雪后的黄土坡,一条通往半山腰人家的土路。故事从这里开始……
“回首望过去,可怜无数山。”
——题记
(本故事根据真人真事改编,故事里有80后的集体记忆。主角的半生是艰辛的,也是幸运的。他的童年比绝大多数80后艰难得多,但绝大多数80后却没有他那样的运气,他当初的愿望都实现了,还有白月光不离不弃,而绝大多数80后,却只能怀着曾经为之奋斗的幻想,步入即将苍老的年龄……)
一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2022年6月,北京,北环边上的一个派出所。
户籍窗口的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民警,指甲修得很短,敲键盘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钉钉子。
“陈望山?”
“我。”
“你六岁以前的记录,系统里是空的。”
我说:“正常。”
她抬起头:“什么叫正常?”
“我六岁以前,不存在。”
她看了我三秒钟,判断我是不是来闹事的。我把我手里那张纸往前推了推。纸是三天前发的,博士答辩决议,上面有我的名字,印着红头,最末尾是七个委员的签名,一个比一个潦草。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说,“我是来给我闺女上户口。”
她低下头,重新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该人员户籍档案不完整,请核查原始底册。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笑。
这是我人生里第三次被人从“不存在”里捞出来。第一次是1993年,我父亲用二十里山路、一只羊、一条烟换回来的;第二次是2005年,一张录取通知书;第三次是2022年,一张答辩决议书。中间那些年,档案上没有一行字。
“原始底册要去原籍调,”她说,“您家哪儿的?”
“甘肃。”
“具体点儿。”
我说了一个村名。她敲进去,屏幕上转了半天,最后弹出一句:未查询到对应行政区划。
“你们村是不是改名儿了?”
我说:“可能是合并了。我们那儿,一个乡现在只剩三所小学,人都走了。”
她把笔放下,隔着玻璃看我:“那你这个……比较麻烦。要不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说好。
走出派出所,正午的太阳照着槐树,地上斑斑点点。我站在树底下,把那张答辩决议对折,再对折,塞进衬衫口袋。
口袋里还装着另一样东西——一张A4纸的复印件,边角已经发脆。那是我六岁那年换回来的那一页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经审查,同意该员出生。
三十五年了,我一直带着它。
因为这是我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出生证明。
二 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出声
1987年腊月,甘肃,半山腰的一孔窑洞里,我出生了。
那天下大雪。接生婆是我二奶奶,一辈子没出过那座山,手上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她把我从我妈身上接下来,拎着两条腿拍了两下,我哭了。她说:“又是个带把的。”
窑洞里没有一个人笑。
我上面已经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按当时的政策,我属于“超生”,是不能出生的那一种。我父亲蹲在窑洞门口,抽了半宿旱烟,烟头一明一灭,雪落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他也不拍。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孩子,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个决定,管了我六年。
关于那六年,我记不住多少整块的东西,只有一些碎片,像玻璃碴子,踩上去还是会疼。
我记得柜子里的黑。我们家有一个老榆木柜子,柜门关不严,有一道缝。村干部来的时候,我妈就把我塞进去,从外面用身子抵住柜门。我蹲在里面,膝盖顶着下巴,能看见那道缝里的一线光,光里有浮尘在慢慢地转。我妈在外面说话,声音很稳,说“屋里就我们娘儿俩”。我不敢动,不敢喘,憋到最后眼前发黑,鼻子里全是樟脑丸的味道。
我记得背篓里的草。有一次来不及,我妈把我扣进一个装草的背篓,倒扣过来,上面压了一床被子。她一边压一边小声说:嫑哭,嫑出声,出声就没你了。
“出声就没你了”——这是我人生里听到的第一句哲学。
我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也不是说话,是不出声。
后来很多年,我在任何场合都不太会争。别人以为我老实,其实我只是从小被训练过:一出声,人就没了。
三岁那年,我奶奶死了。
我完全不记事,所以到今天,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家里没有她的照片。我唯一知道的,是她死前一直在给我熬米汤。她把米汤上面那层稀稀的汤撇出来,一勺一勺喂我,自己吃剩下的米粒。
她死了以后,我被送到我舅舅家,由我外婆带。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可以在白天出门。
我外婆家的院子有一棵杏树。春天开花的时候,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白头巾上,她也不掸。她不太会说话,一辈子没上过学,只会干活。她给我做一种面,把面和得很硬,擀得很薄,切成宽条,下到锅里,捞出来拌一点油泼辣子。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但做不出来。我试过很多次,都不是那个味道。有些味道是跟着人走的。
我外公是那个院子里唯一识字的人。他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后来学校撤了,他就回家种地。他有一只眼睛不太好,看东西要凑得很近。
六岁那年冬天,他把我叫到窑洞的墙根下,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黑的柴,掰断,递给我半截。
“写你的名字。”
我说我不会。
他说:“看着。”
他在墙上写了三个字:陈、望、山。土墙是黄的,柴是黑的,字写上去,像刻进去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望山,就是你爹给你起的。你生在山上,往后要望着山外头。
我拿着那半截柴,在墙上照着他的字画。画得歪歪扭扭,“望”字的三点水被我画成了一道沟。他在旁边看着,不纠正,等我自己看出来。
那面墙上,后来写满了我的名字。大的小的,正的歪的,一层压着一层,像一个人在一遍一遍地确认: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七岁那年,我爷爷死了。我父亲把我从舅舅家接回去奔丧。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人。他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哭,有人在吃面。我不懂。
我只记得一件事:那口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我父亲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他那时候刚过四十,背已经有点驼了。他走到半路,忽然蹲下去,蹲在雪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他哭起来,也是不出声的。
那年冬天过完,他把我从山上带下来。
我们走了二十多里山路。他走在前面,我跟着。雪化了一半,路上全是泥,我的鞋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走到一半,我实在走不动了,他蹲下来,让我上背。
我趴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旱烟、汗、还有一点点羊圈的味道。
我问他:“爹,我们去哪儿?”
他说:“去镇上。给你上个户口。”
“啥叫户口?”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户口就是,让这世上承认,有你这么个人。”
三 父亲用二十里山路,给我换了一页纸
那一年,我父亲四十一岁,家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值不了两千块钱。
他要在镇上办成一件事:把一个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六年、却在纸上不存在的孩子,办成“存在”。
这件事有多难,我后来才知道。
先要交罚款。超生的社会抚养费,按当时的算法,是我们家三四年的收成。钱拿不出来,就来人抬粮食。我记事起,家里最怕听见的就是院子里有人喊“开门”。我们家的猪被牵走过一头,缝纫机被抬走过一台,我母亲陪嫁的一只樟木箱子也没了。最后一次,我父亲被带走,去乡上“学习”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他瘦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
再要有人。罚款交了,还得有人肯在一张表上签字。
我父亲开始跑。跑一趟二十里,来回四十里,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链子老掉,掉了就蹲在路边接。他跑了多少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半年里,他每次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站一会儿,把头发用手抹平,把那件唯一的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一个农民,去见人,得先把自己收拾成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送礼这件事,他送得极其笨拙。
两瓶酒,包在报纸里,报纸外面再套一个化肥袋子。一条烟,藏在怀里。还有一只羊,是我家最后一只下蛋的母羊下的羔子,养了半年,他赶着去了镇上。
有一回,他带着我一起去。那是我第一次进镇政府。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他让我在树底下站着,自己进了一间办公室。我在树底下站了很久,看见他出来,又进去,又出来。第三次出来的时候,他手里那张纸还在,脸上的笑还在。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来,低声说:“望山,你在这儿再站一会儿,爹再去一趟。”
我说:“爹,回去吧。”
他说:“快了。”
我一直记得他蹲下来那一瞬间的样子。他的膝盖响了一声。他的头发里全是土。他笑的时候,牙是黄的。
那一瞬间,我八岁,我第一次恨他。
我恨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恨他弯下去的腰,恨他递出去的那两瓶酒,恨他每一次从办公室里出来时脸上那种讨好的笑。我当时不懂,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可以把自己折成什么形状。
第十几趟的时候,事情成了。
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他最后松口,不是因为我父亲会来事,是因为他儿子在镇上读初中,数学不好。我父亲听人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让我去了。
我在他家给孩子补了三个月的数学。每天晚上两个小时,一分钱不收。三个月后,那孩子考了八十七分,他爸请我们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我父亲一杯酒喝了半个小时,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那一页纸。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的出生年月,还有一行让我至今觉得荒诞的字:经审查,同意该员出生。
同意该员出生。
一个人,活了六年,最后要靠别人“同意”他出生。
我父亲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把它包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车蹬得飞快。风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起来,他也没有腾出手去按。
我跟在后面跑,跑得喘不上气,喊他:“爹,你慢点!”
他没慢。他那天像是要把二十里山路,一口气蹬完。
四 在那个小镇上,我成了有户口的人
六岁以后,我成了城镇户口。
在那个不足百米长的乡镇街道上,这件事的意义,我用了很多年才弄懂。它意味着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卫生院打针,可以上学,可以在别人问“你家哪儿的”时候,报出一个地名。
街道上有供销社、粮站、邮电所、一家照相馆、两家面馆。我第一天到镇上,站在街口,觉得这就是世界。有电灯,有自来水,有一辆拖拉机停在粮站门口,突突突地响。
我们租住在粮站后面的一间土房,一间半,一个月十五块钱。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蜂窝煤炉子。冬天炉子灭得早,早上起来,水盆里结着一层薄冰。我妈用指甲把冰敲开,给我舀水洗脸。
我开始上学。
我上得晚,八岁才进一年级。班里同学都比我小。老师问我家在哪儿,我说山上,同学们笑。老师又问我一加一等于几,我答二。老师说你真聪明。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夸奖,因为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因为“会”而被夸。
我读书读得不算费力。这件事后来被我妈总结成一句话:这娃别的不行,就是记性好。我父亲的说法是:这娃脑子没用在正地方。
他说的“正地方”,是数学。我偏偏喜欢语文。我把语文课本从头到尾背下来,还背《新华字典》。我们镇上的新华书店只有一个柜台,玻璃柜里摆着十几本书,其中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块八。我攒了三个月的废铁,卖了九毛钱。第二个月,我又攒了半袋子啤酒瓶,凑够了。
那本书我现在还留着,封面掉了,书脊用胶带粘过两次。
我父亲对我的教育方式,是打。
他打我,不为别的,为逃学。我逃学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去看火车。镇子东头有一条铁路,一天过两趟货运列车,绿皮的,慢。我蹲在路基下面,看它从远处的那道山梁后面钻出来,轰隆隆地过去,风把我脸上的土都掀起来。
我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这些车,是往哪儿开的?
有一次我看入了神,天黑了才回家。我父亲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根扫帚把。他打了我十七下,我数着。打到第十七下,扫帚把断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趴在床上,屁股疼得睡不着。半夜,我听见外屋有动静。我爬起来,从门缝里看。
我父亲坐在炕沿上,把一本被我撕了的语文课本摊开。那是我挨打前撕的,我撕了,是因为他说“读书有啥用,你看人家二牛,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一个月挣三百”。
我撕了书,说:那我也不读了。
他没有说话,打完了,也没说话。
半夜里,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浆糊,把撕成两半的书页一张一张对齐,抹上浆糊,用手掌压平。浆糊是我妈熬的,用面粉,稀稀的。他压得很仔细,把翘起来的角也按下去。
那本书一共一百二十八页,他粘了四十七页。粘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我趴在门缝上看,看了很久。我没有出去。
我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白天用扫帚打你,在半夜用浆糊为你粘书。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干的,而且是同一种感情。
后来我把那本书翻烂了。四十七页补过的地方,一翻就响。
五 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从小学到高中,我在那个镇上待了十二年。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好到让老师拿我去教育别人。我的名字被写在教室后面的红榜上,一年一年地往上贴,贴成一个纸疙瘩。
老师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我妈说得更多。她在镇中学的食堂帮工,择菜、洗碗、烧火,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她每天能带回来一点剩饭,用饭盒装着,压得实实的。她一边给我热饭,一边说:望山,你要读出去。
我父亲说得最少。他只在两种时候提读书:一是交学费的时候,二是有人夸我的时候。
交学费的时候,他把钱数三遍,用橡皮筋扎好,塞给我,说:拿去,别丢了。然后补一句:这是你妈洗碗挣的。
有人夸我的时候,他会把手在裤子上擦一下,说:这娃,还行。嘴上说得轻,眼角的皱纹是往上走的。
高二那年冬天,他咳嗽。
一开始是早上咳,后来是白天也咳。他咳的时候会转过身去,背对着人,肩膀拱起来,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顶出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抽烟抽的。我说你去看看。他说看啥,看一次要几十块。
开春的时候,他咳出了血。他用手背一抹,抹在裤子上,说是牙龈出血。
那年我高三。
我妈后来告诉我,那时候他已经在县医院查过了。医生跟他说,要么住院,要么回家。他选了回家。回家的路上,他跟我妈说了一句话:娃今年高考,嫑跟他说。
我妈答应了。她答应了半年。
那半年,她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走三里路去食堂。晚上回来,先给我做饭,再给我父亲熬药。药是在镇上卫生院抓的,最便宜的那种。她熬药的时候,把药渣留着,说还能再熬一遍。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父亲忽然不再打我了。有一次我放学回家晚了,他坐在门口,看见我,站起来,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我明白,一个人不打你了,有时候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没有力气了。
2005年6月,我考完最后一门。
走出考场,太阳很大,蝉在叫。我在校门口看见我父亲,他站在树荫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汽水。
那两瓶汽水是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他递给我一瓶,说:喝。
我问他:“你咋来了?”
他说:“我来看看。”
我们俩站在校门口,一人一瓶汽水,看着别的家长接孩子。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要是考不上,也没事。
我说:“能考上。”
他说:“嗯。”
8月底,录取通知书来了。兰州大学,草业学院。
我父亲把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半个钟头。他不识几个字,看的是那个红章。他看完,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用一块干净毛巾盖上,然后出门了。
他出去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他说:我跟你李叔说了,我娃考上大学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我妈说他高兴。我看不出来他高兴,他只是坐得很直,一直坐到半夜。
走的那天,他送我到县城的汽车站。
汽车站里人很多,都是出门的。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里面是两千块钱,一沓十块的,一沓五块的,用橡皮筋扎了三道。还有一双布鞋,我妈纳的,千层底,鞋里塞了一双新袜子。
他说:“去了城里,别跟人说你是农村的。”
我说:“为啥?”
他说:“人家看不起。”
我说:“我不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太阳。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车站外面那排杨树挡住了。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
六 黄河水那么大,我却不敢回头看
2005年9月,我十八岁,第一次到兰州。
从县城坐长途车,八个半小时。我晕车,吐了三次,最后一段路是趴在前面座椅背上熬过去的。车进兰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满城的灯,一层一层地亮着,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地上。
我下车,站在车站广场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不会看红绿灯。绿灯亮的时候我不敢走,怕那些车;红灯亮的时候我跟着别人走,被人拽回来。我不会坐公交车,不知道要在前门上还是后门上,不知道一块钱要投进哪个口。我进了一栋楼,在一楼转了三圈,找不到楼梯——后来才知道,那叫电梯,人站进去,门关上,再打开,就是另一层。
我上大学的第一周,班里开班会,同学自我介绍,有人说自己会用百度查资料,有人说加了QQ群。
我问了一句:“啥是QQ?”
教室里静了一下,然后笑成一片。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因为“不知道”而被笑。以前我被笑,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比如我能背字典。现在反过来。
我们宿舍六个人,五个人是城里的。有一个叫大刘的,甘肃天水人,比我大两岁,是复读了两年考进来的。他第一天就教我:食堂要刷卡,卡在报到的时候发,一张卡里预存了两百块;洗澡要投币,一块五一次;图书馆借书要押金。
他教得很耐心,像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不要摔。
我读的是草业学院。这个专业是我调剂来的,我的第一志愿是中文。分数差了十一分。
开学第一个月,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问:你学的啥?
我说:草。
她说:啥?
我说:种草。草坪、牧草、退耕还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能找个工作不?
我说:能。
她说:那就好。
过年回家,亲戚问我学啥,我说草业。有个叔说:哎呀,上大学去种草,那种地的不都会吗?
一桌子人都笑了。我也笑了。我端着碗,低头吃面。
我后来慢慢喜欢上了这个专业。我们的老师里,有一个讲草地生态的老先生,讲到草原退化的那一节课,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然后转过身说:你们看,这条线掉下去的地方,就是羊把草根都啃了的地方。一个地方要是连根都没有了,就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那句话我记住了。很多年后我讲给村里人听,他们听不懂,但他们知道我说的是啥。
大一下学期,我第一次去了黄河边。
中山桥,铁桥,1909年修的,德国人的钢材,一百多年了,还在。桥面上走人,桥下面走水。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
黄河的水,比我想的要浑,要沉。它不急,它只是不停。它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从我看不见的地方来,往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我扶着桥栏,忽然就哭了。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我父亲打我十七下,我没哭。我在班里被笑,我没哭。但是那天,站在那座一百年的铁桥上,我哭了。
我想的是:我爹为了让我站在这儿,跑了多少趟二十里山路。
我想的是:他到现在,还没见过黄河。
我想的是:我这样的人,能不能在这个地方站住。
哭完,我擦干净脸,回学校。第二天照样上课,照样去食堂刷卡,照样背草地学的名词。
大二暑假,我回了一趟家。
那时候我父亲已经瘦得厉害。他还是不说病,只说“胃口不好”。他每天还是要到院子里转两圈,还是要问我学校的事。
有一天傍晚,村里几个人在打麦场上聊天,我父亲也在。他从人群里看见我,站起来,声音很大地说:我娃回来了,在兰州上大学,学草的,将来是要搞生态的。
他说“生态”两个字的时候,发音不准,说成了“生太(西北方言)”。
有人笑:老陈,你娃学种草,将来给人家锄草?
我父亲说:你懂个啥妮。
我当时站在旁边,脸一直烧到耳根。我不知道那股火是从哪儿来的。我只觉得,他站在那群人里,穿着那件旧衬衫,大声地说着“我娃”,像一个把自己全部家当都摆到桌面上的人,让人看。
我走过去,说了一句:爹,你别说了。
他没听清:啥?
我说:你别吹了。
麦场上静了。
我父亲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给我煮了两个鸡蛋,放在我碗边,说:吃。
我吃了。我们谁也没有提昨天的事。
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那是他最后一次,在人前大声地说“我娃”。
七 我父亲用一生走完了二十里
2008年1月,我在兰州,大三。
那年冬天特别冷,兰州下了几场大雪。我在图书馆复习,准备考研。我想考本校的研究生,继续读草业,或者转去读经济。我那时候已经想清楚一件事:我要读书,读到读不动为止。
一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半,我妈打电话来。
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爹不行了,你回来。
我买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车。车上没座,我站在过道里,站了七个半小时。车窗外是雪,雪上是被雪压弯的树,树后面是山。我一直站着,腿麻了,也不敢动。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我换了一辆面包车,车上挤了九个人,还有两只鸡。到镇上,天已经黑了。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二十里。
我一个人走。
雪很深,一脚下去,到小腿。我走得很快,走到一半,开始跑。跑着跑着,我摔了一跤,脸埋进雪里。我爬起来,接着跑。
我跑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我家院子里有灯。很多人。有人在门口烧纸,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墙上贴的白对联。
我站在门口,进不去。
我妈从人群里出来,看见我,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说:你爹走了。昨天晚上。
我“嗯”了一声。
我没有哭。我走进院子,走进堂屋。他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旁边有人递给我三炷香。我接过,插进香炉。香灰掉下来,落在我的手上,烫了一下。
我一直没有哭。我甚至在心里想:我要撑住,我妈还在。
后来我才知道,人在最疼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那是一种被封住的感觉,像小时候被塞进柜子,出不了声。
守灵三天,我一直在收拾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一个木箱,里面有两件衬衫、一件中山装、一条毛裤、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上了锁,是一把小铜锁,钥匙在他裤腰上。
我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一张不少,按年份叠好,用红绳捆着。有几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第二样,是我历年的学费收据。最早的一张是2005年9月,兰州大学,四千六百块。收据背面有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借老周二千,借李三一千五,卖牛三千二。
第三样,是一张纸。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那张“同意该员出生”的复印件。复印件很旧了,中间有几道折痕,边上有一点油渍,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他把它放在铁盒子的最下面,压在所有收据的底下。
第四样,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年轻的时候,在一家砖厂门口,穿着背心,胳膊上有肌肉,笑得很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6年,砖厂。那时候还没有你。
那天晚上,村里的老周来看我。他是我父亲的老伙计,两个人在砖厂一起干过。
他喝了两杯酒,跟我说了几件事。
他说:你爹那年为了给你办户口,把家里的牛卖了。牛是我陪着去卖的,卖了个贱价,他也没还价。
他说:你上大学那四年,他借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他借了七家的钱,最远的一家在邻县。他每年腊月去还,还不上就续,续了四年。
他说:你爹后来在工地上干活,人家嫌他咳,不要他。他就去给人家修房顶——上房揭瓦,一天三十块。他咳得厉害,就在房顶上趴一会儿,缓过来了接着干。
他说:去年秋天,他还跟我说,等望山毕业了,他要去兰州看看,看看黄河,看看大学是个啥样。
我听到这里,站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雪很厚。我走到院墙边上,蹲下去,蹲在雪地里。
我终于哭出来了。
我哭得很难看。我一边哭,一边吐,吐得满地都是。我妈出来,把我抱住。她比我矮,抱不住我,只能抱着我的头。她一直说:嫑哭了,嫑哭了,你爹不愿意看你这样。
我哭了半个钟头,哭到没有声音。
我后来才知道,我父亲这辈子,从村里到镇上,一共二十多里地。他用了一辈子,走完了这二十里。
他走这二十里,只办成了两件事:给我办了一个城镇户口,把我送进了大学。
这两件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出殡那天,雪停了。
抬棺的人走到半山腰,歇了一次。我站在旁边,看见远处有一道山梁,山梁后面是公路,公路再过去,是县城。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望山,你生在山上,往后要望着山外头。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天山外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白。
下葬的时候,我往坟里撒了第一把土。
土落在棺材上,声音很闷。
我在心里跟他说:爹,我读。我一直读。
从那天起,我把考研改成了唯一的目标。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可能都有。人活着,总得给一件事找个理由,找一个能让自己在半夜醒来时,不至于立刻躺回去的理由。
那年我二十一岁。我以为,只要我读得够高,就能把欠他的还上。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还不上的。你只能带着它走。
八 握手楼里的三十七天
2009年3月,考研成绩出来,我差了三分。
三分。
我在兰州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桌子上摊着成绩单,英语五十八,政治七十,专业课一百一十二。我反复算,怎么算都差三分。
第二天,我去找我的老师。老师说:明年再考一次,你还年轻。
我说:老师,我没钱了。
那年我二十二岁,家里欠着七家的债。我妈在食堂洗碗,一个月一百二十块。我哥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姐嫁到了邻县,日子也紧。
我把书装进两个纸箱,寄存在同学家的地下室,然后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票。
硬座,三十一个小时。
车上人挤人,过道里全是编织袋。有人的孩子哭了半夜。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地从黄土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一片一片的绿色。
到了广州,我第一件事是脱衣服。三月的北方还穿着棉袄,广州已经三十度。
我在一个城中村租了一间房,一个月二百八十块。
那间房在三楼,窗户开在墙上,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两栋楼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站在窗前,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防盗网。
这就是传说中的“握手楼”。
白天也要开灯。灯是黄光,二十瓦。开了灯,屋子里还是暗的。墙上常年是潮的,摸上去黏手。被子晒不干,有一股霉味。晚上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楼上的脚步声、对面夫妻吵架的声音,一字不落。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十七天。
头一个月,我在一个仓库理货。
仓库在城郊,铁皮棚,夏天像蒸笼。货是饮料和纸巾,一箱一箱,从车上卸下来,码到托盘上,再拉进库。一件八分钱,多劳多得。
我第一天干了十一个小时,挣了六十二块。
我干活不惜力。在村里,我扛过麻袋,挑过水,抬过石头。我以为这点活不算什么。第三天,我的手上起了六个泡,破了三个,缠上胶带接着干。
老板姓黄,四十来岁,肚子很大,说话很快。他每天下午来一趟,站在阴影里,看我们干活。
干了二十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们这一组七个人,每天码多少件,是要记在一块白板上的。白板在仓库门口,用记号笔写,写完擦掉。到了月底结算,工钱是按白板上记的数算的。
白板上的数,和实际不一样。
我数过三天,每天的差数在两百到四百件之间。一件八分钱,一天差二十几块,一个月差六百多。七个人,分下来,一个人少拿八十几块。
八十几块,是我一个月的房租的三分之一。
我没有闹。
我做了一件事: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本子,五毛钱,蓝皮。每天晚上回握手楼,把当天记得的数抄上去:日期、组别、白板上的数、实际数、差额。
我抄得很仔细,字写得小。我怕被人看见。
第三十七天,黄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不适合这个岗位”,给了我六百块钱,让我走。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问了一句:白板上那个数,是不是少记了?
我问得很小声,只有我和组长在。第二天组长就调走了,第三天我被辞了。
我拿着那六百块钱,走回握手楼。走到楼下,我蹲在台阶上,蹲了很久。
我不是委屈。我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是让一个人消失。不用打他,不用骂他,只要在他的账本上少写几个数,他自己就会走。
我在广州待了两年。
我干过很多活:仓库理货、写字楼保安、发传单、在批发市场帮人搬布、给一个培训班贴海报。我最高一个月挣过一千八,最低一个月只挣了四百二。
我搬过四次家。最后一次,搬进了一间“胶囊房”——一个房间用木板隔成六个格子,每个格子一张床,一米宽,两米长。人在里面坐不直,只能躺。
我隔壁住着一个湖南来的小伙子,在饭店杀鱼。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回来,手上有一股鱼腥味。他躺下就睡,睡得很沉。我羡慕他。
我睡不着。
我开始掉头发,开始耳鸣。白天走在路上,会忽然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回头,没有人。地铁里,人挤人,我会突然眼睛发酸,站着流泪,止不住。
有一次我在天河的一个路口,看着那么多车、那么多人,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我不是天选之子。我是这个系统弹出的一个错误提示,点一下“忽略”,就过去了。
我去过一次医院。挂号费十五块,医生让我做检查,检查费两百八。我在缴费窗口站了两分钟,转身走了。
那年冬天,我妈打电话来。
她问: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问:吃的啥?
我说:米饭,还有菜。
其实那天我吃的是泡面,两包,一包半。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望山,你回来吧。
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她说:家里总有你一碗饭。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大概是在院子里打的。她又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还在,他也不愿意看你在外头这样。
我那天晚上,把那个蓝皮本子翻了一遍。
本子上记着三十七天的数,最后一行是:七月二十日,差额三百一十二件,合计二十四块九毛六。
二十四块九毛六。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
我说:好,我回。
九 二十四岁,三个月,一个村
2011年春天,我回到县里。
我考了县里一个公益性岗位,分到城关镇,做文书。工资八百,没有编制。
我每天的工作是:写材料、接电话、端茶、扫院子、给领导送文件。
镇政府是一个四合院,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先把院子扫一遍,再烧一壶开水,把各个办公室的暖瓶灌满。
我干得很认真。扫院子这件事,我扫得比谁都干净——我把槐树底下的落叶扫成一堆,装进编织袋,扎上口,放到墙角。
我不知道,有人在窗户后面看着。
那个人叫李怀民,镇党委书记,五十三岁,秃顶,爱喝茶,说话很慢。
他第一次找我谈话,是一个下午。他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问我:
“你家几亩地?”
我说:“八亩,坡地,种麦子和洋芋。”
“你爹叫啥?”
“陈广田。”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陈广田……修过我们镇东边那条水渠的,是不是?九几年的时候,他挑石头,一天挑八十担。”
我说:“是他。”
他说:“好人。”
然后他问了我一句话,那句话后来改变了我的一生。
他说:“你为啥要回来?”
我说了很多。我说广州的房子太挤,说我看不惯账本上的数,说我妈一个人在村里。我说得有点乱。
他一直听,没打断。等我说完,他说:
“你说的这些,都是理由。我问的是,你想干啥。”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村的人那么穷,穷了三代,还是穷。”
他把茶杯放下,说:“这个问题,你在镇上待三年,也想不明白。你要真想弄明白,得下去。”
三个月后,机会来了。
五里沟村的老支书查出病,退了。村里要换届,一时选不出人来。按规矩,镇里可以先派一个人下去,代理支部书记,等换届再定。
会上,李怀民提了我的名字。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然后就有了声音。
“他才来三个月。”
“二十四岁,毛都没长齐。”
“那村的情况你不知道?三大家族,谁也不服谁,还有个刘巧云,天天上访,上周还去县里了。”
“派个娃娃下去,是让他去送死,还是让村里看我们镇上的笑话?”
李怀民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他说:“我看他扫院子,扫了三个月,一天没落。扫得比谁都干净。”
“一个能把院子扫干净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他要是不行,我负责。”
散会以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五里沟穷,不是因为没地,是因为浇不上水。上游三个村把水截了,他们村的渠三十年没修过。你去了,先把这件事弄明白。别的都是虚的。”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你不要学我。我这一辈子,就是个乡镇书记,没什么出息。你要往上走,就得干出个样子来。”
我说:“书记,我不一定干得了。”
他说:“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去。”
第二天,我骑一辆二手自行车,去了五里沟。
那辆车是我花一百二十块钱买的,二八大杠,车链子老掉,掉了就得蹲下来接。我骑到村口,用了四十分钟,上坡的时候是推着走的。
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下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
我把车支好,走过去,说:我是镇上派来的,姓陈。
没人理我。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高个子的老人抬起头,打量我。
他叫韩德寿,六十三岁,五里沟的老支书,干了二十六年。
他上下看了我一遍,问:
“你一个娃娃,知道麦子几月种不?”
我说:“你们这儿种春小麦,三月下种,七月收。”
他愣了一下。
我又说:“可我不知道,你们的水为啥浇不上地。”
“我今天来,就是来解决这个的。”
十 渠水通的那天,老支书第一个举了手
五里沟有二十七户人家,一百零九口人,四百三十亩地。
我到村里的第一个月,把这二十七户的门槛都踩了一遍。
我骑那辆二八大杠,一天跑五六家。有的家在山根,有的家在塬上。车骑不上去的地方,我就推着走;推不上去的地方,我就扛着。
我拿一个本子,记了三件事:几口人,几亩地,去年的收成。
记完,我发现一个规律:这个村的地,不是不长庄稼,是浇不上水。谁家的地离渠近,谁家的麦子就厚;离渠远的地,麦子长得像胡子。
那条渠,是七十年代修的,石头垒的,土填的缝。三十多年没大修过,到处是豁口。水从上游下来,走到半路就漏掉一半。剩下的,被上游三个村截了。
我去找上游三个村的支书谈。
第一个村的支书说:我们也没水,我们自己都不够。
第二个村的支书说:要放水可以,你先给我们村把路修了。
第三个村的支书干脆不见我,说在县里开会。
我去了县水利局。
第一次去,门卫不让进,说要预约。我在门口站了一上午。第二天我又去,还是不让进。第三天,我打听到局长的车是几点回来,就在院子里等。
那天下午六点多,局长的车进来了。我从树底下站起来,走过去,把材料递上去。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是哪个村的?
我说:五里沟。
他说:五里沟的渠,报过三次了,没有指标。
我说:那我再报第四次。
他笑了,说:你个娃娃,挺犟。
我说:不是犟。是我们村的地,等不起了。
他接过材料,翻了两页,说:你这个材料写得还行。谁写的?
我说:我写的。
他说:明天上午,你到三楼找我。
那一年,五里沟的渠,排进了县里的“以工代赈”项目。项目款是十七万,还差一部分。差的这部分,按“一事一议”的路子,要村民自己筹。
我在村里开大会。
我说:国家给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自己出。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
底下有人喊:我们哪有钱?
有人说:修了也是白修,明年上游还是截。
我说:上游我去谈。谈不下来,我把水从山那边引过来。
有人笑。
韩德寿坐在最前面,一直没说话。等大家吵完了,他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先出。我出五百,再出三十个工。”
全场静了。
老支书出了,别人就不好不出。那天晚上,二十七户,凑了四万三千块,报了六百多个工。
渠的事之外,还有一件压在底下的事:刘巧云。
刘巧云四十出头,男人在邻县一个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老板先垫了三千块医药费,后来电话就不接了。她跑了两年,从镇上跑到县里,从县里跑到市里。镇上的人说她是“刁民”,说她会闹。
我第一次去她家,她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是来劝我的?”
我说:“我是来问你要啥的。”
她说:“我要我男人能站起来。站不起来,我要钱。”
我说:“钱要多少,怎么算,我们一笔一笔算。”
那三个月,我陪她跑了七趟邻县。第一趟,工地大门锁着。第二趟,老板说出差了。第三趟,我们找到了安监站的备案。第四趟,我带着司法局的援助律师一起去。第五趟,老板松了口,说先给两万。第六趟,钱没到。第七趟,我们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从上午九点坐到下午两点,一句话没说。
钱不是那天下午一次到齐的。第一笔两万,第二笔两万五,最后一笔两千,拖了十一个月。
刘巧云在银行门口数第三遍的时候,蹲在地上哭。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是要闹。我是没别的办法。”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后来我读法律,读社会保障,脑子里一直响着这句话。
十一月初,开工。
那年的冬天很冷。挖渠的时候,土冻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崩一个白茬。我们早上七点上工,中午在渠边吃馍,馍冻硬了,得捂在怀里化一会儿才能咬。
我跟着挖。
我不是做样子。我知道,在村里,你要是只站在边上看,没人服你。我干了二十天,手上起了七个泡,破了四个,结了茧。
有一次,我抬石头,脚下一滑,连人带石头滚到渠底,膝盖磕破了。村里的王满仓把我拉上来,拍我身上的土,说:陈书记,你回去吧。这活不是坐办公室的人干的。
我说:我干得了。
他说:你手上没茧,何苦。
我说:我爹当年挑石头,一天八十担。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铁锹递给我。
春节前,渠修完了。
通水那天,村里放了鞭炮。水从上游下来,先是浑的,带着泥,走了一段,慢慢变清。水进了地,地里的土一层一层地湿下去,颜色从黄变成深褐。
有人蹲在地头,用手捧起一把湿土,攥了攥,土在手里成了团。
他站起来,说:成了。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八桌。我被灌了半斤白酒,吐了两次。
散席的时候,韩德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把碗递给我,说:喝一口。
我喝了。
他说:这水,是我们村三十年来,第一次浇到最远那块地。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人,把手举起来。
他说:我韩德寿,干了二十六年支书,没干成这件事。这娃来了三个月,干成了。
“我服。”
院子里的人都举起手来。
那一刻,我站在八桌酒席中间,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忽然想起我父亲。
我想:他当年挑石头修渠,一天挑八十担。他修的那条渠,还在。
他大概没想到,二十年后,他儿子会站在另一条渠边,接着干他没干完的事。
第二天早上,村口那个说我“脑子进水”的老汉,拎着一篮鸡蛋来村委会。
他把鸡蛋放在桌上,说:陈书记,我昨天说的话,你嫑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我脑子进水了。
我们俩都笑了。
十一 那半园子冻死的苹果苗
半年后,镇里把我调到祁川村,任党支部书记,兼村合作社理事长。
祁川比五里沟大,三百多户,一千二百口人。地多,人也多,事更多。
我到祁川的第一件事,是搞合作社。
我的想法很简单:一家一户种地,挣不了钱。把地流转到一起,统一种,统一卖,才有议价的能力。
我们引进了矮化密植的苹果苗,从县果业站拉的,一株八块,订了八千株。
那批苗,是我签的字。
苗是十一月栽下去的。栽的时候,我请了果业站的技术员来讲课,讲了三个下午,怎么挖坑、怎么施肥、怎么定干。村民听得很认真,有人还做了笔记。
那年冬天,来了一场寒潮。
零下十九度,连着七天。
开春的时候,苗死了一半。
我站在果园里,看着那一排一排枯掉的苗,心里是空的。风一吹,枯苗的枝条晃一下,像一根一根竖着的火柴。
村民把我堵在村委会。
有人拍桌子,说:陈书记,我们把地交给你,你就给我们种这个?
有人说:我家的三亩地,全栽了,今年吃啥?
有人说:你赔。
我站在桌子后面,一直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我说:
“赔。我赔。”
“我今年的工资,全赔进去。不够的,我借。”
那天晚上,我在村委会的炕上躺了一夜,没睡着。
我算了一笔账:我的工资,一个月一千二,一年一万四。八千株苗,死了四千株,一株八块,三万二。我赔不起。
第二天,我去了县果业站。
我问技术员:为什么会冻死?
技术员说:品种选得不对。这个品种适合海拔一千二以下,你们村海拔一千五。我上次讲课的时候说过,你们没听。
我说:我听了,我没听懂。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学草的,不是学果树的。
那句话扎了我一下。
我坐在果业站的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我想的不是那四千株苗,我想的是: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干成?
我在村里干了半年,靠的是一股劲。可劲不能代替知识。
第二年,我换了品种,选了抗寒的,补栽。这一次,我自己先试种了半亩,活了,才推广。
那半亩试验田,我守了一个冬天。下雪的时候,我去地里把雪扫掉;刮风的时候,我去看枝条有没有抽干。
第二年秋天,那半亩地的苹果,结了二十七个。
我摘了一个,擦干净,咬了一口。
酸的。
我把那二十七个苹果,分给了村里的二十七户。
有一个老太太,咬了一口,说:酸是酸,可是甜。
我笑了。
那两年,我白天在村里跑,晚上在村委会的炕上写东西。
我写的是这三年的事:怎么修渠,怎么搞合作社,怎么赔苗,怎么跟人吵架,怎么在县里蹲三天。
我用的是废纸。镇里打印废了的文件,背面是白的,我把它们裁齐,用线订起来,一沓一沓地写。
写完,我数了数,十九万字。
我把它寄给了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寄出去的时候,我没抱希望。
三个月后,出版社的编辑打电话来,说:我们想出版,但要改。
我说:怎么改?
她说:你这个写法,不像学术著作,也不像小说。你得选一个。
我想了三天。
我说:那就当一本书吧。不学术,也不小说,就是一个村支书三年的账本。
书名叫《祁村奋斗》。
书出来以后,印了三千册。卖得不好,但是有记者看到了。
《中国青年报》的一个记者来村里待了四天,跟我一起下地、一起吃饭、一起在炕上睡。
稿子发出来那天,我母亲拿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认字不多,看得慢。看到一半,她抬起头问我:
“这上面说的,是你?”
我说:是我。
她说:那你这几年,都在干这些?
我说:嗯。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柜子上,压在一床被子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爹要是看见,得高兴。
那一年,我去了北京,在中国人民大学农村发展学院在职学习。
第一次见闻启元老师,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
“你为什么写这本书?”
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看着我说:能问这句话的人,可以学。
那两年,我每个月坐一次夜车去北京,上两天课,再坐夜车回来。车上我睡不着,就把白天记的东西整理成笔记。
笔记攒了十一本。
二〇一五年,我卸任。
走的那天,村里人送到村口。有个老太太,塞给我一双鞋垫,是她自己纳的,上面绣了两只鸳鸯,绣得不太像。
她说:你脚上那双鞋,底子薄,垫上这个,走路不硌。
我把鞋垫塞进鞋里,走了。
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我回头看。
韩德寿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过来。他只是举起手,冲我摆了一下。
我上车,坐下,把鞋脱了,把鞋垫抽出来看。
两只鸳鸯,一只大,一只小。线头没有藏好,扎手。
我把它贴在脸上。
那时候我二十八岁。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段日子,像这三年一样,一天一天地,扎在土里。
十二 我考了七次
从2009年到2015年,我一共参加了七次研究生考试。
前六次,全军覆没。
第一次差三分。第二次进了面试,被刷。考官问我:你为什么从基层回来读书?
我说: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法条写在纸上,到了村里就空转。
考官笑了笑,说:你要的是答案,我们要的是学生。
那次我明白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
第三、第四、第五次,我是在村支书任上考的。白天在村里跑,晚上在炕上做题。
祁川村委会的炕烧得太热,坐久了,裤子的膝盖会焦。我把腿盘起来,把书摊在膝盖上,书上全是铅笔印和烟灰。
韩德寿知道我考试,每天晚上九点,端一碗面进来,放在桌角,不说话,转身就走。
有一回我叫住他,他说:你读你的,我不打扰。
我说:你坐会儿。
他就坐在炕沿上,抽一袋烟。抽完,把烟灰磕在鞋底上,说:我年轻时候也想读书,读到初二,家里没粮了。
他把门给我带上。
那一年我考了三百四十一分,差十一分。
第五次考前一晚,村里两头牛丢了,我陪着找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六点进考场,卷子发下来,眼睛是花的。
第六次,我报了一个北京的学校,笔试过了,面试前一天,村里出事——刘巧云的男人要做第二次手术,工地那边不认这笔钱,她拿着农药瓶坐在镇政府门口。我赶回去,处理了两天。
面试,我没去。
第七次,2015年,我报了兰州大学法学院。
那一年我已经二十八岁。录取名单出来那天,我在村委会的院子里,蹲在墙根下,看手机短信,看了三遍。
我给母亲打电话。
她说:考上了?
我说:考上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去读。
然后她补了一句:你爹的坟,我去说。
九月,我进了兰州大学。
班里有四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应届生,二十二三岁。我坐在最后一排,是全班年纪最大的。
他们叫我“山哥”。
第一堂课,方致远老师讲法理学。他讲“法是地方性知识”,讲法律在国家与乡土之间的落差。
我举手。
他让我说。
我说:老师,我在村里干过三年。我见过一个农民,为了一个工伤赔偿,跑了两年,最后拿到手的钱,不够他来回的车费。我也见过一条写在纸上的规定,在村里执行的时候,要靠村干部的一张嘴去“解释”。法是地方性知识,这句话我信。可我更想知道,当一个地方的“知识”和纸上的法不一样时,谁给那个农民一个说法?
教室里安静了。
方老师看了我一会儿,说: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那天下午,我在他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他给我倒了三次水,最后一次水凉了,他也没换。
他说:你不是来读书的,你是来算账的。
我说:是。
他说:那你就好好算。别煽情,别喊口号,把账算清楚,才有人听你。
那两年,我读了很多书。我读得慢,一本一本地啃,做卡片,抄句子。我抄了七本卡片,装在鞋盒里。
我写的硕士论文,是《草原法》的流弊。我提出一个很笨的观点:一部法律如果只有禁止,没有补偿,没有救济渠道,那它在草原上就只是一张纸。
这篇论文,后来被一个人看到了。
那个人,我后面再说。
也是在兰州,我认识了田小满。
她比我小五岁,在一家法院做书记员。我们是在一次普法活动上认识的,她负责发材料,我负责搬桌子。
她第一次请我吃饭,是牛肉面。她给我加了两颗蛋,一颗蒜。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蒜?
她说:你说话的时候,嘴里有蒜味。
我笑了。那是我很多年来,第一次因为一句玩笑话,觉得心里松了一下。
我们处了两年。她家里人一开始不同意——我比她大五岁,没房,没车,还在读书,一个月的补助是一千二百块。
她妈问她:你图他啥?
她说:图他实在。
她妈说:实在能当饭吃?
她说:能。跟他在一起,我吃得下饭。
2017年冬天,我们结婚了。
婚礼是在她老家办的,很仓促。她爸妈本来想办二十桌,最后办了八桌。我这边来了三个人:我妈、我哥、我姐。
我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袖口长了一截。
婚礼上,司仪让我说两句。我站起来,端着酒杯,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不是紧张。我是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些场面:我父亲蹲在镇政府门口等人的样子,他在麦场上大声说“我娃”的样子,他躺在门板上的样子。我想起我妈在食堂洗碗,手泡得发白。我想起那双绣得不像鸳鸯的鞋垫。
这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全场等着我。
田小满站起来,接过话筒。她的眼睛红了,但她笑着说:
“他这个人,平时能说会道,一到关键时候就死机。”
“今天就我替他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们俩坐在她家的院子里。
她说:你今天一句话没说,我不怪你。
我说:我不是不想说。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的话太多,挤在一起,出不来。
她说:以后慢慢说。我们有一辈子。
2018年,我硕士毕业,三十一岁。
毕业那天,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考博士。
我妈支持我。她只说了一句:你读,妈给你做饭。
方老师不支持。他说:你已经三十一了,读博要四年,出来三十五。你要想清楚,你是要做官,还是要做学问。
我说:我想做学问。
他说:做学问苦。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半天,说:去吧。做学问的人,得多一个。
十三 第一次答辩没过,第二次也没过
2018年9月,我进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读农业经济学博士。
我的导师是章伯谦先生,学部委员,七十多岁,做农业经济做了四十年。
第一次见面,他翻了翻我的材料,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为什么要读博?
我说:我想把在村里看到的事,说清楚。
第二个: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说清楚?
我说:我在村里待过三年,在广州的仓库里待过两年。我知道那些人怎么活。
第三个:你的样本从哪来?
我说:从五里沟的炕头,从祁川的果园,从广州的仓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得跑。坐在办公室里,写不出这个题。
我读博的题目,是农民工的社会保障。
这个题目很硬。硬在两头:一头是数据,一头是理论。
我第一年写的论文框架,被章老师推翻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你写的是工作总结。
第二次,他说:你写的是政策建议。
第三次,他把稿子推回来,说了一句话:你现在写的这个东西,谁都能写。你要写只有你能写的那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我住的地方在五环外,一个老旧小区,六层,没有电梯。我住五楼,一间半,月租两千六。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是别人扔的,我捡回来,擦干净,用上。
我那时候靠三件事活着:给期刊做校对,一篇八十块;给一个考研培训班代课,一次两百;还有学校的补助,一个月一千五。
田小满带着禾禾来了北京。
禾禾是二〇一九年冬天生的。生的时候我在甘肃做田野,接到电话,买了最近的机票,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四个小时。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田小满躺在床上,脸是白的,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怎么这么慢。
我说:我在陇西。
她说:我知道。我不是怪你。
她把孩子抱起来,递给我,说:抱抱。
我不敢抱,怕把她弄坏。
她说:你连牛都抱过。
我抱了。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她睁着眼看我,眼睛里有一层水。
我那时候才知道,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忽然觉得自己得站直。
那两年,是最难的两年。
论文的数据,我跑了三年。四十七个村,三百一十二个农民工,一千一百四十六份问卷。
问卷是我自己发,自己收,自己录。有一次在东莞,我在一个工业区门口发问卷,被保安赶了三次。第四次,我买了两包烟,跟保安聊了半个小时,他让我进去了。
理论那一头更难。评委会说要“理论贡献”。我写过三版理论框架,都被否了。
第一次答辩,二〇二〇年,没过。
评委的意见是:样本代表性不足,理论框架不清晰,建议延期。
我从答辩的会议室出来,走到楼道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章老师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没过就没过。你这三年跑的东西,是真的。真的东西,早晚有用。
第二次答辩,二〇二一年,还是没过。
这一次的意见更具体:研究方法不规范,变量选取有问题,结论过于乐观。
那天晚上我回家,田小满在厨房做饭。禾禾在地上爬。
她问我:怎么样?
我说:没过。
她没说话,把火关小,转过身,靠在灶台上。
她说:望山,你到底还要读多久?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今年二十九了。我跟你从兰州到北京,搬了四次家。我不是不愿意等。我是想知道,这个头,在哪儿。
我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锅铲拿下来,说:你歇一会儿,我来做。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做得很难吃。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一边说:盐放多了。
禾禾在旁边,用手抓米饭,抓得满脸都是。
那两年,所里的人帮了我很多。
卢明礼书记找我谈过一次话。他说:老师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努力的学生。
苏慧兰副所长在我每一次受挫的时候,都给我打电话。她说的不是“加油”,她说的是“你把你那个数据再核一遍,核完了再来找我”。
宋其昌老师帮我逐章改。我的稿子,他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有一次他给我发了一份修改稿,我打开,看见上面有四百多处批注。最后一条批注是:这一段写得像人话,留着。
第三次答辩,2022年5月。
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是田小满前一天晚上熨的。
我把三样东西放在答辩桌上。
第一样,是三本田野笔记,硬皮本,封面写着年份和地点。
第二样,是那个蓝皮的本子,2009年在广州买的,五毛钱,上面记着三十七天的差额。
第三样,是一张复印件——刘巧云家男人的工伤赔偿单,2013年,一共赔了四万七千块,分三次给,最后一次给了两千,拖了十一个月。
我答辩的第一句话是:
“各位老师,我的样本量是四十七个村、三百一十二个人、一千一百四十六份问卷。但我想先说这三个本子。”
“第一个本子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被从账本上抹掉。第二个本子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被从工地上抹掉。第三个本子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被从赔偿单上抹掉。”
“我的论文想说的只有一件事:保障这个词,不能只在文件里活着。”
四十分钟。评委问了我十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位老先生问的。他说:你这些东西,能推广吗?
我说:不能。它只能说明一个地方的人怎么活。但如果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各自把自己那一个地方说清楚,我们才能谈“推广”。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投票的时候,我在门外等着。
七票,全票通过。
我站在楼道里,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
我没有哭出声。我只是抖。
抖了很久。
十四 九十六岁的先生
我读硕士的时候,写过一篇论文,讨论《草原法》的流弊。
那篇论文,写得笨,但有一句话,被人记住了:
“一部法律如果只有禁止,没有补偿,没有救济渠道,那它在草原上就只是一张纸。”
这句话,被一个人看到了。
他叫柳承宗,中国工程院院士,做草业做了六十年。2005年我刚进兰州大学草业学院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已经名满天下,来学校做报告,讲草原退化。我坐在最后一排,只看见他的头发是白的。
后来他开辟了一个新领域:农业伦理学。他组建团队,编教材,带学生,做了很多开创性的事。
2020年,我在北京再次见到他。
他九十六岁。
我是被叫去的。他的学生打电话给我,说:先生看了你的论文,想跟你聊聊。
我去了。他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家里很简单,书架上全是书,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个放大镜。
他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他的手有点抖,但他说话很清楚。
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
“你说《草原法》是一张纸。那你告诉我,纸怎么才能变成草?”
我愣了一下。
我说:得有人去种。
他说:谁来种?
我说:基层的人。
他说:基层的人,凭什么种?
我答不上来。
他笑了,说:凭他知道那块草场是谁的,凭他知道退了牧以后一家老小吃什么,凭他知道县里那一笔补偿款什么时候到。这些,法律不管,法学家也不管。这就是农业伦理学要管的事。
我们从下午三点聊到六点。他中间喝了两次水,每次都要人扶一下杯子。
临走的时候,他说: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给我写信。
我写信了。
第一封信,我写了七页。第二封,五页。后来,两年里,我们通了三十多封信。
他的字很大,毛笔,一行写不了几个字。有一封信,他只写了两行:
“望山小友:你上一封信里说的那个刘巧云,后来怎么样了?”
我回信说:她男人的腿没治好,但赔偿拿到了,她用那笔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去年把债还清了。
他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
“这就对了。”
2021年春天,他跟我说:我这一辈子做了两件事,一件是草,一件是农业伦理。草的事,有人接了。伦理的事,还没人接。
他说:我看你,是那个人。
我不敢应。
我说:先生,我底子薄。
他说:底子薄的人,才肯下笨功夫。
后来他得知我出身寒微,在北京过得清苦,几次要资助我。
我都没要。
我说:先生,我有补助,我还能代课。
他不管。他让人给我打电话,说:先生说了,你要是不收,他就把钱捐给别的学生。
后来他亲自写信来,把利弊一条一条列给我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论文写完,你一天打三份工,一天睡五个小时,你算算,哪个划算。
信的最后一句是:我不是给你钱,我是买你的时间。
我收下了。
收下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手心是汗。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此生,我将为继承绝学而不懈奋斗,以报吾师厚望于万一。
立此为凭。
2022年6月,我三十五岁,博士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柳先生没有来。他九十八岁了,来不了。
他让人送来一幅字,四个字:
“望山而行。”
我把那幅字挂在出租屋的墙上。田小满说:这字写得好。
我说:他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说:抖着写,也是写。
十五 一张纸,两个名字
2022年六月,北京,西三环边上的那个派出所。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女民警。她把一张打印好的纸从玻璃下面递出来。
“办好了。籍贯这一栏,你们村的名字系统里没有,我给你填到县了。”
我接过来看。禾禾的名字,出生日期,父母信息。籍贯那一栏,印着一个县名。
我说:也行。
她抬头看我:你不介意?
我说:她知道自己是哪儿人。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说话,老是怪怪的。
我说:从小就这样。
走出派出所,太阳很好。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对着光看。纸很薄,字是黑的,边角是齐的。
三十五年,我手里拿过三张这样的纸。
第一张,是罚款单,我父亲的。第二张,是那页“同意该员出生”,我父亲的。第三张,是我女儿。
三张纸,隔了三十五年,写的是同一件事:这个世上,有这么一个人。
七月,我带着禾禾回甘肃。
从北京到兰州,飞机两个小时。从兰州到县里,长途车六个小时。从县里到镇上,面包车一个小时。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二十里。
这二十里,现在修了水泥路,可以开车。我借了我哥的车,开了四十分钟。
车开到半山腰,走不动了。剩下的路,得走。
禾禾三岁,走不了。我把她架在脖子上。
她抓着我的头发,问:爸爸,我们去看谁?
我说:看爷爷。
她说:爷爷在哪儿?
我说:在山上面。
她说:爷爷为什么不下来?
我说:他下不来了。
坟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台上,背靠着山,面朝着沟。坟头的草长得很高,有的已经枯了,有的是新绿的。
我母亲提前来过,把坟前的土培了培。坟前摆着三个碗:一碗面,一碗酒,一碗水。
我把禾禾放下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我的博士论文。厚厚的一本,深蓝色的封面,扉页上印着我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指导教师:章伯谦。
我把它放在坟前。
风从沟里上来,掀起封面,翻过去,露出扉页。
禾禾蹲在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在土上画。
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问我:爸爸,爷爷的名字怎么写?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
爷……爷……
她写得很歪,“爷”字的上面那一撇,拖出去老长。
她写完,拍手,说:我会写爷爷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六岁那年冬天,我外公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黑的柴,掰断,递给我半截。他在土墙上写:陈、望、山。
我想起我父亲蹲在镇政府门口,把两瓶酒包在报纸里,外面再套一个化肥袋子。
我想起他在麦场上大声说“我娃在兰州上大学”,发音不准,把“生态”说成“生太”。
我想起他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我想起铁盒子里那页复印件,压在所有的收据底下,边上有一点油渍。
我母亲从山下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刚摘的豆角。
她走到坟前,把豆角放下,说:你爹爱吃这个。
她蹲下去,把坟头的草拔了几根。
她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我说:五天。
她说:那够了。
她又说:你爹那年在医院,医生说治不了,让他回家。他回来的路上跟我说,这辈子有两件事没办成。一件是没看见你成家,一件是没抱上娃。
她看了一眼禾禾。
她说:现在都办成了。
禾禾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叫:奶奶。
我母亲把她抱起来。
她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抱禾禾的时候,胳膊在抖,但她抱得很稳。
下山的时候,太阳偏西了。
沟里的风带着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羊圈的味道。远处有一道山梁,山梁后面是公路,公路再过去,是县城。
禾禾骑在我脖子上,问:爸爸,山那边是什么?
我说:是山。
她说:那再那边呢?
我说:还是山。
她说:那我以后要去看。
我说: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
坟在半山腰,很小,像一块石头。
再往上,是山。再往远,是山。一层一层,一直堆到天边。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回首望过去,可怜无数山。
我父亲用了一辈子,走完了二十里。他用这一辈子,只办成了两件事:让我在这世上有个户口,让我读出去。
我用了十七年,考了七次,答辩了三次,走了很多地方,才拿到一张纸。
可我一直到三十五岁这一年,才明白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要的不是户口。
他要的是“承认”。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不被承认。
不被承认的人,连哭都要小声。
我六岁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我父亲用他一生,把我从那个柜子里拉出来,拉到光底下,让这世上的人看见:这是我儿子,他叫陈望山。
而我用了三十五年,才把这三个字,写到一张纸上,写进一本书里,写在一个孩子的作业本上。
风吹过来,把坟前那本论文的封面又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背着禾禾,往山下走。
她在我脖子上,忽然说了一句:爸爸,你走得慢一点。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怕掉下去。
我说:不会。我抓着你呢。
她说:那你抓稳一点。
我说:好。
我把她的手,从我的头发上拿下来,握在我的手里。
她的手很小,很软,很热。
我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