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她追学长,跟我离婚。
临走撂下一句:“等我混好了,再回来找你。”
两年后。
她没混好。
倒是哭着堵在我家门口。
门铃响了。
我搂着身旁的人,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若棠,帮我开下门。”
门开了。
前妻手里攥着的离婚证,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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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傍晚六点半,客厅飘着牛肉汤的香味。
温若棠踮着脚够柜顶的花瓶,手指刚碰到瓶口,我从后面伸手替她拿下来。
她转过身,鼻尖差点撞上我下巴。
退了半步,耳根泛粉,声音压得很低:“你走路没声儿的吗?”
我没回答,低头看她手里那束还没拆塑料纸的雏菊。
“买花了?”
“超市顺手拿的,三块九毛八。”她把花往瓶子里一插,退后两步端详,“摆客厅好看。”
我点头。
三块九毛八的雏菊,白色的花瓣有点蔫儿,歪歪斜斜插在青瓷花瓶里。
确实好看。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能把不起眼的东西变得有温度。
我刚要去厨房关火,门铃响了。
“叮咚——”
一长一短,很急促。
我看了看玄关的门禁屏幕,画面有点糊,只看清一个女人的轮廓。
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还在反复按铃。
“叮咚、叮咚、叮咚——”
若棠歪头看了一眼屏幕:“你认识?”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喉结滚了一下。
认识。
太认识了。
那个站姿,微微含肩,重心偏左脚,右手习惯性握拳——这些东西,哪怕隔着一块劣质摄像头的画面,我也不会认错。
江映雪。
我的前妻。
两年前从这扇门走出去的人,两年后又站了回来。
“叮咚——”
铃声还在响。
若棠看我不动,用手肘碰了碰我胳膊:“怎么了?外卖?”
我把手搭上她肩膀,收紧了一点。
“帮我开下门。”
“啊?”
“开门,没事。”
若棠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她没多问,走到玄关,拉开了门。
门外。
江映雪右手攥着那本红色封皮的离婚证,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
箱子的拉杆松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她腿边。
她眼眶通红,妆有点花,睫毛膏沿着眼角洇出两道黑痕。
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提前排练过很多遍开场白。
然后,她看清了开门的人。
脸上准备好的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下塌。
先是嘴角。
再是眉梢。
最后是眼睛。
三秒钟的时间,她的表情从“久别重逢的欣喜”滑落到“CPU当场过载”。
若棠穿着一件杏色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手里还捏着刚才擦花瓶的抹布。
她站在门口,客气又不失礼貌:“你好,请问找谁?”
江映雪张了张嘴,没出声。
视线穿过若棠的肩膀,定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站在若棠身侧,手掌落在她后腰上。
很自然的一个动作。
但江映雪看这个动作的眼神,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厉舟……”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江映雪。”
我叫她全名。
两年前她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我也是叫的全名。
“这是我爱人,温若棠。”
我把手从若棠腰间抬起来,搭上她的肩膀,语气很淡。
“我们上个月领的证。”
江映雪手里的离婚证,啪地掉在地上。
红色的封皮摔开,露出里面折角的内页。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那张纸翻了个面。
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用看。
因为那本离婚证上签的名字,是她的。
也是我的。
只不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若棠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去。
“东西掉了。”
江映雪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发白。
眼泪砸在封皮上,一滴,两滴。
“厉舟,我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
“但是,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了。”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划痕。
我关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归位。
若棠靠在鞋柜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问“那人是谁”。
也没有追问“你们什么关系”。
她只是走过来,把手伸到我衣服下摆,在我腰侧轻轻捏了一把。
“汤要溢锅了。”
我低头看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干干净净的。
“去关火。”
厨房里牛肉汤确实快溢了,锅盖被顶得噗噗响,蒸汽往上蹿。
我关了火,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
窗外有风穿过来,把若棠插在花瓶里的那束雏菊吹得晃了一下。
三块九毛八。
有些东西,真的不需要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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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年前。
那天也是傍晚,但没有牛肉汤的味道。
厨房是冷的。客厅是冷的。
江映雪站在沙发旁边,行李箱已经拉到了门口。
比现在那个新多了,是个墨绿色的硬壳箱,她花了一千二百块买的。
“离婚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微微翘着。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离婚。”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终于看了我一眼,“陆学长从英国回来了,他说让我去沪城找他。”
陆泊远。
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
江映雪大学时代的学长,建筑系,高她两届。
长得好看,会弹吉他,学生会主席。
毕业后去了英国读研,回来后据说在沪城开了家设计公司。
在我们整段婚姻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比“我爱你”高得多。
“他是我的白月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
“我们结婚两年了。”
“对,两年了。”她叹了口气,“厉舟,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我要的那种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但她没给我机会说不明白。
“协议书我拟好了,放在茶几上。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我不要什么,就要自由。”
我低头看那张A4纸。
打印好的,条款清清楚楚,页尾还贴心地预留了签名栏。
她什么时候打印的?
上周我加班到凌晨,回来看见她在书房用电脑,她说在追剧。
原来是在拟离婚协议。
“厉舟。”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不舍。
不是愧疚。
是一种即将奔赴新生活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像在看一条被她丢在路边的旧围巾。
可惜是可惜,但也没那么可惜。
“等我混好了,回头再来找你。”
门关了。
她的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指甲痕变成了白印。
茶几上那杯水凉透了,她泡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深色的淤泥。
客厅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也没签那张协议书。
我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三天后还是签了。
因为她在微信上催我:“协议书签了寄给我,别耽误我办手续。”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笑脸。
我把名字签在那一栏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快到我坐在民政局大厅里还没回过神,工作人员就把两本离婚证推过来了。
一人一本。
“祝你们各自幸福。”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大概每天要说上百遍这句话。
江映雪拿起她那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就走。
没有回头。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她撑着一把透明伞,走到路边,一辆网约车停在面前。
她拉开车门的瞬间,我听见她接了个电话。
“嗯,办完了。”
声音轻快。
“高铁票买了,八点半的。”
顿了一下。
“泊远学长,等我。”
车门关上,雨刷扫过车窗。
她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雨淋在肩膀上,把衬衫打湿了一大片。
手里捏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纸皮被雨水洇软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一个傍晚。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简单。
不过就是四个字——
咬牙活着。
辞了原来的小事务所,抱着一沓图纸跑遍了整座城市。
找合伙人,谈项目,熬通宵改方案。
饿了啃面包,困了趴桌上。
有时候半夜改完图纸,靠在椅背上,会无意识地往旁边看一眼。
旁边没有人。
这个习惯大概花了半年才改掉。
遇到若棠,是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
朋友聚餐,她坐我对面。
吃到一半,我手上被啤酒瓶口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我拿纸巾按了一下,没当回事。
她从对面绕过来,掰开我手指检查了一下伤口。
“割得不深,但瓶口不干净,去洗一下,我包里有碘伏。”
我说没事。
她手劲儿很大,直接拽着我的手腕拉去了洗手台。
水龙头哗地打开,凉水冲在伤口上,有点疼。
她动作很利索,消毒,贴创可贴,三十秒搞定。
“下次开瓶拿毛巾垫着。”
语气有点凶,像在训小孩。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外科大夫。
手稳,心细,刀子嘴。
我们的开始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桥段。
就是——
她会管我,我愿意被管。
领证那天,她没穿裙子,蹬了一双白色帆布鞋,手指上的碘伏痕迹还没褪干净。
“走吧,趁我今天休息。”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递过两本红本本。
“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
因为这一次,旁边的人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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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门关上之后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若棠倒是睡得踏实,呼吸绵长均匀,侧身朝着我这边,手指搭在我的小臂上。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不是因为江映雪。
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走的。
果然。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了。
一个被我删掉两年的号码,发来一条微信。
“厉舟,我知道你在气我,但我真的知错了。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没回。
七点二十,又一条。
“那个女人是谁?你认识多久了?你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措辞开始变了。
“那个女人”。
七点四十,连续三条语音。
我没点开,消息提示显示时长分别是三十二秒、四十五秒、五十九秒。
从长度来看,情绪在升级。
若棠这时候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没扎起来,睡衣领口歪了一边,手里端着杯温水。
“谁找你?一大早手机响个不停。”
“前妻。”
我把手机屏幕朝她亮了一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消息列表,啜了口水。
“不回吗?”
“没什么好回的。”
“那把通知关了,吵。”
我关了。
但江映雪的攻势远不止微信。
上午十点,我刚到工作室,合伙人老秦端着咖啡走过来。
“舟哥,楼下有个女的说找你,前台拦不住,都快闹起来了。”
我搁下笔。
“什么样的?”
“挺漂亮,但憔悴,黑眼圈比我还重。”老秦喝了口咖啡,“说是你前妻。”
我没说话。
“那我让保安请走?”
“不用。”我站起来,“我下去。”
一楼大堂。
江映雪站在前台旁边,和前天晚上比换了身衣服,但眼睛还是肿的。
手里攥着个纸袋,看到我从电梯出来,脚步往前迈了一下,又停住了。
“厉舟。”
“江映雪。”我在三米外站定,“有事说事。”
她咬了下嘴唇。
“你什么时候……再婚的?”
“上个月。”
“认识多久?”
“一年。”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怎么不等我?”
我看着她。
两年前那个傍晚,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也是这种口气。
只不过方向反了。
那时候是“别拦我”。
现在是“你怎么不等我”。
“江映雪,当初是谁说‘等我混好了回来找你’?”
她身体晃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协议书是你拟的,手续是你催我办的,连那个笑脸表情都是你发的。”
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现在你回来了,告诉我你知错了,想复婚。”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声音很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要等你?”
大堂很安静。
前台小姑娘的键盘声都停了。
江映雪眼眶一红,眼泪刷地掉下来。
“厉舟,泊远他骗我……他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老板,他骗了我所有积蓄,还……”
她哽住了,肩膀在抖。
我等了几秒钟。
“那是你的选择。”
六个字,她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踉跄了一步。
“你选了他,是你的自由。我放你走,是我的体面。”
“但你不能在外面摔了跟头,就回来要求我当你的备用跑道。”
纸袋从她手里滑下去,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盒我以前爱吃的桂花糕。
包装还是那家老店的,牛皮纸上印着墨色的桂花枝。
她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但记得又怎样。
“我说完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
“厉舟!”
她在身后喊。
我停了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心软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楼层键。
门合拢的最后一秒,我从缝隙里看到她蹲在大堂地上,双手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
纸袋在脚边,桂花糕的盒子歪在旁边的花坛石板上。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不是不心软。
是心软的额度,两年前就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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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到工作室,老秦递过来一份文件。
“市文化中心改造项目的二轮评审结果出了。”
我翻开。
“入围了?”
“岂止入围。”老秦咧着嘴,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评审组点名说咱们的方案‘兼顾在地性与当代表达’,直接进决赛圈了,全市就剩三家。”
我放下文件,拿起旁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
这个项目我盯了四个月。
从旧城区的砖墙肌理到屋顶天光的角度,光剖面图就改了十七版。
两年前我从那间八个人挤一间办公室的小事务所辞职时,银行卡里只有两万三千块。
房贷还有八年。
离婚分割后存款到手四万。
拢共六万三,连一台像样的工作站都买不起。
第一个项目是朋友介绍的,一家社区书店的室内改造,预算十二万。
我在那个四十平的空间里蹲了两个礼拜,量尺寸、画草图、泡在建材市场砍价。
完工那天,书店老板拉着我的手说:“小厉,你这脑子不该窝在小事务所里。”
第二个项目是个咖啡馆。
第三个是个私人诊所。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到去年夏天,我和老秦合伙成立了自己的设计事务所,注册名叫“舟止建筑”。
老秦管商务,我管设计。
六个人的小团队,挤在写字楼的半层里,茶水间就是仓库。
但作品说话。
上半年拿了省级青年建筑师奖,下半年接到了市文化中心改造的邀标。
这个项目体量不大,但分量重——甲方是市里的文化投资集团,评审团里有三个国内顶尖建筑师。
那下来,“舟止”就不再是一个小工作室了。
老秦看我在发呆,拍了拍我肩膀。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前妻的事?”
我抬头看他。
老秦是我大学室友,我和江映雪从恋爱到离婚,他全程旁观。
“她怎么回来了?”他靠在桌沿上,“陆泊远那边崩了?”
“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行。”老秦识趣,话题一转,“决赛汇报定在下周三,ppt你再过一遍,开场那页的渲染图我觉得可以换个角度。”
我把思绪拉回来,点开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
文化中心改造——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其他的,与我无关。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
不是江映雪。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厉舟?我是映雪她妈。”
我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
前丈母娘。
“阿姨。”
“映雪跟我说了,她回来了。”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舟啊,阿姨知道当初是映雪对不住你。但她这两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你看能不能……”
“阿姨。”我打断她,语气尽量平和,“我已经再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婚了?”
“上个月领的证。”
又是一阵沉默。
“那……那你们有孩子吗?”
“暂时没有。”
“那就是说还有机会——”
“阿姨。”我第三次打断她,“没有机会。不是因为再婚,是因为她当初的选择。”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挂了电话。
屏幕上渲染图正在跑进度条,光影一点点在建筑模型上铺展开来。
前丈母娘的电话在意料之中。
江映雪这个人,从来都是前面冲锋,后面让家里人善后。
两年前她决定离婚的时候,她爸妈也不同意,但她一意孤行。
现在碰壁了,又让她妈出面打感情牌。
可惜,感情牌的有效期已经过了。
晚上回家,若棠比我先到。
她换了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医学期刊,茶几上摆着两碟菜和一碗米饭。
“给你留了饭,微波炉转一下就行。”
我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坐在她旁边吃。
“今天她又来了?”
我咽下一口饭:“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她翻了一页期刊,没抬头,“眉心皱着,吃饭嚼的次数比平时多一倍——心事重的时候你就会这样。”
外科大夫的观察力。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上午去工作室找我我,下午她妈给我打了电话。”
若棠翻期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你怎么处理的?”
“都拒了。”
“嗯。”
就一个字。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表现出不安,也没有要求我表态。
就像一个站在你旁边的人,不推你,也不拉你,就是稳稳地站在那儿。
你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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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江映雪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我收到老秦转发的一条朋友圈截图。
发朋友圈的人叫孟筠,是江映雪的大学闺蜜,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配图是一张合照,江映雪和孟筠坐在咖啡馆里,江映雪笑着比了个耶。
文案写着:“老朋友回来了,接风。映雪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评论区一水的“加油”“抱抱”“欢迎回来”。
老秦在截图上画了个红圈,圈的是评论区里的一条回复。
孟筠回复某人:“唉,她在外面受了很多委屈,那个男的就是个骗子。回来了也好,重新开始嘛。”
下面有人问:“她前夫呢?不是说挺好的吗?复合不就行了?”
孟筠回复:“别提了,她前夫趁她不在火速再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早有预谋。”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早有预谋”四个字让我胸口有点堵。
倒不是气。
是一种很淡的、像旧伤结了痂又被人碰了一下的感觉。
我离婚后独自撑了一年多,遇到若棠是第十四个月的事。
领证是两年整。
哪一步都是光明正大的。
反倒是她,婚内就已经满脑子“白月光”了。
到底谁“早有预谋”?
老秦发来一条消息:“要不要我让孟筠删了?”
“不用。随她们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改图纸。
但这件事的后续,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当天下午,若棠给我发了条消息。
“有个叫江映雪的人加了我微信。”
我手一顿。
“怎么加的?”
“不知道,可能通过通讯录。她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若棠把截图发过来。
我打开看了看。
密密麻麻的一大段文字,从“温小姐你好”开头,到“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结束。
中间夹杂着“厉舟是我最爱的人”“我只是一时糊涂”“如果你真的爱他请给他选择的机会”等等。
落款是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看完,问若棠:“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自己决定。”
过了两分钟,若棠把她的回复截图发过来。
只有一行字:
“江小姐,你发错人了。给厉舟选择机会的人,两年前就该是你自己。”
简短,克制,不卑不亢。
像手术刀,一刀到底,干净利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给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秒回:“谢什么,我的男人我自己护。”
后面跟了一个凶巴巴的emoji。
我嘴角拧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温若棠和江映雪最本质的区别。
江映雪永远在向外索取——索取更好的选项、更好的人、更好的退路。
若棠是往下扎根的人。
她选了,就站住不动。
当天晚上,若棠加班做手术,十点多才到家。
我在门口等着,她换了鞋,头靠在我肩膀上站了一会儿。
手术服上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累了?”
“一台阑尾炎,两台胆结石,最后一台胰腺上的东西没确定良恶,送了病理。”
她闷闷地说完,声音从我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鼻音。
“饿了。”
“粥熬好了,排骨粥。”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脸,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很确定——
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
【第六章】
周末,我在工作室加班调整汇报方案。
午饭时间,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程瀚宇,我大学时的学弟,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做行研。
“舟哥,你知道陆泊远这个人吗?”
我看着这个名字,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
“怎么了?”
“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地产项目的尽调,有个中间人一直在牵线,想促成合作。我查了他背景,发现有点意思——这个人在沪城注册过两家公司,都注销了,名下还有好几条被执行信息。”
程瀚宇发了一张截图,是企查查上的页面。
陆泊远,法定代表人。
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
经营异常,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这人现在回了咱们这边的城市,到处混圈子找合作,名片上印的‘沪城锐恒设计董事长’。”
程瀚宇又发了一条:“舟哥你小心,他好像在打听你们舟止的项目。”
我把聊天截图保存了。
陆泊远。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主动查过。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值得。
但他既然自己送上门了——
我打开浏览器,花了半小时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理了一遍。
陆泊远三十一岁,毕业后确实去了英国,但不是读研——是语言学校。
回国后在沪城注册了一家设计公司,没有作品,没有项目,靠着包装简历和一张好脸混圈子。
先后和至少三个女人有过经济纠纷。
第一个是大学同学,借了二十万没还。
第二个是他公司的前台,挪用了她的信用卡额度。
第三个——
江映雪。
根据裁判文书网上的一条民事起诉信息,江映雪在六个月前向法院起诉陆泊远,要求返还借款人民币三十八万元。
三十八万。
我们离婚时,她分到的存款总共四十万出头。
几乎是全部身家。
案件状态:调解结案。
什么叫调解结案?大概率是钱拿不回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排斜线。
三十八万。
她拿着从我们婚姻里分割出来的钱,全部交给了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数字。
不是心疼那笔钱。
而是觉得荒唐。
她为了一个法院公示的“失信被执行人”,丢掉了一段婚姻、一个家,以及全部积蓄。
然后空着手回来,敲我的门。
想用一句“我知错了”把一切翻篇。
周一,程瀚宇又给我发了条消息。
“舟哥,那个陆泊远真在打听你。今天他在一个行业沙龙上,和人聊天的时候提到了舟止建筑,说他‘和你们老板是老朋友’。”
老朋友。
我嗤了一声。
我和他连面都没见过。
他认识的是我前妻,借此攀上来,想往我身上贴金。
“瀚宇,帮我留意一下他的动向。”
“收到,舟哥。”
我把手机搁下来,重新打开方案文件。
周三的汇报,这是重中之重。
至于陆泊远——
该来的,会来。
---
【第七章】
周三。
市文化中心改造项目决赛汇报。
地点在市文投集团的大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坐满了评审团成员和甲方代表。
我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是若棠前一天晚上帮我挑的,深蓝底,没有花纹。
“别挑太亮的颜色,你又不是去走红毯。”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四条领带在我胸前比来比去,最后按住了这条。
“这条稳。”
稳。
她挑东西的标准永远是这个字。
汇报很顺利。
我用十五分钟讲完了方案的核心理念——在旧建筑的筋骨里嵌入新的呼吸空间。保留原始砖墙的肌理,但在内部植入可变的模块化展陈系统。
天光从屋顶的折面天窗倾泻下来,在模型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评审组的主评是建筑界的老前辈赵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审美严苛出了名。
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天窗的角度,你怎么确定的?”
“实测的。”我调出一张照片,“我在原址蹲了三天,从早上六点到傍晚六点,每小时拍一张光影轨迹,然后叠合出全天的光照分布。天窗角度是根据叠合图反向推算的,确保展厅核心区域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获得均匀的漫射光。”
赵工戴回眼镜,盯着那张叠合图看了好几秒。
“你蹲了三天?”
“连续三天。最后一天下雨了,但雨天的散射光数据反而更有参考价值。”
赵工不说话了,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汇报结束后,我在走廊里等电梯。
老秦兴奋地搓手:“赵工的表情你看到了吗?那明摆着是要给高分的脸——”
“结果没出来之前,别说这种话。”
“行行行,舟哥你稳。”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剃得干净,唇角挂着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社交微笑。
陆泊远。
他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
“这位是——厉舟厉总吧?”
他居然认识我。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键。
“你是?”
他立刻伸出手:“陆泊远,锐恒设计,久仰久仰。我听说舟止建筑这两年做了不少好项目,一直想拜访。”
老秦在旁边微妙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握他的手。
不是失礼。
是腾不出手——我左手拿着方案板,右手拿着激光笔。
很合理的理由。
“陆总来文投是——”
“我在谈一个配套空间的软装顾问项目。”他笑着说,“文化中心如果落地了,后续软装这块,咱们可以合作嘛。”
我看着他。
这张脸确实好看。
五官深邃,眉弓高,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江映雪喜欢的那种类型。
但眼神里的东西很薄,像一层镀上去的膜,稍微一刮就露底色。
“陆总,文化中心项目还在评审阶段,结果没出来。”
“哎,我提前布局嘛。”他拍了拍西装口袋,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改天请厉总吃个饭?”
名片上赫然印着“沪城锐恒设计 董事长 陆泊远”。
字体是烫金的。
我接过来看了两秒,夹进了方案板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陆总,我先走了。改天再说。”
“好的好的,厉总慢走!”
出了大楼,老秦憋到车上才爆发。
“卧槽,那就是陆泊远?你前妻为了这货跟你离婚的?”
“嗯。”
“失信被执行人,还印烫金名片?这逼装得,行李箱都塞不下。”
我扣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他在打什么算盘?”
“很简单。”我踩下油门,“他知道舟止在做文化中心项目,想靠上来分一杯羹。可能还想利用我和江映雪的关系拉近距离。”
老秦啧了一声:“那他脑子有坑吧?你跟江映雪都离了,他还拿这层关系当跳板?”
“在他眼里,关系就是资源。前妻也好,老朋友也好,只要能用就行。”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陆泊远正从大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打电话,姿态很松弛。
他不知道我已经查过他的底。
也不知道,他脚下踩的这块地,马上就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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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结果出来得比预想快。
周五下午,文投集团打来电话。
“厉总,恭喜,你们的方案评审排名第一,正式中标。下周一签约,请准备好相关资料。”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秦在旁边看我的表情,一巴掌拍在桌上。
“中了?!”
我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
老秦的叫声穿透了整个办公区,六个人的小团队全站了起来。
我被他拽着胳膊摇了三下,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甩出去。
“行了行了。”我推开他,“签约之前低调。”
“低调个屁!舟哥!这可是市级文化项目!签完约就是咱们事务所的成人礼!”
我没再压他,让团队早收工,晚上聚餐。
出门前给若棠发了条消息:“项目中了,晚上请你吃饭。”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穿那件深蓝衬衫,好看。”
我换了衬衫出门。
晚上的聚餐在一家日料店。
团队六个人加上若棠,一共七个人,围了个大桌。
若棠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外面套了件风衣。
她在我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跟每个人点头打了招呼。
饭吃到一半,老秦喝了点酒,话开始多。
“弟妹,你是不知道,你老公当年刚离婚那会儿多惨——一个人住那个空房子,每天啃面包画图,跟个苦行僧似的。”
若棠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踢了老秦一脚。
他浑然不觉,继续说:“后来遇到你,整个人才活过来。我跟你说,舟哥以前从来不在办公室笑的,自从跟你领了证,天天进门嘴角都是翘的,那图纸上都快画出花儿来了——”
“秦朗。”我开口。
他终于闭嘴了。
若棠放下筷子,偏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绷着,但眼睛里有笑意。
“嘴角翘的?”她压低声音问。
“没有。”
“图纸上画花了?”
“胡说八道。”
她忍了两秒,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一块三文鱼腩夹到她碟子里。
“吃鱼。”
“噢。”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号码陌生,但归属地是本市。
接起来。
“厉舟?”
是江映雪的声音。
背景很吵,像是在马路上,有车流声和风声。
“什么事?”
“我……我找不到地方住了。”她声音发抖,“孟筠说她家不方便了,酒店我住不起了,厉舟,你能不能——”
“江映雪。”我打断她。
马路上的风声很大,把她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
“我帮不了你。”
“厉舟……”
“你有父母,有朋友。这些事情,不该找我。”
我挂了电话。
若棠站在路灯下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耳朵后面。
“她?”
“嗯。没地方住,想找我帮忙。”
若棠没说话,走过来,把手塞进我大衣口袋里——准确地说,是塞进我的手心里。
手指凉凉的,从手术室出来后总是这样。
我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但这件事没结束。
周日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改图纸。若棠值班。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江映雪。
不,不只是她。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陆泊远。
他穿着件浅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厉总,好巧。”
我看着这两个人,手搭在门框上。
“有事?”
江映雪低着头,不说话。
陆泊远替她开口:“厉总,其实是这样的。映雪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我陪她过来看看你,顺便想跟你聊聊上次说的合作——”
“陆泊远。”
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不认识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合作的可能。”
“至于她——”我看了一眼江映雪,“她的事和我更没有关系了。”
“你利用她找上我,是走错了路。”
陆泊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眼底那层镀膜碎了,露出下面一闪而过的恼怒。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厉总,你误会了——”
“我说完了。”
我把门关上。
锁舌归位,咔哒。
门外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我听到陆泊远的声音,压低了,但隔着门还是能听清。
“他什么态度?你说他好说话的——”
江映雪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沿着走廊离开了。
我站在玄关,后背靠着门板。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上次陆泊远递给我的那张名片。
我把它抽出来,两根手指一捻,撕成了两半。
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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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一签约,我在文投集团的会议室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文本摆在桌上,甲方代表和我握手,闪光灯亮了几下——文投的宣传口要发新闻。
“厉总,恭喜。后续项目推进有任何需求直接对接我们。”
我点头致谢。
老秦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差点把签字笔插自己鼻孔里。
签约仪式结束后,甲方安排了一场小型庆祝晚宴。
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到场的有文投的几位高层,评审组的赵工和另外两位建筑师,以及几家本地媒体的记者。
我本来没想把场面搞大,但甲方热情。
午宴刚开始,服务员引着最后一位来宾入席。
是文投的副总裁宋启铭,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寸头精干。
他走过来和我握手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陆泊远。
我手指微微收紧。
宋启铭似乎注意到我的表情,解释道:“这位是陆总,之前在跟我们接触一个软装项目的事,正好今天遇上了,一起坐坐。”
陆泊远冲我点了点头,笑容一如既往地得体。
“厉总,恭喜恭喜。”
我没有表情变化。
“坐吧。”
午宴在推杯换盏中进行。
陆泊远很会聊天,插科打诨、敬酒寒暄,把桌上几位领导逗得哈哈笑。
他时不时提到自己“在沪城做过某某项目”“和某某设计院有合作”,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随手就能拎出一堆资源。
赵工在一旁安静地喝茶,偶尔打量他一眼,没接话。
酒过三巡,陆泊远举着杯子站了起来。
“厉总,借这个机会,我有个想法。”他笑得真诚,“文化中心的软装配套,我们锐恒很有经验,不如后续咱们一起合作?强强联手,把这个项目做成标杆。”
全桌的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总。”
“在。”他微微倾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查过锐恒设计的工商信息。”
陆泊远的笑容凝固了。
“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名下无任何已完成项目的备案记录。”
包厢里安静下来。
“法人陆泊远,因民间借贷纠纷被三次列为被执行人,至今未履行。”
“去年六月,前合伙人向法院提起诉讼,诉由是挪用公司账户资金。”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像在念一份项目调研报告。
陆泊远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从嘴唇开始,往颧骨蔓延,最后连耳根都失去了血色。
“这些……这些都是误会——”
“公开信息不存在误会。”我放下茶杯,“任何人都可以在裁判文书网和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查到。”
宋启铭的脸色也变了。
他转头看陆泊远,目光像CT扫描仪。
“陆总,你之前跟我说,锐恒在沪城做过三个五星级酒店的软装项目?”
陆泊远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那些……是有的……”
“哪三个?名字报一下,我让人核实。”
陆泊远端杯子的手在抖。
茶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淋湿了白色桌布。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来。
赵工这时候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开口了。
“我在沪城建筑圈三十年,没听说过锐恒设计。”
一句话。
比我刚才说的所有数据加起来都重。
陆泊远的社交笑容终于彻底碎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拆穿了的魔术师——道具散落一地,观众看到了藏在袖子里的线。
“我……我需要解释一下——”
“不用了。”宋启铭站起来,语气冷了下来,“陆总,软装的事,我们重新评估。今天的午宴谢谢参加,请吧。”
陆泊远的脸上交替闪过好几种表情。
震惊。
恼怒。
然后是一种很难看的、强撑的体面。
他缓缓放下杯子,理了理西装领口,转身走了。
走出包厢的瞬间,脚步踉跄了一下,鞋尖磕在门槛上。
门关上了。
宋启铭转过来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
“厉总,我敬你一杯。”
我端杯,碰了一下。
赵工在旁边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
“小厉,你这个人我喜欢。”
老秦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脸上写满了“牛逼”两个字。
午宴后,我在停车场准备离开。
引擎刚发动,副驾的窗被人敲了两下。
江映雪。
她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里的地址。
眼睛红肿,妆已经完全花了。
我降下车窗。
“厉舟……我听说了,宴会上的事。”
她咬着嘴唇,声音沙得厉害。
“泊远他……他真的是个骗子?”
我看着她。
车窗内外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的三十八万,他还了吗?”
她浑身一震。
眼泪瞬间涌出来,筷子拿不住一样,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额头埋在手臂里。
肩膀剧烈地起伏。
“我好傻……我好傻……”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机的嗡嗡声。
我在车里坐了十秒钟。
然后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出车窗。
“擦擦吧。”
她抬起头,接过纸巾的手在抖。
“厉舟,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她哭得更厉害了。
“恨比不恨好受……”
我摇上了车窗,挂上挡。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她蹲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小。
我没回头。
不是狠心。
是真的,不恨了。
恨是一根绳子,松手了,两头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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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签约后的第二周,事务所进入了项目推进期。
开工前的准备工作堆成山,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原址、工作室和甲方三头跑。
忙起来之后,很多事情就自然淡了。
江映雪没有再出现过。
孟筠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江映雪回老家了。
她爸妈在县城开了个小门面,卖五金建材,她帮忙看店。
“她说对不起你。”孟筠在消息最后加了这一句。
我没回复。
对不起这种话,说出来是给自己听的。
至于陆泊远,文投那边的事流出去之后,他在本地建筑圈基本上混不下去了。
程瀚宇告诉我,他又去了南方,据说在找新的“合作伙伴”。
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这样,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骗。
但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初夏的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晚。
项目原址的围挡立了起来,施工队开始进场。
我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那座老建筑的屋顶轮廓。
夕阳把砖墙染成了蜜糖色,那些年代久远的灰浆缝里长出了细小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摆动。
手机震了一下。
若棠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家里的阳台,她在花盆里种了一株薄荷,叶子绿油油的,旁边放着那个青瓷花瓶。
花瓶里的雏菊已经换了新的一茬。
这次是浅紫色的。
旁边配了一行字:“四块二,涨价了。”
我嘴角扯了一下,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
若棠的语音消息,三秒钟。
“早点回来,今晚我做饭。”
停了一拍。
“别又在工地蹲到天黑。”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揣回兜里。
旁边的工人扛着钢管从我身后走过,冲我喊了一声:“厉总,往边上站站,别磕着。”
“好。”
我往旁边让了两步。
落日在建筑的轮廓后面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一缕光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漏出来,刚好照在我脚前的一块砖上。
那块砖很旧了,边角磨圆了,表面有一道裂纹。
但它还在那里。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旧了,裂了,但根还在。
新的光照下来,一样能活。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手上。
若棠的头像在消息列表最顶端。
四块二的雏菊。
三秒钟的语音。
一盏亮着灯的窗户。
我发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车不多,城市的天际线在挡风玻璃里慢慢后退。
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歌词我没注意听。
但车厢里很暖和。
我松开方向盘上攥紧的手指,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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