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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5:11:27

两年前,她追学长,跟我离婚。

临走撂下一句:“等我混好了,再回来找你。”

两年后。

她没混好。

倒是哭着堵在我家门口。

门铃响了。

我搂着身旁的人,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若棠,帮我开下门。”

门开了。

前妻手里攥着的离婚证,啪地掉在地上。

---

【第一章】

傍晚六点半,客厅飘着牛肉汤的香味。

温若棠踮着脚够柜顶的花瓶,手指刚碰到瓶口,我从后面伸手替她拿下来。

她转过身,鼻尖差点撞上我下巴。

退了半步,耳根泛粉,声音压得很低:“你走路没声儿的吗?”

我没回答,低头看她手里那束还没拆塑料纸的雏菊。

“买花了?”

“超市顺手拿的,三块九毛八。”她把花往瓶子里一插,退后两步端详,“摆客厅好看。”

我点头。

三块九毛八的雏菊,白色的花瓣有点蔫儿,歪歪斜斜插在青瓷花瓶里。

确实好看。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能把不起眼的东西变得有温度。

我刚要去厨房关火,门铃响了。

“叮咚——”

一长一短,很急促。

我看了看玄关的门禁屏幕,画面有点糊,只看清一个女人的轮廓。

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还在反复按铃。

“叮咚、叮咚、叮咚——”

若棠歪头看了一眼屏幕:“你认识?”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喉结滚了一下。

认识。

太认识了。

那个站姿,微微含肩,重心偏左脚,右手习惯性握拳——这些东西,哪怕隔着一块劣质摄像头的画面,我也不会认错。

江映雪。

我的前妻。

两年前从这扇门走出去的人,两年后又站了回来。

“叮咚——”

铃声还在响。

若棠看我不动,用手肘碰了碰我胳膊:“怎么了?外卖?”

我把手搭上她肩膀,收紧了一点。

“帮我开下门。”

“啊?”

“开门,没事。”

若棠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她没多问,走到玄关,拉开了门。

门外。

江映雪右手攥着那本红色封皮的离婚证,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

箱子的拉杆松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她腿边。

她眼眶通红,妆有点花,睫毛膏沿着眼角洇出两道黑痕。

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提前排练过很多遍开场白。

然后,她看清了开门的人。

脸上准备好的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下塌。

先是嘴角。

再是眉梢。

最后是眼睛。

三秒钟的时间,她的表情从“久别重逢的欣喜”滑落到“CPU当场过载”。

若棠穿着一件杏色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手里还捏着刚才擦花瓶的抹布。

她站在门口,客气又不失礼貌:“你好,请问找谁?”

江映雪张了张嘴,没出声。

视线穿过若棠的肩膀,定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站在若棠身侧,手掌落在她后腰上。

很自然的一个动作。

但江映雪看这个动作的眼神,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厉舟……”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江映雪。”

我叫她全名。

两年前她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我也是叫的全名。

“这是我爱人,温若棠。”

我把手从若棠腰间抬起来,搭上她的肩膀,语气很淡。

“我们上个月领的证。”

江映雪手里的离婚证,啪地掉在地上。

红色的封皮摔开,露出里面折角的内页。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那张纸翻了个面。

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用看。

因为那本离婚证上签的名字,是她的。

也是我的。

只不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若棠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去。

“东西掉了。”

江映雪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发白。

眼泪砸在封皮上,一滴,两滴。

“厉舟,我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

“但是,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了。”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划痕。

我关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归位。

若棠靠在鞋柜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问“那人是谁”。

也没有追问“你们什么关系”。

她只是走过来,把手伸到我衣服下摆,在我腰侧轻轻捏了一把。

“汤要溢锅了。”

我低头看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干干净净的。

“去关火。”

厨房里牛肉汤确实快溢了,锅盖被顶得噗噗响,蒸汽往上蹿。

我关了火,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

窗外有风穿过来,把若棠插在花瓶里的那束雏菊吹得晃了一下。

三块九毛八。

有些东西,真的不需要很贵。

---

【第二章】

两年前。

那天也是傍晚,但没有牛肉汤的味道。

厨房是冷的。客厅是冷的。

江映雪站在沙发旁边,行李箱已经拉到了门口。

比现在那个新多了,是个墨绿色的硬壳箱,她花了一千二百块买的。

“离婚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微微翘着。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离婚。”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终于看了我一眼,“陆学长从英国回来了,他说让我去沪城找他。”

陆泊远。

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

江映雪大学时代的学长,建筑系,高她两届。

长得好看,会弹吉他,学生会主席。

毕业后去了英国读研,回来后据说在沪城开了家设计公司。

在我们整段婚姻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比“我爱你”高得多。

“他是我的白月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

“我们结婚两年了。”

“对,两年了。”她叹了口气,“厉舟,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我要的那种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但她没给我机会说不明白。

“协议书我拟好了,放在茶几上。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我不要什么,就要自由。”

我低头看那张A4纸。

打印好的,条款清清楚楚,页尾还贴心地预留了签名栏。

她什么时候打印的?

上周我加班到凌晨,回来看见她在书房用电脑,她说在追剧。

原来是在拟离婚协议。

“厉舟。”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不舍。

不是愧疚。

是一种即将奔赴新生活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像在看一条被她丢在路边的旧围巾。

可惜是可惜,但也没那么可惜。

“等我混好了,回头再来找你。”

门关了。

她的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指甲痕变成了白印。

茶几上那杯水凉透了,她泡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深色的淤泥。

客厅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也没签那张协议书。

我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三天后还是签了。

因为她在微信上催我:“协议书签了寄给我,别耽误我办手续。”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笑脸。

我把名字签在那一栏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快到我坐在民政局大厅里还没回过神,工作人员就把两本离婚证推过来了。

一人一本。

“祝你们各自幸福。”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大概每天要说上百遍这句话。

江映雪拿起她那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就走。

没有回头。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她撑着一把透明伞,走到路边,一辆网约车停在面前。

她拉开车门的瞬间,我听见她接了个电话。

“嗯,办完了。”

声音轻快。

“高铁票买了,八点半的。”

顿了一下。

“泊远学长,等我。”

车门关上,雨刷扫过车窗。

她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雨淋在肩膀上,把衬衫打湿了一大片。

手里捏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纸皮被雨水洇软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一个傍晚。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简单。

不过就是四个字——

咬牙活着。

辞了原来的小事务所,抱着一沓图纸跑遍了整座城市。

找合伙人,谈项目,熬通宵改方案。

饿了啃面包,困了趴桌上。

有时候半夜改完图纸,靠在椅背上,会无意识地往旁边看一眼。

旁边没有人。

这个习惯大概花了半年才改掉。

遇到若棠,是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

朋友聚餐,她坐我对面。

吃到一半,我手上被啤酒瓶口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我拿纸巾按了一下,没当回事。

她从对面绕过来,掰开我手指检查了一下伤口。

“割得不深,但瓶口不干净,去洗一下,我包里有碘伏。”

我说没事。

她手劲儿很大,直接拽着我的手腕拉去了洗手台。

水龙头哗地打开,凉水冲在伤口上,有点疼。

她动作很利索,消毒,贴创可贴,三十秒搞定。

“下次开瓶拿毛巾垫着。”

语气有点凶,像在训小孩。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外科大夫。

手稳,心细,刀子嘴。

我们的开始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桥段。

就是——

她会管我,我愿意被管。

领证那天,她没穿裙子,蹬了一双白色帆布鞋,手指上的碘伏痕迹还没褪干净。

“走吧,趁我今天休息。”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递过两本红本本。

“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

因为这一次,旁边的人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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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门关上之后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若棠倒是睡得踏实,呼吸绵长均匀,侧身朝着我这边,手指搭在我的小臂上。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不是因为江映雪。

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走的。

果然。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了。

一个被我删掉两年的号码,发来一条微信。

“厉舟,我知道你在气我,但我真的知错了。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没回。

七点二十,又一条。

“那个女人是谁?你认识多久了?你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措辞开始变了。

“那个女人”。

七点四十,连续三条语音。

我没点开,消息提示显示时长分别是三十二秒、四十五秒、五十九秒。

从长度来看,情绪在升级。

若棠这时候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没扎起来,睡衣领口歪了一边,手里端着杯温水。

“谁找你?一大早手机响个不停。”

“前妻。”

我把手机屏幕朝她亮了一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消息列表,啜了口水。

“不回吗?”

“没什么好回的。”

“那把通知关了,吵。”

我关了。

但江映雪的攻势远不止微信。

上午十点,我刚到工作室,合伙人老秦端着咖啡走过来。

“舟哥,楼下有个女的说找你,前台拦不住,都快闹起来了。”

我搁下笔。

“什么样的?”

“挺漂亮,但憔悴,黑眼圈比我还重。”老秦喝了口咖啡,“说是你前妻。”

我没说话。

“那我让保安请走?”

“不用。”我站起来,“我下去。”

一楼大堂。

江映雪站在前台旁边,和前天晚上比换了身衣服,但眼睛还是肿的。

手里攥着个纸袋,看到我从电梯出来,脚步往前迈了一下,又停住了。

“厉舟。”

“江映雪。”我在三米外站定,“有事说事。”

她咬了下嘴唇。

“你什么时候……再婚的?”

“上个月。”

“认识多久?”

“一年。”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怎么不等我?”

我看着她。

两年前那个傍晚,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也是这种口气。

只不过方向反了。

那时候是“别拦我”。

现在是“你怎么不等我”。

“江映雪,当初是谁说‘等我混好了回来找你’?”

她身体晃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协议书是你拟的,手续是你催我办的,连那个笑脸表情都是你发的。”

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现在你回来了,告诉我你知错了,想复婚。”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声音很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要等你?”

大堂很安静。

前台小姑娘的键盘声都停了。

江映雪眼眶一红,眼泪刷地掉下来。

“厉舟,泊远他骗我……他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老板,他骗了我所有积蓄,还……”

她哽住了,肩膀在抖。

我等了几秒钟。

“那是你的选择。”

六个字,她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踉跄了一步。

“你选了他,是你的自由。我放你走,是我的体面。”

“但你不能在外面摔了跟头,就回来要求我当你的备用跑道。”

纸袋从她手里滑下去,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盒我以前爱吃的桂花糕。

包装还是那家老店的,牛皮纸上印着墨色的桂花枝。

她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但记得又怎样。

“我说完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

“厉舟!”

她在身后喊。

我停了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心软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楼层键。

门合拢的最后一秒,我从缝隙里看到她蹲在大堂地上,双手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

纸袋在脚边,桂花糕的盒子歪在旁边的花坛石板上。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不是不心软。

是心软的额度,两年前就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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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到工作室,老秦递过来一份文件。

“市文化中心改造项目的二轮评审结果出了。”

我翻开。

“入围了?”

“岂止入围。”老秦咧着嘴,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评审组点名说咱们的方案‘兼顾在地性与当代表达’,直接进决赛圈了,全市就剩三家。”

我放下文件,拿起旁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

这个项目我盯了四个月。

从旧城区的砖墙肌理到屋顶天光的角度,光剖面图就改了十七版。

两年前我从那间八个人挤一间办公室的小事务所辞职时,银行卡里只有两万三千块。

房贷还有八年。

离婚分割后存款到手四万。

拢共六万三,连一台像样的工作站都买不起。

第一个项目是朋友介绍的,一家社区书店的室内改造,预算十二万。

我在那个四十平的空间里蹲了两个礼拜,量尺寸、画草图、泡在建材市场砍价。

完工那天,书店老板拉着我的手说:“小厉,你这脑子不该窝在小事务所里。”

第二个项目是个咖啡馆。

第三个是个私人诊所。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到去年夏天,我和老秦合伙成立了自己的设计事务所,注册名叫“舟止建筑”。

老秦管商务,我管设计。

六个人的小团队,挤在写字楼的半层里,茶水间就是仓库。

但作品说话。

上半年拿了省级青年建筑师奖,下半年接到了市文化中心改造的邀标。

这个项目体量不大,但分量重——甲方是市里的文化投资集团,评审团里有三个国内顶尖建筑师。

那下来,“舟止”就不再是一个小工作室了。

老秦看我在发呆,拍了拍我肩膀。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前妻的事?”

我抬头看他。

老秦是我大学室友,我和江映雪从恋爱到离婚,他全程旁观。

“她怎么回来了?”他靠在桌沿上,“陆泊远那边崩了?”

“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行。”老秦识趣,话题一转,“决赛汇报定在下周三,ppt你再过一遍,开场那页的渲染图我觉得可以换个角度。”

我把思绪拉回来,点开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

文化中心改造——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其他的,与我无关。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

不是江映雪。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厉舟?我是映雪她妈。”

我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

前丈母娘。

“阿姨。”

“映雪跟我说了,她回来了。”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舟啊,阿姨知道当初是映雪对不住你。但她这两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你看能不能……”

“阿姨。”我打断她,语气尽量平和,“我已经再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婚了?”

“上个月领的证。”

又是一阵沉默。

“那……那你们有孩子吗?”

“暂时没有。”

“那就是说还有机会——”

“阿姨。”我第三次打断她,“没有机会。不是因为再婚,是因为她当初的选择。”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挂了电话。

屏幕上渲染图正在跑进度条,光影一点点在建筑模型上铺展开来。

前丈母娘的电话在意料之中。

江映雪这个人,从来都是前面冲锋,后面让家里人善后。

两年前她决定离婚的时候,她爸妈也不同意,但她一意孤行。

现在碰壁了,又让她妈出面打感情牌。

可惜,感情牌的有效期已经过了。

晚上回家,若棠比我先到。

她换了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医学期刊,茶几上摆着两碟菜和一碗米饭。

“给你留了饭,微波炉转一下就行。”

我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坐在她旁边吃。

“今天她又来了?”

我咽下一口饭:“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她翻了一页期刊,没抬头,“眉心皱着,吃饭嚼的次数比平时多一倍——心事重的时候你就会这样。”

外科大夫的观察力。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上午去工作室找我我,下午她妈给我打了电话。”

若棠翻期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你怎么处理的?”

“都拒了。”

“嗯。”

就一个字。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表现出不安,也没有要求我表态。

就像一个站在你旁边的人,不推你,也不拉你,就是稳稳地站在那儿。

你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

【第五章】

江映雪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我收到老秦转发的一条朋友圈截图。

发朋友圈的人叫孟筠,是江映雪的大学闺蜜,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配图是一张合照,江映雪和孟筠坐在咖啡馆里,江映雪笑着比了个耶。

文案写着:“老朋友回来了,接风。映雪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评论区一水的“加油”“抱抱”“欢迎回来”。

老秦在截图上画了个红圈,圈的是评论区里的一条回复。

孟筠回复某人:“唉,她在外面受了很多委屈,那个男的就是个骗子。回来了也好,重新开始嘛。”

下面有人问:“她前夫呢?不是说挺好的吗?复合不就行了?”

孟筠回复:“别提了,她前夫趁她不在火速再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早有预谋。”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早有预谋”四个字让我胸口有点堵。

倒不是气。

是一种很淡的、像旧伤结了痂又被人碰了一下的感觉。

我离婚后独自撑了一年多,遇到若棠是第十四个月的事。

领证是两年整。

哪一步都是光明正大的。

反倒是她,婚内就已经满脑子“白月光”了。

到底谁“早有预谋”?

老秦发来一条消息:“要不要我让孟筠删了?”

“不用。随她们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改图纸。

但这件事的后续,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当天下午,若棠给我发了条消息。

“有个叫江映雪的人加了我微信。”

我手一顿。

“怎么加的?”

“不知道,可能通过通讯录。她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若棠把截图发过来。

我打开看了看。

密密麻麻的一大段文字,从“温小姐你好”开头,到“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结束。

中间夹杂着“厉舟是我最爱的人”“我只是一时糊涂”“如果你真的爱他请给他选择的机会”等等。

落款是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看完,问若棠:“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自己决定。”

过了两分钟,若棠把她的回复截图发过来。

只有一行字:

“江小姐,你发错人了。给厉舟选择机会的人,两年前就该是你自己。”

简短,克制,不卑不亢。

像手术刀,一刀到底,干净利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给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秒回:“谢什么,我的男人我自己护。”

后面跟了一个凶巴巴的emoji。

我嘴角拧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温若棠和江映雪最本质的区别。

江映雪永远在向外索取——索取更好的选项、更好的人、更好的退路。

若棠是往下扎根的人。

她选了,就站住不动。

当天晚上,若棠加班做手术,十点多才到家。

我在门口等着,她换了鞋,头靠在我肩膀上站了一会儿。

手术服上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累了?”

“一台阑尾炎,两台胆结石,最后一台胰腺上的东西没确定良恶,送了病理。”

她闷闷地说完,声音从我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鼻音。

“饿了。”

“粥熬好了,排骨粥。”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脸,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很确定——

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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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周末,我在工作室加班调整汇报方案。

午饭时间,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程瀚宇,我大学时的学弟,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做行研。

“舟哥,你知道陆泊远这个人吗?”

我看着这个名字,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

“怎么了?”

“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地产项目的尽调,有个中间人一直在牵线,想促成合作。我查了他背景,发现有点意思——这个人在沪城注册过两家公司,都注销了,名下还有好几条被执行信息。”

程瀚宇发了一张截图,是企查查上的页面。

陆泊远,法定代表人。

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

经营异常,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这人现在回了咱们这边的城市,到处混圈子找合作,名片上印的‘沪城锐恒设计董事长’。”

程瀚宇又发了一条:“舟哥你小心,他好像在打听你们舟止的项目。”

我把聊天截图保存了。

陆泊远。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主动查过。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值得。

但他既然自己送上门了——

我打开浏览器,花了半小时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理了一遍。

陆泊远三十一岁,毕业后确实去了英国,但不是读研——是语言学校。

回国后在沪城注册了一家设计公司,没有作品,没有项目,靠着包装简历和一张好脸混圈子。

先后和至少三个女人有过经济纠纷。

第一个是大学同学,借了二十万没还。

第二个是他公司的前台,挪用了她的信用卡额度。

第三个——

江映雪。

根据裁判文书网上的一条民事起诉信息,江映雪在六个月前向法院起诉陆泊远,要求返还借款人民币三十八万元。

三十八万。

我们离婚时,她分到的存款总共四十万出头。

几乎是全部身家。

案件状态:调解结案。

什么叫调解结案?大概率是钱拿不回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排斜线。

三十八万。

她拿着从我们婚姻里分割出来的钱,全部交给了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数字。

不是心疼那笔钱。

而是觉得荒唐。

她为了一个法院公示的“失信被执行人”,丢掉了一段婚姻、一个家,以及全部积蓄。

然后空着手回来,敲我的门。

想用一句“我知错了”把一切翻篇。

周一,程瀚宇又给我发了条消息。

“舟哥,那个陆泊远真在打听你。今天他在一个行业沙龙上,和人聊天的时候提到了舟止建筑,说他‘和你们老板是老朋友’。”

老朋友。

我嗤了一声。

我和他连面都没见过。

他认识的是我前妻,借此攀上来,想往我身上贴金。

“瀚宇,帮我留意一下他的动向。”

“收到,舟哥。”

我把手机搁下来,重新打开方案文件。

周三的汇报,这是重中之重。

至于陆泊远——

该来的,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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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周三。

市文化中心改造项目决赛汇报。

地点在市文投集团的大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坐满了评审团成员和甲方代表。

我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是若棠前一天晚上帮我挑的,深蓝底,没有花纹。

“别挑太亮的颜色,你又不是去走红毯。”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四条领带在我胸前比来比去,最后按住了这条。

“这条稳。”

稳。

她挑东西的标准永远是这个字。

汇报很顺利。

我用十五分钟讲完了方案的核心理念——在旧建筑的筋骨里嵌入新的呼吸空间。保留原始砖墙的肌理,但在内部植入可变的模块化展陈系统。

天光从屋顶的折面天窗倾泻下来,在模型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评审组的主评是建筑界的老前辈赵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审美严苛出了名。

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天窗的角度,你怎么确定的?”

“实测的。”我调出一张照片,“我在原址蹲了三天,从早上六点到傍晚六点,每小时拍一张光影轨迹,然后叠合出全天的光照分布。天窗角度是根据叠合图反向推算的,确保展厅核心区域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获得均匀的漫射光。”

赵工戴回眼镜,盯着那张叠合图看了好几秒。

“你蹲了三天?”

“连续三天。最后一天下雨了,但雨天的散射光数据反而更有参考价值。”

赵工不说话了,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汇报结束后,我在走廊里等电梯。

老秦兴奋地搓手:“赵工的表情你看到了吗?那明摆着是要给高分的脸——”

“结果没出来之前,别说这种话。”

“行行行,舟哥你稳。”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剃得干净,唇角挂着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社交微笑。

陆泊远。

他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

“这位是——厉舟厉总吧?”

他居然认识我。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键。

“你是?”

他立刻伸出手:“陆泊远,锐恒设计,久仰久仰。我听说舟止建筑这两年做了不少好项目,一直想拜访。”

老秦在旁边微妙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握他的手。

不是失礼。

是腾不出手——我左手拿着方案板,右手拿着激光笔。

很合理的理由。

“陆总来文投是——”

“我在谈一个配套空间的软装顾问项目。”他笑着说,“文化中心如果落地了,后续软装这块,咱们可以合作嘛。”

我看着他。

这张脸确实好看。

五官深邃,眉弓高,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江映雪喜欢的那种类型。

但眼神里的东西很薄,像一层镀上去的膜,稍微一刮就露底色。

“陆总,文化中心项目还在评审阶段,结果没出来。”

“哎,我提前布局嘛。”他拍了拍西装口袋,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改天请厉总吃个饭?”

名片上赫然印着“沪城锐恒设计 董事长 陆泊远”。

字体是烫金的。

我接过来看了两秒,夹进了方案板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陆总,我先走了。改天再说。”

“好的好的,厉总慢走!”

出了大楼,老秦憋到车上才爆发。

“卧槽,那就是陆泊远?你前妻为了这货跟你离婚的?”

“嗯。”

“失信被执行人,还印烫金名片?这逼装得,行李箱都塞不下。”

我扣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他在打什么算盘?”

“很简单。”我踩下油门,“他知道舟止在做文化中心项目,想靠上来分一杯羹。可能还想利用我和江映雪的关系拉近距离。”

老秦啧了一声:“那他脑子有坑吧?你跟江映雪都离了,他还拿这层关系当跳板?”

“在他眼里,关系就是资源。前妻也好,老朋友也好,只要能用就行。”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陆泊远正从大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打电话,姿态很松弛。

他不知道我已经查过他的底。

也不知道,他脚下踩的这块地,马上就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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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结果出来得比预想快。

周五下午,文投集团打来电话。

“厉总,恭喜,你们的方案评审排名第一,正式中标。下周一签约,请准备好相关资料。”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秦在旁边看我的表情,一巴掌拍在桌上。

“中了?!”

我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

老秦的叫声穿透了整个办公区,六个人的小团队全站了起来。

我被他拽着胳膊摇了三下,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甩出去。

“行了行了。”我推开他,“签约之前低调。”

“低调个屁!舟哥!这可是市级文化项目!签完约就是咱们事务所的成人礼!”

我没再压他,让团队早收工,晚上聚餐。

出门前给若棠发了条消息:“项目中了,晚上请你吃饭。”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穿那件深蓝衬衫,好看。”

我换了衬衫出门。

晚上的聚餐在一家日料店。

团队六个人加上若棠,一共七个人,围了个大桌。

若棠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外面套了件风衣。

她在我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跟每个人点头打了招呼。

饭吃到一半,老秦喝了点酒,话开始多。

“弟妹,你是不知道,你老公当年刚离婚那会儿多惨——一个人住那个空房子,每天啃面包画图,跟个苦行僧似的。”

若棠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踢了老秦一脚。

他浑然不觉,继续说:“后来遇到你,整个人才活过来。我跟你说,舟哥以前从来不在办公室笑的,自从跟你领了证,天天进门嘴角都是翘的,那图纸上都快画出花儿来了——”

“秦朗。”我开口。

他终于闭嘴了。

若棠放下筷子,偏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绷着,但眼睛里有笑意。

“嘴角翘的?”她压低声音问。

“没有。”

“图纸上画花了?”

“胡说八道。”

她忍了两秒,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一块三文鱼腩夹到她碟子里。

“吃鱼。”

“噢。”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号码陌生,但归属地是本市。

接起来。

“厉舟?”

是江映雪的声音。

背景很吵,像是在马路上,有车流声和风声。

“什么事?”

“我……我找不到地方住了。”她声音发抖,“孟筠说她家不方便了,酒店我住不起了,厉舟,你能不能——”

“江映雪。”我打断她。

马路上的风声很大,把她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

“我帮不了你。”

“厉舟……”

“你有父母,有朋友。这些事情,不该找我。”

我挂了电话。

若棠站在路灯下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耳朵后面。

“她?”

“嗯。没地方住,想找我帮忙。”

若棠没说话,走过来,把手塞进我大衣口袋里——准确地说,是塞进我的手心里。

手指凉凉的,从手术室出来后总是这样。

我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但这件事没结束。

周日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改图纸。若棠值班。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江映雪。

不,不只是她。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陆泊远。

他穿着件浅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厉总,好巧。”

我看着这两个人,手搭在门框上。

“有事?”

江映雪低着头,不说话。

陆泊远替她开口:“厉总,其实是这样的。映雪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我陪她过来看看你,顺便想跟你聊聊上次说的合作——”

“陆泊远。”

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不认识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合作的可能。”

“至于她——”我看了一眼江映雪,“她的事和我更没有关系了。”

“你利用她找上我,是走错了路。”

陆泊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眼底那层镀膜碎了,露出下面一闪而过的恼怒。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厉总,你误会了——”

“我说完了。”

我把门关上。

锁舌归位,咔哒。

门外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我听到陆泊远的声音,压低了,但隔着门还是能听清。

“他什么态度?你说他好说话的——”

江映雪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沿着走廊离开了。

我站在玄关,后背靠着门板。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上次陆泊远递给我的那张名片。

我把它抽出来,两根手指一捻,撕成了两半。

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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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一签约,我在文投集团的会议室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文本摆在桌上,甲方代表和我握手,闪光灯亮了几下——文投的宣传口要发新闻。

“厉总,恭喜。后续项目推进有任何需求直接对接我们。”

我点头致谢。

老秦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差点把签字笔插自己鼻孔里。

签约仪式结束后,甲方安排了一场小型庆祝晚宴。

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到场的有文投的几位高层,评审组的赵工和另外两位建筑师,以及几家本地媒体的记者。

我本来没想把场面搞大,但甲方热情。

午宴刚开始,服务员引着最后一位来宾入席。

是文投的副总裁宋启铭,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寸头精干。

他走过来和我握手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陆泊远。

我手指微微收紧。

宋启铭似乎注意到我的表情,解释道:“这位是陆总,之前在跟我们接触一个软装项目的事,正好今天遇上了,一起坐坐。”

陆泊远冲我点了点头,笑容一如既往地得体。

“厉总,恭喜恭喜。”

我没有表情变化。

“坐吧。”

午宴在推杯换盏中进行。

陆泊远很会聊天,插科打诨、敬酒寒暄,把桌上几位领导逗得哈哈笑。

他时不时提到自己“在沪城做过某某项目”“和某某设计院有合作”,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随手就能拎出一堆资源。

赵工在一旁安静地喝茶,偶尔打量他一眼,没接话。

酒过三巡,陆泊远举着杯子站了起来。

“厉总,借这个机会,我有个想法。”他笑得真诚,“文化中心的软装配套,我们锐恒很有经验,不如后续咱们一起合作?强强联手,把这个项目做成标杆。”

全桌的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总。”

“在。”他微微倾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查过锐恒设计的工商信息。”

陆泊远的笑容凝固了。

“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名下无任何已完成项目的备案记录。”

包厢里安静下来。

“法人陆泊远,因民间借贷纠纷被三次列为被执行人,至今未履行。”

“去年六月,前合伙人向法院提起诉讼,诉由是挪用公司账户资金。”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像在念一份项目调研报告。

陆泊远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从嘴唇开始,往颧骨蔓延,最后连耳根都失去了血色。

“这些……这些都是误会——”

“公开信息不存在误会。”我放下茶杯,“任何人都可以在裁判文书网和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查到。”

宋启铭的脸色也变了。

他转头看陆泊远,目光像CT扫描仪。

“陆总,你之前跟我说,锐恒在沪城做过三个五星级酒店的软装项目?”

陆泊远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那些……是有的……”

“哪三个?名字报一下,我让人核实。”

陆泊远端杯子的手在抖。

茶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淋湿了白色桌布。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来。

赵工这时候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开口了。

“我在沪城建筑圈三十年,没听说过锐恒设计。”

一句话。

比我刚才说的所有数据加起来都重。

陆泊远的社交笑容终于彻底碎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拆穿了的魔术师——道具散落一地,观众看到了藏在袖子里的线。

“我……我需要解释一下——”

“不用了。”宋启铭站起来,语气冷了下来,“陆总,软装的事,我们重新评估。今天的午宴谢谢参加,请吧。”

陆泊远的脸上交替闪过好几种表情。

震惊。

恼怒。

然后是一种很难看的、强撑的体面。

他缓缓放下杯子,理了理西装领口,转身走了。

走出包厢的瞬间,脚步踉跄了一下,鞋尖磕在门槛上。

门关上了。

宋启铭转过来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

“厉总,我敬你一杯。”

我端杯,碰了一下。

赵工在旁边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

“小厉,你这个人我喜欢。”

老秦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脸上写满了“牛逼”两个字。

午宴后,我在停车场准备离开。

引擎刚发动,副驾的窗被人敲了两下。

江映雪。

她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里的地址。

眼睛红肿,妆已经完全花了。

我降下车窗。

“厉舟……我听说了,宴会上的事。”

她咬着嘴唇,声音沙得厉害。

“泊远他……他真的是个骗子?”

我看着她。

车窗内外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的三十八万,他还了吗?”

她浑身一震。

眼泪瞬间涌出来,筷子拿不住一样,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额头埋在手臂里。

肩膀剧烈地起伏。

“我好傻……我好傻……”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机的嗡嗡声。

我在车里坐了十秒钟。

然后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出车窗。

“擦擦吧。”

她抬起头,接过纸巾的手在抖。

“厉舟,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她哭得更厉害了。

“恨比不恨好受……”

我摇上了车窗,挂上挡。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她蹲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小。

我没回头。

不是狠心。

是真的,不恨了。

恨是一根绳子,松手了,两头都自由。

---

【第十章】

签约后的第二周,事务所进入了项目推进期。

开工前的准备工作堆成山,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原址、工作室和甲方三头跑。

忙起来之后,很多事情就自然淡了。

江映雪没有再出现过。

孟筠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江映雪回老家了。

她爸妈在县城开了个小门面,卖五金建材,她帮忙看店。

“她说对不起你。”孟筠在消息最后加了这一句。

我没回复。

对不起这种话,说出来是给自己听的。

至于陆泊远,文投那边的事流出去之后,他在本地建筑圈基本上混不下去了。

程瀚宇告诉我,他又去了南方,据说在找新的“合作伙伴”。

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这样,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骗。

但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初夏的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晚。

项目原址的围挡立了起来,施工队开始进场。

我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那座老建筑的屋顶轮廓。

夕阳把砖墙染成了蜜糖色,那些年代久远的灰浆缝里长出了细小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摆动。

手机震了一下。

若棠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家里的阳台,她在花盆里种了一株薄荷,叶子绿油油的,旁边放着那个青瓷花瓶。

花瓶里的雏菊已经换了新的一茬。

这次是浅紫色的。

旁边配了一行字:“四块二,涨价了。”

我嘴角扯了一下,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

若棠的语音消息,三秒钟。

“早点回来,今晚我做饭。”

停了一拍。

“别又在工地蹲到天黑。”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揣回兜里。

旁边的工人扛着钢管从我身后走过,冲我喊了一声:“厉总,往边上站站,别磕着。”

“好。”

我往旁边让了两步。

落日在建筑的轮廓后面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一缕光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漏出来,刚好照在我脚前的一块砖上。

那块砖很旧了,边角磨圆了,表面有一道裂纹。

但它还在那里。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旧了,裂了,但根还在。

新的光照下来,一样能活。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手上。

若棠的头像在消息列表最顶端。

四块二的雏菊。

三秒钟的语音。

一盏亮着灯的窗户。

我发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车不多,城市的天际线在挡风玻璃里慢慢后退。

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歌词我没注意听。

但车厢里很暖和。

我松开方向盘上攥紧的手指,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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