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胎开口
我七岁便跟着娘在照灯城的城隍庙描愿簿,到如今已抄了十二年,听过人求子、求财、求一碗能咽下去的药,也听过有人求自己的仇家走路跌进沟里。
没听过神求人的。
那晚,城主祁无咎刚把笔落下,殿上忽然有人说:“别写。”
我正跪在矮桌边磨墨,手一歪,墨汁溅上袖口。
庙祝杜成规背朝神像,盯着我:“手稳些。城主的字不能污。”
我看了看城主。他五十多岁,穿一身洗得发旧的深青直裰,站在香案前,腰背仍直。旁边候着两个侍从,没人露出听见异响的样子。
“别写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有人把嘴贴在倒扣的瓦罐里。并不威严,倒像个急得嗓子发干的少年。
城主在黄纸上写了第一行:愿照灯城百病不侵。
“你听见没有?”我压低声音问杜成规。
“听见什么?快把净纸取来。”
我仰脸看神像。泥塑的脸被香火熏得乌黑,唇角有一道细缝,慈眉善目是二十年前的匠人修出来的,如今一侧的眼皮掉了漆,倒像有点困。
“姑娘。”那声音更近,“你认得城主吗?”
“废话。”我心里答。
“那你认得他女儿吗?”
我怔了一下。
祁无咎没有女儿。满城人都知道,夫人早逝,膝下无子。城主府逢年施粥,从来没有小主人出面。
“你记不得。”神像说。
“记得什么?”我到底问出声。
杜成规抬头,城主的笔也停了一瞬。
我忙补上一句:“小的说这纸薄,怕墨洇。”
杜成规像看一只不识数的耗子:“用了十几年的澄心纸,哪回洇过?”
城主没斥责,继续写字。最后一个“侵”字收笔时,殿里铜钟被晚风撞了一下。
那声音在我耳边极轻地说:“快又要少一个了。”
我低头看纸,刚才明明空着的右下角,出现一粒极小的黑点。它慢慢往外洇,像一只被压在纸背面的蚂蚁,想从里面钻出来。
杜成规立刻拿指甲把那角折住。
香案右边的七盏愿灯挨次晃了一下。明明没有风,其中一盏的火却先绿后黑,灯罩上浮出一条像头发丝那样细的裂纹。庙丁伸手去扶,被杜成规一眼瞪退。
“姜照,去后殿取朱砂。”
“朱砂昨天就放在左边抽屉。”
“我让你去后殿。”
祁无咎终于看过来。他看人的样子很平常,没有官威,也不显慈祥,只是看得太久,让人想起冬天河水上的薄冰。
我站起来。杜成规的指甲仍摁在那粒墨点上,白得发青。
走到门口,背后又传来一句:“你娘教过你怎么听纸。别回来。”
我脚下一顿。
我娘死了两年。庙里还留着她抄过的旧账,杜成规不许别人翻。她教过我磨墨、认字、把错页拆线重装,却没教过我听纸。
后殿一团黑。我关上门,仍能听见前面有人上香、跪拜,木鱼像敲在我胸骨上。
“你是谁?”我朝墙问。
没有回声。
我摸索到香灰缸边,手指突然触到一小块温热的东西。是半片碎泥,背后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求。
这两个字不像神写的。
像小孩拿发簪,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庙门外,三更的梆子响了。城主府的人抬着黄纸出了门,灯笼从门缝漏进来,一晃就没了。
我藏好碎泥,想起祁无咎方才停笔的那一瞬。
那一瞬,他不是像被我吓住。
倒像有人把“女儿”两个字,轻轻放回了他耳边。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城南的米巷。
那里卖热粥的莲嫂认识我。小时候我娘领我来,她总多舀半勺米。我长大后每月替庙里送一次香火钱,她又总给我盛满一碗。
“姜姑娘,今儿这么早?”莲嫂从灶后探头,“米还没开花,先坐。”
她把一张三脚小凳拖给我,顺手摆了三只青釉碗。
一只给我,一只放自己面前,第三只搁在桌角。
我指指那只空碗:“还有客?”
莲嫂低头看了看,笑道:“手快,摆多了。”
说完她把第三只碗往柜台里收,瓷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指节忽然抖得厉害。
“怎么了?”
“没怎么。”她盯着空出来的桌角,“这碗有道磕口,我老怕谁割着嘴。”
我见过那碗很多次。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不像磕出来的,倒像被孩子牙齿咬过。莲嫂平日舍不得丢。
“给谁用过?”我问。
她揉揉眼角:“不记得了。可能是我自己。”
巷口响起急促的车轮声。一个男人推着木车赶过,车上躺着个裹棉被的老汉。老汉的脸烧得通红,喉咙里有痰音。男人一边推一边喊:“让一让!去庙里请愿!”
莲嫂往街上望了一眼:“今春这病不好缠。亏得城主昨夜替全城求过平安,等灯一亮,兴许就好了。”
我没接话。
“姜姑娘,你娘当年也求过一回。”
我抬起头。
莲嫂自己先愣住:“奇了,我怎么说到这上头。”
“我娘求过什么?”
她皱眉想了半天:“大概是求你退烧吧。那年你瘦得像根豆芽,背到我家门口,眼睛都睁不开。”
我九岁时确实大病过一场。醒后家里少了一只木凳,我以为娘把它劈了生火。娘不许我去庙前跪,教我练字时常说,天上的神不会白给一碗饭。
“后来呢?”
“后来你就好了呀。”莲嫂盛粥,忽地压低声音,“我昨晚又去庙里给旧愿添了油。”
“什么旧愿?”
“九年前求的,铺子不关,年年有米。”她说,“我想挣点钱,把屋顶修好。你说人要是想过得安稳,算不算贪心?”
“自己挣的不算。”
她苦笑,拿布擦桌子,擦到桌角时停住,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挡着。
我把粥钱压在碗底,没喝完就走了。
半条街后,我忽然听见她在背后喊:“姜照!”
我回头。
莲嫂站在铺子门口,脸色像摊开的面粉。
“你帮我看看。”她说,“我怎么总觉得,我少了个帮手?”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两件围裙,一大一小。小的那件,她还是天天洗,刚挂上去,还在往下滴水。
巷里有人叫卖菜心,有孩子追着木轮跑。谁也没有朝那件小围裙看上一眼。
第二章 借出去的名字
我回到庙里时,杜成规正拿细竹条敲长案的桌沿。
“昨晚的愿簿呢?”我问。
“封了。”
“城主的愿还没誊完。”
“用不着你。”
我不肯走:“照例要誊两份,一份留庙,一份入府。规矩是你自己定的。”
他搁下竹条,声音不高:“姜照,规矩也是我能改的。”
杜成规五十二岁,鬓边早白。庙里穷人多,他见谁都能端出一张无悲无喜的脸。唯独见到城主,他会先摸摸自己的领口,像怕衣襟不平整。
我转身往后殿走,经过香案时故意撞翻一小盒干香灰。
灰像一阵薄雪落在桌上。
杜成规骂道:“你长没长眼?”
我蹲下收拾,手掌贴着桌底摸到一道新钉的木条。木条下面有个窄槽,刚好能塞一册折页。
槽边压着一张剪去姓名的旧签,红印上是“候补”二字。签尾还划着几道横线,最末一道用朱砂涂满。我起初以为是账房记数,直到听见后殿传来杜成规催人换灯油的声音。
“前头有香客。”他催。
“收完就去。”
我把桌脚擦得很干净,等他走远才拿铁簪撬开木槽。里面果然藏着一本薄册,封皮没有题字,纸边却浸着像锈一样的暗红色。
我翻开一页。
正面有一句规规矩矩的愿:愿绸行周掌柜今年无灾无病。
背面是空的。
再翻一页,写着:愿米巷莲氏铺子常有米粮,生意平安。
背面同样一片白。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想起莲嫂的第三只碗。
“看背面。”
声音突然贴在耳后。我一惊,险些将簿子掉进香炉。
“你下回能不能先咳嗽?”我低声说。
“我没肺。”
我把簿子翻回去:“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用眼睛看,当然没有。”
“那用什么?耳朵?”
“你娘教过你。”
又是这句。
“我娘只教过我写错的字要认,不许拿墨涂成一团。你能不能说人话?”
神像静了一瞬,才道:“倒一滴水,别太多。”
我伸手从茶盏里蘸了点水,抹过纸背。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条深一点的水迹。我盯着看,那水迹慢慢裂成数道,像春天冰面上的缝。
两笔横,一笔竖。一个姓莲的“莲”字从湿纸上浮出来,又被水吃掉。
后面还有两个字,我只来得及辨出“小”。
我把茶盏放下,手心已经湿透。
“谁的名字?”
“欠下来的。”
“谁欠的?”
“许愿的人。”
“莲嫂欠她自己的?”
“愿是她求的,名字却不是她的。”
隔墙的木鱼忽然停了。杜成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把簿子塞进衣襟,原本该扣好的木槽来不及扣。只好把香灰抹在接口处,压住那条缝。
杜成规站在门口:“你手里拿了什么?”
“灰。”我摊开掌心给他看,黑白混在一起。
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落到那条木槽上。
“姜照。”他叫我的名字,像第一次认真读一张欠条,“你娘当年比你聪明。她知道有些账,翻过来就不能装没看见。”
我问:“那她怎么死的?”
杜成规的脸不动,只是把竹条轻轻往桌沿一磕。
“人都会死。”
“可有些人,连死没死都没人记得。”
他没有再说话。
我走出后殿,怀里的薄册冰凉。路过泥神时,它低低叫了我一声。
“你拿走的不是账。”
“是什么?”
“是人。”
照灯城最大的印铺叫陆家墨房。门口常挂几张试印的纸,风一吹,满街都是“福”“寿”“平安”。
陆桥坐在窗边刻一方私印,见我进来没抬头:“要印愿签?今早庙里的人来过,二百张,不赊。”
“我不是来讨账的。”
“那稀奇。”他终于抬头,先看见我鞋上的香灰,“你打算把神庙搬来?”
陆桥比我大两岁,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是小时候替父亲扶木版时弄伤的。他做刻字活一向不戴指套,说戴着摸不出刀背的细震。
我把薄册放到他面前,只让他看了一页:“能不能让纸背的字显出来?”
“你偷的?”
“借的。”
“谁借的?”
“神。”
他把刻刀按在木头上,半天没说话:“神怎么不开张借条?”
我没笑。他看了我一眼,收起玩笑,把纸举到窗前。
“纸是两层合的。上头一层写愿,下面这层藏了药。你蘸水,只能看见一点。若用盐露,水分慢慢吃进去,反能把原来的笔迹留住。”
“你试。”
“我试坏了你别捅我。”
他往瓷盘里兑了一点盐和酒,拿软毛笔蘸着涂在空白处。我们都屏着气。许久,纸背渐渐浮出几个像细血丝的字。
愿米巷莲氏铺子常有米粮。
偿:莲小棠,十一岁。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愿债登记第七千四百三十二笔。
陆桥把笔放得极轻。
“莲小棠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抖?”
我确实在抖。
我忽然想起莲嫂家那件小围裙,洗得发白的领子,小孩牙齿咬出的碗口缺,还有她问我“怎么总觉得少个帮手”。
陆桥把册子合上:“姜照,这东西要是真的,不能再放我这。”
“你怕?”
“怕。”他说,“但不是怕你说的鬼神。有人把一个活人的名字记成账,又把账藏在庙里,做这事的,总得有手有脚吧。”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三公子,”来人声音客气,“城主府请您送昨晚的许愿木版。”
陆桥脸色变了。陆家并无三公子,他父亲生前只养了他一个儿子。城里有些人爱拿他断指开玩笑,喊他“陆三截”,只有做官的人会错叫成“三公子”。
他看着我,轻声说:“后门。走河边。”
我抱着薄册刚到后门,听见前堂有人说:“姑娘也来了吗?”
陆桥答得很快:“庙里取版的?早走了。”
“我们不找版。我们找一页写错的账。”
我从后门溜出去,沿着潮湿的砖墙跑。远处河面上漂着许多莲花灯,白天看都像浸透了水的纸船。
跑到桥洞下,我停住脚。
薄册的封底不知什么时候被水沾湿了,那里浮出另一行字。
誊书人:姜绣。
我娘的名字。
第三章 河上的灯
我把薄册合上,封底那两个字仍在眼前晃。
姜绣。
她写字有个坏习惯,最后一笔总要往回收一点。我小时候模仿,写得像被虫子啃过。后来她用戒尺敲我的手背,说写字是写给人看的,别光顾着学她。
封底上那个“绣”字的末笔,果然往回收了一点。
河风吹得我打了个寒战。我把薄册压进衣服里,沿桥下的石阶往上走。阶上坐着个卖灯的小孩,怀里抱一捆竹篾,脚边还有十几盏没卖出去的莲花灯。
“姐姐,买一盏吧。”
“我没钱。”
“你方才跑的时候掉了两个铜板。”他把手摊开,掌心两枚钱还沾着泥,“我捡到了。”
我接过钱,忽然问他:“你叫什么?”
“小顺。”
“家里几口人?”
“我爹,我娘,我姐,我。”他竖起四根沾着灯油的手指,问我,“你是官差呀?”
“随口问问。”
“那问完了。买不买灯?”
“没有钱。”
“那还问。”他把灯往背上一甩,走了。
桥洞里堆着去年汛期剩下的沙袋。夜里河水涨,漂来的灯挤在石壁旁,烧残的灯芯一粒粒发红。我蹲下,借着灯火又翻开簿子。封底的“姜绣”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印记,方才没看见。
誊写:一百七十三页。
我数了数,手里的薄册只有四十六页。
书被拆过。
“你现在才发现?”泥神的声音忽然从河水里传来。
我差点把簿子扔进河里:“你到底藏在哪儿?”
“你揣着我。”
我摸到衣襟里那块写着“别求”的碎泥。它竟微微发烫。
“你是神像,还是这块泥?”
“都不是。那泥是庙里掉下来的。沾过灯油,借来传话罢了。”
“你叫什么?”
“阿缺。”
“真名呢?”
“忘了。”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还管别人?”
“有人把我的名字写掉了。”他顿了顿,“姑娘,你看那灯。”
河面上,十几盏莲花灯明明被水推向下游,其中一盏却逆着水流,一寸一寸往桥洞里面漂。
我伸手去够,灯从我指尖滑开,贴着水面往后退。灯纸上有孩子写的三个字,墨迹被水泡大了。
莲小棠。
我心口猛地一缩,鞋也顾不得脱,踩进河里。河水冰凉,湿泥陷住脚踝。我扑过去,把灯抓进手中。
火苗一下窜高。
灯里有人叫:“娘。”
声音很轻,不像从纸里来,倒像隔了一扇很厚的门。
“莲小棠?”我凑近灯,“你在哪儿?”
“娘,锅要糊了。”
我把灯护在掌心。她似乎听不见我,只重复着一句家常话。后来声音渐渐远了,剩下河水敲打桥墩的声音。
“这是她留下的回声。”阿缺说,“她人还在灯里。”
“那就打开。”
“开不了。”
“神灯不是泥做的?敲碎。”
“你把锁砸了,里头的人就能出来吗?”
我没答。他又说:“灯不是一盏。城里所有许过的愿,最后都烧到庙后那盏本命灯上。那里面有真正的锁。”
桥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杜成规的两名庙丁提灯往这边找。
“姜照!”
我把莲花灯搁在石窝里,用砖挡住风,转身从桥洞另一侧钻了出去。
临走前,阿缺又问我:“你娘病重的时候,你在床边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说过的多了。”
“她有没有问你,还想不想再见一个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娘最后一晚抓着我的手。她烧得很厉害,问我:“照儿,你梦里还见不见那个扎红绳的?”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谁家的姑娘。
我答,不见。
娘听完,把脸转向墙,许久才说:“那就好。别怨他不回来。”
我站在河岸上,浑身湿得透透的,终于觉得事情不对。
娘不是说“别怨我”。
她说的是“别怨他”。
我回家先把薄册塞进灶膛后的空砖里,换了干鞋,才敢去找陆桥。
陆家墨房门板上了锁,门环套着城主府的封条。旁边卖茶的吴婆蹲在竹椅上剥花生,一看见我便向街口努嘴。
“人还活着。”
“谁问他死没死?”
“你不问,满街都问。”吴婆把花生壳往簸箕里一弹,“他们带走陆桥的时候,他还喊你欠他半坛盐露。人家押他上车,他惦记盐比惦记自己多。”
“押去哪儿?”
“府里印房。说要核对祈愿木版。”
“他又没刻那张版。”
“你跟我说没用。”
我沿府墙转了一圈,正门有人守,侧门也有人守。后巷靠墙搭着几根竹竿,晾着刚刷净的印版。我没胆子爬墙,也不想把陆桥从印房救出来后,两个人一起被抓回去。
城主府每月初三给百姓看旧年善政册,陈列在前院的公廊。我娘从前来替府里誊字,认识管公廊的老吏。那老吏姓曹,我去时他正用鸡毛掸子扫灰。
“曹伯,借我看看城里的户册。”
“你不是抄愿的吗?改行查户?”
“庙里要核人名。上个月一户人家求平安,地址写得不清。”
“下月再来。今日府里乱。”
我帮他把书架底下的旧卷搬上桌,搬完一趟,他才指了指角落。
“只能看旧抄本。新的封着。”
照灯城的户册三年一修,旧抄本一本厚得像砖。我从十七年前翻起,翻到祁无咎刚接任城主的那一年。城主府登记得很简:妻祁卢氏,女祁望舒,年七岁。
我手指一顿。
再往后三年,写着妻亡,膝下无子。
那页纸很薄,边缘发黄。有人在“女祁望舒”四字外画过一个圈,墨迹淡得快看不出。
“曹伯,”我把户册朝他推,“祁望舒是谁?”
老吏抹桌的手停了一下。
“哪有这个人?”
“户册上明明写着。”
他凑近,眯眼看了一阵,竟像认不得字似的,指着那行说:“这里空着呀。”
我看向纸面。那四个字还在,在我眼里清清楚楚。
“你再看。”
“姜姑娘。”老吏的声音突然沉了,“快把书合上。”
他没再碰那页纸。我知道他不是看不见书,而是看见了我手指停下的位置,却看不见那里写着谁。
公廊外响起轻轻的脚步。祁无咎独自从廊下走过,身边没有随从。他手里拿着半块木饼,边走边掰,掰下一小角又搁回袖里。
我不知哪来的胆子,喊了声:“城主。”
他转身:“是你。杜庙祝找了你半日。”
“我先请教一件事。”
“说。”
“府里从前是不是养过一只白鹅?”
祁无咎看我的目光变了。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娘生前替府里做过愿牌,说过府中小姐怕鹅,见鹅就躲。那时我没留心,今天才把这点旧话想起来。
“谁告诉你的?”他问。
“我娘。”
“你娘死了。”
“我知道。”
他把手里的木饼收进袖子里,慢慢朝我走近。
“那鹅叫团雪。”他说,“它咬过一个人的手指。”
“谁的?”
他张了张嘴,没答出来。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仿佛有人勒住了他的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你在查什么?”
“查您忘了的事。”
“那你最好先想清楚。”他伸手扶住廊柱,指节泛白,“有些人记不得,是因为有人让他们记不得。还有些人,是宁肯忘,也不敢把名字叫出来。”
他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桥在印房,没人打他。今天日落前,别再来府里。”
我想问他是不是一直记得女儿,但公廊另一侧已有人走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袖里那半块木饼捏得粉碎。
我低头看户册。祁望舒四个字仍在那里。
有人被夺走名字后,不是所有东西都会消失。
只是世上大多数人,再也认不出那些东西属于谁。
第四章 盐露里的旧年
陆桥日落前果然放回来了,脸上没伤,左手却缠了一圈布。
我在墨房后门等他。他见我先看他的手,便把掌心一摊:“刻坏一块板,挨了烫。别露出给我送终的脸。”
“他们问你什么?”
“问咱们看了哪页账。”
“你怎么说?”
“说你没给我看账,只让我验了一张纸。纸上长了霉,不认识。”
“他们信?”
“他们不信也没别的法子。我陆家的刀刻字不刻人。”
他把我领进后院,把围裙扔在木桩上。院里架着两排晾纸竹,纸下拴着一只黑耳狗。狗看见我摇了摇尾巴,又很快躲到桌底。
“有事。”陆桥说,“你娘留过东西在我家。”
我看着他。
“这事我原本不想说。我爹死前交代,你不到二十,不许碰。”
“我十九了。”
“知道。我还替你算过日子。”
他从供台下面抱出个松木匣,铜锁锈得厉害。他没有钥匙,用刻刀顶开锁舌,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块旧木版,一小包灰白色药粉,还有一条洗得发软的红绳。
红绳末端系着个铜钱,钱心被磨成了椭圆形,像孩子长期拿在手里捻。
“这是谁的?”我问。
“你娘只说,东西有主。”
木版上刻着我娘的字:寻名不如问痕,问痕不如问人。墨路向左,灯路向右。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陆桥敲敲第一行:“你娘不是叫你解谜,是怕你一上来就信簿子。愿纸能藏字,人又会忘。留下的刀痕、旧物,反倒不肯跟着忘。”
“那灯路是什么?”
“我不懂。”
他拿起药粉,闻了闻:“不是盐。是从老井壁上刮的硝霜。小时候爹拿它试过愿纸,纸背显出的字比盐露全,可显完就黑。”
“能不能抄下来?”
“能。要快。”
我把薄册取来。陆桥提了盆清水,把纸按页拆开,一张张放上细竹网上。盐露先浮出字,硝霜再往纸背渗。我在旁边抄,他读。
“愿李家幼子夜啼得止。偿:李大郎,十六岁。”
“愿周绸行免于大火。偿:赵守田,四十二岁。”
“愿莲氏铺子米粮不断。偿:莲小棠,十一岁。”
每抄一页,竹网上的纸就暗一分。抄到第十七页,我手心发麻,笔尖悬了半天。
那页正面只写四字:愿照儿活。
背面慢慢浮出一串小字。
立愿:姜绣。
受愿:姜照,九岁。
偿名:姜……
最后那个字突然洇开了。
“别再撒了。”我拦住陆桥。
他手已经停住。墨迹仍从那处向外爬,像有人把最后一个字抠走,留下一圈湿淋淋的边。
陆桥看向我,终于没说笑。
“你还有什么亲戚?”
“没有。”
“小时候一起住的呢?”
我张嘴就要说“只有娘和我”,脑子却忽然出现一件小事。
我家旧床靠墙,床板上划着几道身高线。我小时候长得快,娘每年正月都给我划一道。但最下面有两道线只隔着半寸,一高一矮,挨得很紧。
我一直以为那是娘量错了。
现在想来,娘做账从来没量错过东西。
“我想回家。”我说。
陆桥把红绳递给我:“带上这个。”
我接过。铜钱碰到指尖,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
有一个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闪了一下,像小孩在屋里叫:“姐,你等等我。”
我一下站起来,撞倒了水盆。水流到脚边,映出竹网上一长排逐渐发黑的纸。
那天夜里,我们只抄到第二十九页。剩下的纸我不敢再用药粉。
不是怕认不出字。
是怕认出来的那个人,我已经忘了十年。
我家在庙后小巷,门槛磨得发亮。娘死后,我没舍得换门帘,风一吹,上面褪色的石榴花仍会动。
床板的身高线还在。
我把床推开,掸去灰。正如我记得的那样,最下面有两道线。高的一道歪歪扭扭,旁边刻着“照九”,矮的一道只刻了一个“六”。
“照九”是我九岁。
“六”是谁?
我把掌心贴在那个“六”字旁,指腹沿着床板往上摸。上头还有几道线,刻的都是我的名字。我找了两遍,再没有第二个“六”。
手心沾了一层旧灰。我没擦。屋子里静得出奇,连邻家打铁的声音都听不见。
“你怎么还不睡?”
是阿缺。他借着碎泥说话,声音比昨晚弱。
“你早就知道?”
“知道有个人被拿走,未必知道是谁。簿子里有太多人,拿走一个,外面就少一张脸。”
“我娘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也忘了。后来记起来一点,怕你再求愿。”
“为什么会记起来?”
“她把那些人的字一页一页誊下来了。名字不光是两个字,是别人怎样叫他、他留下什么、答应过谁。你娘想拿这些东西,把人从灯里认回来。”
我走到灶旁,从墙角拿起一只竹编的小竹马。它少了一只耳朵,竹丝扎得粗糙。我一直留着,以为是娘做给我的。可我从来不玩竹马,小时候只爱捉蝉。
竹马腹部刻着两个字:阿初。
我跪在地上,眼睛离那两个字很近,偏偏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
“姜初。”我试着念。
阿缺没有答。
“他叫姜初,是不是?”
碎泥忽然烫起来。我松了手,它掉在地上,背后刻的“别求”二字像被火烤过一样慢慢发红。
“你念的是一条旧绳头。”阿缺说,“别用力拽。灯听得见。”
门外响起敲门声。
陆桥站在檐下,袖子里裹着一封纸。他没进屋,朝隔壁看了看,才说:“你那个小药包我查过。府里藏书阁每年都送同样的硝霜来庙里,做一百零八盏守灯。你娘过去替城主府登记过这些材料。”
“你查这个干什么?”
“省得一条线只靠神说。”
他看我手里的竹马,没问。
我把床板上的线给他看,指着“六”字:“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身边跟过一个小孩?”
陆桥瞧了半天:“你小时候总爱一个人跑。可有回你在我家吃点心,硬要掰成两半,留一半放兜里。被蚂蚁吃了你还哭。”
“那时候我几岁?”
“九岁上下。”
我把竹马揣进怀里,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陆桥蹲到我旁边,拿出那封纸:“还有件事。府里明天要发疫病的安民告示,所有药铺、粥铺、米行都要贴。城主说祈愿已经生效,病人今夜便会退热。”
“病人真的退热了?”
“陈家老汉上午退了,下午又烧起来。药铺说旧方没用,让去庙里点灯。”
我起身:“去看他。”
“天快黑了。”
“病不等你挑天色。”
我们经过米巷时,莲嫂正在把三只碗收进柜子。第三只碗又掉下来,碎成两半。
她蹲着收拾,指尖被割破了。
“莲嫂!”
她抬起脸,冲我笑了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真怪。”她说,“我分明觉得,这碗不是我要摔的。”
我不敢再问。
回去的路上,我攥着那枚小铜钱,第一次觉得“找到他”不是一件只属于我的事。
莲嫂也在找。
她连要找谁都不知道。
第五章 病没有走
陈家老汉住在城西染坊后头。染坊停了工,河道边挂着一排发黄的布,风吹起来,像有人在远处一遍遍挥手。
陈家的门敞着,里头十来个人围着火盆。一个小姑娘给病人擦汗,旁边两个男人还在争论该不该再去庙里请灯。
“城主不是说全城平安?”一个男人说,“再去求一回,求得更牢些。”
“求一回不要钱?”另一个说,“买愿签、供灯油,哪样不要?”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从门口插话:“先让病人喝点水。”
屋里静了。
我娘还在世时给药铺抄过方,我会辨几味草药,却不敢装郎中。老汉烧得厉害,嘴唇皲裂,指尖发青。我们先把他搬到通风处,陆桥跑去请真正的郎中。
小姑娘见我给老汉换湿巾,问:“姐姐,你是庙里的人?”
“嗯。”
“神有没有说,阿爷什么时候好?”
我把布拧干:“还没说。”
她不再问了,过一会儿又悄悄把自己手上的红绳解下来,搁在枕边。
“这是干什么?”
“我娘说,许愿要拿最舍不得的东西。”
我看着那条绳,心里一阵发凉:“谁教你的?”
“庙门前卖灯的大哥哥。”
“别给。”我把绳塞回她手里,“拿好。”
“可阿爷疼。”
“我知道。”
小姑娘攥着红绳,望着老汉额头上的帕子,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摸了摸帕子,已经被焐热。“替阿爷换一块凉的。水别太冷。”
她把红绳重新系回腕上,挽起袖子,蹲到盆边。第一回拧得水直滴,她又拧了一遍,才把帕子轻轻贴回阿爷额头。
郎中来了,诊过脉,又去看染坊外的水井。井沿最近污了,附近几家病人都喝这井水。郎中说要封井、煮水、清沟,城里最好赶紧开药仓。
他出门时还嘀咕:“什么百病不侵。人不喝干净水,神能替他洗肚子?”
陆桥在旁边忍住了笑。等郎中走远,他才道:“这话要是传进府里,医馆又得关三天。”
我帮陈家小姑娘提水,沿着城西走了一段。几口井边都贴着府里的安民告示,字写得很大:神恩既降,疫气将除。
井水依旧浑浊。
回庙的路上,我看见城主府的人正在向各户发一张小小的红纸,叫每家写下三个名字,压在门槛下。有人问做什么,庙丁说是为保全家平安,叫“验名”。
阿缺突然在怀里出声:“那不是验名。”
“是什么?”
“是点人。”
“点谁?”
“替大愿付账的人。”
我一把抓住发纸的庙丁,问:“这是谁的主意?”
庙丁认出我,脸色一变:“姜姑娘,庙祝的吩咐。”
“全城百病不侵的愿,不是已经许了?”
“许是许了,油还没上齐。等上齐,自然就灵。”
我松开手,猛地朝庙里跑去。
庙门外排着长队。人们咳嗽、推搡,争着把自己的名字写上红纸。纸上没有说要拿什么交换,只有四个极醒目的字:祈福免病。
人都想活。
我也一样。
可我们从来没问过,拿谁的命去换。
我没能进庙。
杜成规站在台阶最高处,身后摆着十二口装灯油的大缸。每口缸上都贴了红符,缸口用布封着,几个庙丁抬着长勺,正往香客的灯里分油。
“姜照。”他从高处望下来,“把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
“你娘留下的账。”
我站在人群里,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咳个不停的孩子。我没法当着这些人说愿望会吞名字,说了恐怕也没人信。
杜成规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两个庙丁走下台阶。
我转身钻进队伍,绕过卖香烛的摊子。有人嫌我插队,扯住我的袖子,我挣开,差点撞翻一筐灯花。陆桥从另一头拦住庙丁,手里提着一块木版。
“杜庙祝!”他喊,“印错的版,我带来了!”
那两人迟疑一下,我趁机跑到侧巷,翻墙钻进庙后。
我从小就在庙里跑,知道庙里哪块瓦松,哪扇门关不严。东墙脚有条排水沟,去年堵过,木格栅还没换。我弯腰钻进去,胳膊被铁丝划了道口子。
后院的灯室门上着锁。以前我只来送过灯油,不许进。里面一向有股松脂味,今晚却飘出甜腻的药香。
阿缺在怀里催:“别进去。”
“你白天叫我来看。”
“那时候缸还没搬来。现在他们在点名,你一进去,灯就知道你查到了多少。”
“红纸上写的全是人名?”
“也不是全都要拿。愿有轻重,灯先挑没人护着的。记得的人少,收起来省事。”
我低头看自己手臂的血,忽然明白为何被拿走的总是孩子、孤老、在城里没有亲族的外来人。
“莲小棠有娘。”我说。
“她娘写了愿,她就是最好拿的。”
我靠在门边,只觉得心脏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愿是人求的,灯为什么能挑别人?”
“因为规矩一开始就不是给人选的。”
灯室里传出杜成规的声音:“外头还差几户?”
有人答:“城西染坊那一片没齐。祁城主说不许催病家写,可来求药的人太多,自己挤进来了。”
“把未齐的标上。”
“缺一个名字怎么办?”
“先留空。”
“朱线已经到底了。”另一个庙丁声音发紧,“上回也是这样,红印刚盖完,人就不见了。”
杜成规呵斥:“闭嘴。先把灯缸抬稳。”
我听见竹尺刮过纸面。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红光,光在地上像活的,慢慢爬到我的鞋边。
有个孩子的声音隔着门说:“娘,我还没吃饭。”
随后又是一个老人:“今天是几月?”
许许多多声音挤在一起,低低地、急急地,像城里的每扇窗同时被人叩响。
阿缺不再催我。他说:“听见了吗?他们还在。”
我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见里面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姜照。”
那声音太小,没说完便被压下去。
我知道那不是阿缺。
第六章 庙祝的钥匙
进灯室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杜成规腰间,一把由城主亲自收着。
这件事我从前就知道,只是没问过为什么。一个庙里放灯油的地方,锁得比库银还严实,原本就不正常。
我没偷杜成规的钥匙。
我在他睡房门口等到半夜。他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既没有叫人,也没骂。
“我以为你已经跑了。”
“跑出城要过关,关牌上要验名字。我不想明早自己也认不得自己。”
杜成规把水倒进墙根的花盆,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
“你娘也是这么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过?”
“十年前,她从灯室偷走半部账。我抓住她,叫她还回来。她问我,倘若把她孩子的名字写进门牌上,城门还能不能认得。”
“那你怎么答?”
“答不出。”
我盯着他的手。他右手小指上有道旧伤,像长年握笔留下的硬茧。
“我看过账了。”我说,“莲小棠在里面。祁望舒在里面。还有我家的人。你知道他们没死。”
“知道。”
他回答得太快,倒叫我没想到。
“那你还让人求?”
杜成规望着远处灯室的窗。半晌道:“二十三年前,照灯城闹过一次瘟。那会儿我还不是庙祝,只是抄账的小吏。庙前一条街,十家里有八家挂白布。药没了,井水坏了,运粮的船进不了城。后来有了灯,病才止住。”
“代价呢?”
“头一回,我们不知道。”
“第二回?”
他没答。
“第三回呢?”我追问。
“你当我不数?”他突然抬头,嗓音发涩,“每年祭灯,我都数。第一年十七个,第二年六十一个,到了第五年,两百三十七个。我劝城主关灯,他说外头的药还没进来,井还没修好。再等等。”
“等到今天?”
他低下头,手指一遍遍摸着杯沿。
“等到今天。”
我心里并没有因他承认而轻松,反倒更堵。
“这些人呢?就只配当你们等一等的代价?”
杜成规起身进屋,出来时拿了把铜钥匙。
“城主明日辰时要去庙里点本命灯。你若要进去,得在那之前。”
我接过钥匙,觉得他像在给我一块烧红的铁。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
他从袖里掏出一页薄纸,纸背有一行极小的字:杜小蘩,八岁。
“这是我女儿。”
“你有女儿?”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他苦笑,“我每晚都告诉自己,不能忘。可只要天一亮,我还是记不得她的脸。”
他把纸折好,揣回衣襟。
“你要是有法子,把她带回来。”
我握紧钥匙,终于明白杜成规为什么总拿竹条敲桌沿。
他不是嫌我写得慢。
是他自己忘了许多字,得用声音一遍遍提醒手还会写。
第二天,祁无咎果然去了庙里。沿街挂满新灯,病人被扶到门外坐着。庙丁一边分药汤,一边把写着名字的红纸收走。
我趁灯室没人,从后门钻了进去。
屋里没有一盏灯。
只有正中央一口高过人头的铜瓮,瓮口用九道铜箍压住,箍间塞着乌黑的绵线。瓮身刻满细密的小字,乍看像花纹,凑近才看得出全是姓名。
瓮上方悬着一盏拳头大的白灯。灯焰不是红的,是淡青色,静得连影子都不动。
“这就是本命灯?”我问。
“是。”阿缺说。
“你住在里面?”
“我说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儿。现在我只知道,这些人都在灯下。”
我绕着铜瓮走了一圈,看见底座有一个小孔,形状恰好像娘留下的铜钱。铜钱心被磨成椭圆,不是玩坏的,是磨出来配锁的。
我把铜钱塞进去,轻轻一转。
瓮底发出清脆的一响。
墙上突然映出一条街。
街上没有人,只有一辆小木车。车上绑着几只鹅笼,最靠前那只笼门开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鹅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脖子上系着红缎带。
我认出来了。团雪。
景象一晃,一个穿杏色裙子的小姑娘追着白鹅跑,没走两步便跌倒。她回头对着看不见的人喊:“爹,团雪又咬我了!”
那孩子约莫七岁,左眉尾有一粒浅痣,脸颊圆圆的。
我伸手去碰影子,手指从光里穿过去。
祁望舒。
“你在看什么?”身后有人问。
我回头,祁无咎站在门口。腰间挂着另一把铜钥匙,手里端着刚从庙里拿来的香炉。
他看见墙上的影子,身子微微摇了一下。
“望舒。”
他把香炉放在地上,走到墙前。女孩追鹅的影子忽然消散,光退回铜瓮。
“你看得见。”我说。
祁无咎没回答,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铜壁。
“我以为是自己梦见的。”他说,“那只鹅,那棵槐树,还有她夏天不肯穿鞋。我醒着想不起她,睡着却总能梦见。”
“她就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我把户册上找到的名字告诉他,又把愿簿记下的编号念给他听。祁无咎听得很仔细,仿佛我每说一个字,他便能把某种将断未断的细线重新接上一截。
“七岁。”他喃喃道,“她一直七岁?”
“里面的人不长大。”阿缺在我耳边说。
“她在里面多少年了?”我问祁无咎。
“十七年。”
我看着他身后整齐的袍角:“那这十七年,又有多少个孩子进去过?”
他闭了闭眼。
我没再问。他或许数过,比杜成规数得更清楚。
“放他们出来。”我说。
祁无咎慢慢睁眼:“放出来之后呢?”
“先放,再想办法。”
“姑娘,你没见过最坏的日子。”他朝外面指了指,“你今天看见的病人,十七年前比这多十倍。那时城里挖不出足够的坟。灯护着井,护着堤,护着这些人的命。现在取了灯,最先倒下的也是他们。”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药船。等工匠修好堤。等这场病过去。”
“你们等了十七年。”
祁无咎的手从铜瓮上放下来。
他没有否认。
“是。”他说,“我知道。”
第七章 一盏灯能借多少年
我原以为祁无咎会抓我。他却领我去了府里的藏书阁。
那里一整面墙都是账:粮价、疫病、井水、修堤所需的石料,年年累月地叠放着。最上面一格堆着发霉的布袋,里面全是写满名字的红纸。
“这是过去六年的验名纸。”他点着灯,让我看,“往前的已经封到庙里了。”
我抽出一张,写着一家三口的名字,最下面还有个狗爪印,显然是小孩玩闹时印上去的。纸角盖着小小的方章:候补。
“候补什么?”
“候补给灯。”
我把纸放下,实在说不出话。
祁无咎指着墙上的地图:“城北有道旧堤,明年汛前要重修。城西两口井早该封了。药船不敢入河,是因为沿岸盗匪横行。我已经派人去请邻郡援兵,可没有城里的神灯照路,他们未必来。”
“所以你先把人的名字写进去?”
“我先求灯撑三个月。”
“可候补签上的朱线已经画到头了。”我说,“上回还隔着半个月才抹去一个名字,这回庙丁说不到几天就听见点名。再往灯里添油,谁知道下一回隔多久?”
他没有答,只把墙上一张修堤图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你上次也这样说过。”
他抬头看我,第一次显出怒意:“我上次求的是五年!后来五年到了,堤没修完,城北又起瘟。你以为我没想过停?我每回都想停。可停下来的日子,从来没有哪一天看着安全。”
我望着墙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它们是真的。城里这些年确实少了大灾,冬天粮价也比邻郡低。莲嫂的米铺去年大雪仍有米,不完全是她自己本事。
可数字旁没有莲小棠。
没有杜小蘩。
也没有那个刻在竹马肚子上的“阿初”。
“您做这些账,是为了记住救了多少人。”我说,“谁记那些被拿走的人?”
祁无咎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庙里有愿簿。”
“那是愿簿,不是人簿。每一页都先写求了什么,背面才记拿走谁。连您女儿也只能待在背面。”
他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说话。
我把那张红纸摊在桌上,指着“候补”两个字。
“城主,您怕停灯以后的人死。那纸上这些人呢?他们还没病,也没犯错。只因为有人求愿,就要进灯里等别人把日子过好。”
“我并不愿意。”
“可您让它发生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满墙账页沙沙作响。
祁无咎坐下,从一叠旧纸里取出一张画。画上小姑娘站在柳树下,手里提着一只白鹅。鹅的脚画得很大,像一对蒲扇。
“我记不住她的脸。”他低声道,“可我记得她总把鹅的脚画得这样大。”
他把画推给我。
“你若真有法子,先证明给我看。让我看见一个人回来。不是影子,不是灯里的声音。活生生地回来。”
“要是回来一个,您就关灯?”
“我会把关灯的事,交给全城人决定。”
我不信他全然无私,也知道他不全在撒谎。
我拿走那张画,出门时看见窗下堆着许多没拆封的药包。城主府里仍有药,他的告示却叫人先去庙里许愿。
人要是把神当成了唯一的办法,别的办法就容易一天比一天懒得做。
陆桥拿到祁望舒的画,先看了鹅,又看画纸。
“你娘装订过这张画。”他摸着背后的线孔,“这种针眼是她的。每隔五针收一次回针,旁人嫌费劲。”
“她为什么替城主装订女儿的画?”
“她过去常往府里送誊本。也许顺手做的。”
我把铜钱、木版、画摆在桌上。陆桥低头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姜姨留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猜出真相,是为了让你能动手做点什么?”
“做什么?”
“她那块木版上,写着‘墨路向左,灯路向右’。若是刻字师傅看,这不像谜语,像套版的指示。两层纸合在一起,上层愿,下层债,往左一揭能见原文,往右一翻能见反字。”
他拿出一块新木板,按画背上的针眼排好位置,又把铜钱拓在纸上。两个图案一合,竟成了一个弯曲的灯芯模样。
“姜姨给你的不是钥匙。”陆桥说,“是拆灯的图。”
阿缺在衣襟里吭了一声:“你那朋友,倒有点本事。”
“你终于肯说话了?”
“你们进灯室时,有人把我隔在瓮外。我本来就不是灯的主人,碰不得它的锁。”
“那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
“很多年前,我在庙里扫地。那时还没有这么大的灯,只有一盏铜盏,搁在供桌上。城里闹疫,我阿娘带我来许愿。我记得自己抱着一只泥狗,再往后的事就没有了。”
“你是不是被拿走的名字?”
“是。我当时年纪小,分不清谁在叫谁。后来屋里不断有人来,有人哭,有人唱歌,渐渐谁都听不清谁。我想记下他们的名字,可记着记着,连自己的都忘了。”
“你怎么能从泥像里说话?”
“不是神像有嘴,是灯想把愿望送出去,总要找个出口。匠人给神捏了脸,世人就朝它说话。我在灯里听得太多,有一天试着回了一声,碰巧有个孩子听见。”
“谁?”
“你娘。”
我抬起头。
“她那时还小,每次来庙里帮人抄字,都会把泥神底下的香灰擦干净。她问我,里面的人还疼不疼。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先给他们记名字。”
我看着陆桥桌上的半成木版,忽然觉得娘在我身后站了许多年。
阿缺又说:“我不是神,也不比你们聪明。我只是待得久。很久以前我试过把火吹灭,火却从我嘴里烧出来。后来我才懂,灯里的人没有自己的手。”
“外面的人有。”
“有。”
“那为什么你不早告诉别人?”
“告诉过。”
“他们呢?”
“有的求我别说。有的当我是做梦。有的肯信,可一听见停灯后病要回来,就去告诉庙祝把我封住。”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还找我?”
“你一直不肯许愿。你娘教你,别拿别人的东西换自己的好处。我等到你长大,才敢再说一次。”
陆桥没听见阿缺的话,只见我沉默太久,伸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姜照,饿不饿?”
“饿。”
“我去煮面。你在这里拆这堆纸,别动我的刀。”
他转身走了。我把那块泥放到桌上,小小两个字“别求”正对着我。
我忽然问阿缺:“你还记得泥狗长什么样吗?”
“记得。它一只耳朵是歪的。”
我看向怀里的竹马。它少的也是一只耳朵。
屋外陆桥正和面,擀面杖碰得木案咚咚响。
这世上有些东西,人忘了,手还记得。
第八章 不见的人都去了哪里
我们没有等城主证明什么。
第二天一早,陆桥去做新木版,我带着红绳去找莲嫂。
莲嫂的米铺门开着,灶上煮了一锅清粥。她看见我就招呼:“来吃,昨夜有米商送了两袋新米,够卖几日。”
我没有坐,先问:“你愿不愿意听一件事?听了也许难受。”
她擦了擦手:“我如今还有不难受的事?”
我把写着莲小棠名字的誊本给她看。
她认字不多,花了很久才念完。念到“小棠”,眼神忽然变了。她放下纸,去摸墙上的小围裙。
“这是她的?”
“我想是。”
“我女儿?”
我点头。
她靠着灶坐下,过了很久才问:“多大?”
“十一。”
“爱吃什么?”
“我不知道。”
“怕什么?”
“也不知道。”
“那你来告诉我有这个人,我怎么认她?”
我答不上来。
莲嫂把小围裙抱在怀里,一只手沿着破线慢慢摸。那破线是橘黄色的,和围裙本身的灰白不搭。
“这是我补的。”她突然说,“前些天我做梦,有个丫头嫌我补得丑,想拆了重缝。我气得说你就穿着,别挑三拣四。”
她抬头看我:“我什么时候梦的?”
我摇头。
“那我就自己记下。”
她找来一本卖米的小账,翻到空页,端端正正写:我有个女儿,叫莲小棠,十一岁。她怕我把围裙补坏了。
最后一行字歪得厉害,仍然写完了。
灶上的粥咕嘟翻了一下。莲嫂先把小账挪到干米斗上,避开锅口腾起的水汽,才过去揭盖。
“你说她还活着?”
“活着。”
“在哪里?”
“灯里。”
莲嫂把账本合上,站起身。
“带我去。”
我们走到庙后时,遇见了另一个找人的老人。他手里攥着一张被摩挲得起毛的婚帖,里面两个名字有一个淡了。他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年都要蒸双份寿面,也不知去年冬天那只棺材是谁家抬走的。
再往前,是挑着空担子的菜贩。他记得家里每月要多买三双鞋,却想不起谁穿。
我把他们带到陆家墨房,让陆桥把查得到的名字一一对上。
从晌午查到黄昏,院里坐满了人。有人听见名字就哭,有人一直摇头,还有人说我胡扯,扭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问能不能留张纸。
陆桥给每人刻一张小木牌,背面写着“待认”,正面刻姓名和查到的旧痕。刻到第十五张,他的刀口磨钝了,左手包着布的地方又渗血。
“先停。”我说。
“还剩几张?”
“二十多张。”
“那不行。”
“你手会废。”
“我少一个指头,已经不好找媳妇了,再少一个更难。”
院里有人笑出声,很快又不笑了。
临近落日,陈家小姑娘抱着一个青布包来了。她说阿爷烧退了些,郎中让人赶紧封井,她爹和邻居已经在挖新沟。
“我娘让我送饭。”小姑娘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只热馒头,“你们总不能光靠神忙活。”
我接过馒头,鼻子突然有点酸。
原来城里不是每个人都只想求神。
有人自己动手,早就动起来了。
第九章 先还一个
“想救一个人,先得撤掉那个人替谁付的愿。”阿缺说。
我把莲嫂的愿页摊开,仔细读那句话:愿米巷莲氏铺子常有米粮。
“常有,是多久?”
“灯不灭,就一直有。”
“那莲嫂这些日子卖出去的米,难道全是灯生的?”
“不全是。她自己进了货、出过力。灯只补她最缺的时候。她不是没干活,是每回撑不过去,总有袋米碰巧送上门。”
我想起昨晚新到的两袋米,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碰巧”如此要命。
“撤了愿,已经吃下去的米会怎样?”
“不会把人肚子里的饭掏出来。只是往后不能再凭空补。还没卖出的虚米,可能会变回沙土,欠下的路程也不会替她走完。”
这不像神话里听起来那样轻巧。我把话原原本本说给莲嫂听。
她抱着小账本,听完问:“我要是不撤,小棠就一直回不来?”
“是。”
“撤了,米铺可能关?”
“可能。”
她没立刻答应。
我跟陆桥在铺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催。莲嫂卖完最后两碗粥,蹲在门口数铜钱,一枚一枚排成行。她算过屋顶要修多少瓦,算过明早还欠多少米钱,算过城西染坊如果停工,还有多少人会来赊粥。
“姑娘,”她最后说,“我家当年饿过人。”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把铜钱拢回罐里,“我男人就是饿死的。那年冬天,一张白面饼要三十文,他躺着不动了,我还当他睡过头。”
她摸了摸账本封皮。
“我怕得很。九年前,庙里说能求米,我就去了。往后逢灾年,我总想着添点灯油就能再熬一阵。我想着,只要铺子不倒,我能喂多少人就喂多少人。”
“你救过不少人。”
“可我的孩子呢?”
她抬眼望着挂小围裙的墙,突然问:“姜照,那时候我肯拿自己的名字换吗?”
我想了想:“灯未必肯收你的。它挑最容易被忘的。”
莲嫂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是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
“那更得撤。”
我们带上愿页、卖米小账和那件围裙,绕到庙后。杜成规用钥匙开了小偏门,没有让香客看见。
他本来不肯帮忙,听见“莲小棠”三个字时,却伸手捏紧了脖子上的小木牌。我知道他想到自己女儿。
阿缺指着铜瓮上的一条细缝:“那边第三道箍,找到莲氏的愿牌。她自己写‘不求’二字,再由认得旧痕的人念出孩子的名字。”
“认得旧痕的人?”我问。
“不是谁写个名字都算。得有那孩子确实活过的东西。”
莲嫂把小围裙铺在地上,拿笔时手抖得厉害。
“不求。”
两个字写完,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将那件围裙举到灯前:“莲小棠。十一岁,米巷莲氏之女。围裙领子是橘线补的,碗沿有她咬的缺口。她出门前还说,锅要糊了。”
灯焰猛地一缩。
莲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屋里所有灯都跟着暗了一瞬,铜瓮里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好像有把锁扣开了。
一个孩子从灯下跌出来,膝盖先着地,哎哟叫了一声。
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腰间空空的,抬头时满脸不耐烦:“娘!我还以为你真要让我去看锅呢。”
莲嫂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半天。
“小棠?”
小姑娘看着她:“你又哭什么?”
莲嫂扑过去抱她,抱得太紧,孩子挣了一下,后来不挣了。
我靠着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一个人真回来了。
不是影子,不是梦,也不是神说给我听的声音。
她穿着破了线的鞋,膝盖沾着地上的灰,抱着她娘的脖子,问家里锅上的粥是不是糊了。
莲小棠回家的那晚,米铺后屋塌了一只米缸。
缸里原本堆得满满的糙米,忽然瘪下去大半,缸底露出沙子和细碎的稻壳。莲嫂没有惊叫,只蹲着拣了一把,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原来是借来的。”她说。
陆桥拿了簸箕来帮她清。小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娘进了假米,叉着腰骂米商黑心。
“那米商可不是一般黑。”陆桥边扫边说,“人家卖空袋子,你娘买了半辈子,生意还能做这么大,厉害。”
小棠觉得他胡扯,冲他翻白眼:“陆哥哥你又没个正经。”
这话把陆桥说愣了。
“你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小时候你总骗我,说手指叫河里的鱼咬走了。”
陆桥摸了摸少掉的小指,半天没回过神。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前天呀。你来刻愿牌,我还给你倒茶。你自己不记得了?”
陆桥没再笑。小棠以为只过了两天,她在灯里的九年却已经把米巷的屋瓦换了几轮。对外头的人,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成了想不起的空白。
那晚巷口挤了许多人。有人专程来见小棠,有人坚持说莲嫂骗了大家,说小姑娘是从亲戚家找来的。我把她从灯里跌出来的事讲了三遍,也有人不信。
一个老头挤进来,抓住我的胳膊:“我老伴也在吗?我那婚帖上的名字,你能不能给她认回来?”
我说得先查她替谁还了愿。
他不肯放手:“我一把年纪,等不了了。”
另一人挤过来:“我儿子五年前没了,你先查他!”
人群越来越乱。莲嫂把小棠护进屋里,出来时拎着一根擀面杖,往门框上狠狠一敲。
“人要找,先排队!”
大家安静了片刻。
莲嫂又说:“我女儿不是戏台上的猴,谁都不许拉她出来看。”
有人小声道:“她家米缸都没了,以后拿什么养活?”
莲嫂听见了,把擀面杖朝对方一指。
“我开米铺十几年,真假米还分得清。明天我去赊,后天我去背,我有手有脚。你家要是肯还我那三十斤旧账,我今夜就能开张。”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又渐渐有几个人站出来,说自家还欠莲嫂米钱。
我看着这场乱糟糟的认亲,忽然明白为什么单凭一个孩子回来,还不足以改变全城。
有人盼着找回亲人,也有人害怕自家的愿跟着撤掉。
更有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曾少过谁。
陆桥小声问我:“你不去找你弟弟?”
“找。”
“那现在呢?”
我看着巷口等着报名的人:“先把他们名字记下来。”
“你娘会夸你。”
“她未必会。说不定嫌我写得慢。”
我拿起笔。来登记的第一个老人把皱巴巴的婚帖摆在桌上,问我:“姑娘,我念出来的名字,要是念错了,人还回不回来?”
我没有哄他。
“咱们先查清楚。”
第十章 陆家三公子
莲小棠回来的第二天,陆桥一早就把印铺关了半扇门。
我推门进去,他正把父亲留下的木箱一件件往外掏。旧刻刀、走了墨的手模、铜锁,还有三双大小不一的鞋楦。箱底压着一本账,纸页脆得一翻就掉渣。
“你瞧。”他把账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并排写着三个生辰:长子陆行,次子陆川,三子陆桥。旧账旁还夹着一张十六岁男孩的习字纸。纸上一笔一画刻着“长兄陆行代父校版”,下面有人拿淡墨涂了一只歪脖子鹅。
陆桥拿指头戳那只鹅:“我爹肯定骂过他。我画得更歪,爹也没骂这么久。”
“谁告诉你爹骂过?”
“你看。”他翻到反面,有几道指甲划的字:再画鹅,晚饭不许吃。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刚笑两声就停了。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家里的刀别丢。我只当他怕我改行。你说,他是不是想让我留着给那两个人?”
“有可能。”
“别哄我。他那时候连自己为什么买三双鞋都说不清。”
我们翻出一册十六年前的学徒花名。陆行入灯时十六岁,陆川十四岁。那年陆桥才五岁。按外头的年岁算,两个哥哥如今分别该三十二、三十岁了;在灯里,他们却仍停在十六和十四。
“怪不得我总梦见两个人在井边吵架。”陆桥摸着书页边角,“一个嫌另一个偷吃糕。要是他们真回来,我倒要看看谁偷的。”
“兴许是你。”
“我五岁,偷点糕也算偷?”
他把两枚私印放在桌上。一枚刻陆行,一枚刻陆川。印泥干了,他拿油一点一点润开,又给两枚印章都裹上布,搁进贴身衣兜。
“先不刻他们的牌。”他说。
“怎么?”
“没查到愿页。万一把别人的名字刻成我的哥哥,叫人家白认一门亲,那才造孽。”
他继续替庙外等着的人刻牌。我帮着裁纸。纸裁到第三十张,他突然问:“姜照,你弟弟要是回来,还当你九岁呢,你怎么办?”
“先给他吃顿饭。”
“他要是不认得你呢?”
“那就先让他骂我几句。我小时候欠他的,少不了。”
陆桥低着头,刻刀忽然扎偏了。他骂了一声,把木版转过来,重走那一刀。
快到晌午,城主府的人来催印告示。来人仍叫他“陆三公子”。陆桥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推脱,只说:“稍等,第三道墨还没干。”
那人走后,他盯着门口的一小块日光。
“原来这名字一直没叫错。”
他又把刻刀拿起来。窗外有人等着领牌,他没让人等太久。
我去驿站取印版,许吏正给一匹马换铁掌。桌上压着三封求援信,封口的红印已经干得裂开。
一封求药,一封请石匠,一封请护送粮船的官兵。最早那封是半个月前写的。
“马还走得动,信怎么不走?”我问。
许吏把钉子咬在嘴里,先没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城主说,外头知道城里闹病,船就不敢靠岸。”
“那让医馆里的人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嘴里的钉子吐进掌心:“你去问城主。”
我抱着信进府。祁无咎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十七年前的回函。当年他也写信求援,邻郡第二十三日才送来几口薄棺,还劝他封城。
“信发出去,米价就会涨。”他说。
“医馆只剩三天药。到时候米再便宜,也治不了病。”
他没接话。廊外忽然响起木桶撞石阶的声音,水沿着门槛流过来。
我探头看见阿霖。他替城西医馆挑水,挣来的钱一半给巷口卖针线的母亲。草鞋大了,脚跟一抬就掉。
“又穿捡来的?”我问。
“买新的去。”少年很不服气,“北街鞋铺有双青布鞋,鞋头绣两点白线。钱够了,忙完这几日就取。”
“你整天踩泥,买绣花鞋?”
“好看不行么?”他瞪了我一眼,又把桶往后挪了挪,怕泥水溅上府里的石地。
祁无咎推开半扇门,叫他进来避雨。阿霖却说医馆等水,挑完这担才歇。他把缠蓝布的扁担往肩上一顶,险些被旧草鞋绊倒。桶柄上刻着一个歪歪的“霖”字。
祁无咎望着他走远。
“他不求神?”他问。
“他求一双好鞋。这个不用城主盖印。”
窗外马打了个响鼻。祁无咎拿过求药信,把原来写的数目划掉,叫郎中进来重报一遍。他又让主簿写上北堤缺石、城西井封了的实情,没有再把“万事平安”写上去。
“若有人因为这信不肯来呢?”许吏问。
“那至少让肯来的人知道怎么来。”祁无咎盖了印。
马蹄声从街口远去。有孩子追着喊,是不是去请神。许吏在雨里回了一句:“请郎中!”
第二天,城西封井的淤泥里挖出一只油布包着的木箱。葛师傅扛来时说,若有金子便交官,若有老鼠就当没见过他。
我开了扣,里面是娘姜绣的散页。没有神仙的法术,只有一户户寻常人留下的痕迹:灶旁多出的一只碗、每年买两双却只穿一双的鞋、寡妇梦里喊的“小满”。她把问号写得很重,查明的才圈起来。
最底下一张写着:姜家二子,名初,六岁。入灯后,照儿忘却。床板二刻,竹马一只,红绳系铜钱。
我盯着“二子”看了很久。床板上的两道线我见过无数次,从没想过那条低些的是谁。
家里那张小木凳有一边缺脚,娘从不肯扔。我小时候总觉得,她在等一个谁来坐。有一年我拿它垫锅,娘听见磕碰声,跑来夺下,气得连晚饭都不肯同我说话。原来那不是什么怪脾气。她只是还认得那张凳子曾归谁。
纸背还写:旧字未必消失,失名遮人眼与心;有人看见空白,有人见字却不识其人。愿簿暗墨与灯瓮刻名则是另回事。
夹在纸里的另有杜成规记朱线的窄条。往年每次点名相隔十几二十日,近来却不到十日便又短一截。娘在旁边画了两道斜线,写:先备药,先补堤,先给归人留住处。别等线走到尽头才想起别人也要活。
还有一只手,掌心画着一道烫疤。手旁只留一句:试不得第二回。
“她试过?”我问怀里的碎泥。
阿缺静了好一会儿:“烫得掌心流脓。杜成规把她拖出来的。”
我把自己的手伸开。掌上只有写字磨出的薄茧。娘让我活下来,却从没教我该替全城死。
葛师傅读完,只问:“灯若灭了,北堤原来靠它撑住的地方怎么办?”
“会松。”
“那就得先把石头上去。”他扛起锄头,又回头说,“你娘的字我认得,堤上的裂缝我也认得。先做活,别在这儿认娘。”
我把散页带回印铺。陆桥用伤了一指的左手压住纸角,看了那道烫疤,没有叫我去当英雄。
他翻到“莫令照儿独担全城”那一页,拿干净纸覆上,又把纸掀开。墨迹还在。他问我怕不怕。那时我想说不怕,瞥见娘画的那只烫坏的手,反倒一句话没说。
“这回真要找你弟弟,”他说,“先把回来的人能睡哪儿想明白。”
“你还想先给他一张床?”
“至少别让他从灯里出来,找不着你家的门。”
那晚我睡不着,听见驿道上又有马过去。有人正在往城外跑,不是去请神。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我觉得那声音比庙钟好听。
第十一章 灯替谁挡了火
周掌柜拎着一截湿布冲进墨房,身后跟着三个绸行伙计。
“谁要撤我家的免火愿?”他问。
“我没说撤。”
“陆桥把赵守田刻出来了!”
陆桥翻出木版。背面是旧工钱的印痕,正面新刻着赵守田的名。一个老伙计看见,脱口说那是从前挖防火沟的守田哥,喊完又不知自己为何会认得。
周掌柜把湿布摔在案上:“昨夜灯棚翻了,一星火落到绸堆上,碰着便灭。仓是没烧。可我家烘布的学徒,今早谁也说不出名字。门后有双鞋,没人敢收。”
他说着自己先住了口。那孩子才来三个月,夜里怕黑,睡前总把鞋尖朝外摆。他连这个都记得,却想不起叫人吃饭时该喊什么。
我在新愿背面查到了阿慎,另有一枚周掌柜的私印。
“我当年求的是仓不失火,”周掌柜说,“不失火就能给伙计发工钱。”
“火拦住了,人被灯收走了。”
“那我还能怎样?”
“东墙那条防火沟谁挖的?”
他低头看着木牌上的赵守田。过了好一会儿,才叫人把石灰搬出去。不是答应撤愿,只是先去补沟。
阿霖正好来送水,周掌柜给了他一块葱饼。他先咬了一口,才掰一半揣起来,说留给医馆那个吃不下饭的孩子。
“你倒会穷大方。”周掌柜骂。
“我又没把自己那半块给出去。”阿霖嚼着饼,挑桶走了。草鞋绊着门槛,水洒出一小片,他怕被骂,赶忙用袖子擦。
周掌柜望着那片水:“阿慎也这样。泼了水先擦地,烫了手倒不吭声。”
他要伙计把阿慎昨夜烘布时用的竹夹拿来。夹子一头被火燎黑了,另一头刻着一个小小的“慎”。周掌柜拿指腹蹭了半天,抹不掉那道焦痕,忽然问:“我给这孩子发过几回工钱?”老伙计张口就答了个数,答完自己也愣了:原来记得工钱,却记不得领钱的人。
我说阿慎可能还压着旧公愿,单撤绸行的私愿不一定能还人。周掌柜骂了句脏话,转身去挖沟,走出门又回来:“他回来,告诉他葱饼给他留着。”
那天晚些时候,祁无咎叫我入府。案上是发出的求援信副本和一张新黄纸。
纸上写:愿照灯城百病不侵,至来年开春。
“您上回说只撑三个月。”我说。
“药还没到。北堤也没修好。”
“那您为什么写到来年?”
他把陈家老汉的病单推来,说人熬不过两日,问我敢不敢替他按停灯的印。
“我不替您签。”
祁无咎看着我,像早知道我会退。
“但我敢去陈家。”我说,“郎中能不能上门,柴能不能送到,药船能不能再去迎十里,这些事城主府做得了。您若还只问神,就别问我敢不敢。”
他把那张来年开春的黄纸揉了,按进火盆。纸角先焦,最后那个“春”字一点点蜷成灰。
“从今夜起不收新愿。”他对主簿说,“旧公愿封起来。油也不许往庙里送。”
主簿迟疑:“姚家的六辆车还在送油。车契是人家的,不能强征给葛师傅运石。”
“那就派官车。姚家的,另去谈。”
他自己验过铜匣的封条,没有把匣交回库房,仍留在案边。
我看见了,却没问。今晚他烧掉一张纸,并不能保证明晚他会放下另一张。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你娘为救你求过愿。若有人拦住她,你会怪那人吗?”
“我九岁时只顾着发烧。”我说,“现在我知道她救了我,也知道姜初替我付了账。这两件事,我哪件也抹不掉。”
他不再问。我出府时遇见驿卒,正往马蹄上缠布,要沿河迎药船。我替他牵住缰绳,等他上了马才放手。
陆桥刻了三天版,左手肿得筷子都捏不稳。他说再刻一块,我拿走刻刀,让他去抄字。他写到第八张,墨汁翻了一地。
“笑什么?”我问。
“笑我爹说得对,我就是干不了正经活。”
我们原只印三张告示:城西的井为什么封、北堤缺多少石、莲小棠怎么从灯里回来。后来有人送来家谱、旧鞋、失踪孩子的手印。我把核过一半的名字也排上版。名字刻得大,“待核”却挤在右下角。
陆桥问:“这能贴?”
“愿簿一处,户册一处。”
“有的人压在不止一道愿里。”
“先贴。认出来再慢慢核。”
他说把待核二字刻大些。我看见木版了,仍叫他先印。我想让那些寻人寻了多年的老人,从街那头就看见自己要找的字。
第二天榜贴上去,胶水把“待核”洇成了灰团。庙门前原本只有一条窄阶,围过来的人一下把茶摊挤倒了。有人抱着旧衣,有人举着褪色的婚帖,几个孩子被挤得哭起来。
韩母抱着发烧的小儿子来,听见有人念“韩小安”,忽然把孩子交给吴婆,指着榜角喊:“那是我大儿!”
我翻愿号,才发现榜上的是城南同名的另一个小安。她家大儿失踪七年,衣襟有朵歪梅花;榜上那孩子的愿页记着铜铃,年岁也差两岁。
“这不是您家的。”我说。
“不是你把名字贴这么大干什么?”
我指给她看“待核”。她凑近了,连我都看不清那团灰字。
人群里又有人喊庙门开了,大家一拥而上。吴婆护着病孩子往栏杆边退,被人推得撞上石柱,两人一同跌下两级台阶。孩子额头磕出一道血口。陆桥扔下木版,抱起他往医馆跑。
我张嘴叫人让路,声音却挤不过人声。前一天里正说要拉绳分路,我嫌忙,叫他们等告示贴完再说。如今连抱一个受伤孩子出去都难。
祁无咎带人分开人群。主簿扯下榜纸,问谁准把没核定的名字贴满街。
“我。”
主簿不是头回看我写错字,过去他会拿朱笔重圈一遍。那日他望着我,只叫旁人把窄阶封了,派人给受伤孩子送药。我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问里正:“下面还有几个孩子?”他没有再问我的榜是不是写对了。
他把纸朝我面前一放。我看见那团灰字,突然不知道该把眼睛落在哪里。
医馆里郎中给孩子额头缝了五针。韩母守着他,一整夜没合眼。我送去两家韩小安的对照纸,她一挥手扫到地上。
“你别拿字哄我。”
我蹲下捡纸,没有再解释。阿霖送水进来,把桶轻轻放到檐下,拿布垫住桶沿,免得碰出响声。韩母从门缝里望见他,指了指另一张床:“那边也等水。”他连衣袖都没拧,提了桶就进去。
陆桥来时手上裹着布,血透出来。他把印坏的榜纸收进箱里,又剪下那块灰掉的“待核”递给我。
“以后别再犯。”他说。
那夜我没再贴告示,只拿着两份同名记录重新去韩母家。她不开门,我便在门外等。等到深夜,她才问我:“我大儿要是真出来,老房子早没了,他去哪儿找我们?”
“我先记下您如今住的地方。”
“别给我保证。”她说,“你写清楚,我明天自己来核。”
我靠在门外的砖墙上,听见她在屋里给小儿掖被子。孩子疼得哼了一声,她拍了两下,屋里才安静。我要走时,墙下压着的那张榜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两个黑得发亮的字:韩小安。
我回到墨房,看见庙门方向又亮起一列油灯。祁无咎才下令不准添油,送油的车却照旧往那边走。北堤的石料还压在桥下,药船也没影子。
窗纸上映着灯光,越到后半夜,越像有人在屋外点名。
第十二章 只借一更
贴榜之后,祁无咎没再召人议事。他让主簿带两位里正守住庙门的窄阶,认名的人改去米铺后院,一张愿页先给当事人家属看,再由两处旧物或记录互证。
北堤的石料还上不去,姚家的车在石桥上拴了链。葛师傅带人肩扛石头,泥水淌满了胳膊。周掌柜在绸仓外掘防火沟,见我过去就丢来一把锹,问我能不能别光拿纸说话。
我下去挖了几铲,掌心磨出水泡。他停了停,低声问阿慎是否还有希望回来。我说私愿查到了,公愿却还压着,得先把两笔分开。他没有骂,只点头,又把锹插进沟里。
傍晚我到石桥,遇见替姚家赶车的年轻脚夫。他娘住在南口,听说开分洪便先淹那里。那人把鞋底翻给我看,薄得能望见脚趾:“东家怕丢仓,我怕丢娘。你们谁也没告诉她怎么走。”
我把从水尺上拓下的涨水痕给他看。他看了,把纸揣进衣里:“先叫我娘上坡,车的事再说。”
我原本要去吵那条铁链,听完先回头找许吏要南口的住户册。人家不是挡着路的一堆盐袋。那桥一旦给石料让了道,分洪的水便要往谁家院里去。
第二日医馆出了事。
韩母的小儿先烧得说胡话,入夜开始抽搐。另一床的老汉喘不上气,药罐里只剩半碗苦汁。郎中叫人烧水、压住病人的肩,又让两名学徒出去迎药,迎回来的只有一匹跑脱力的马。
阿霖才挑来一担水,顾不上歇就帮着抬病人。那双破草鞋湿得在脚上打滑。他把扁担搁在门檐下,叫我看着,等夜里挑完最后一担再拿。
祁无咎带着主簿赶来,先命人拆开官仓药箱,又差一骑沿河迎船。郎中望着两床病人,终于摇头:“明早未必熬得到。”
祁无咎抓过病单,问药还有多少,能不能分着煎。郎中说这两床病症不同,硬拆开来谁也救不成。他掀帘替老汉听了一会儿胸口,出来时不再望城主,反而去洗手,把水瓢搁得很轻。
韩母的孩子突然叫了声“哥”。她低下头,哄他说哥哥还没回来。祁无咎站在床尾,听见这一声,视线落在孩子的白布额头上,又慢慢移开。
外头起了风,普通油灯灭了两盏。有人跪下求城主再向神灯借一更。韩母抱着孩子,没有跪。她只问郎中药船走到哪儿。
她小儿清醒了一瞬,扯着她的袖口问哥哥还会不会回来。她把脸贴近他:“会找,娘一直找。”孩子还想说什么,嘴唇一动,眼睛又闭了。韩母伸手探他的气,探了两次都不放心,终于把他抱得更紧。
我听见祁无咎问主簿:“府印呢?”
韩母抬起脸:“大人,您又要去庙里?”
“先叫孩子撑过今夜。”他答。
“我是问您要去做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把问话说得很清楚,“我没替我儿子向灯许愿。您别拿我的苦,替别人答应什么。”
祁无咎握紧袖口,没接话。
主簿面色变了:“大人,那日是您亲口下令停新愿的。”
“我记得。”
他抱着铜匣走出医馆。我追到庙前拦住他。
“您记得阿慎吗?灯前些日子才取走一名学徒。”
“我记得。”
“那您这回打算给谁替病人付账?”
祁无咎把铜匣抱紧一点:“只求撑到五更。船若到了,便不用再求。”
“‘只’是您说的,灯不认。”
他没同我争,叫杜成规开门。走到门口,主簿追来,塞给他一张手写的病单,上面多了三个正在发烧的人。祁无咎往回看了一眼,我以为他会去医馆,结果他把纸折好,压在府印下面。
灯室的地砖冷得像河石。祁无咎坐上旧矮凳,那凳从前给祁望舒画鹅用。他将新黄纸铺开,写:愿城西医馆今夜病者暂缓疫痛,至五更止。
杜成规把一列候补签放到案上:“立愿会取旁人的名,取谁不是您能挑的。”
祁无咎盯着那列名字,问:“我不落印,这两人今晚死了,你能替我担吗?”
“我担不了。”杜成规抬眼看他,“但就算落了印,明夜该谁的娘到这里哭,您能替她担么?”
祁无咎用拇指抠着铜印的兽首。那印他盖了半辈子,过去从不需要问谁愿意替他付账。灯把名字藏在签背,他也一直没有去翻。如今一列签就在眼前,人人都还没来得及说“不”。
祁无咎一时没出声。
“担不了。”杜成规说。
“那你为什么拦?”
“因为签上的人也没叫我替他们担。”
祁无咎把笔搁下,掌心压着府印。我看见他指节上的皮慢慢发白。庙外忽然敲起急钟,医馆有人跑出来喊郎中。
他没再问,举印落下。
铜瓮轻轻响了一声。纸背一道朱线伸出去,停在某个看不清的名字上。没有天雷,也没有神怪的笑。神灯只比先前亮了半寸。
祁无咎把印举起来,纸上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红方块。他拿袖口擦了擦印底,擦得一片鲜红,像刚把手伸进别人的伤口。他本来想将印收回铜匣,杜成规却叫他留下,等第二天对账时要拿原印核实。
“还不算完?”他问。
“哪有这么快算完的事。”杜成规说。
我奔回医馆,韩家的孩子不再抽搐,老汉能咽进一口水。郎中却仍守着床,告诉家属别以为病就好了。
檐下剩了两只水桶。缠蓝布的扁担靠在墙边,桶柄上有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字。
我记得有人说过,挑完这担便回家。到了五更,那个人没回来。
第十三章 纸背的少年
天一亮,我再也想不起送水的少年叫什么。记得他嫌旧草鞋不好,记得他留半块葱饼给病人,记得他拿袖子擦过府里的地。到了名字那里,脑子里却一片白。
杜成规叫我进灯室。铜瓮底下渗出一小摊黑油,九道铜箍最外面那道已经张开;旧公愿的朱线一截截浮到瓮壁上。昨夜的新愿放在另一边,黄纸背面正慢慢显出两个字。
阿霖。
我念出声,想起他要买的那双青布鞋,鞋头绣着两点白线。
几天前他还顶着雨跑,说取鞋不用别人替他挑样子。昨日他留下最后一担水,连钱袋都还挂在腰间。我想摸一摸,看看那钱袋是否也会随着名字不见了。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人没了,我甚至不知道应当去哪里找他。
“新愿拿走他,旧公愿还没撤。”杜成规把两张纸分开,“不是一次算两笔。病人借来的一更过了,阿霖也不会自己回来。”
“旧愿下一次取谁?”
“朱线已经走到末几格。说不准是今晚,还是明晚。再添油,只能让它烧得更久,连带着多收人。”
门外恰有卖针线的妇人提着水壶。她望见那根蓝布扁担,问谁把水桶落在自己门前。我说那是她儿子的。
她拧紧壶盖,像怕我来骗她的东西。“我哪来的儿子?我家就我一个。院里的井三年前就枯了,谁会替我挑水?”
我指给她看桶柄上那个歪字。她伸手摸了一下,又立即缩回去,仿佛那木头烫人。随后她将水壶放在地上,自己坐到庙阶上,眼睛盯着扁担中间的蓝布。那布是她从前缝衣裳剩下的料子,她知道,可是怎么也想不起缠在这里做什么。
“我哪有儿子?”她问,声音很冲,随后又呆呆看着桶柄上的字,“那个刻痕,我好像见过。”
我没再替她肯定什么,只将愿页和扁担一并送给主簿核存。
祁无咎到了。他身上有医馆的药味,还问昨晚那两床人撑没撑到五更。我说撑到了,又把纸递给他。
“那这个呢?”
他摸了摸歪字的桶柄,像前一晚在府廊见过挑桶的人,可怎么也说不出脸。
“府廊里有人说鞋想买新的。”他慢慢道,“我当时还叫他避雨。现在鞋还没买,人就……”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
“我盖的印。”他低声说。
他问昨晚少年是不是在院里避过雨。我说是,他怕桶泼到石阶上,宁愿在外头站着。祁无咎点了点头,像想起什么,随即又摇头。我知道灯还在拽走人留在世上的痕迹:一个字、一块蓝布、一双舍不得买的鞋,原来真的不够叫人记住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您问的那个‘只一更’,灯收走了一个人。”
他没有叫我看病单,也没再说城里有多少人得救。他拎起扁担,看了许久。
我本能想把新愿的名字贴到庙墙上,让全城看看城主付了什么。手伸到木版边,又缩回来。韩家病孩子额上的针线还没拆,我不愿再让人为了我贴的一张纸推挤。
我和陆桥在米铺外支了三处认名位:核清、缺证、只有传闻,各用一根不同颜色的绳系着。病人和孩子另从后门进,不必再爬庙前的窄阶。陆桥在入口刻了四个大字:查明再认。
“这回刻得够大么?”他问。
“够。别拿名字当热闹。”
夜里一批愿主进庙撤私愿。杜成规挨个核签,先说清撤愿会失去什么。撤了七十六张,二十一个人出来,还有许多被公愿压着,灯里的门只松了一半。
周掌柜来问阿慎。我将那孩子的鞋留给他,告诉他还不能保证哪一夜会回。周掌柜坐在庙廊的草席上,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那我在这儿等。”
直到后半夜,一名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赤脚走出偏门,手里提着一只布鞋,皱眉望着满地灯架。
“爹,”她问,“咱们家搬到哪儿去了?”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还嫌鞋里有沙,甩了两下。杜成规赶忙脱下外袍去垫地,手忙脚乱,袍袖绊住膝盖,险些跌倒。小蘩笑出了声,笑完又不认识眼前这个老头似的,看着他皱起眉。
杜成规扑到门边,膝盖碰得一声响。
“小蘩。”
她伸手摸他的白头发:“你怎么老成这样?”
他想说话,却只会抱着那只小布鞋哭。小蘩不大耐烦,问他怎么连鞋都留着,却把女儿放丢了。
我转过脸,看见祁无咎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阿霖的新愿。他叫主簿备好副本,天亮要在公廊自己念给所有人听。
祁无咎站在公廊门槛下,把前一夜所求的一更念了一遍。
“愿成了,取了一个少年,叫阿霖。”
阿霖的母亲就在最前面,手里抱着蓝布扁担。她还不能认清那名字,却觉得家里凭空多了一只碗,鞋架上多了一双草鞋。那只碗昨夜放在灶旁,她拿去洗了,洗完仍摆回原处。今早天还没亮,她又把碗盛满水,端到儿子平时挑水回来歇脚的那块石头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纸是你写的?”她问。
“是。”
“你怎么晓得他会愿意?”
祁无咎没有回答。
“人回来,你把他还我。至于你救了几个人,你自己记,别拿来抵这笔。”
主簿想拦,被祁无咎叫退。他当众撤了城主府印替全城代签的旧例,将新愿副本交主簿留证。旧公愿还须他本人到灯室撤除,他说愿意亲手写“不求”,却没有拿这句话向妇人讨一句原谅。
郎中随即从医馆来,把新病单递到他面前:“昨晚两人暂时退热,今日又收三个。药仍没到。大人,今夜再抽搐,您打算怎么办?”
祁无咎没有答“再等神灯”。他叫人腾出两间官仓,让床抬进去,自己派第二队骑手沿河迎药,又把仓里剩的药交郎中分给最急的病人。
“够用?”郎中问。
“不够。”他说,“但这些先拿去。”
那一日,杜成规交出庙里压着的愿页。主簿抱来府中的受愿账,一册记谁得了好处,一册记谁付了姓名。我们一页页对,才知同一个人可能押在几道愿下。累计愿债七千多笔,去重后实际有据可查的失名者一千六百余人。
“还有多少没有核清?”我问。
“够你们忙很久。”主簿说,把另一册往我面前推。
我接过,没再要求他当日算出一个漂亮的总数。
散了公廊,我到庙后看小蘩。她在偏院修风筝,手里的纸尾糊得歪七扭八。杜成规替她削竹条,想说两句好听的话,刚开口便被她截住:“爹,娘呢?”
他把刀放下。许久才说,孩子失名后三年,母亲病逝,埋在城东槐树后。小蘩盯着他,像觉得这老头说了一句荒唐话。
“我才出去一会儿。”
“我知道。”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回答不了。院中晾着的旧愿纸被风吹翻,一张落到脚边,他弯腰捡起,指头却一直攥着纸角。
小蘩把那只磨破了口的鞋扔到他膝头:“娘说等我回家就补。你把鞋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把我留下?”
杜成规说她不在的年月,自己常给神像补泥、给愿页上锁,以为哪天备足了粮和药,就有本事把人接回来。小蘩听不懂,只问:“那娘来找过我没有?”
“找过。”
“她没见着我,就回去了?”
“她每逢灯会都来,坐在庙门外等。后来她病了,还叫我把鞋放在窗边,怕你回来没得穿。”
小蘩把鞋翻过来,鞋底的针线都磨出毛头。杜成规低下头:“是我害的。”
“我没问你害谁。”她抽了抽鼻子,“你只说娘是不是等我了。”
“等过。一直等。”
“你们还找她来补鞋,好不好?”
“她来不了。”
她跑进屋,门合上,却没落闩。过了很久,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把鞋放在槛上。
“那你补。”
“我找鞋匠。”
“不要。娘没了,你学。”
杜成规拿起鞋,连针眼都找不准。我把线递给他,没有替他缝。他捏着细针坐在廊下,屋里小蘩始终没有出来。天色暗了,针才穿进去第一回。
与此同时,许吏带来了北堤消息:石料还卡在石桥,姚家的六辆车堵着路。更麻烦的是,真要放南口分洪,三十八户人还没有全搬离。
祁无咎把官印收回匣里,对主簿说:“明日我去桥上。先带南口名册,不要先带兵。”
他走出庙门时,阿霖的母亲仍坐在台阶旁。她脚边的那双草鞋被雨打湿了,没人敢替她收起。
第十四章 石桥上的车
姚家六辆骡车横在石桥上,铁链从第一辆绕到末辆。车轮底下压着盐袋,桥南堆的石料过不了河,葛师傅的工匠只好肩扛。天刚亮,石工里就有人磨破了手。
祁无咎这回没带府兵,只带主簿和南口三十八户的名册。姚掌柜坐在车辕上,看他走近,先指着河对岸:“开分洪,先淹的是我家两座仓。城主说救全城,那我家算不算城里?”
“算。”祁无咎答。
“仓里有多少真米,多少愿米,你查过?”
主簿翻账:“两百四十石真米,八十石靠灯添的。愿米停了未必留得住。仓里的脚夫还有六个人的工钱没结。”
姚掌柜看着他:“以前谁也不肯给我写这笔账。现在想用我的车,倒肯提了。”
祁无咎把南口撤户清单放在车板上。最末两户还没迁走,里正正带人去接。若分洪损了仓,按存粮和损毁逐项记债;脚夫今日运石的工钱,由府里先出欠条。
“纸能挡水?”姚掌柜问。
“不能。”祁无咎说,“纸能让你知道找谁还钱。水得靠石头拦。”
一个年轻脚夫伸手去拿欠条,又把手缩回来:“我娘在南口。能不能先用一辆车接她?”
“先接人。”葛师傅从人堆里走出来,脸上的泥没干,“人上了坡,车再给我抬梁。”
桥下有人喊水又涨了半尺。最后两家有一户住着腿脚不便的老人,抬床的人已经在路上。姚掌柜望着桥那头堆起的石料,问:“车先载人,横梁赶不上呢?”
“我带人用肩扛。”葛师傅说。
“到时候你肩膀断了,又找谁?”
葛师傅没理他,径直上车拆下两只油桶,腾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
姚掌柜瞧了瞧六名脚夫,终于叫人卸链。第一辆车载着老人孩子上坡,第二辆开始装石。祁无咎没有让人欢呼,只问主簿最末两户谁去接。
我与陆桥赶回核名棚。上次贴错榜后,庙门前留了两条路,进棚的人要先出示愿号和旧物。一个陌生男人拿玉镯来认三位失名者,声称先给三袋米才肯交出证据。我把愿号和年岁一对,三个都不符。
“我只求口饭。”他被人围住时急道。
“想要米去粥棚,那里不用认名字。”我把玉镯还他,“要认人,就拿真的东西来。”
他脸上挂不住,却没有再闹。旁边韩母抱着那个额角缠布的小儿子看着我。孩子刚退烧,咬着一块软饼。
“我大儿那张呢?”她问。
我把查证纸交给她,上面写明七年前失名、歪梅花小褂、还缺哪一张愿页,没有再把另一家的韩小安写在一起。
她从我手里接过笔:“这回我自己写。你在旁边看,写错了告诉我。”
陆桥坐在棚角润私印。他把两枚小印掏出来,一枚陆行,一枚陆川。哥哥们在灯里分别停在十六和十四岁,若回来,眼前的三弟会比他们老得多。
“怕他们不认你?”我问。
“我怕我认错他们。”他拿袖子把印边擦干,“小时候他们总争谁偷吃了糕。我得留着问清楚。”
韩母把字写完,没立刻走。她看见旁边那个拿玉镯来讨米的人正在粥棚排队,忽然说:“他也不是来偷名字的。他就是饿。”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别让他再把名认错。你们这笔账太大,错一笔,就有人空欢喜一场。”
她抱着孩子出了棚。孩子额上的白布从边角露出一点血印,仍伸手去扯她衣带,问今天有没有甜粥喝。
夜半杜成规忽然送来一截灯芯灰。灰里有一百零八个细点,排得整齐。他把灰放到旧候补签旁,逐个比对,刚数到第七张,便停住。
签上写着陈家,下面有个被水洇糊的小名,旁边注明“孙女”。
我想起城西那个替祖父拧凉帕子的女孩。
“是不是她?”
“还没核定。”杜成规说,“可到下一轮,灯不会等我们核。”
旧公愿的朱线已经烧到最后一道。阿缺在我耳边说,若按灯灰的数走,下一轮就要收一百零八个名字;至于是明夜还是后夜,谁也保证不了。
我抬头,看见北堤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药船还没进城,灯已经先在挑人。
那晚我回家,竹马放在桌上,马尾巴断了半截。我找出娘夹在旧账里的竹片,往上一扣,恰好合上。
竹片背面有几个细字:愿照儿活,偿姜初。
母亲把这几个字藏在两处,像怕有人把账从她脑子里抹掉,也怕我长大后以为自己从没欠过任何人。
阿缺在碎泥里说:“你娘试过撤愿。那时旧公愿压着姜初,撤了私愿也开不了门。”
“她怎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九岁,病刚好。她若告诉你,你会去求灯换回来么?”
我张了张嘴,没答。
娘留下的另一张条款写着:立愿者亡,受愿者可代撤;亲认债名,不许拿旁人替代。若要拔主芯,还须从未主动立愿。她将“主动”圈了两回,旁边写着:照儿受愿未立愿,先清自身债,可试。勿叫她独担。
“你怎么会认得她?”我问。
“她每次来庙里,总先问灯里的人能不能出来,从不先问自己能得什么。她还总说,若有门,怎么会没有钥匙。”
“她真会这么说。”我摸着竹马尾巴,忽然想笑。
“姜初呢?”
“他还在。常把半块饼留下,说另一半明天再吃。”
我问他还会不会记得娘。阿缺说不知道,有的人在灯里熬得久,连自己为什么等都不清楚,只晓得门不开便不能走。我没再追问,怕问下去,听见一个连阿缺都不敢答的结果。
我把竹片塞回马尾,窗外响了两声锣。北堤催人背沙袋;若连敲三声,南口的住户便得上坡,五声就意味着堤守不住了。
陆桥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饭。他说学会烧了,叫我尝一口。米倒软了,咸得嘴角发紧。
“你是不是把盐当米下?”我问。
“少说两句。”他也吃了一口,自己皱了眉,改从怀里掏出两个芝麻饼,把大的给我。
我吃了半块,另一半用纸包好,放在竹马旁。
“姜照。”陆桥忽然叫我,“你弟弟若出来,他未必认得现在的你。”
“我知道。”
“他要是骂你,先让他骂。别像上回印榜一样,急着证明你什么都懂。”
“你怎么总记得我做错的事?”
“好事你自己记得清楚,用不着我提醒。”
我笑了一声,很快又笑不出来。
外头第三声锣迟迟没响。我听着北堤的木锤,一下、两下。药船若再不来,祁无咎很可能又有人求他点灯。我没法替他管住那只府印,只能在天亮前把娘留下的条件背熟。
陆桥收走空碗,问我还要不要添点热水。
“不要。”我说,“把明天要用的绳子带上。庙后那条路还得再拦一次。”
他应了一声。人已经出门,又探回头来:“马尾巴你接得太丑。等事情完了,借我刻刀给它修修。”
“你别嫌它丑。”
“我嫌的是你手艺。”
灯火摇了一下,他的脚步声沿巷子远去。我把竹马放稳,怕那半块饼受潮,便又给它盖了一层纸。
第十五章 药船到了
三条药船抵城时,河风正逆着吹。两条运药,一条运粮,押运官踩上岸就骂码头堵成了粥。郎中连句回嘴也没有,叫人把药箱分给热病、外伤和急症三处。
我正帮着抬箱,岸边有个小丫头来找郎中,喊她阿爷整夜烧得糊涂。郎中把一包药塞进她手里,叫人带她去找热水。她攥得太紧,草纸破了一角,药粉洒在手心。她慌忙伸舌去舔,郎中一把拦住,说药不能这样吃,给她重新包好。
那孩子捧着药跑远,北岸忽然传来三声锣。
葛师傅的徒弟跑来,鞋底都是泥:“南口还有两家没撤!水涨上来了!”
祁无咎立刻问押运官能不能借小船去浅水接人。那人骂得更响:“这是救命药船,不是给你们当渡船的!”
“药先卸,借你一条空船。”祁无咎说,“刮坏了,记我的账。”
押运官朝他看了一眼,像想起这人曾是一城之主,到底还是把缆绳松开。周掌柜让伙计抬走最后一批药箱,许吏随船去南口。回来时船底裂了一道木缝,舱里进水,两个老人却总算上了坡。
午后葛师傅回报,北堤两处石脚已压住,南分洪口只差一道横梁。姚家的车把横梁送到时,六名脚夫先围着主簿要当天的工钱。主簿不敢再拿“事后再议”挡着,当场一人给了一张具名欠条。
周掌柜借出空绸仓,莲嫂带着小棠在庙廊熬粥。腾出的住处只能先安置千人出头,可旧账里有据可查的失名者,已有一千六百余名。北坡需要搭棚,城南旧宅有的已住进新人家。没有谁能把这些问题都归进一个“平安”里。
祁无咎把粮簿搁在公廊,听主簿报最后两户已经撤净,才让人去传开分洪的指令。郎中和葛师傅各领走一张写明药物、石料的纸,没人在他跟前跪谢。
杜成规抱着旧公愿的原签来了。新续愿另放在旁边,背面仍是阿霖。旧公愿的候补栏烧到了最后一道,一百零八个位置清清楚楚。
“今晚若还向灯添油,明夜照旧点名。”他说,“要还人,只能撤愿、断主芯。”
有人说再借一更就能等堤修完。祁无咎把那一百零八个细点指给他看。那人嘴唇动了动,最后问葛师傅:“堤上还缺抬石头的人?”
“缺。”葛师傅说,“天亮前都缺。”
祁无咎在公廊的旧愿簿末页写下“不求”,又当众说,这只是给活人看的决定;灯室原签必须由立愿人亲自写,阿霖那张新愿也不能盖掉或烧了。
他走到廊外,见阿霖的母亲守着那双旧草鞋,便停了脚步。妇人没有向他行礼,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后悔了,只说:“你把人还回来再说。”
“我会去撤。”他说。
“你先别向我许诺。”妇人把草鞋转过来,摸了摸鞋跟那条裂缝,“我儿子要是回来了,买不买新鞋、还担不担水,都得他自己选。你当城主的已经替他选过一回了。”
祁无咎的手抬了一下,最终又放回身侧。
他点头,什么也没辩。
黄昏前,葛师傅叫人再试一遍堤锣。两声催沙袋,三声南口撤人,五声便要分洪。锣音在城里滚过去,庙里的青火却仍稳稳地亮着。
祁无咎问我还有没有要做的。
“我弟弟还在里面。”我说,“我怕他回来认不出我。”
祁无咎低头看了看袖里那张祁望舒画的鹅:“我女儿也不会认得我。”
我们没有互相安慰。
入夜前,第一批病家搬离低洼处。北堤有人打桩,庙后有人整理撤愿的证据。阿缺问我:“这回肯去开门了?”
我握住娘留下的铜钱,答了一声:“去。”
第十六章 主芯
动身去灯室前,我又去了一趟城西医馆。
韩家那个跌伤额角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吃粥,伤口边的白布已经换过。韩母看见我,没再把门关上。
“大儿那张愿,查清了吗?”她问。
“查到他进灯的那年,也查到两张压着他的愿。今夜断了主芯,他才有机会出来。”
“有机会?”
“我不敢说是哪一夜。”
她捏着碗沿,半天才道:“这句倒像人话。”
我跟她借了点针线。娘留下的竹马尾巴断了,姜初回来若看见,大约又要骂我不会收东西。
韩母替我穿针,忽然抬眼:“你那弟弟,也在里面?”
我点头。
“他若回来,你别像我那日一样,听见个名字就什么都不管了。”
“记着。”
她把针还给我:“去吧。晚了天更冷。”
我走回庙里时,远处先响起两声锣,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三声。北堤给城里定过信号:两声催人背沙袋,三声让南口的人上坡。若连敲五声,就是主堤压不住了。
灯室外已经站了许多人。不是看热闹的。郎中要守医馆,葛师傅带人去堤上,莲嫂带着小棠在官仓煮粥,周掌柜把剩下的石灰往北街送。祁无咎换了件旧衣,手里抱着封了多年的公愿簿。
杜成规在门边摆了两盆清水,让要入灯室的人洗去手上的油泥。他自己的女儿坐在门槛上,正认真编一条风筝尾巴。她嫌他碍事,叫他往旁边去,他就真挪到旁边。
“手续还得照规矩来。”杜成规说。
“规矩从前害人。”我看着铜瓮。
“也得拿它把门打开。咱们总不能装没看见门锁。”
我先展开娘那张“愿照儿活”的纸。娘走了两年;姜初在灯里待了十年。她留下的字却还管用。
我写下“不求”,再将竹马、铜钱、床板的两道身高拓痕放在灯前。
“姜初。六岁。竹马少了一只耳朵,尾巴上要系铜钱。”
我说到“尾巴”时,忽然记起小时候自己嫌那铜钱响,把它塞进衣兜。弟弟追着我要,哭得一抽一抽。娘站在院门口,没替谁做主,只叫我把东西还给他。
一扇很低的光门在瓮内亮起来。里面有人用手拍门,拍了两下,又停住。
“姐?”
我伸手扶住桌角。若不是杜成规扶了我一把,我险些一头撞到铜箍上。
阿缺说:“私债松了。公愿仍压着他。现在还不能开。”
门外有个小庙丁冲进来,满脸都是泥:“北堤三处石脚有两处松了!葛师傅说再等一个更次,就得开南分洪。”
“人撤净没有?”祁无咎问。
“南口最后两家已经上坡,许吏还在清点。”
祁无咎转头看我,张了张嘴。灯里有人在拍门,门外有人在敲锣,两种声音都很急。
“继续。”我说,“外头那条堤有人守着。”
祁无咎走上前,把自己当年签过的公愿摊在底座。
那次续愿的愿页也带进来了。纸背写着阿霖,字迹仍湿亮。祁无咎将它单放在一旁,没有拿旧簿盖住。等旧公愿撤完,他还要亲手撤去这张续愿,把它继续留给主簿作证。
他在公廊写过“不求”,那只是写给活人看的撤愿决定;真正的愿页一直封在这里,得由立愿的人当灯再写一遍。
他提笔许久,最后在旧公愿上落了两个字。
不求。
接着他取过那张一更续愿。愿页的时限早已过了,背面的名字却还锁在灯中。他把纸压平,也在原签下写了“不求”。这张纸不会替阿霖把失去的时辰补回来。
窗纸上的青光猛地向里收了一寸。
“我能做的到这里。”祁无咎把笔放下,望了望门外,“堤若真决了,我得去那边。”
“您去。”我说。
他没问我有没有把握,转身走了。门外许吏正举着火把等他。
杜成规替我转动铜瓮底锁。娘留下的铜钱卡进钥孔,瓮身一层层松开,无数细丝牵着铜壁上的姓名。
黑芯在最里面,像一截烧不透的木炭。
我想起娘右掌上的疤。那张纸写着她试过,也写着叫我别独担。我听见门外木屐、药车和赶去堤上的脚步,知道今日没谁能替我把这一握做得轻松。
“若碰不得,就松手。”阿缺说。
我点头,握住主芯。
先是冰,接着热。那热从手心钻上来,像有人把一把细针往骨头缝里推。我疼得眼前发黑,差一点就松了手。
外头连续敲了五声锣。
我从灯室的窗纸上看见北边一道火把忽然向下坠,接着两道新的火光亮起来。守堤的人换了位置,仍没退。
我听见陆桥在门外喊:“姜照,成不成?”
“成。”我咬着牙答了一声,“别在门口堵着,去帮他们搬药!”
他骂我一句,脚步果然跑远了。
我用力一扯。黑芯断开的声音并不大,倒像娘从前剪一根粗麻线,嚓地一响。
那一瞬间,灯里许多门同时开了。
本命灯灭时,没有雷,也没有天崩地裂。
铜瓮里先是青光一缩,像有人轻轻吹灭了一支蜡烛。接着庙里所有愿灯一盏盏暗下去,从后院到前殿,连着街口那些供过愿油的灯,都没了火。
普通油灯还亮着。
我坐在地上,手心被烫出一条红痕。铜瓮里的细丝一根根松开,落下来时轻得像蜘蛛网。里面的门一扇接着一扇开,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哭,有人问怎么出去。
阿缺的声音突然小了。
“姜照。”
“我在。”
“我好像看见我的泥狗了。”
“你出来再看。”
“我不知道往哪儿走。”
“跟着人声走。”
那声音断了。
铜瓮底下开始往外渗水,顺着地砖缝流到门口。我撑着墙爬起来,跑到院里,听见城北方向有人敲锣。
不是为灯,是堤上出了事。
雨已经下起来了。护城的愿油熄灭后,北堤旧土松动,一段没有来得及夯实的石脚被水冲开。葛师傅带人堵着,分洪口还没完全通。
我抓起一件蓑衣便往河边跑。庙前还守着第一批等待认名的人,普通油灯在雨里一盏盏被人用手护住。有人问神灯是不是又出了事,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喊着南口已经撤净。那句话让我能继续往北跑,不必掉头去逐户敲门。
陆桥在巷口拦住我:“庙里怎样?”
“灯灭了。人会回来。”
“那你弟弟呢?”
“还没看见。”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劝我回头,只把一只干净的草鞋塞给我。
“你穿两只一样的,别一会儿又把脚崴了。”
我们跑到北堤,那里已经乱成一团。水卷着浮木往堤上撞,几个年轻人抬石头,脚下全是滑泥。祁无咎也在,袍子被雨浇透,正在跟葛师傅争哪处该先堵。
“先开南口!”葛师傅吼,“不然把北街全淹了!”
“南口是农田!”有人喊。
“农田淹了还能种,人家淹了就没了!”
祁无咎看了看两边,咬牙道:“开南口。府里记损,来年补种!”
“南口姚家的仓还没搬空!”有人叫。
“我知道。”祁无咎说。
我认出站在分洪闸边的姚掌柜。他的裤腿满是泥,手里一根绳攥得死紧。几个伙计正推着最后一车米往高坡去,车轮陷住,谁也拉不动。
“放车!”他冲他们喊,“人先走!”
那些脚夫犹豫,他跑上去抽开车辕的绳扣,把骡子牵走。水先没过车轮,接着一整车粮晃了一下,被浊水推得撞上闸边。
四五个人一起撬开分洪木闸,水轰地冲进田里,先冲倒了一排稻草垛,又往姚家的南口旧仓漫去。北堤那道裂缝总算缓了一点,葛师傅却被泥石砸中小腿,跪在地上起不来。
我和陆桥把他拖到安全处,郎中赶来替他绑伤。
那一夜没有神力替我们托住堤。
人喊得嗓子都哑了,石头滑了又搬,木桩歪了再打。两次水快漫过堤顶,最后还是被一排临时绑好的竹排挡住。
天快亮时,北堤总算稳了。南口那辆粮车已经找不到,水面上浮着几只散开的麻袋。姚掌柜站在坡上,湿手里攥着一张没来得及盖印的仓单。祁无咎走过去,叫主簿当场记下仓损。
“写清楚。”姚掌柜说,“别到明年又说没这回事。”
“写。”祁无咎答。
姚掌柜抬头看他:“那次您续的愿,也记在账上了?”
“记了。”
“仓损我来讨。人那一笔,您向谁讨?”
祁无咎答不出。主簿把仓损登记完,仍把笔和纸留在他面前,等他再签名。
葛师傅靠在土堆上骂:“早三年修,哪有这破事。”
没人反驳。
我坐在泥里,望着第一点天光,忽然听见庙的方向又响起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这回不是求神。
是有人回来了。
第十七章 归来的人
断了主芯之后,第一批归人是在清晨出现的。
杜成规说,灯里的门按愿债松开的先后开,不按谁等得久。姜初的私愿曾被旧公愿压着,主芯虽断,线还得一圈圈松。他只肯说人会出来,不敢替我定哪一夜。
昨夜庙里的人说,最早有几十个名字松开了门。天亮以后,后门外的人一拨接一拨,陆桥的临时名帖刚印到一半,新的队伍又从街口走来。主簿前夜写在公廊门后的数还在:官仓三百席、庙廊一百二十席、北街空铺与绸仓两百二十席、邻里愿意收留四百五十人。如今官仓很快住满,庙廊的草席也铺到门槛。北坡临时棚还漏风,油布只到了半车。病弱的人先被郎中领走,其余人按可核的旧名暂领宿签,没有宿签的暂在粥棚候着。
阿霖的母亲抱着那根蓝布担子,天刚亮就守在出灯的人群外。她看过一个个年轻人的手,谁也没叫错名字。主簿替她留着新愿副本,她只说纸先收好,人出来再认。
他们从庙后、街口、旧井旁、河边的石阶上陆续走出来,像刚从一场漫长的雨里躲过身。有的人穿着二十多年前的衣服,有的人还背着当年出门时的包袱。一个卖盐的汉子肩上扛着半袋盐,走出灯后先看见自己的妻子,笑着问她怎么把头发梳白了。
他妻子站在原地,手里的热粥洒了半碗。
“我等了你十九年。”她说。
汉子愣住了。他放下盐袋,左右看看:“我不是昨晚才出门?”
她没有哭,只蹲下去,把洒在地上的粥一点点收拾好。
我们这才知道,名字回来不等于日子跟着回来。灯里的人记着自己进去前的那一天,外头的人却老了,房屋换了主人,城门上的砖都翻新过两回。有人一路找家,找到的只是一堵墙;有人敲开旧门,发现门后住着从未见过的人。
祁无咎命主簿将府里空房全部腾出,先给回来的人登记住处。他让里正按旧户册核对。旧字没有凭空抹去,可有些纸页早已残缺,更多时候是认得那两个字,却对不上眼前的人。我们只得拿木牌、旧物和娘的散页,一户一户核,不敢单凭姓名就把人写回原来的家。
陆桥把印铺搬到庙门外,一张张印临时名帖。我站在旁边问姓名、年岁、最后记得的住处。对不上的先留空,不能为了让账齐整,就硬替人填一个家。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说自己姓宋,家在北街。北街的老宅二十年前改成了染坊。他找到那儿时,染坊掌柜认不出他,倒在旧梁下找到一把小木枪,枪柄上刻着宋字。掌柜愿意让他暂住,却也不知道该怎样叫他。
孩子捧着那把木枪,说:“这是我做的。我爹呢?”
没有人知道他爹如今在哪里。
另一边,陆桥家门前站着两个少年,高的十六岁,矮的十四岁,正是旧学徒册记下的年纪。他们穿着旧式短衫,为谁先拿到糕争嘴。
陆桥看了他们半天,最后开口:“陆行?陆川?”
两人一齐回头。高个那个皱起眉:“你谁?”
“我叫陆桥。”
“我弟弟叫陆桥。”矮个少年说,“他才那么点儿高。”
他伸手比在自己腰间。
陆桥低头看了看,突然笑起来,笑了两声又不笑了。他把那两枚旧私印递过去,说家里只剩这两件,他们爹早已不在。
高个少年手里的糕掉在地上。
陆桥蹲下去捡,顺手拍了拍沾上的灰,递到哥哥面前。那两人没有接。
三个人站在院门口,不知谁该先说话。
过了片刻,陆桥道:“先进屋。家里还有热水。”
他把门推开,像平常迎一位客人。
可这一回,进门的是他从没来得及长大的两个哥哥。
祁望舒是在第二夜回来的。
那时府里已经灯火通明,许多归来的人在后廊借宿。城主府的旧管事曹伯带着两个婢女守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画,谁走进来都先看眉尾有没有浅痣。
祁无咎没守在门前。他坐在廊下,一遍遍折着手里那块木饼,像十七年前那样。
快到子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吵闹。有人抱着只破了腿的布鹅,硬说这孩子从后庙出来,非要找一只叫团雪的真鹅。曹伯跑过去,忽然站住。
“城主。”他声音变了,“您来。”
祁无咎起身走了几步,脚下却像踩着棉花。
小姑娘站在灯下,杏色裙子沾了灰,头发乱糟糟的。左眉尾有一粒浅痣,手里攥着布鹅,满脸警惕地看着围她的大人。
“你们把我带到哪里了?”她问。
祁无咎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叫她名字。
孩子瞅了他半天,忽然问:“你为什么穿我爹的衣服?”
他低头看自己那件旧青直裰,喉咙动了动。
“望舒。”
孩子往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我是爹。”
她睁大眼,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头发,摇了摇头。
“骗人。我爹没这么老。”
祁无咎蹲下来,慢慢从袖子里掏出半块木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你小时候怕苦姜,饭里见了姜就挑出来,藏在这个饼里,说团雪爱吃。”
孩子迟疑着接过,闻了闻,忽然皱眉:“团雪不吃姜。它吃的是菜叶。”
“对。”祁无咎说,“是爹记错了。”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祁望舒看着他,突然问:“我娘呢?”
廊下没人出声。
她的母亲在女儿失踪三年后去世。祁无咎望着孩子,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走上前,把一件厚披风递给曹伯。
“先带她进屋喝点水。外头冷。”
祁望舒没有马上走,她仍盯着祁无咎,伸手碰了碰他鬓边的白发。
“你真是爹?”
“是。”
“那我睡了几晚?”
祁无咎低下头:“很多晚。”
她像不明白,又像听懂了一点,抓住他袖口,小声说:“我的鹅呢?”
这回他没有说谎。
“团雪早就不在了。”
孩子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祁无咎抱住她,她挣了两下,终究伏在他肩上哭起来。院里的人远远避开,不再围观。
第十八章 姜初
到了第三夜,我仍没有等到姜初。
我查过所有回来的名字。小孩、老人、年轻人,每一页我都翻,翻到最后手指磨破了皮,还是没有他。
陆桥劝我歇,我不肯。他便在庙后替我支了张桌子,搬来茶水,和我一道守。
夜里有个被灯送回来的老郎中问我:“姑娘,你在等谁?”
“我弟弟。”
“几岁?”
“六岁。”
“丢了多久?”
“十年。”
老人听完不再多问,临走时把自己包里的干枣搁在我桌上,说孩子若回来,可能饿得慌。
四更后,庙里开始落雨。我抱着那只竹马,坐在屋檐底下,看见雨水顺着檐角滴进破缸,一滴接一滴。娘过去最讨厌这个漏雨的地方,每到雨季便叫我去垫瓦。我却总拖,觉得反正缸能接住水。
我忽然想起娘死前那句“你梦里还见不见那个扎红绳的”。
原来她担心的不是我的病,也不是她自己的死。她担心我忘了,担心那孩子回来时,世上再没有一个亲人认得他。
我把铜钱从红绳上解下来,轻轻系在竹马脖子上。
身后忽然有人说:“姐,你把它系错了。”
我回过头。
一个小男孩站在庙门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衣,裤脚挽着,露出细瘦的脚踝。他左手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右手使劲揉眼睛,像刚睡醒。
“钱要系在马尾巴上。”他说,“不然骑起来会硌脖子。”
我张了张嘴,竟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歪头看我。
“你是谁?”
我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十年对六岁的孩子来说有多长。我从九岁长到十九岁,换了衣裳、换了声音,连娘都不在了。
“我叫姜照。”我说,“你姐姐。”
他皱眉:“我姐没这么高。”
“我长大了。”
“我不信。”
我把竹马递给他:“你做的。”
他接过去,先看少掉的耳朵,摸到脖子上的铜钱,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就说它的耳朵能修!姐,你怎么把它弄成这样了?”
我本来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没修好。”
姜初望着我,似乎终于从这句回答里找见了一点熟悉的东西。他把竹马搂在怀里,犹豫着靠近,抓住我的袖子。
“娘呢?”
我蹲下去,和他平视。雨滴落在石板上,溅到他鞋边。
“娘两年前病死了。”
他望着我,很久没动。
“你骗我。”
“我没骗你。”
“娘昨天还给我扎红绳。”
“对你来说是昨天。”
他看看竹马,又看看我,忽然把嘴抿得很紧,像快哭了又不许自己哭。
“她埋在哪儿?”
“城南,杏树坡。”
他垂着头,半天才说:“我想去看看。”
“好。”
我把他抱起来。他已经六岁,不算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我衣领里钻。他先僵了一下,后来慢慢伸手抱住我的脖子。
“姐。”他在我耳边问,“你怎么这么大了?”
我闭上眼,终于哭出声来。
“我等了你很久。”
第七夜,本命灯里最后一批人回来的时候,庙里的铜瓮终于空了。
主簿在门前清点了一夜,却不敢说所有人都已认清:旧愿有残页,归来者有人忘了旧姓,有的亲属已不在世。人从灯里出来,是一回事;找到能回的家,又是另一回事。
我赶到时,杜成规正蹲在地上,帮一个衣服破旧的孩子擦脸。那孩子只有九岁上下,眉毛又浓又直,手里攥着一只小泥狗。泥狗耳朵歪了一只,肚子下面还沾着铜灰。
“阿缺?”我叫。
孩子抬起头,冲我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别喊得像我刚从河里捞出来?”
我忍不住笑了。
“你记得我?”
“你跟杜成规顶嘴那声音,我早就认得。你一张嘴,我哪能认不出?”
“你叫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泥狗,缓缓道:“程满。”
我把母亲散页上最早的名字给他看。他盯着“程满”两个字看了许久,轻轻点头。
“原来是这个。”
“你阿娘呢?”
他没答。我知道那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便没再问。
程满坐在庙阶上,看陆桥带人搬走旧铜瓮,一脸不满:“我在里面听他们吵了那么多年,出来还得听他们吵。人怎么这么爱吵?”
“你可以先不听。”
“那我去哪儿?”
我想了想:“莲嫂那儿有空屋。小棠跟你差不多年纪,不过她从灯里出来,比你早几天,没准能教你外头这些年变了什么。”
他嫌弃地看我:“我比她大。”
“从进灯那年算?”
“当然。”
“可人家个子比你高。”
他气得拿泥狗敲台阶,又怕磕坏,赶紧捧起来检查。我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块热饼。
“先吃。”
程满咬了一口,忽然停住。
“我不记得这味了。”
“城东新开的一家饼铺。放芝麻。”
他慢慢嚼着,眼神有一点茫然。
“我以前真有个娘。”他说,“她手上有针眼。”
我没有催。他用指头擦着泥狗那只歪耳朵,擦得脸上沾了灰。
“那年有人病,城门不让出。我娘在屋里给人缝寿衣,白天缝,晚上还得做饭。有一回她缝着缝着睡着了,针扎穿了手指。我问她为什么不去看郎中,她说郎中也在发热。”
“后来呢?”我问。
“后来庙里说能借到药。她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给我穿反一只鞋。她说,娘进殿里问一句,你等在门口,别乱走。”
他摸了摸脚尖,像那只鞋还穿在上头。
“人太多了。我看见一个小姑娘把香烛掉在地上,大家都踩。我抱着泥狗想捡给她,我娘牵着我,说别挤。她手冷得很,针眼上还缠着蓝线。”
他停了停。
“有个人站在灯前念‘愿此城今日不再死人’。大家都往前挤,谁也没听见有谁的名字被写在纸背。我记得我娘还在叫我,叫我抓紧她。我抓了。然后她那只手就不见了。”
程满把泥狗倒过来,让我看底下的指印,指印小得很。
“我在里面叫了好久,怕她以为我自己跑了。我不知道外头已经过了二十三年。她是不是还会在门口等?”
“我不知道。”我说,“城东旧户册还有程家的地址。明天咱们去找。”
“若她没了呢?”
“就查她叫什么、后来去了哪儿。你想问的,能查多少查多少。”
他把泥狗放在膝上,半晌问:“能先去看看那扇门吗?我想知道当年她站在哪儿。”
我陪他回了庙前。旧门槛已经换过,他在新石阶边蹲下,用泥狗轻轻敲了敲地面,没说找到,也没说不是。
夜风有些冷。他起身时只问:“米巷那位莲婶,明早还做芝麻饼么?”
“她卖粥,也蒸饼。”我说。
“那我明早去。”他抱紧泥狗,“我要给我娘留一个。就算找不到人,也得留到明晚。”
庙里那尊泥神静静坐着,嘴角还是旧日那条裂缝,再没有声音从上头传来。
程满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道:“这像也该修修了。左边眼皮都掉光了。”
我说:“你不是不喜欢它?”
“不喜欢归不喜欢。有人要住在这儿,总不能让它塌下来砸着人。”
我看着他的泥狗,忽然觉得这孩子过了二十三年,仍然只是想有个不漏雨的地方。
第十九章 没有神的第一个月
灯灭后的第一个月,照灯城没一天能安静。南口的旧仓和农田受了水,姚掌柜每隔两日便来催赔账,祁无咎叫主簿当着他的面记下银数。北坡临时棚住满了人,夜里一场雨,几户人挤在一起挪铺盖;邻郡的第二批粮到了,排粥的队伍仍从清早排到傍晚。
原本凭空补上的米慢慢见了底,旧病也有复发的。药船来了第二趟,救回许多人,却仍有病人没撑过去。陈家老汉是在灯灭后的第十一天走的,走时小孙女握着他的手,床头放着从邻郡送来的药。
出殡那天,小孙女跟在棺旁,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绳尾磨得起了毛。下坡时她扶着父亲的衣角,绳结滑到手背,便低头又把它往腕上推了推。
他儿子在出殡时问我:“要是那晚再续一次灯,他是不是还能活?”
我答不上来。
他没有责怪我,只扛着棺木往前走。可那句话留在我心里很久。有人从灯里出来,有人却在灯外死去,谁也没法把一笔账算得让所有人都服气。
北堤修了一个月,葛师傅腿伤没好,坐在小车上指挥人砌石。他骂起人来比从前还响,谁石灰拌稀了,隔着河都能听见。
周绸行请人修好了防火沟,又派工人夜里轮流巡仓。起初他总念叨灯还在时多省心,后来听说赵守田回来了,便拿着旧工钱账本去找他,问他愿不愿意重新做工。
赵守田已经不记得周掌柜后来这些年的生意,只记得当年仓房漏雨,自己替他修过一回。
两个人谈了半天,没谈拢工钱。
陆桥听说后笑得直拍腿:“人都回来了,买卖还是得算清楚。”
可麻烦远不止工钱。有人回来发现旧宅卖了,夫妻一方已经另娶,孩子长得比自己还大。有人不知道该把失去的年岁算作活过还是没活过,有人拿到临时名帖,当场撕掉,说自己不要那个旧名字了。
城主府的公廊成了日日有人排队的地方,主簿写到手发麻。我和陆桥帮他把旧人名簿重排了一遍,分开记“旧日登记”“归来身份”“现居住处”,不能抹掉已经改变的二十年,也不能叫新回来的人凭空变成没来过。
祁无咎写了份请辞和自陈书,交给州府派来的官员。他把旧公愿簿、候补名纸、每年点灯的人数都一并交了出去。有人骂他,有人说他救过全城,有人仍拿着女儿的画求他再当城主。
他没有把账烧掉,也没有求谁原谅。
自陈书有一整页专写阿霖。祁无咎把续愿那夜的时辰、原意、签押和收走的名字写得清楚,甚至抄上了医馆里那几个确实暂时退热的病人。他没有用他们的获救抵那一笔失名,只在页末写:阿霖未曾应允。
阿霖在灯灭后的第五夜归来。他记得自己刚挑完医馆最后两桶水,回到巷口,却见母亲抱着他那根缠蓝布的扁担坐在门槛上,鞋都穿反了一只。她站起来,先看他的脸,又摸桶柄上那个刻歪的“霖”字。
“娘,那是我刻的。明儿还想刮了重刻呢。”
妇人点头,手却抖得厉害。阿霖站着不知怎么办,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攒的鞋钱还在吧?北街那双青布鞋,鞋头绣白线的,别叫人买走了。”
“在。”她说,“钱在。”
“那等忙完去看?”
“明儿就去。”
他低头看见她脚上的鞋,正想提醒,妇人已经抱住了他,手里仍攥着那截蓝布。他只好把扁担斜靠在门边,任她抱着。
有人把这件事当成祁无咎终于做对了什么。阿霖的母亲当着主簿的面说:“人是回来了,那一更愿也不是他愿意拿名字换的。别替他算成一桩好事。”
回头说那一个月里的事,祁望舒最初住在曹伯家。她回来的第三日,祁无咎叫人把旧宅东厢收拾出来,曹伯问她要不要搬回去。她说不搬,叫他把那张白鹅画拿给自己。
又过两日,她第一次独自到父亲院里。我替主簿送自陈书的副页时,正看见她坐在廊下看一只空鸟笼。祁无咎给她端了一碗热羹,羹里放了姜。
“我不吃姜。”她把汤匙放下。
“你小时候怕苦,我记成你爱吃姜汤了。”
“怕苦的是娘。”祁望舒说,“她咳嗽的时候才喝。”
祁无咎把羹端走。回来时,祁望舒还坐着,没有去碰鸟笼。
“团雪呢?”
“老死了。”
“娘呢?”
他把手放在膝上,良久才说:“你进灯的第三年,她病死了。城东杏槐巷后头的坟,是我替她选的。”
祁望舒盯着他的手。他的指关节比记忆里大,起了一层厚皮,指背上有老人斑。
“我睡了这么久,你一次都没去找我?”
“找过。后来我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只剩一张画。”
“画是我画的。”
“是。”
“那你为什么不信我还在?”
祁无咎没再用病人和堤坝替自己说话。“我知道灯会拿人。”他说,“还让它一直亮着。”
她站起来,把碗往父亲那边推去。汤早凉了。
“娘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说再等等?”
他张口,没答出来。
那天她走了,没拿画。曹伯来收拾时,发现她把鸟笼的门打开了一半。
隔了三日,祁望舒又来。我正好在府门外遇到她,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盒。她不许曹伯替她拿,说自己拿得动。
“里面是什么?”我问。
“我娘的梳子。”她说,“曹伯找的。爹说娘还留了几件旧衣,我想自己看看。”
我们进去时,祁无咎正在写交给州府的旧债说明。他见女儿来了,把纸盖上,想唤人送茶。
“别叫人。”祁望舒说,“娘的东西在哪间屋?”
他领她到东厢。衣箱打开,一股樟脑味涌出来。祁望舒把梳子放在一件深蓝衣裙上,手指摸着袖口,却没有哭。
“这不是她那件。”她说,“她有条红色的袖边,做饭时总怕沾油,拿绳捆起来。”
“衣改过。”祁无咎道,“她后来不爱穿艳色了。”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你走后。”
孩子把衣裙叠回去,叠得歪歪扭扭。她把梳子拿起,忽然问:“明天你能带我去看她吗?”
祁无咎说能。
“你不要让人抬轿。我想自己走。”
“好。”
“走不动你就说,我不等你。”
他低头看看膝盖,笑了一下,没有争。
第二天他们从城东走回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街口遇见祁无咎,他一只鞋全是泥,走得很慢。祁望舒在前头,手里攥着一截野草,每到路口便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跟着。
又过几日,她拿了鹅的旧画来。祁无咎画鹅脚总画得很大,孩子把纸扯过去,说团雪脚没有这么大。他问能不能给她重新画一幅。
“你先学着画对。”她说。
他笑了,这次笑得像父亲,而不是城主。祁望舒把纸铺平,搬来第二张矮凳,却没有立刻坐到他身旁去。
第二十章 姜初的半块芝麻饼
姜初的事,也要从他归来那一夜说起。他跟我住回原来的小屋,头一夜睡不惯那张床,半夜惊醒,隔着门喊了声“娘”。
我披衣进去,他立刻把脸埋进被子里,装作睡得很熟。过了一会儿,才从被角后露出一只眼睛:“灶台怎么换了边?”
“还是原来的边。”
“不对。从前娘在那儿烧水,我坐在门槛上看。”
“那是十年前的事。”
他把被角放下来:“我知道是十年前。你不用每回都说。”
我坐在床沿,不知道还能怎么答。屋里太暗,他伸手碰到我手背上的抄书茧,捏了捏。
“你长了那么大,还是老把墨弄在手上。”
“你要是肯早点回来教我,也许就不会。”
姜初鼻子一皱:“你又怪我。”
“没怪。”我把手翻过来给他看,“明天你陪我洗笔?”
“我会洗。”他说,又往床里挪出一块地方,示意我坐一会儿。我等他睡沉才起身,走到门外才发现他抓着我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白天他要写字,我找出娘的旧笔。他把笔小心放回木盒,说娘的东西不该乱用。我只好找了支短的,他握着不顺手,写出来的“姜初”又大又歪。他看看我的字,十分不服气,问我是不是偷偷练过。
我没有说练了十年,只给他多铺一张纸。
第一次去杏树坡,他站在坟前一声不响。回去后问我,是不是因为他不在,娘才病得那么重。我说娘病了许久,连药怎么煎、饭怎么做都写在纸上,生怕我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她没有怪过他。
第二回,姜初带去自己写的名字,纸被风吹得边角打卷。他压在墓石下,转身就走,走出半坡又跑回来,把纸捡走。他说不想让雨打坏。
第三回,他揣了半块芝麻饼,到了坟前才拿出来。那饼被他捂得发软,一角还粘着糖。我蹲下清理杂草,听见他小声说:“娘,马尾巴修好了。我没长高多少,是因为我没在外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又问:“她就一次也没看见?”
“她天天看床板上的那两条线。”我说。
他抬眼望我,眼泪掉在饼上,急忙拿袖子擦,越擦越乱。
我把他的手拦住,等他自己哭够了。下山时他问我明年能不能在床板上再划一道。我说能。他又问,能不能划得比我的高一点。我说得等他真长到那儿。
他闷闷地走了几步,突然抓住我的手:“那你可别把床板卖了。”
“谁会卖?”
“你小时候老拿我的东西。”
“那你回去点点,缺什么就说。”
我们一路争到巷口,差点走错自家门。姜初站在门前,盯着那块掉了门牌的旧木框,看了很久。
灯灭后,庙里香火冷清了许多。
但并没有没人来。
有人来借庙廊晒草药,有人来问失名者的旧账,还有人把孩子领来,让他们帮忙把新登记的名字抄清楚。杜成规不再做庙祝,暂时留在庙里照看那些还没有找到住处的人。他常带着小蘩扎风筝,扎一半便有人来找他核账,他总要先问女儿一句:“我去一会儿,成不成?”
小蘩大多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回来把尾巴给我绑上。”
我依旧在庙里抄字,只是不再抄愿。
城里新立了一本名簿,正面记人,背面也记人。有人回来了,写明哪年归来;有人死了,记清哪天去世;有人暂时找不到旧家,便先把来过的痕迹写下,不必硬替他补一个故事。
一天清晨,莲嫂提着一篮新蒸的饼来庙里,小棠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只新青釉碗。
“给你。”莲嫂说。
我接过碗,碗沿平平整整,没有旧日那道被牙齿咬过的缺口。
“旧的呢?”
“收着了。破成两半,舍不得扔,也不能拿来给人吃饭。”
小棠抢着说:“我娘怕我又把新碗咬坏,特意给我挑了厚的。”
莲嫂瞪她:“谁让你乱咬!”
小棠吐了吐舌头,跑到庙后找程满去了。
我拿着碗站在门边,忽然看见庙门外多了块新木牌,写着“失名者登记处”。字刻得有些斜,一看就是陆桥左手累了,换右手补的。
他正坐在石阶上给木牌上油,见我出来,招手道:“过来看看,挂正没有?”
“左边低了。”
“你每回都说左边低。”
“本来就低。”
他把梯子往左挪了半寸,又抬头问:“这回呢?”
“这回正了。”
陆桥看着木牌,忽然说:“你娘当年那句‘寻名不如问痕’,现在倒像是这儿的规矩。”
我站在他身边,望着庙里新晒的账纸。
“她说的是,别光信字,要去看人。”
“嗯。”
他从袖里掏出一块刚刻好的小木牌,放到我手里。
上面写着三个字:姜照家。
“干什么?”我问。
“你家门牌早掉了。姜初说他老找错门,托我给他刻一个。”
我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一匹小竹马,缺一只耳朵。
“他刻的?”
“他非要自己动刀,我看着的,没伤着手。”
我用指腹摸了摸那匹小马,想起床板上那两道身高线。等明年正月,我可以再替姜初划一条。那条线不会一下长高十年,但他在外头过的每一年,都能留下痕迹。
“你笑什么?”陆桥问。
“没什么。回家挂门牌去。”
我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泥神。
它仍坐在暗处,左眼皮掉了漆,嘴角裂着一道细缝。没有再求我救谁,也没有开口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正好。
我把新碗抱稳,穿过晨光里的长街。街角有人挑水,米巷传来莲嫂骂小棠偷吃饼的声音,北堤上的石锤咚咚作响。
姜初站在家门口等我,看见我便喊:“姐,快点!门牌要钉哪边?”
我走过去,把木牌递给他。
“你挑。”
“真的?”
“真的。”
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选了门框上方那块最亮的地方。我替他扶住,他踮起脚,用小锤子敲进第一枚钉子。
声音很响。
这回,没有谁替我们许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