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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跌入泥潭后,疯批权阉为我折了腰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5:11:36

【满京城都知道,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裴寂,恨毒了我们姜家。

哥哥被下诏狱那天,我顶着暴雨跪在提督府门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将滚烫的茶盏砸碎在我膝盖边,笑得阴毒残忍:“姜大小姐,想要你哥的命,拿什么来换?”

所有人都以为,姜家这次要被他折磨得满门死绝了。

可世人不知道,这场看似屈辱的权色交易,是我蓄谋已久的死局。

他们以为我是为了活命委身阉党。

却不知道,我算计了他的权,也早就想要了他这个人。】

01

雨水砸在提督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地腥气的泥水。

我跪在石阶下。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骨缝里透着针扎一样的寒气。

“吱呀——”

朱漆大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滚烫的青花茶盏飞了出来,狠狠砸在我膝盖边。

瓷片飞溅。割破了裙摆,在小腿上划出一道血口。

几片泡开的茶叶梗混着泥水,贴在我发抖的手背上。

一双黑底暗金云纹的皂靴跨出门槛。靴底毫不留情地踩碎了那块瓷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往上,是大红色的飞鱼蟒袍。

裴寂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台阶上。他没看我,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姜大小姐,提督府的门槛,不是用来跪的。”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片,刮在耳膜上,带着一股子阴冷的血腥气。

“仔细脏了咱家的地。”

我顶着雨直起腰,对上他的眼睛。

“裴掌印,我哥姜云舟是被人陷害的。慎亲王伪造了私通敌国的信件。”

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散在口腔里。“求掌印彻查。”

裴寂停下拨弄扳指的手。他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陷害?进了诏狱,连条疯狗都得扒层皮。”

他微微倾身,黑伞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我。

“姜家倒台,皇上高兴,慎亲王高兴。咱家,更高兴。”

裴寂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痛恨。

“回去备棺材吧。想要好木料,咱家可以赏你几口。”

他转过身。大门在身后重重关死。

门风带起一阵寒意,狠狠扑在我的脸上。

我扶着冰冷的石狮子站起来。双腿已经麻木,膝盖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姜府。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

几个下人正背着包袱往外跑。花瓶碎了一地,没人收拾。

正堂里充斥着浓重的药苦味。

我刚跨过门槛,母亲快步迎了上来。

“令仪,你去哪了?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她拿过干燥的布巾,手忙脚乱地替我擦头发。

“我去了提督府,找裴寂。”

母亲的手猛地一顿。布巾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眼神慌乱地躲闪开。

“别再去求他了。”

软榻上,父亲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的一口血染红了帕子。

“他不会帮我们家的。”

我看着父亲灰败的脸,眼眶发酸。

“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以前,还总是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的。”

父亲无力地摆摆手,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总之,你别再去找他了。”

说完,父亲撑着榻沿站起来,由老管家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正堂。背影佝偻。

正堂里只剩我和母亲。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母亲躲闪的眼睛。

“娘,当年裴家满门抄斩,裴寂和他妹妹被流放。姜家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恨我们?”

母亲猛地一抖。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当年……你父亲本想拼死相救。”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绝望的哭腔。

“可慎亲王察觉了。他派了府兵,以护卫之名,将姜家围得水泄不通。”

“整整半个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父亲急得吐血,连朝都上不了。”

母亲死死捂住脸,泣不成声。

“等解禁时,裴家已经完了。裴寂的妹妹,也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裴寂以为,是我们姜家畏罪怕事,见死不救……”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眼眶酸得发疼。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轻声开口,嗓子哑得发涩,“当年出事,肯定求遍了所有人。竟然没人帮他,他该有多绝望。”

母亲擦着眼泪,重新拉住我冰凉的手。

“事后,你父亲满心愧疚,偷偷筹了银子,塞给宫里的总管太监,想在暗中替他打点。”

母亲苦笑了一声,透着浓浓的无奈。

“可他根本不领情。那些银子,他原封不动地全退了回来。这些年,他硬是靠着自己,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爬到了九千岁的位置。”

我抽回手。指尖冷得发麻。

“我先回屋了。”

我浑浑噩噩地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开房门,跌坐在梳妆台前的杌子上。

漆黑的房间里,没点灯。冷意从湿透的裙摆一点点爬上膝盖。

窗外的雨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裴寂站在台阶上,那双翻涌着恨意的桃花眼。还有母亲刚才说出的一桩桩旧事。

哥哥在诏狱里撑不过三天。姜家已经到了绝路。

“砰——”

狂风撞开窗棂,把桌上的书卷吹得哗啦作响。

我猛地睁开眼。

站起身,解下腰间的羊脂玉佩,随手搁在妆台上。

伸手拔下发髻上的金簪,死死攥在手心里。

簪尖刺破了掌心,一滴血珠渗了出来。锐痛让我彻底清醒。

02

“令仪,怎吃得这般急?这是要去哪”母亲嘴上虽说,但手还是往我碗里塞早点

我匆匆扒了几口

“不吃了,饱了,我约了朋友赶时间”

说完我就提着裙子跑了

母亲闻言,嗔怪“这孩子,这么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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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巷,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青苔缝里渗出湿漉漉的霉味。

风吹过,卷起一股刺鼻的纸灰味。

巷子最深处,有一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

火光在黑暗中跳动。裴寂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蹲在一个破旧的铜盆前。

修长的手指拈着厚厚一沓冥纸,正一张一张往火里扔。

那是当年裴家被抄家前,他妹妹最喜欢荡秋千的地方。

我踩着泥水走过去。鞋袜全湿了。

怀里护着一束用油纸裹好的白玉兰。花瓣边缘被雨水打得有些发黄。

听到脚步声,裴寂连头都没抬。

火光映在他苍白昳丽的脸上,透着股纸扎人一样的阴气。

“姜大小姐这是活腻了,急着来阴曹地府探路?”

我没接话。

走到铜盆边,弯下腰,把那束白玉兰轻轻放在火盆旁。

“妹妹生前,最喜欢城东陈记的白玉兰。我路过,顺手买了一束。”

裴寂拨弄冥纸的手猛地顿住。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身。一只手铁钳般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狠狠按在粗糙的砖墙上。

后背撞上砖墙,骨头发出闷响。

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硌在我的气管上。冰冷,刺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她?”

裴寂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桃花眼里全是猩红的血丝。

“姜大小姐还没清醒?”

裴寂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火光映在他昳丽的脸上,透着股纸扎人一样的阴气。

“为了救那个废物,清高孤傲的姜家嫡女,连太监的床都愿意爬?”

呼吸被切断,肺里像火烧一样疼。

他慢慢凑近,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我的脸。带着极度恶劣的嘲弄。

“可惜了。咱家是个残缺的废人,给不了你男欢女爱。”

“你就算扒光了躺在咱家面前,咱家都嫌脏。”

我直视着他阴鸷的眼睛,没有挣扎。

手里死死攥着那根金簪。簪尖刺破掌心的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泥水里。

“当年裴家的案子翻了。但你这九千岁,当得也不怎么痛快吧。”

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掐在脖子上的手猛地一收。

裴寂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

“慎亲王那只老狐狸,找了个替死鬼壁虎断尾,自己全身而退。”

我咬着牙,迎着他的杀气。

“这么多年,你权倾朝野,却根本拿不到他当年构陷裴家的铁证。你裴家满门的仇,根本没报完!”

裴寂冷笑出声。手背青筋暴起。

“咱家拿不到,你一个快死绝的姜家就能拿到?”

“我哥能。”

我死死盯着他。

“我哥下诏狱,不是因为私通敌国。是因为他查到了慎亲王当年找人顶罪的铁证,还有他如今卖官鬻爵、贪墨军饷的暗账!”

裴寂的眼神变了。

嘲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那本账册,天下只有我知道在哪。”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娶我。”

“姜家是清流之首,天下读书人的领袖。我爹最恨阉党。”

我扯起嘴角,冷冷地笑。

“你娶了我,不仅能拿到弄死慎亲王的铁证。还能把姜家百年的清誉和尊严,永远踩在脚底,尽情践踏。”

“这不就是你当年,最想对姜家做的事吗?”

我摊开攥紧的右手。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那根金簪被鲜血染透。

“三年。我做你手里的一把刀,任你折辱出气。”

“三年后,慎亲王人头落地。我父母隐退,你我写下和离书,两清。”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铜盆里的冥纸烧尽,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裴寂盯着我带血的掌心。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极其扭曲的兴味和嗜血的疯狂。

良久。

他缓缓松开掐着我脖子的手。指腹极具侮辱性地蹭过我下巴上的泥水。

“好啊。”

裴寂的声音轻得像鬼魅,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既然姜大小姐想下地狱,咱家成全你。”

他转过身,大步向巷口走去。墨色的披风在夜色中翻滚。

“三日后,提督府的聘礼会把姜家的大门踩烂。”

“准备好你的红盖头。看你能在这提督府里,硬撑到几时。”

脚步声远去。

我靠着满是青苔的砖墙,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带着腥气的雨水砸在脚边那束白玉兰上。

03

雨停了,天却更黑了。

我回到姜府时,四更天的梆子刚敲过。

掌心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

湿透的裙摆每走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一滩水渍。

正堂的灯还亮着。

老管家正在火炉上给父亲熬药。苦涩的药味混着满院子的萧瑟,直往鼻子里钻。

“你去找裴寂了?”父亲靠在软榻上,呼吸粗重,死死盯着我。

我跨过门槛,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爹,哥哥有救了。”我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平静。

“三天后,提督府会来下聘。我嫁给裴寂。”

“砰——”

父亲刚端起的药碗砸得粉碎。

滚烫的黑褐色药汁溅在他的布袜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

“你说什么?!”父亲目眦欲裂,挣扎着要站起来。

母亲尖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老爷!”

“他是个太监!”父亲嘶哑地怒吼,眼角崩出了血丝。

“他是阉党!是个身有残缺的废人!他让你去,是为了羞辱姜家,是为了折磨你!”

父亲一把推开母亲,踉跄着冲到我面前,高高扬起手。

巴掌停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他看着我满手的血污,看着我脖子上刺目的掐痕,眼泪夺眶而出。

“令仪……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就算姜家满门抄斩,也不能让你用清白去换啊!”

他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爹。”

我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握住父亲颤抖的手。

“姜家不能死。哥哥在诏狱里撑不过三天。慎亲王还活着,裴家满门的仇也没报。我们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

我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是交易。三年为期。三年后,女儿会带着和离书,清清白白地回来。”

我顿了顿。

闭上眼,把心里最深处的那点隐秘挖了出来,揉碎在惨白的话语里。

“更何况……女儿少时,便心悦他。如今,也算求仁得仁。”

正堂里瞬间死寂。

父亲呆滞地看着我。母亲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父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最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闭上眼。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进苍白的鬓发里。

“造孽……都是造孽啊……”

他推开我的手,由老管家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内室。

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三天后。

天刚蒙蒙亮。提督府的迎亲队伍踩碎了清晨的薄雾。

没有吹吹打打的喜乐。

只有整齐划一、透着森冷杀气的脚步声。

一百二十八抬大红聘礼,将姜府所在的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抬箱子的,全是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

大红的樟木箱子,一口接一口抬进院子。

红得刺眼。像一滩滩化不开的血。

老管家捧着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庚帖,双手抖得像筛糠。

“大小姐……提督府的聘礼放下了。裴掌印传了话……”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说让您带着庚帖,去城东的鹤归茶肆。”

“他要亲自……验一验您的诚意。”

我坐在铜镜前。

拿起桌上的红胭脂,用指腹一点点抹匀在苍白的嘴唇上。

红唇如血。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备车。去茶肆。”

04

鹤归茶肆在城东。

二楼雅座,推开雕花木窗,能看见大半个京城的繁华。

我推开门。

雅座里没点香,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煮着一壶茶。水汽顶着紫砂壶盖,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裴寂坐在主位上。一身暗紫色的曳撒,腰间束着玄色革带。

他手里转着一只青瓷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我走过去,将那张大红色的庚帖放在桌上。

鲜艳的红,刺痛了沉闷的空气。

“裴掌印,生辰庚帖,在上面。”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裴寂的手指顿住。

他瞥了一眼那张红纸,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冷笑,刚要开口。

一墙之隔的隔壁雅座,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娇笑声。

木板墙很薄,声音清晰地漏了过来。

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王婉清。

“你们听说了吗?姜家那个心高气傲的姜令仪,今日和提督府交换庚帖了!”

“为了救她哥,她真把自己卖给那条阉狗了啊?”

“听说太监都没根,心理扭曲得很。到了夜里,都是用些木头铜铁的物件折磨女人。姜令仪那么娇气,怕是新婚夜就要被活活折磨死!”

“活该!谁让她以前总是端着一副清高的架子。嫁给一个残缺的废人,真是把全天下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笑声刺耳。字字句句,像浸了毒的淬骨钉。

红泥小火炉上的茶水沸腾了,溢出来的滚水浇在炭火上,发出刺啦的响声。

裴寂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握着茶盏的手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要挣破苍白的皮肤。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浓稠的黑雾,带着报复的快意,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残忍。

“听见了?”

他冷笑着,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就是你选的路。姜大小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

没有躲闪,也没有流泪。

我越过桌子,伸手按住了他剧烈颤抖的手腕。

他的皮肤很冷,像常年不见天日的寒冰。

“裴寂。”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我死死按住。

“你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我们也是坐在这家茶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顾他眼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天街上人很多。我被几个泼皮无赖围住,是你拿着一把没开刃的木剑,不要命地挡在我身前。”

隔壁的嘲笑声还在继续。我的声音很稳,盖过了那些恶毒的字眼。

“你被打得满脸是血,手背上全是被碎瓷片划开的口子。可你回头拉我的时候,却硬是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了,怕弄脏我的袖子。”

裴寂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青瓷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闭嘴!”

他眼眶猩红,像一头被戳中致命伤的野兽,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那个裴寂早就死了!我现在是个阉人!是个没有根、人人唾弃的怪物!”

“可是在我心里没变化,你还是我心目中的裴寂哥哥”我对上他的眼

“我一直在等你兑现儿时诺言来娶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用力一拽,将他狠狠按在雕花木窗上。

木窗发出一声闷响。

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踮起脚,仰起脸,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的唇很冷,带着淡淡的茶苦味和一丝微凉的檀香。

我闭着眼,毫无章法地贴着他。

我能感觉到,在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裴寂浑身的肌肉僵硬成了铁块。

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双向来阴鸷算计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剧烈震颤,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极度的惊恐。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他猛地回过神,像触电一样,一把将我狠狠推开。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手撑在桌沿上

裴寂靠在木窗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破天荒地烧起了一大片病态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你……荒唐!不知廉耻!”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却没了杀气,全是慌乱。

没有再看我一眼。

这位权倾朝野、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像个落荒而逃的囚徒,撞开雅座的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连门槛都差点绊倒他。

雅座里安静下来。

桌上,那张大红色的庚帖不见了。

……

深夜。提督府,书房。

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白霜。

裴寂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大案后,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

桌上放着那张大红色的庚帖。

他抬起手,大拇指微颤着,轻轻覆上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砸得耳膜生疼。

脑海中都是儿时两个人手拉着手玩乐的画面

画面一转到两个人今天下午的亲吻

他猛地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掌印。”

书房外,传来锦衣卫指挥使低沉的声音。

裴寂放下手,睁开眼。

眼底的慌乱和痴迷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说。”

“礼部尚书王大人的府邸,已经抄了。”

门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了他受贿的账本。另外……今天在茶肆里乱说话的王家千金,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她的舌头拔了。人留了一口气,没死。”

夜风吹动窗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裴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红色的庚帖上。

“把拔下来的舌头,装在盒子里,明天一早,送去慎亲王府。”

05

刑部大堂的丧钟,在卯时敲响。天还是一片死寂的青灰色。

姜府的门环被拍得震天响。

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是泪,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大小姐!慎亲王把大少爷的案子提前了!说是在少爷书房搜出了私刻的印信。刑部连夜用刑,马上就要强按着大少爷画押定死罪了!”

慎亲王等不及了。

他怕夜长梦多,要赶在提督府下聘前,把姜家彻底按死,不留半点翻盘的活口。

同一时刻,提督府。

书房里没点灯。裴寂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一夜未眠。

桌上放着一只破旧的木匣。里面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和一小袋碎银。

帕子上,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

这是当年流放路上,他妹妹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盯着那块帕子,眼底满是扭曲的戾气和挣扎。

姜家见死不救,他该冷眼看着姜云舟去死。看着姜家家破人亡。

可一闭上眼,鹤归茶肆里那个毫无章法的吻,就像烈性毒药一样,烧断了他的理智。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颤的温度。

“掌印,刑部那边要画押了。”门外,锦衣卫指挥使低声禀报,打断了死寂。

裴寂猛地合上木匣。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绣春刀,大步跨出书房。

大红色的飞鱼蟒袍在冷风中翻滚,像一团燃烧的血。

“点齐东厂番子。去刑部。”

……

刑部公堂。

慎亲王坐在旁听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两枚核桃。

哥哥穿着囚服,浑身是被鞭子抽烂的血痕,手脚戴着沉重的铁镣,被死死按跪在满是倒刺的钉板上。

血水顺着钉子,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砖上。

“姜云舟,私印在此,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主审的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画押!”

刽子手拿着带血的供状,强行掰开哥哥血肉模糊的手指,就要往印泥上按。

“砰——”

刑部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轰然倒塌,砸起半人高的尘土。

两排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绣春刀整齐出鞘。刀光冷得刺骨。

裴寂跨过门槛。皂靴踩在碎裂的木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看都没看一眼主审官,径直走到那个按着哥哥画押的刽子手面前。

刀光一闪。

“啊——!”刽子手惨叫一声,捂着齐根断掉的右手,在地上疯狂打滚。

血花溅在公堂“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核桃在掌心被猛地捏碎。

慎亲王霍然起身,死死盯着裴寂,怒极反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堂堂九千岁,居然带兵来救姜家人?”

慎亲王走到堂前,压低声音,字字诛心。

“裴掌印是不是忘了,当年你裴家满门抄斩,姜家可是连个屁都没放。你妹妹死在流放路上的时候,姜家在哪?怎么,现在掌印像条狗一样,赶着来护主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哥哥跪在钉板上,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寂。

裴寂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绣春刀上的血迹。

他短促地嗤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王爷误会了。姜家人的命,现在是咱家的。”

裴寂随手将带血的帕子扔在慎亲王脚下,声音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恶劣。

“咱家花了天价,买下姜家大小姐做对食。咱家自然要留着她亲哥哥的命,好让她到了夜里,在咱家身下哭得更响些。”

他微微倾身,像一条毒蛇盯住了猎物。

“王爷想半路截胡,动咱家的玩具。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哥哥浑身一震,双眼瞬间熬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钉板死死咬住皮肉。

慎亲王脸色铁青。“大理寺和刑部已经定了铁案!铁证如山,容不得你一个阉人在这撒野!”

裴寂眼神骤冷。

一本染血的账册被狠狠砸在刑部尚书的桌案上。

“咱家昨夜抄了礼部王尚书的家。王大人熬不住东厂的刑具,招了。姜云舟书房里的私印,是他找人仿刻放进去的。”

慎亲王咬牙冷笑:“就算印信是假,姜云舟作为督办,文书被盗也是死罪!”

裴寂没有接话。

他上前一步,走到慎亲王身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幽幽开口。

“王尚书不仅招了私印。他还招了去年,凉州军库里凭空消失的……三百万两白银。”

慎亲王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凉州,是他的屯兵之地。这三百万两,是他用来养私军的命脉。

“王爷,要咱家在这公堂上,大声念一念这笔钱去了哪吗?”裴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慎亲王的腮帮子剧烈地鼓动着,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裴寂,权衡利弊后,咬碎了牙,硬生生把这口血咽了下去。

“……既然私印是假,那便不是通敌。”

裴寂冷笑一声,退后两步,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陛下口谕!姜云舟监管不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褫夺京官之职,贬为九品主簿,发往凉州边关,戴罪立功。钦此!”

代天子批红,一锤定音。

慎亲王跪在地上,猛地抬头。

裴寂把姜云舟贬去凉州?发配到他的地盘?这是真把姜家当蝼蚁一样踩在脚底折磨,还是另有图谋?

公堂散去。

哥哥被锦衣卫从钉板上拖起来。他浑身是血,看着裴寂的背影,声音凄厉。

“姜家与你有血海深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寂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凉州苦寒,姜大人可别死在半道上。”裴寂的嘴角勾起极其残忍的弧度,“你若是死了,你妹妹的身子,可就白卖了。”

哥哥如遭雷击,双拳死死砸在青石板上,指骨碎裂。

但在极度的屈辱与痛恨中,他的脑海里突然劈过一道闪电。

【凉州。】

那是慎亲王的封地!是卖官鬻爵、贪墨军饷的老巢!

哥哥猛地抬起头,看着裴寂消失在大门外的背影。

午后,姜府。

老管家喜极而泣地跑进后院,大喊着大少爷保住了性命,被贬去了凉州。

我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凉州。】

【慎亲王私吞军饷的死穴。裴寂把哥哥放在那儿,看似是发配折磨,实则是往慎亲王的心脏里钉了一根最致命的钉子。】

【这第一步棋,我们走通了。】

一名冷面的锦衣卫跨进院子。

将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放在我手边的桌上。

“大小姐,掌印让属下送来的。”

我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没开刃的旧木剑。剑柄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

木剑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带着森森寒意。

“交易已成。”

“姜大小姐,备好盖头,上轿。”

我合上匣子,指尖抚过上面冰冷的紫檀木纹理。

抬头看向提督府的方向。

起风了。接下来,该我入局了。

06

三天后。长亭外,晨雾浓得化不开。

哥哥穿着单薄的囚服,手脚戴着镣铐。锦衣卫的刀柄顶着他的后背,催促他上路。

我站在长亭的石阶上,没撑伞。

“云舟。”

哥哥停下脚步。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这三天,他被关在镇抚司,外面疯传姜家嫡女卖身给阉狗的消息,他肯定全都听见了。

我走上前,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他。

他没有接,死死咬着牙,眼底全是屈辱和痛楚。

我上前一步,借着整理他衣领的动作,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凉州是慎亲王的封地。哥哥,三百万两军饷的铁证就在那儿。”

哥哥浑身猛地一震。

“我在这边拖住他,护住姜家。你在凉州,替我把那把刀磨快。”

我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三年。我们在京城,等哥哥斩下恶狼的头颅。”

哥哥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眼底的死灰和屈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簇疯狂燃烧的烈火。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把抓过包袱,没有再回头,拖着沉重的镣铐,大步走进了通往凉州的漫漫黄沙里。

背影决绝。

……

天大亮时,提督府的迎亲队伍到了。

没有刻意的冷清,没有外人猜测的苛待。相反,排场大得让整个京城失声。

十里红妆,从街头绵延到巷尾。

迎亲的队伍不是普通的吹鼓手,而是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

开路的是提督府的番子,手里捧着的聘礼,全都是御赐的珍玩、南海的东珠、西域的火浣布。每一抬都重得压弯了扁担。

沿街的茶楼里,无数双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哪里是结对食?这是娶正妻的排场啊!”

“裴寂这是疯了吗?为了羞辱姜家,竟然下这么大的血本?把一个清流嫡女捧得这么高,再狠狠摔碎,这阉狗的心思太毒了!”

外人只看到了权阉的耀武扬威和极致的报复。

可我坐在十六抬的大红喜轿里,手指轻轻抚过喜服上用暗金线绣出的比翼鸟,眼眶却微微发酸。

【他们不懂裴寂。】

【他恨极了姜家,却还是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全堆在了我的面前。】

【他用最恶毒的面具,藏着最隐秘、最卑微的期待。】

黄昏时分,花轿抬进提督府。

满院子的红绸和喜字,红得刺眼。

新房的门被关上。

我顶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坐在宽大冰冷的拔步床上。

周围很静。

我没有等他来掀,自己伸手,一把扯下了红盖头。

满室龙凤喜烛,亮如白昼。

我转过头,视线落在桌上的合卺酒旁。

那里没有放常理中寓意“早生贵子”的花生桂圆,而是放着一盘极其精致的糕点。

酥皮微黄,点缀着红绿丝。

是城东老字号的梅花酥。刚出炉,还冒着一丝极淡的热气。

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老字号每天只做十笼,卖完就收摊。

提督府的下人,是不会自作主张去买这种平民糕点的。

除了梅花酥,屋子里燃着的香,也不是寻常新房里催情用的浓郁麝香。

而是一股极淡、极清冷的茉莉香。

十二岁那年,我曾在他面前随口提过一句:“我不喜欢沉香,太闷,还是茉莉清透。”

我看着那盘梅花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吱呀——”

门被推开。一阵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寒气涌了进来。

裴寂站在门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飞鱼蟒袍,连件正经的喜服都没换。

他看到我随意扔在床头的红盖头,脚步猛地一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浓的阴鸷和嘲弄掩盖。

“姜大小姐自己掀了盖头,是迫不及待想伺候咱家了?”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皂靴踩在红色的地衣上,步子迈得很慢,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走到桌边,看都没看那杯合卺酒。

“外头人都说,咱家花了半座金山,给你挣足了脸面。”

裴寂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嘴角勾起极其恶劣的冷笑。

“可脸面这东西,是给人看的。到了这屋子里,你不过就是个卖身的物件。姜令仪,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桌上的梅花酥,你派谁去买的?”

裴寂转着扳指的手猛地僵住。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盘糕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买下人吃的东西,也值得姜大小姐过问?提督府的狗都比你吃得好。”

他掩饰得太生硬了。

生硬到连耳根那点因为被戳破而泛起的微红,都藏不住。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红色的嫁衣层层叠叠。我仰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苍白昳丽的脸。

“裴寂,你恨我爹,恨姜家。可你不恨我。”

我戳穿了他最致命的伪装。“你只是不想承认,你给我十里红妆,不是为了羞辱我。”

“闭嘴!”

裴寂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眼底瞬间翻涌起暴戾的杀气。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甩向拔步床。

我重重地跌在喜被上,头上的珠翠发出一声脆响。

裴寂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床头那个长长的圆柱形隐囊(长枕),狠狠砸在床榻的正中央。

隐囊像一道楚河汉界,死死隔开两边。

“收起你那些自作聪明的算计!”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泛着猩红。

“睡觉!敢越过这个枕头半寸,咱家现在就弄死你!”

说完,他连外袍都没脱,直接和衣躺在床榻外侧。

背对着我,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冷铁。

红烛爆开一朵灯花。

新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声。

我躺在床榻内侧。

黑暗中,我慢慢坐起身。看着横在中间的那道隐囊。

我伸手拽住它,毫不犹豫地将它扔到了床榻下的踏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裴寂猛地睁开眼。

还没等他转过身发作,我已经跨过界线,直接压在了他的身上。

“姜令仪你疯……”

他的怒吼还没脱口,我便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散开来。

裴寂浑身僵硬如铁,瞳孔剧烈震颤。

他猛地伸手掐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想要将我掀下去。

但我死死揪住他胸前的衣襟,没有任何章法地吻他,咬他。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脸上,滚烫,灼人。

掐在腰间的手顿住了。

感受到我眼泪的瞬间,裴寂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眼底的坚冰寸寸碎裂,那些刻意伪装的残忍和恶毒,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突然,他反客为主。

那只掐在腰间的大手猛地上移,死死扣住我的后脑勺,将我狠狠压向他。

这是一个毫无怜惜、带着绝望和毁灭气息的吻。

他像一头在黑暗中压抑了多年的野兽,疯狂地掠夺着我口腔里的空气。

唇舌交缠,带着让人窒息的侵略感。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交叠的衣襟在剧烈的拉扯中散开。

红色的嫁衣和蟒袍纠缠在一起,如同业火。

我的手顺着他的胸膛滑下。

就在我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腰间那条玄色革带的边缘时——

裴寂的身体猛地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像是在极度的烈火中,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

他猛地推开我。

力道大得让我直接撞在了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哼。

“别碰我!”

裴寂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透着极度的恐慌。

他狼狈地翻身,滚落到床榻的最边缘。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着死人的惨白。

黑暗中,他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压抑到极致的粗喘声,像破风箱一样在寂静的新房里回荡。

【他是个残缺的人。】

【他再怎么权倾朝野,在这张床上,也只有最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屈辱。】

我揉了揉撞疼的肩膀,没有出声安慰。

任何一句安慰,此刻都是对他自尊的凌迟。

我无声地挪过去。

掀开锦被,从背后轻轻贴上他僵硬冰冷的后背。

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紧紧环住他剧烈颤抖的胸膛。

裴寂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停滞。

我闭上眼,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里,一言不发。

任由他的冷汗,一点点浸湿我的喜服。

07

晨光透过窗棂刺进来,有些扎眼。

我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冰凉,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

裴寂坐在离床最远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他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衣襟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穿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那个在床上崩溃发抖的人根本不是他。

地上有一滩带血的碎瓷片。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枚冰冷的翡翠扳指。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刀。

“醒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醒了就滚起来。咱家这提督府,不养赖床的闲人。”

他毫不留情地用最恶毒的壳子,将昨晚那一丝不慎泄露的脆弱,死死封死。

“姜大小姐记住,昨晚你越了界,咱家没杀你,是因为你留着还有用。”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再有下次,咱家剁了你的手。”

我坐在拔步床上,看着他冷硬的背影。

没有被他的恶言恶语激怒。

我平静地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暗红色的主母衣裙,一件件穿戴整齐。

“掌印放心,我分得清轻重。”我理了理袖口,“我说过,我是来做刀的。”

裴寂冷嗤了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中午。

我正坐在正堂里,翻看提督府的对牌账本。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接着是锦衣卫整齐拔刀的清脆摩擦声。

“慎亲王府管家,奉王爷之命,特来给裴掌印贺喜!”

一道尖锐傲慢的声音穿透庭院。

我放下账本,走出正堂。

裴寂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慎亲王府的管家满脸堆笑,身后跟着四个粗壮的家丁,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漆樟木箱子。

“王爷说,裴掌印日夜操劳,如今又娶了姜家娇客,怕是力不从心。”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一挥手。

家丁猛地掀开箱盖。

左边一箱,是极品的鹿血大补丸。

右边一箱,赫然是一对被生生砸断了下半截的汉白玉石柱。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杀人诛心。是当着整个提督府的面,把裴寂是个残缺太监的伤疤撕开,踩在脚底下来回碾压。

讽刺他是个没根的废人,吃再多的大补药,也只能看着女人干瞪眼。

提督府的锦衣卫双眼猩红,绣春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裴寂站在阴影里。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扭曲的弧度。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暴起,指骨被捏得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浓烈的杀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就在他即将拔刀的瞬间,我走下台阶,一把按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腕。

裴寂猛地转头看我,眼底是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疯狂。

我没看他,转身径直走向那两口箱子。

“慎亲王费心了。只是这礼,王爷怕是送错了地方。”

我伸手,从那箱药里拿起一颗鹿血丸,看了看。

然后手指一松。药丸掉在青石板上,我抬起脚,用绣鞋的鞋底,将那颗药丸慢条斯理地碾成了粉末。

管家的脸色沉了下来:“姜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爷赏的补药,你也敢糟践?!”

“前几日,礼部王尚书在诏狱里没熬住刑,刚断了气。王大人可是王爷最得力的右臂。”

我迎着管家傲慢的目光,似笑非笑,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王爷刚折了右臂,如今正该是心血亏虚、夜不能寐的时候。这大补的鹿血丸,还是请管家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让王爷好好补补身子。”

我盯着管家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免得哪天诏狱的大门朝王爷府上开的时候,王爷连走进去的力气都没有。”

管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指着我的手指抖得像筛糠:“你!你放肆!”

他没想到,姜家都败落了,我居然还敢拿王尚书的死,当众往慎亲王的心窝子上捅刀!

“至于这断柱……”

我瞥了一眼右边的箱子,冷笑一声。

“提督府门槛高,用不上这种残次品。倒是王爷府上,如今栋梁折损,正缺几根垫脚的柱子撑门面。管家一并带回去吧。”

“哈哈哈哈……”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哑阴冷的笑声。

裴寂大步走下来。他反手搂住我的腰,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大红色的蟒袍和我的衣裙交叠在一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管家,眼底满是嗜血的痛快。

“听见夫人说的了吗?”

裴寂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像看死狗一样看着管家。

“带着你们王爷的破烂。滚。”

管家咬碎了牙,一挥手,带着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提督府。

大门重重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裴寂搂在我腰上的手猛地松开。他后退了半步,眼底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但他看我的眼神,却比早上多了一丝晦暗不明的深意。

正要开口,院墙外突然翻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暗探。

暗探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沾血的密信。

“掌印!凉州急报!”

暗探的声音都在发抖。

“姜大人在流放途中,刚出玉门关,就遭遇了不明身份的流匪伏击。”

“锦衣卫死伤过半。姜大人他……胸口中箭,跌下黑风崖,生死不明!”

08

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院子里的冷香。

暗探双手高高举着那封信,血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兜头砸了一记闷棍。

膝盖猛地一软。

一只冰冷的手铁钳般攥住了我的胳膊,硬生生将我提了起来。

“站稳了。”

裴寂的声音擦着我的耳廓响起,透着森寒的戾气。“姜家还没死绝,在咱家面前就跪了?”

他一把夺过暗探手里的密信,单手抖开。

信纸边缘已经被血浸透,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流匪?”裴寂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名贵的兰草碎了一地。

他极怒反笑,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意。

“玉门关外,哪里来的流匪能杀得了我东厂的锦衣卫精锐?慎亲王这老狗,真把天下人都当瞎子!”

我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没找到尸首,对不对?”

我推开裴寂的手,走到那名暗探面前,死死盯着他。

“黑风崖下,是不是有河?水流急不急?”

暗探愣了一下,抬起头:“回夫人,崖下确有一条暗河,水流极湍急。属下等人搜寻了十里,只在崖边乱石上发现了一滩血迹,并未见姜大人尸首……”

我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微微塌下了一寸。

我转过头,对上裴寂同样深不见底的眼睛。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

我们在这瞬间,读懂了彼此眼底的算计。

“你们都退下。没咱家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提督府。”

裴寂冷着脸挥退了暗探和院子里的守卫。

院门重新关死。

裴寂转过身,大步往书房走去。我提着裙摆,紧紧跟在他身后。

书房重地,没有窗户。

裴寂走到书案后,猛地按下一方端砚。

“咔哒”一声,背后的多宝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整面墙的羊皮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红的,全是大魏的军镇和暗桩。

他的手指准确地落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处悬崖上。黑风崖。

“姜令仪,你胆子真大。”

裴寂转过头看我,似笑非笑,眼底透着极其危险的审视。

“你哥哥去凉州,根本就没打算活着走到任上,是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哥哥顶着‘九品主簿’的头衔去凉州,就是慎亲王眼里的活靶子,他连粮仓的账本都碰不到,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弄死。”

我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声音发狠。

“唯一的生路,就是‘死’在半道上。”

“出京前,我塞给哥哥的包袱里,有一件千金难求的天蚕丝软甲,能挡要害。”

裴寂盯着我,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半晌,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闷笑。笑声越来越大,透着股癫狂的痛快。

“好,好一个姜家嫡女。”

他猛地凑近,苍白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仰起头。

“你把咱家也算计进去了?你算准了,慎亲王半路截杀,一定会惹怒咱家。”

“掌印不是也借水推舟了吗?”

我被迫仰着头,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

“我哥是个文弱书生,就算有软甲,跌下黑风崖也十死无生。”

“除非……负责押送他去凉州的锦衣卫百户,是你暗影司最顶尖的死士。那一箭,是他射的。也是他,带着我哥跳了暗河。”

裴寂捏着我下巴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的眼神像刀片一样,一寸寸刮过我的脸。

“太聪明的女人,往往活不长。”

但他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的凉州,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阴冷。

“姜云舟现在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才能像鬼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慎亲王的军营,把那三百万两的账本挖出来。”

“但这出戏,既然开唱了,京城这边,就得唱足全套。”

我明白他的意思。

哥哥假死脱身,慎亲王生性多疑,一定会派人死死盯着姜家和提督府的反应。

如果姜家无动于衷,慎亲王立刻就会察觉到有诈。

“我这就回姜府,报丧。”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死灰般的悲痛。

我要让我父母相信,他们唯一的儿子,真的死在了流放路上。只有真痛,才能骗过慎亲王的眼睛。

我转身往外走。

刚跨出书房门槛。

“报——!”

门外,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扑在台阶下。

“掌印!夫人!不好了!”

管家指着大门的方向,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宫里来人了!大内总管带着禁军,把咱们提督府围了!”

“皇上下了圣旨,说是在玉门关遇袭的流匪身上,搜到了姜大人私通瓦剌的降书。皇上震怒……”

管家死死磕在地上,额头砸出血印。

“皇上下令,姜家满门男丁处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还有……皇上命禁军,即刻捉拿提督府夫人姜令仪,打入天牢,褫夺裴掌印东厂提督之职,闭门思过!”

09

金黄色的圣旨,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明晃晃地劈开了提督府阴沉的天。

大内总管李公公捏着拂尘,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台阶下。

身后,是密密麻麻、手持长戟的御林军。

“裴掌印,皇上口谕,交出东厂提督印信吧。姜氏乃逆贼之属,咱家得立刻带回天牢发落。”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寂站在我身前。他没有下跪,也没有接旨。

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

拇指一挑,“咔哒”一声。

刀刃出鞘半寸,森寒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台阶下的李公公。提督府的锦衣卫同时拔刀,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剑拔弩张。

“裴寂!你想抗旨造反吗?!”李公公吓得连退两步,声音尖锐劈叉。

裴寂眼底爬满骇人的猩红,嘴唇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咱家今儿就是反了,你又能……”

“裴寂!”

我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死死按住他拔刀的手。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冰冷硬得像铁,带着一股要毁灭一切的疯劲儿。

“别拔刀。”

我直视着他猩红的眼睛,声音压到极低,字字泣血。

“慎亲王就在等这一刻!你只要在今天拔了刀,我哥在凉州的死局就白做了!姜家就真的坐实了通敌谋反的罪名,你裴家满门的仇也就彻底断了!”

裴寂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

“你进了天牢,知道里面是什么下场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像是在极度压抑着什么,“那是慎亲王的地盘!你会死在里面,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我不会死。”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冷静。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裴寂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向来阴鸷算计的桃花眼,此刻竟然闪过一丝极度的痛楚和慌乱。

我没有再看他。

松开手,我当着所有御林军的面,将身上那件代表提督府主母的大红外袍,一件件脱了下来。

深秋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身上,很冷。

我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走到李公公面前,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罪女姜令仪,接旨。”

冰冷的玄铁锁链,“哗啦”一声,死死锁住了我的双手。

我被御林军押着往外走。

跨出提督府大门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钉在我的脊背上。

……

天牢底层的死囚水牢。

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霉味。

冰冷的污水没过我的膝盖,水面上甚至漂浮着死老鼠的尸体。

慎亲王没有立刻杀我。

他要用我做诱饵,逼已经失去职权、闭门思过的裴寂发疯,逼他抗旨劫狱。只要裴寂敢踏进天牢一步,埋伏在四周的禁军就会立刻将他射成刺猬。

一天一夜。

我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浑身冻得失去了知觉,发起高烧。

迷迷糊糊间,我想起了裴寂十二岁那年,被一群泼皮按在雪地里打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

“哐当——”

铁牢厚重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艰难地睁开眼。

没有火把。浓稠的黑暗中,一股极其熟悉的清冷檀香混着血腥味,涌了进来。

“谁……”我干哑着嗓子开口。

“哗啦。”

水声响起。有人蹚着及膝的污水,大步朝我走来。

黑底暗金云纹的皂靴,墨色的披风。

裴寂停在我面前。

微弱的月光顺着气窗漏下来,照亮了他苍白如鬼魅的脸。

他的半边脸颊上,还溅着几滴温热的血迹。手里提着的绣春刀,正顺着血槽往下滴血。

外面的守卫,显然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看着我被铁链锁在墙上,看着我身上污浊不堪的里衣,看着我泡在污水里惨白的双腿。

裴寂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粗重,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刀,“砰”地一声跪在污水里。

水花溅了他一身。

他修长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捧起我的脸。

“姜令仪……”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阴阳怪气,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被生生剜去心头肉的凄厉和恐惧。

“当年……我妹妹在流放路上,也是被他们这样锁在泥水里……”

“我救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在这个阴暗的水牢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额头死死抵着我的额头,眼泪砸在我的脸上,滚烫得吓人。

“别怕。”

我勉强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轻轻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蹭掉他脸上的血迹。

“我说了,你会来救我的。”

裴寂猛地抬起头,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碎我的肋骨。

“咱家来晚了。”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毁天灭地的杀气。

“委屈你在这泥水里泡了一天。但慎亲王,马上就要用他全族的命,来给你洗脚了。”

我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强撑着精神问:“你没带圣旨,强闯天牢。皇上那边……”

“这本来就是一场局。”

裴寂一把扯断我手上的铁镣,将他身上宽大的墨色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我身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皇上早就忌惮慎亲王手里的兵权。这道褫夺我职权的圣旨,是皇上和我演给慎亲王看的一出戏。”

裴寂抱着我大步往外走,声音冷酷而残忍。

“我卸下防备,慎亲王这只老狐狸才会露出破绽。他以为我被困在府里,今天半夜,他留在京城外的两万私军,已经开始悄悄往城门拔营了。”

裴寂低下头,看着我,嘴角勾起嗜血的笑。

“谋反的罪名,他今晚,坐实了。”

10

狂风卷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裴寂用那件宽大的墨色披风将我裹得密不透风,抱着我大步跨出天牢。黑底暗金的皂靴蹚过积水,步伐极稳。

“慎亲王为什么会今晚反?”我靠在他胸前,强忍着忽冷忽热的高烧,咬牙问他,“他明明可以等大理寺慢慢审姜家的案子。”

“因为他等不起了。”

裴寂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雨水顺着他冷厉的眉骨滑落。

“姜云舟去凉州,就是悬在他头顶的铡刀。这几天,慎亲王派去玉门关外的杀手接连失去音讯,他那只老狐狸已经察觉到,凉州军饷的账本恐怕捂不住了。”

裴寂冷笑一声,声音在雷雨中透着森森的杀气。

“一旦账本进京,就是诛九族的死罪。所以,皇上故意下旨褫夺了我的职权,将我困在提督府。慎亲王以为皇上要对他动手,又见我这个最大的阻碍被按死,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趁着凉州的铁证还没递到御前,立刻起兵逼宫。”

“他在西山私养的两万精锐,今夜子时,已经直逼玄武门。”

我浑身一震。

原来,从哥哥出京,到我下狱,再到裴寂抗旨,每一步都在算计慎亲王的心理防线。这是皇上和裴寂联手布下的一场豪赌,赌的就是慎亲王狗急跳墙。

午门外,火光冲天。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穿透雨幕,几乎要掀翻整座紫禁城。

裴寂抱着我,一步步走上高耸的玄武门城楼。

城墙下,慎亲王一身重甲,正挥舞着长剑,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两万私军撞击宫门。

但他不知道,宫墙之上,早已密密麻麻布满了拉满弓弦的禁军和东厂神枢营的火铳手。

“放箭。”

裴寂站在城楼最高处,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叛军,薄唇轻启。

万箭齐发,火铳轰鸣。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雷声。慎亲王的私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裴寂!你个阉狗!你阴我!”

慎亲王抬头,隔着重重雨幕看到了城墙上大红蟒袍的裴寂,目眦欲裂。

他披头散发,死死抓着马缰,狂妄地大笑:“你以为你赢了?!本王在凉州还有十万大军!只要本王撑过今晚,凉州军一到,这大魏的江山就是本王的!”

裴寂冷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冒着暴雨,从城外疯了一般冲破重围。马上的人浑身是血,滚落在慎亲王的马前。

“王爷!凉州……凉州八百里加急!”

信使哭嚎着,声音里全是绝望,“凉州大营哗变!那个被发配的姜云舟没死!他拿着皇上的密旨,策反了凉州副将,带人挖出了王爷私藏的军库账本!凉州十万大军……已经尽数归降朝廷了!”

慎亲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泥水里。

“不可能……姜云舟明明掉进了黑风崖……不可能!”

“王爷忘了,姜家的人,骨头硬得很。”

裴寂放下护在我耳边的手,接过旁边锦衣卫递来的一把铁胎弓。

拉弓,搭箭,满月。

“这一箭,是替我裴家满门七十二口忠烈还你的。”

“嗖——”

羽箭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误地洞穿了慎亲王的咽喉。

慎亲王瞪大了不甘的眼睛,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叛军瞬间溃败,丢盔弃甲地跪地投降。

我靠在裴寂的胸口,听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天牢里的寒气反噬,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提督府主院拔步床柔软的锦被里。

屋子里燃着地龙,暖香融融。

雨已经停了,窗外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

床幔被轻轻撩开。

裴寂换下了一身血污的飞鱼服,只穿着一件雪白的单衣。他眼底熬出了浓重的红血丝,神色却不再是平日里那副阴鸷带刺的模样,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化不开的紧绷。

他手里拿着一瓶西域贡品的伤药,在床榻边坐下。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掀开锦被的一角,握住我的脚踝。那上面全是被天牢水牢里的玄铁锁链磨烂的伤口,皮肉外翻,青紫一片。

他的手指极冷,动作却放得不可思议的轻。

带着清凉药香的药膏刚触碰到伤口——

“嘶……”

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吃痛地往后挪了一寸。

这猛地一动,撞到了裴寂的手腕。

他手里的药瓶倾斜,黏腻的褐色药汁瞬间洒了出来,滴落在他的白衣袖口和床榻上。

“掌印恕罪,我来擦。”

我顾不上脚腕的疼,下意识地从枕头底下抽出自己的贴身丝帕,探过身去擦拭他袖口上的药渍。

裴寂本想说“不用”,可当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时,整个人却突然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那方丝帕的一角。

那里,用极细的银线,栩栩如生地绣着一朵微绽的姜花。

“这帕子……”

裴寂的声音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这帕子上的图案,你为什么会有?!”

我被他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这是我从小就用的花样啊。”我轻声解释,“我姓姜。我娘在我每条丝帕和贴身物件的角落,都会绣上一朵姜花,作为我私人的印记。怎么了?”

裴寂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像是突然疯了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不远处的书案。

他拉开抽屉,双手发抖地拿出了那个破旧的木匣子。

匣子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那方洗得发白、沾满陈年黑血的帕子。

那是他妹妹死在流放路上时,死死攥在手里的唯一遗物。

而那方带血的帕子一角,赫然绣着一朵一模一样的、用银线勾勒的姜花!

“当啷——”

木匣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碎银子滚了一地。

裴寂死死攥着那方带血的旧帕子,高大挺拔的身躯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拔步床前。

“姜花……原来是姜花……”

他抬起头,那双向来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滚烫的血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是你……”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绝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悲鸣。

“当年出事……我以为你躲起来不见我,我以为你嫌弃裴家落难,恨透了你的薄情……”

他仰起脸,泪水顺着他苍白昳丽的脸颊疯狂滑落,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

“原来……当年在流放路上,那个拼死塞给我妹妹银子跟药、护着她走完最后一程的人……是你啊。”

11

裴寂跪在拔步床前,死死攥着那方沾着陈年黑血的帕子,单薄的脊背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当年裴家出事……”他仰起头,满眼都是破碎的血泪,声音凄厉得不成样子,“其实你一开始想退婚,我认了。毕竟我家出了事,满门抄斩,我不再是那个风光的裴家公子。”

他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缝里渗出血来,带着这几年日日夜夜熬出来的绝望。

“可是……你不愿退婚,却又不愿见我,不愿救我妹妹!”

“后来……后来我净了身,成了宫里最下贱的奴才。我彻底成了个废人,我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死死咬着牙不肯去见你。我既怕你看到我那副不男不女的鬼样子,又在每一个漆黑的夜里,恨透了你的虚伪和薄情……”

裴寂痛苦地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以为你高高在上,只是在看我的笑话……所以我发了疯地往上爬,我发誓要让你后悔,我要把姜家的尊严踩在脚底……”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你……”

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我的眼眶也彻底红了。

我强忍着脚腕的剧痛,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跌跪在他面前。

我伸手,轻轻覆在他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他心上,“我瞒着我爹娘,偷偷骑马出了京城,追了你们三天三夜。”

“我把身上所有的碎银和那方帕子塞给了妹妹。可押送的官差发现了,为了引开他们,我连人带马跌进了冰窟窿里。”

裴寂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被人救回去后,高烧了整整半个月,险些连命都没了。”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我醒来后,爹娘为了安抚我,骗我说裴家兄妹在流放地活下来了。我以为你安好,我以为你只是恨姜家,所以才不肯再见我。我只能把那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打扰。”

“裴寂。”

我捧起他布满泪痕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们都没有薄情。只是这世道,对我们太残忍了。”

所有的误会、偏执、扭曲的恨意,在这一刻,被这迟来三年的真相彻底击碎。

裴寂眼底的坚冰瞬间融化成了绝望的痛楚。他发出一声犹如幼兽般凄厉的呜咽,猛地张开双臂,将我死死揉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碎我的骨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我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对不起……令仪……对不起……”

他一遍遍吻着我的发顶,泪水滚烫地砸在我的颈窝里,“是我混蛋,是我亲手折磨了唯一拿命爱过我的人……”

“我配不上你……我现在的身子,怎么配得上你……”

他绝望地想要松开手,想要往后退缩。

“你敢退一步试试。”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仰起头,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新婚夜的暴戾和试探,只有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残缺躯壳的灵魂交融。

裴寂像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反客为主地捧住我的后脑,疯狂而虔诚地吻了回来。唇齿交缠间,尝到了彼此咸涩的眼泪,却又在最深处,蔓延开一丝迟来了太久的甘甜。

“裴寂,你听好。”我在他唇边低语,“你是我姜令仪这辈子,认定的夫君。”

……

三年后。春末。

慎亲王逼宫案早已尘埃落定。哥哥在朝堂上步步高升,姜家一门清贵,荣宠极盛。

而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裴寂,却在巅峰时交出了东厂的印信,只领了个司礼监的闲差,将所有的戾气都留在了提督府的大门外。

夜色温柔,主院的拔步床外,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黄花梨木的书案前,裴寂穿着一身极其宽松柔软的月白色中衣,正低着头,就着一盏暖黄的琉璃灯,手里拿着一柄极细的刻刀。

案头放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玉。

我靠在床榻上,透过半透的床幔看着他。

他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修长苍白的手指握着刻刀,在玉石上游走,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曾经那双用来杀人、用来搅弄风云的手,此刻却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了,细细打磨着玉石上的每一寸纹理。

半晌,他放下刻刀,轻轻吹去玉屑,用柔软的丝帕将雕好的物件仔细擦拭干净。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拔步床前。

他展开掌心,那是一支极其精巧温润的羊脂玉簪。簪头没有雕刻时下京城流行的牡丹或凤凰,而是雕着一朵半绽的姜花。

雕工细腻入微,连花瓣的纹理都栩栩如生。

“今日去库房,瞧见这块玉料通透,便想着很衬夫人。”

他在床沿坐下,眉眼间敛去了所有在外人面前的阴鸷,只剩下化不开的纵容与温柔。

我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微微侧过头:“掌印大人手艺这么好,不亲自替我戴上吗?”

裴寂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愉悦的震动。

他抬起手,将我散落的长发轻轻挽起,动作极其轻柔、珍视,仿佛在对待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温润的玉簪没入发髻。

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温热的战栗。

“夫人戴着,极美。”

他顺势倾身,将我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我的颈窝处。属于他的清冽檀香,瞬间将我彻底包裹。

“裴寂。”我靠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朝堂上的事都交出去了,以后会不会觉得闷?”

“有你在,怎么会闷。”

他收紧了手臂,将我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缱绻。

“前半生,我在血海里挣扎,满心都是恨。如今……”他偏过头,一个轻柔至极的吻落在我的眉心,“我只想做姜令仪的裴寂。”

红烛摇曳,床幔层层叠叠地垂下,遮住了一室安宁。

没有世俗眼中的圆满,却有着灵魂深处最极致的契合。那些曾经的残缺、自卑、见不得光的阴暗,全都在这经年累月的温柔里,被彻底治愈。

窗外,提督府的院子里,那片我亲手种下的姜花,已经在春风里悄然绽放。

长夜未央,岁月生香。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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