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宫文书
我叫沈知微,尚衣局的绣娘,今年二十,到了出宫年龄。
在大周后宫,宫女到了二十岁,若没有主子特别留用,便可放出宫去。出宫文书要过三道手:尚衣局掌事嬷嬷、内务府核验、贵妃凤印。少一道印,你就得在宫里继续熬着,熬到二十五,熬成老姑子,熬到眼角生纹,再被随便配个太监对食,或者发去皇陵守夜。
所以,当刘嬷嬷把我的出宫文书拍在案上,说“沈知微,你命好,文书齐了”时,我差点把手里绣了一半的凤穿牡丹扔上天。
刘嬷嬷拿眼角夹我:“乐什么?出去以后找个老实人嫁了,别整天没规没矩的。宫里这些年,你仗着绣活好,没少给我惹事。”
我低头应“是”,心里却想:老实人?我早就相好了一个。
那人叫谢七,御前侍卫,专守内宫西角门。
说起我和谢七,得从三年前那场雪讲起。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尚衣局赶制各宫冬衣,我连着熬了五个大夜,眼底青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刘嬷嬷还嫌我慢,让我独自把十二件狐裘送去长春宫。我抱着比我还高的包袱,穿过夹道时,撞上几个喝醉的太监。
领头的姓马,是尚膳监的采买,平日就爱堵小宫女占便宜。他拦在道中间,拿酒气喷我:“哟,尚衣局的小娘子,抱的什么好东西?给哥哥瞧瞧。”
我往左,他往左。我往右,他往右。另外两个太监笑嘻嘻围上来,一个扯我包袱,一个摸我手腕。
我吓得嗓子发紧,正要喊人,夹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刀鞘磕墙的闷响。
“手不想要了?”
那声音不高,冷得像冰碴子。马太监回头一看,酒醒了一半。
谢七站在雪地里,青布袍,腰挎长刀,脸被西角门的灯笼照得半明半暗。他那时还只是个普通侍卫,但个子高,肩宽,往那儿一杵,像堵墙。
马太监讪笑:“谢七哥,我们闹着玩呢……”
“滚。”
就一个字。三个太监连滚带爬跑了。
我抱着包袱蹲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谢七走过来,低头看我:“能走吗?”
我点头,又摇头。他叹口气,一手拎起我掉在地上的狐裘包袱,一手虚虚扶着我胳膊:“走,我送你到长春宫后门。”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地方把包袱还我,转身就走。我追了两步:“侍卫大哥,你叫什么?”
“谢七。”
“哪两个字?”
“谢恩的谢,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我记住了。第二天,我揣了块枣泥糕去西角门谢他。
他不要:“侍卫当值不能吃东西。”
“那你下值吃。”
“下值有饭。”
“饭是饭,糕是糕。”我把糕塞他手里,“我做的,尚衣局小厨房偷的枣,你别告发我。”
他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口。耳朵尖红了。
从那以后,我每回送衣裳路过西角门,都给他捎一块枣泥糕。他不爱吃甜,但每回都吃了。后来有一回,马太监怀恨在心,诬告我偷尚衣局绫罗。刘嬷嬷要打我十板子,谢七不知从哪冒出来,说“我亲眼看见她清点入库,没偷”。刘嬷嬷不敢跟御前侍卫硬顶,板子免了。
再后来,他替我挨过一板子,我替他补过三回靴子。宫里不许侍卫和宫女私相授受,我们俩就在墙根底下递东西,像两只偷油的老鼠。
三年,一千多天。我从十七熬到二十,他从“谢七”变成西角门的“谢七哥”,可我们俩连手都没正经牵过。
所以出宫文书批下来的那晚,我揣着最后一块枣泥糕去找他。
第二章墙根提亲
三月初七,夜,西角门。
宫墙下的积雪早化了,墙根长出一溜青苔。谢七正靠着门柱擦刀,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今天怎么晚了?”
“刘嬷嬷核文书,啰嗦了半天。”
我把枣泥糕塞进他手里。他没吃,拿油纸包着揣进怀里。我盯着他:“你怎么不吃?”
“留着明天吃。”
“明天有新糕。”
他咳了一声,没接话。
我深吸一口气,说:“谢七,我明天就出宫了。”
他擦刀的手停了。
我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我到了出宫年龄。你娶不娶我?”
他猛地抬头。西角门灯笼光昏黄,照得他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刀也不擦了,糕也不吃了,就那么看着我,像没听懂。
“沈知微,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娶不娶我?不娶我就出宫嫁别人了。隔壁胡同卖豆腐的王二还托人问过我呢。”
谢七把刀往腰后一别,往前逼了一步。他个子高,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他声音压得低,却稳:“王二?他豆腐有我刀快吗?”
我差点笑出声:“那你到底娶不娶?”
他沉默一息,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他手指上有薄茧,碰到我耳廓时,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娶。”他说,“我早就在等这句话。”
我脸腾地热了,嘴上还逞强:“那你等多久了?”
“三年。”他看着我,“从你第一块枣泥糕开始。”
我正要说话,他却又补一句:“但你得等我几日。我还有些事没办完,办完就风风光光接你出宫。”
“什么事?”
“大事。”
“什么大事?”
他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喝:“沈知微!大半夜在宫墙底下做什么!”
刘嬷嬷提着灯笼站在拐角,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尚衣局的小宫女,其中一个正是平日最爱捧高踩低的春杏。
春杏拿帕子掩着嘴:“哎呀,沈姐姐,你这出宫前夜还来会侍卫,好大的胆子。”
谢七一步挡在我前面,拱手:“刘嬷嬷。我奉御前令巡夜,沈姑娘来送尚衣局冬衣清单。”
刘嬷嬷冷笑:“送清单送到墙根底下?还拉拉扯扯?沈知微,你出宫文书还没盖最后一枚印呢,就敢在宫里私会侍卫?跟我去见贵妃娘娘!”
我心里一沉。尚衣局归贵妃赵氏管。赵贵妃宠冠后宫,她兄长赵崇掌着兵部,满宫上下没人敢惹。落到她手里,我明天怕是出不了宫。
谢七握了握我的手,极轻,像在说“别怕”。然后他直起身,跟刘嬷嬷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他今晚的步子不像平常侍卫。太稳了,稳得像这宫里塌下来他也能顶住。
春杏凑过来,低声笑:“沈知微,你完了。贵妃娘娘最恨宫女私相授受,你等着去浣衣局洗一辈子衣裳吧。”
我没理她,摸了摸袖口。
刚才谢七握我手时,好像塞了什么。
我低头一看,袖中夹着一枚小小的玉牌,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瑾?谢七不是叫谢七吗?
我把玉牌攥进手心,心跳如鼓。
第三章贵妃赐婚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来出宫文书,等来的是贵妃的传召。
凤仪宫里香得呛人。赵贵妃歪在软榻上,指甲染得猩红,慢悠悠打量我。她身边站着刘嬷嬷和春杏,一个低头,一个得意。
“沈知微,尚衣局绣娘,二十岁,无父无母,掖庭出身。”
她念到“掖庭”两个字时,特意停了停。宫里人都知道,掖庭进来的,多半是罪臣之后。
我跪着:“奴婢在。”
“听说你昨夜与御前侍卫谢七私会?”
“奴婢只是送衣裳清单。”
“嘴硬。”贵妃笑了笑,转头对身边嬷嬷说,“既然如此,本宫成全她。赵家三郎赵瑞,正缺个屋里人。沈知微,本宫给你赐婚,你出了宫就进赵府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赵瑞?那个在御街纵马踩伤人、拿钱摆平的赵家纨绔?听说他屋里打死过两个丫鬟,其中一个还是尚衣局放出去的。
我磕头:“娘娘,奴婢出身低微,配不上赵三公子。”
“配不上?”贵妃声音冷下来,“本宫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还是说,你惦记着那个侍卫?”
我咬唇没说话。
贵妃坐直身子:“沈知微,你大概不知道。谢七昨夜已被调去守皇陵了。御前侍卫私通宫女,本宫没打他板子,已经是看在皇上面上。你再不识抬举,本宫连你一起发落。”
我浑身发冷。谢七被调走了?他昨晚还说让我等几日。
贵妃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怕了,挥挥手:“带下去,好好教教规矩。等赵家来领人。”
刘嬷嬷把我拖回尚衣局,扔进后罩房。春杏站在门口嗑瓜子:“沈知微,你不是挺能耐吗?还勾搭侍卫。现在好了,赵三公子那屋里,你去享福吧。”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春杏,你知不知道赵瑞屋里打死过两个丫鬟?”
春杏脸一白,瓜子也不嗑了。
刘嬷嬷罚我跪在院子里抄宫规,抄不完不许吃饭。我跪到半夜,膝盖肿得像馒头,心里却一直在想:谢七被调去皇陵,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留?
除非——他留了,我没收到。
我摸了摸袖中玉牌。瑾。
当今天子登基前,封号“瑾王”。能刻“瑾”字的玉牌,不是普通侍卫能有的。
我把玉牌攥进手心,做了个决定。
第四章浣衣局
第二天,贵妃嫌我“不服管教”,把我从尚衣局贬去浣衣局。
浣衣局在皇宫最北边,冬天水冷得刺骨,夏天闷得像蒸笼。管事的孙嬷嬷是贵妃远房亲戚,最会磋磨人。她让我一天洗三十盆衣裳,洗不完就拿藤条抽。
我洗到第三天,手背全是裂口。春杏被派来“监工”,站在廊下说风凉话:“沈知微,你那个侍卫呢?怎么不来救你?哦,我忘了,他在皇陵吃土呢。”
我没理她,埋头搓衣裳。搓着搓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孙嬷嬷骂骂咧咧去开门:“谁啊!浣衣局也敢闯——”
门开了。
一个穿玄色飞鱼服的男人站在外头,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我身上。
是谢七。
不,不完全是谢七。他今天没穿普通侍卫的青布袍,飞鱼服上的纹样是禁军副统领的制式。孙嬷嬷腿一软,扑通跪了:“谢、谢统领……”
谢怀瑾没看她,径直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看见我泡得发白的手,眉头拧成一团。
“谁打的?”
孙嬷嬷哆嗦:“统领大人,这、这是贵妃娘娘吩咐……”
“我问,谁打的。”
春杏早就缩到墙角去了。孙嬷嬷磕头:“是老奴……老奴有眼不识泰山……”
谢怀瑾站起来,声音不高:“孙嬷嬷,浣衣局管事,苛待宫人,杖二十,革职。”
孙嬷嬷哭嚎:“统领大人!老奴是贵妃娘娘的人——”
“我知道。”谢怀瑾低头看她,“回去告诉贵妃,沈知微,我谢怀瑾护了。她要动,先动我。”
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脱下大氅裹住我。我仰头看他:“谢七,你不是守皇陵去了?”
他耳根又红了,低声说:“皇陵是我家祖坟。我去给我爹上了炷香,顺便调了趟兵。”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出去再说。”
他牵着我的手往外走。孙嬷嬷在后面喊:“统领大人!您不能带走浣衣局的人——”
谢怀瑾头也不回:“禁军查案,再拦,以抗旨论。”
我被他一路牵出浣衣局。宫道上,来往的宫女太监纷纷避让。我小声问:“你查什么案?”
他握紧我的手:“查你爹的案子。”
我脚下一顿。
我爹,沈衡,前太傅。十年前被诬通敌,满门流放。我那年十岁,没入掖庭。这件事宫里没人知道,连刘嬷嬷都只当我无父无母。
“你怎么知道?”
谢怀瑾看着我:“因为我是定国公世子,谢怀瑾。奉皇命入宫查赵崇私贩军械案。查了三年,查到沈太傅是被赵家栽赃。沈知微,你爹的案子,能翻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但我忍住了,问他:“那你昨晚说,让我等几日……”
“等我把赵家连根拔了。”
“现在拔完了?”
“还没。”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还差一样东西。你爹当年留了一份账册,记着赵崇私贩军械的明细。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我想了想,忽然笑了:“知道。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匣子里,夹层有一本绣谱。我小时候翻过,里面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我以为是爹练字的废纸,进宫时缝在贴身小衣里带进来了。”
谢怀瑾眼睛亮了:“还在?”
“在。我藏尚衣局针线柜第三格,用绣线裹着。”
他深吸一口气:“沈知微,你真是——”
“真是你命里的福星?”我冲他眨眨眼,“那这福星你娶不娶?”
他低笑:“娶。等案子翻完,八抬大轿。”
第五章针线柜第三格
谢怀瑾带我回了禁军值房。他给我倒了热茶,又让人拿冻疮膏来。我一边涂手一边问他:“你既然是世子,为什么叫谢七?”
“我在家排行第七。”他坐在对面,手搁在膝上,姿势规矩得像见家长,“定国公府七个儿子,我最小。进宫查案得用化名,就随便叫了谢七。”
“随便?”我瞪他,“我喊了三年谢七,你都不告诉我真名?”
“告诉你真名,你还敢给我送枣泥糕?”
我想了想:“敢。我连世子都敢嫁,还怕送糕?”
他笑了。这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松快,像把三年绷着的弦松了。
“账册的事,得尽快。”他收起笑,“贵妃已经知道你被我带走,她一定会想法子拦。你今晚能不能把账册取出来?”
“能。但尚衣局现在肯定是刘嬷嬷盯着,我得想个法子进去。”
“我陪你。”
“你一个禁军副统领,陪我翻尚衣局针线柜?”
“我翻墙。”他面不改色,“翻惯了。”
当晚,谢怀瑾真翻墙了。
尚衣局后墙不高,他轻轻一纵就上了墙头,伸手把我拉上去。我三年没翻墙,落地时差点崴脚,被他一把捞住腰。
“沈知微,你轻了。”
“浣衣局三天没吃饱。”
他脸色沉了沉:“回头我找孙嬷嬷算账。”
“你都杖二十革职了,还怎么算?”
“账可以慢慢算。”
我们摸进针线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一排排针线柜。我摸到第三格,抽出一卷绣线,里头果然裹着几张泛黄纸页。
谢怀瑾接过去,就着月光看了几行,呼吸都重了:“就是它。赵崇从北境私贩军械,每批货的数目、接头人、银两流向,全记着。”
“能翻案?”
“能。”他把纸页贴身收好,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沈知微,你爹的冤屈,我替你跟皇上讨。”
我被他抱得愣住,回过神时他已经翻上墙头,伸手拉我:“走,回去睡觉。”
“谢怀瑾,你刚才是不是抱我了?”
“没有。”
“你抱了。”
“翻墙呢,别说话。”
第六章寿宴前
贵妃没死心。
孙嬷嬷被革职的第三天,贵妃在皇上面前哭了一场,说禁军副统领谢怀瑾“私闯后宫、挟持宫人”。皇上把谢怀瑾叫去问话,谢怀瑾当场把浣衣局三十多个宫人的供词拍在御案上——孙嬷嬷克扣冬衣、逼死宫女、贵妃兄长赵崇倒卖军械的线索,一桩桩一件件。
皇上没说话,只让谢怀瑾“继续查”。但贵妃毕竟是宠妃,皇上也没立刻处置她。贵妃转头就想了更毒的招。
北狄使臣来朝,求娶一位“大周贵女”。贵妃在宴上提议:“宫中尚衣局有一宫女沈氏,姿容出众,可封为县主,和亲北狄。”
皇上多喝了两杯,随口应了:“可。”
圣旨传到尚衣局时,我正在补谢怀瑾的旧靴子。刘嬷嬷这回亲自来传旨,脸上带着幸灾乐祸:“沈知微,接旨吧。贵妃娘娘抬举你,封你为安宁县主,三日后随北狄使臣出关。”
我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
和亲?北狄?赵贵妃这是要把我送得远远的,让谢怀瑾再也够不着。
刘嬷嬷走后,春杏凑过来:“沈知微,你可真厉害,从浣衣局直接封县主了。不过北狄那边风沙大,听说可汗都六十了……”
我没理她,把靴子收进包袱。当晚,谢怀瑾翻窗进来,脸色铁青。
“我知道了。”他说,“寿宴上贵妃提议的。”
“你能拦?”
“能。但得在寿宴上拦。”他看着我,“沈知微,你信不信我?”
“信。”我毫不犹豫,“但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拦?”
他坐下来,把我的针线筐拨到一边:“皇上寿宴,百官都在。赵崇会献礼。我会当众求皇上赐婚,娶你。”
“贵妃会反对。”
“让她反对。”谢怀瑾冷笑,“她反对得越狠,赵家摔得越重。你爹的账册,我已经拿到手了。寿宴上,我会一并呈上。”
我愣了:“你什么时候拿的?针线柜第三格——”
“昨晚。你睡着了,我翻的。”他有点心虚地看我,“没动你别的绣线。”
我气笑了:“谢怀瑾,你当侍卫的时候翻墙,当了世子还翻墙?”
“翻惯了。”他握住我手,“寿宴那天,你什么都别怕。站我身后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问:“谢怀瑾,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就因为我爹跟你爹是旧交?”
他沉默片刻,说:“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他别过脸:“等你嫁给我再告诉你。”
第七章寿宴掉马
皇上寿宴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后宫嫔妃、北狄使臣,满满当当坐了一殿。
我穿着贵妃“赏”的县主礼服,坐在末席。刘嬷嬷站在我身后,低声警告:“安宁县主,一会儿使臣敬酒,你可得识大体。”
我捏着酒杯没说话。
酒过三巡,北狄使臣起身,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通译上前:“北狄可汗问,安宁县主何在?可否上前一见?”
贵妃笑盈盈看向我:“沈县主,去吧。”
我站起来,还没迈步,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怀瑾一身玄色世子朝服,玉冠束发,腰佩金刀,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队禁军,甲胄森然。
满殿寂静。
皇上皱眉:“谢怀瑾?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谢怀瑾单膝跪地:“臣定国公世子、禁军副统领谢怀瑾,有本奏。”
贵妃脸色变了:“谢怀瑾?你不是御前侍卫谢七——”
“臣奉皇命化名谢七,入宫查案三年。”谢怀瑾抬头,“查兵部尚书赵崇私贩军械、诬陷前太傅沈衡通敌一案。证据确凿,请皇上御览。”
他双手呈上账册。赵崇坐在席间,酒杯“啪”地落地。
贵妃尖声:“皇上!他血口喷人!”
谢怀瑾没理她,继续说:“赵崇之妹赵贵妃,勾结兄长,贪墨军饷,陷害忠良。臣请皇上明正典刑。”
皇上翻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赵崇扑通跪了:“皇上!臣冤枉!这是沈衡旧部伪造——”
“赵大人。”我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我从末席走到殿中,跪下:“奴婢沈知微,前太傅沈衡之女。赵大人说我父通敌,请问赵大人,我父通敌的信件在哪?”
赵崇愣住:“在你家抄出来的——”
“那是我父写给北狄可汗的《拒降书》。”我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赵大人把‘拒不降狄’四个字裁掉上半截,只留‘降狄’二字,便成了通敌铁证。”
我举起纸页:“皇上请看,这是我父真迹。‘拒不降狄’四字,墨迹深浅一致,裁痕犹在。”
皇上接过去看了半晌,猛地拍案:“赵崇!你好大的胆子!”
贵妃瘫在席上:“皇上……”
谢怀瑾起身,走到我身边,高声道:“臣还有一奏。臣请皇上赐婚,臣要娶沈知微。”
满殿哗然。北狄使臣面面相觑。赵贵妃尖叫:“她是和亲县主!圣旨已下——”
谢怀瑾转头看她:“贵妃娘娘,圣旨上写的是‘安宁县主’,可没写沈知微。您封的县主,您心里没数?”
皇上忽然笑了:“好小子。朕说你怎么在宫里当三年侍卫不走,原来是看上了沈家丫头。”
谢怀瑾耳根通红:“臣……”
“行了。”皇上大手一挥,“沈衡平反,追封太傅,沈知微封安平县君。赵崇下狱,赵氏降为才人,迁居冷宫。至于和亲——”
他看了北狄使臣一眼:“朕另选宗室女。”
北狄使臣看看账册,看看赵崇,再看看谢怀瑾腰间的刀,非常识相地点头:“但凭陛下做主。”
第八章翻案
赵家倒台比我想的快。
赵崇私贩军械、贪墨军饷、陷害忠良,三罪并罚,秋后问斩。赵贵妃降为才人,迁居冷宫。她跪在凤仪宫门口求皇上开恩时,我正从尚衣局收拾东西。
刘嬷嬷这回没敢拦我,跪在院子里磕头:“安平县君,老奴有眼无珠,老奴该死……”
我看着她,想起她罚我跪宫规那晚。我说:“刘嬷嬷,起来吧。我不为难你。但你记住,往后尚衣局的宫女出宫,你别再卡人家文书。”
刘嬷嬷磕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
春杏躲在人后,脸白得跟纸似的。我路过她身边,她扑通跪了:“县君,奴婢以前……”
“以前的事算了。”我顿了顿,“但你以后别嗑瓜子了。尚衣局的瓜子都快被你嗑完了。”
春杏脸红到脖子根。
我抱着包袱走出尚衣局。宫门口,谢怀瑾穿着世子常服等我,身后停着一辆朱轮华盖车,车前八匹白马,马辔上系着红绸。
我走过去:“谢怀瑾,说好的八抬大轿呢?”
他指了指车:“八匹马,比八抬大轿还多四抬。”
“你耍赖。”
“没耍赖。”他拉开马车门,“轿子在你家胡同口。我怕你走累了,先用车接。”
我上了车,掀帘往外看。宫墙一道一道退后,朱红宫门在身后合拢。我忽然有点恍惚。
十年前,我爹被押出宫时,我追在囚车后面哭。十年后,我坐着世子夫人的马车出去。
谢怀瑾凑过来:“想什么呢?”
“想我爹。”我说,“他要是还在,看见我嫁给定国公世子,肯定得说‘沈家闺女高攀了’。”
谢怀瑾握住我的手:“不高攀。是我高攀。”
“你定国公世子,我罪臣之女,还不是高攀?”
“你爹平反了,现在是太傅。你封了县君。我爹定国公,咱俩门当户对。”他顿了顿,低声说,“再说了,我当侍卫那三年,天天吃你枣泥糕。吃了人家三年,总得负责。”
我笑出声,拿枣泥糕砸他:“谢怀瑾,你要不要脸?”
他接住糕,咬了一口:“要脸能娶到媳妇?”
第九章成亲前夜
成亲定在三月初八。
定国公府送来聘礼那天,半条胡同都堵了。隔壁卖豆腐的王二站在人群里,嘴张得能塞鸡蛋。我让丫鬟给他送了一包喜糖,王二接过去,嘟囔:“早说你有相好的,我还托什么媒……”
成亲前夜,谢怀瑾翻墙进我家院子。我正在试嫁衣,差点拿剪子戳他:“明天就成亲了,你急什么?”
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忽然说:“沈知微,我跟你说点实话。”
“你说。”
“我当初进宫当侍卫,不全是为了查案。”他摸了摸鼻子,“我十六岁那年,在御街见过你一回。你那时候刚进宫,跟着尚衣局嬷嬷采买,被小偷偷了钱袋,追着小偷跑了三条街。”
我瞪大眼:“你看见了?”
“看见了。你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还举着绣鞋砸小偷。”他笑,“我当时想,这姑娘真猛。后来查案入宫,本来只打算待半年。结果在西角门看见你送枣泥糕,就多留了两年半。”
我脸热:“所以你早盯上我了?”
“嗯。你问我娶不娶你那天,我其实想当场把你扛出宫。”他叹气,“但案子没结,怕连累你。”
我蹲下来,仰头看他:“谢怀瑾,你当侍卫三年,就为了娶我?”
“不全为娶你。”他认真道,“也为查你爹的案子。我爹和你爹是旧交。沈家出事那年,我爹上书求情,被先皇驳了。他让我入宫,一是查案,二是找你。”
“找我?”
“找你手里的账册。但找到你以后,账册就不重要了。”他握住我的手,“沈知微,你比账册重要。”
我鼻子发酸,嘴上还逞强:“谢怀瑾,你大半夜翻墙进来,就为说这个?”
“还为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最后一回送我的枣泥糕,我没舍得吃,留到现在。明天成亲,咱俩分着吃。”
我打开一看,糕都硬成石头了。
“谢怀瑾,你脑子有病啊?留了快俩月?”
“你送的,舍不得。”
我哭笑不得,把硬糕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咬下去硌牙,但我俩蹲在院子里,笑得像两个傻子。
第十章十里红妆
三月初八,晴。
我坐在八抬大轿里,轿帘一掀,满街都是人。定国公府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红绸子挂了半城。谢怀瑾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玉冠红衣,比平时当侍卫时好看十倍。
路边有小孩喊:“新郎官好俊!”
谢怀瑾回头,扔了一把喜糖。小孩们抢成一团。
轿子路过尚衣局后巷时,我听见春杏的声音:“沈知微……不是,安平县君!恭喜县君!”她挤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把瓜子,这回没嗑。
我让丫鬟赏了她一包喜糖。春杏接过去,嘴瘪了瘪,眼圈红了。
轿子到定国公府门口,谢怀瑾下马踢轿门。他把我扶出来时,低声说:“沈知微,你看那边。”
我顺他目光看过去。府门口站着一排人,最前头是定国公和国公夫人。国公夫人身边还站着个白发老头,穿着太傅朝服。
我愣了:“那是……”
“你爹的衣冠冢迁回来了。皇上准的。”谢怀瑾说,“你爹的旧部今天都来了。沈知微,你不是罪臣之女。你是太傅千金,安平县君,我谢怀瑾明媒正娶的媳妇。”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把妆冲花。谢怀瑾赶紧拿袖子给我擦:“别哭,妆花了不好看。”
“谢怀瑾,你早不说?”
“给你个惊喜。”
拜堂时,我听见观礼的夫人们议论:“定国公世子娶了个宫女出身,听说还是罪臣之后?”“什么罪臣,沈太傅平反了!人家是县君!”“那也挺配,世子当侍卫时就跟人家好上了……”
我偷偷掐谢怀瑾的手:“你听听,人家说我配不上你。”
他低头:“谁说的?我找他单挑。”
我笑场了。满堂宾客看新娘子拜堂笑出声,定国公夫人扶额。
第十一章洞房账册
洞房里,我揭了盖头,谢怀瑾端合卺酒进来。喝了酒,我摊手:“谢怀瑾,你老实交代,还有没有瞒我的事?”
他想了想:“有。”
“什么?”
他从床底下摸出个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
“赵崇虽然倒了,但他私贩军械的线还没断干净。北边还有几个窝点。我打算成亲后去一趟。”
我瞪他:“成亲第二天就出差?”
“带你去。”他赶紧补,“正好你爹当年查的也是这条线。你手里那几张绣谱,是账册密码。你比我会看。”
我翻了个白眼:“谢怀瑾,你娶我是为了找个账房先生?”
“顺便当媳妇。”他搂住我,“主要当媳妇。”
我拿账册拍他脑门:“行吧。反正我出宫了,闲着也是闲着。但说好了,路上吃住你掏钱。”
“国公府报销。”
“这还差不多。”
第十二章北境查案
成亲第十天,我们出发去北境。
定国公夫人气得直拍桌子:“新婚燕尔,你带媳妇去北境吃沙子?”
谢怀瑾跪得笔直:“娘,军械案不结,北境百姓遭殃。”
国公夫人转头看我:“知微,你也不拦他?”
我笑:“娘,我爹的案子虽翻了,但赵崇的上线还没抓着。我比他还急。”
国公夫人叹口气,往我包袱里塞了五千两银票:“路上吃好点。别学他,光啃干粮。”
北境比我想的苦。风沙大,水咸,驿站被子硬得像铠甲。谢怀瑾白天查线报,晚上跟我对账册。我拿绣谱密码一格一格解,他拿朱笔圈线索,两人熬到三更,互相靠着睡。
有一晚,我解出一批军械藏在漠北马场。谢怀瑾连夜调兵,端了窝点,抓了赵崇的上线——兵部侍郎钱友德。
钱友德被押回京那日,谢怀瑾站在囚车旁,忽然说:“沈知微,你爹当年就是查到这一步,被赵崇先下手栽赃。”
我看着囚车里垂头丧气的钱友德,说:“那现在,我替他把路走完了。”
谢怀瑾握住我的手:“走完了。回家。”
第十三章尾声:枣泥糕铺子
一年后,北境军械案彻底查清。赵崇在狱中供出上线,皇上发兵端了窝点。谢怀瑾升了禁军统领,我封了二品诰命。
但我没在京城享福。我用嫁妆在御街盘了间铺子,卖枣泥糕。招牌上写:“沈记枣泥糕——安平县君亲制,谢统领吃了都说好。”
谢怀瑾下值后天天来买。有一回他穿着统领官服站在铺子门口啃糕,被御史撞见,弹劾他“有失体统”。皇上批了四个字:“关你何事。”
后来全京城都知道,谢统领的媳妇是宫里出来的绣娘,做枣泥糕一绝。连皇上都让太监来买,说比御膳房的好吃。
我坐在铺子里收钱,谢怀瑾在旁边擦刀。我问他:“谢怀瑾,你后悔吗?娶个宫女出身的老婆。”
他抬头:“后悔。”
“嗯?”
“后悔没早点提亲。省得你在宫里洗那三十盆衣裳。”
我把新出炉的枣泥糕塞他嘴里:“吃你的吧。”
门外阳光正好,胡同口王二挑着豆腐担子路过,冲我们喊:“谢统领,县君,今儿豆腐新鲜,来一块?”
谢怀瑾掏钱:“来两块。我媳妇爱吃豆腐。”
我踹他一脚:“谁爱吃豆腐?”
“你上次说的,王二豆腐比我的刀好。”
“谢怀瑾你记仇记一年?”
“记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