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这辈子被当成未成年,已经一百零七次了。
领证当天,民政局前台小哥手摸到桌子底下,差点直接报警。
她二十七,顶尖律所金牌律师。
一米五,圆圆的娃娃脸,扎个丸子头,走在街上谁见了都喊一声小妹妹。
我三十一,一米八七,皮肤黑,长得凶。
我俩出门吃顿饭,总有人偷偷打量我,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人贩子。
明明是合法夫妻,却总要掏出证件,当众打别人的脸。
直到那天,一个网红举着手机冲到我们桌前,开着直播喊抓人贩子。
警察来了,证件验了,他一句道歉没有。
第二天,我上了热搜。
他不知道,他签约的那家公司,上个月刚被我买下来。
【第一章】
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不多。
许棠穿了件白衬衫,扎着丸子头,背着个小帆布包。
她踮起脚给我整理领带。
“贺骁,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
我说我没紧张。
她笑:“你手心全是汗。”
轮到我们,窗口里的小伙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没接材料。
他的手悄悄往桌子底下摸。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摸手机。
“小妹妹,你多大了?”
许棠愣了一下:“二十七。”
“身份证我看看。”他压低声音,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哥,你先往后站站。”
我站着没动。
后面排队的大妈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这男的得三十多了吧。”
“那小姑娘顶多十七。”
“现在人贩子都这么明目张胆了?”
我脸上一阵阵发烫。
我承认,我这个块头站在许棠旁边,看着确实不太对劲。
可我们谈了整整六年。
许棠把身份证、户口本、律师执业证一股脑拍在台面上。
“看清楚,一九九七年的。我是律师,你要报警可以,报假警是什么后果,我顺便给你讲讲。”
小伙子拿着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打电话核验了一遍。
十分钟后,他红着脸把两个红本本递出来。
“对、对不起姐,主要您长得太……”
“太年轻,我知道。”许棠接过本子,冲他甜甜一笑,“谢谢夸奖。”
出了门,她的脸立马垮下来,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子。
“第一百零七次了。”
我问她什么一百零七次。
“被当成未成年的第一百零七次,我都记着呢。”
我把她搂进怀里,又好笑又心疼。
晚上为了庆祝,我订了我们常去的私房菜馆。
老板胖叔一见我们就喊:“哟,新婚快乐!”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第一道菜刚上桌,邻桌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举着手机,镜头直直怼到许棠脸上。
“家人们看到没有,就是这桌,我盯了半个小时了。”
“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姑娘,又是夹菜又是摸头。”
“小妹妹别怕,告诉哥哥,他是你什么人?”
许棠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我认出来了。
这人叫赵猛,本地小有名气的博主,自称正义哥,专拍街头曝光。
“兄弟,手机放下。”我说。
“放下?我放下你好继续下手是吧?”他嗓门一下子拔高,“大家都过来看看!人贩子要当众行凶了!”
整个餐馆的人都站了起来。
好几部手机对准了我。
许棠从包里掏出刚领的结婚证,啪地打开,举到他镜头前。
“看清楚,今天刚领的。”
赵猛笑了。
笑得特别恶心。
“结婚证?网上五十块一本,要什么钢印有什么钢印。家人们,有备而来啊,这是专业团伙!”
我拳头攥得咯吱响。
真想一拳砸烂他那张嘴。
可我只要一动手,就坐实了他嘴里的人贩子。
我咬着后槽牙,坐着没动。
“我已经报警了。”赵猛冲着镜头比了个手势,“家人们点点关注,看正义哥今天救下这个女孩!”
十五分钟后,警察到了。
查身份,查婚姻登记,前后不到五分钟。
民警把证件还给我们,转头看赵猛:“人家合法夫妻,你这属于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给人家道个歉。”
赵猛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耸了耸肩。
“行吧,算我看走眼。”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谁知道是不是山沟里买来的呢,买来的也能领证嘛。”
许棠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掐进我肉里。
那盘糖醋排骨,我们一口没动,慢慢凉成了一盘硬邦邦的肉块。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第二章】
第一个电话是助理周海打来的。
“贺总,你上热搜了。”
我点开手机。
热搜第三:正义哥街头勇救疑似被拐少女。
视频被剪过。
警察核验那段没了,许棠亮结婚证那段也没了。
只剩我攥着拳头瞪镜头的样子,和许棠低着头的侧脸。
配文写着:女孩全程不敢抬头,男子眼神凶狠,警方到场后二人被带走,后续未知。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女孩好小,心疼死了。”
“人肉他!”
已经有人把我人肉出来了。
我的名字,我公司的名字,我们小区的名字,全挂在评论区第一条。
许棠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扫了一眼我的屏幕。
就那一眼,她整个人醒了。
“关键部分被剪了。”她声音很平,“恶意剪辑,捏造事实,公开传播,够得上诽谤。”
“我去找他。”我抓起车钥匙。
她一把拽住我。
“你现在出去,楼下说不定就有人等着拍你。你一动手,他就赢了。”
我低头看她。
她的手在抖,嘴上还在跟我讲道理。
九点,她律所的电话来了。
是高级合伙人邱建明。
许棠开了免提。
“小许啊,网上那个事我看到了。”他慢悠悠地说,“恒远那个并购案,客户很在意舆情,你先放一放,我来跟。”
许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恒远的案子她熬了一年半,下个月就签约。
“邱律,我是受害人。”
“我知道我知道,可客户不管这些嘛。”他笑了一声,“再说了,你这张脸,客户本来就不太放心,现在又闹出这种事……你先休个假吧。”
电话挂了。
许棠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那天我第一次见她哭。
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我心里那叫一个疼啊。
十一点,我到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会议室里,我的徒弟宋凯已经在等我。
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从实习生做到副总,整整五年。
“师父,现在舆论对公司影响很大。”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几个股东的意思是,你先退到幕后,对外说休养,公司我先顶着。”
我看着那份文件。
连公告都替我写好了,措辞工工整整。
“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写的?”
宋凯笑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连夜赶出来的。”
我没签。
我把文件推回去,转头对周海说:“去胖叔那儿,把昨晚饭馆所有监控拷出来,一秒都别少。”
下午三点,我用公司官方账号发了完整监控。
从赵猛起身,到许棠亮证,到警察核验,再到赵猛那句买来的也能领证,全在里面。
评论区开始反转。
“卧槽,剪辑狗。”
“正义哥这是吃人血馒头吧。”
我松了口气。
晚上八点,赵猛开了直播。
他没道歉。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镜头:“家人们,我手里有个爆料人,是贺骁身边的人。”
“他亲口告诉我,贺骁八年前就盯上这个女孩了。”
“八年前,这女孩多大?你们自己算。”
直播间刷满了问号。
赵猛放出一段变声录音。
“那时候他天天去学校门口等她,是真的,公司的老人都知道。”
我盯着屏幕。
声音变了调,可那个说话习惯我太熟了。
说完是真的这三个字,总要停半秒,才接下一句。
五年来,我听了不下一千遍。
那是宋凯。
【第三章】
我关掉直播,手机被我捏得发烫。
许棠端着两杯水坐到我旁边。
“你听出来了?”
我点头:“宋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看得我心里发冷。
“他在偷换概念。”她说,“八年前我十九岁,政法大学大一。你天天去学校门口,是因为你在送外卖。”
对。
八年前我刚退伍,兜里只剩三百块,在政法大学附近送外卖。
许棠每天中午点一份番茄炒蛋盖饭,备注永远是多放番茄。
我在校门口等了她整整一个学期。
后来我创业,她读研,两年后她二十一岁,我才敢开口。
这些事,宋凯全知道。
当年公司聚餐,我喝多了讲过,他坐在我旁边,笑得最大声。
“我要报警。”许棠说,“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两个都能立。”
“先别动宋凯。”我说。
她看着我。
“他敢这么干,背后肯定不止爆个料这么简单。”我说,“我想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我给周海打了电话。
“查宋凯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动作。还有,查赵猛。”
周海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许棠坚持去律所。
“休假是他说的,我没同意。”她把丸子头扎得紧紧的,“我得去把恒远的材料要回来。”
我开车送她。
律所楼下,围了二十来个人。
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救救她。
还有一张写着:律所包庇人贩子。
许棠一下车,人群就涌了上来。
“妹妹你是不是被控制了?眨眨眼!”
“你别怕,我们都是正义哥的粉丝!”
一个中年女人伸手就来拽她的胳膊。
我冲过去把许棠拉到身后。
“别碰她。”
“你看你看,他急了!”中年女人尖叫,“他凶她!”
许棠从我身后探出头。
她个子小,声音却压过了所有人。
“我叫许棠,执业律师,执业证号我现在就可以念给你们听。你们拿着我的照片举牌,侵犯我的肖像权。你们聚集在这里阻碍通行,我可以报警。谁刚才碰了我,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嘟囔:“装什么,小孩子背的台词吧。”
我们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合上,许棠整个人靠在了我身上。
她的手冰凉。
律所前台,邱建明正端着茶杯等着。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一看见许棠就皱眉。
“小许,你怎么来了?外面那些人你没看见?”
“我来拿恒远的材料。”
“材料我已经交接给客户了,客户同意换人。”他抿了口茶,“你看看你现在,影响多坏。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让人堵过门。”
“被堵门的是我,邱律。”
“那还不是你自己招的?”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当初我就说,长成这样当什么律师,去幼儿园当老师多合适。”
办公区好几个人抬起了头。
有人低头偷笑。
许棠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棠拉住我,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她对邱建明说:“恒远的委托合同上,主办律师是我。没有我的签字,交接不生效。”
邱建明脸色一僵,随即又笑了。
“行啊,那你等着客户亲自给你打电话吧。”
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打电话,背对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
我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放心,她翻不了身。”
【第四章】
周海的效率很高。
第三天晚上,他拿着一个文件袋来我家。
“先说赵猛。”他把一沓打印纸摊开,“三年前起号,靠拍街头冲突涨了八十万粉。最近一年掉了二十多万,接不到广告了。”
“他两年前有个女朋友,跟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老板走了。之后他的视频开始专拍老男人和小姑娘,拍了不下三十条。”
许棠冷笑:“自己被甩了,看谁都是拐卖。”
“还有。”周海抽出一页,“他去年签了鼎盛传媒,合同里有对赌条款。今年粉丝量和流水达不到,违约金三百万。”
我盯着鼎盛传媒四个字看了很久。
“宋凯呢?”
周海的表情严肃起来。
“宋凯在两个月前,用他表哥的账户,往一个空壳公司转了二十万。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是赵猛的妈。”
客厅里很安静。
许棠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二十万,买你的名声。”她说。
“不止。”周海又抽出一页,“下周三,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议题是罢免董事长。提议人,宋凯。”
我笑了。
气笑的。
五年。
他刚来的时候连合同都不会看,我一页一页教。
他妈住院,手术费是我垫的。
他结婚,我是证婚人。
“贺总,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些东西甩出去?”周海问。
“再等等。”我说,“等他把戏台搭满。”
周海走了。
那天晚上,许棠一直没睡着。
我知道她在想恒远的案子,想她那一年半熬的夜。
第四天,事情更糟了。
早上出门,我家门上被人泼了红漆。
四个大字:人贩子死。
邻居家的小孩躲在门后偷看,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
我拿湿毛巾擦,红漆早就干了,越擦越花。
许棠说她自己坐地铁去律所,不想让人拍到我们在一起,再编一轮故事。
我不放心,跟在她后面隔着一节车厢。
上午九点,早高峰。
地铁到站,人往外涌。
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狠狠撞在她身上。
“人贩子的玩物,还有脸出门?”
许棠一米五,九十斤。
她整个人摔在站台上,膝盖着地。
我冲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混进人群没了影子。
许棠撑着地自己爬了起来。
白裤子的膝盖那里,渗出一大片红。
她第一句话是:“贺骁,我没事,你别冲动。”
第二句话是:“站台有监控,我记住他的衣服了。”
我蹲下来看她的膝盖。
皮蹭掉了一大块,混着地上的灰和血。
血珠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流,一滴一滴落进她的白色帆布鞋里。
她刚领证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鞋。
我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我把她抱起来,往出站口走。
她挣扎:“我能走。”
“你闭嘴。”
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跟她说话。
她不挣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的衬衫湿了一片。
在医院处理完伤口,我站在走廊尽头,给周海打电话。
“鼎盛传媒的收购,交割完成了没有?”
“上周五全部完成,工商变更也下来了。”周海顿了一下,“贺总,宋凯一直以为最后那笔收购被您否了。”
“很好。”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阴得厉害。
我回到病房,许棠正在用手机写起诉状。
她头也不抬:“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四个罪名,我一个一个跟他算。”
我坐到她身边。
“棠棠,这一次,你打你的官司,我打我的仗。”
【第五章】
周三上午十点,公司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股东到了七个,加上董事会成员,一共十一个人。
我进门的时候,宋凯已经坐在主位旁边。
他穿着一套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
“师父来了。”他站起来,笑得很客气,“坐。”
他指的是侧面的位置。
我没理他,直接坐上了主位。
宋凯的笑僵了一下。
会议开始。
宋凯第一个发言,投影上放的是这几天的舆情报告。
“各位,这一周,公司负面舆情暴涨四百倍,三家合作方暂停合作,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二。”
“我尊重我师父,但公司不是一个人的。董事长个人作风问题已经严重拖累公司,我提议,罢免贺骁董事长职务。”
有两个股东点头。
一个股东看着我:“老贺,你解释一下吧。”
我还没开口,宋凯又抢过话头。
“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他叹了口气,“八年前师父确实常去一所学校门口,这个我是亲耳听他讲的。我也很痛心。”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说完了?”我问。
宋凯一愣:“说完了。”
“周海。”
周海推门进来,把一个文件夹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第一页,是宋凯表哥账户转账二十万的流水。
第二页,是收款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赵桂兰,赵猛的母亲。
第三页,是宋凯和赵猛的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上,宋凯写着:剪掉警察那段,热度能翻三倍。
赵猛回:放心,专业的。
宋凯又写:下周三之前,必须把他钉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宋凯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是伪造的!”他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这是他找人伪造的!周海是他的狗,他让周海干什么周海就干什么!”
“你可以申请司法鉴定。”我说,“聊天记录原件,我们已经交给警方了。”
“警方?”宋凯的声音都变了调。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八年前我常去的那所学校,叫政法大学。我在那儿送外卖,你嫂子那年十九岁,大一。这事是我喝多了告诉你的,你当时笑得最大声。”
一个股东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宋凯,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宋凯没回答他。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通红。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送外卖的能坐到这个位置?我名校毕业,我累死累活干了五年,我永远都是你的徒弟!你给过我机会吗?”
“我给你垫过手术费。”我说。
“那是你施舍我!”他吼出来,嗓子都劈了,“你天天端着那副好人样子,你知道我多恶心吗?”
他抄起桌上的水杯朝我砸过来。
周海一步跨上前,挡在我身前。
杯子砸在他胳膊上,水溅了一地。
两个保安冲进来,把宋凯按在了墙上。
他还在叫:“贺骁!你等着!赵猛手里还有东西!你老婆完了!你们俩都完了!”
保安把他架了出去。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刚才点头的那两个股东,低着头不敢看我。
“罢免议案,还要表决吗?”我问。
没人说话。
散会后,周海揉着胳膊跟在我后面。
“疼吗?”
“不疼。”他笑了笑,“贺总,我跟您十年了,这一杯,我早就想替您挡。”
我拍了拍他的肩。
手机震了一下。
许棠发来一条消息:邱建明那边,我拿到东西了。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几天来第一次觉得胸口松了。
【第六章】
许棠拿到的东西,是一份邮件记录。
恒远并购案的对手方,是一家叫华岳的公司。
华岳的代理律所,私下给邱建明的个人账户打过一笔八十万的顾问费。
时间点,正好是许棠被停职的前一周。
“他把我们的谈判底价,透给了对方。”许棠坐在律所楼下的咖啡馆里,膝盖上还缠着纱布,“我被停职以后,他接手,再故意让谈判破裂。恒远亏,华岳赚,他两头拿钱。”
“这个怎么查到的?”我问。
“恒远的法务总监,是我大学室友的师姐。”她搅着咖啡,“我被换掉,她觉得不对劲,自己去查了往来邮件。”
她把一个优盘推到我面前。
“我今天下午开合伙人会议。”
“要我陪你上去吗?”
她摇头。
“这是我的地盘。”
下午三点,许棠一个人走进了律所十七楼会议室。
我坐在楼下车里,开着她提前给我拨通的电话。
会议室里,律所创始合伙人陆老也在。
七十岁,业内泰斗,平时极少露面。
邱建明的声音最先响起来,带着笑。
“陆老,小许最近的情况您也知道,我建议,让她暂时离开律所,等风头过去再说。”
许棠没接他的话。
她说:“陆老,我申请对邱建明合伙人启动内部调查,并同时向律师协会实名举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是邱建明的笑声。
“小许,你是被网暴得精神出问题了吧?”
“恒远并购案,华岳方代理律所,于本月三号向您个人账户转款八十万。”许棠一字一句,“七号,您以舆情为由将我停职。九号,您接手案件。十二号,恒远的谈判底价出现在华岳内部邮件里,发件人地址的注册手机号,是您夫人的。”
“这是泄露委托人秘密,违反利益冲突规则。往重了说,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
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老的声音很低:“建明,这是真的?”
“假的!”邱建明拍了桌子,“陆老,她一个黄毛丫头,长得跟个初中生一样,懂什么叫证据?这是她老公找人伪造的!她老公什么人您还不知道?人贩子!”
“邱建明。”陆老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还没老糊涂。”
“陆老,我在这个所干了二十年!二十年!”邱建明嗓门越来越大,“她才来几年?凭什么客户点名要她?凭什么年终评优是她?她就凭这张脸装可怜!”
“我凭的是胜诉率。”许棠说,“近三年非诉项目零失误,诉讼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一。邱律,您的数据,需要我念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
我猜是椅子倒了。
“你个小贱人!”邱建明在吼,“我让你干不下去!我在这行认识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保安。”陆老说。
十分钟后,邱建明被两个保安送出了大楼。
他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
他一眼看见了靠在车边的我。
他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们两口子,给我等着!”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他指着我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抖。
他自己缩了回去。
又过了二十分钟,许棠下来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仰着头。
“陆老说,恒远的案子还给我。”
“下个月合伙人评议,他提名我。”
我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她在我耳朵边小声说:“贺骁,你那边呢?”
我把她放下。
“我这边,快收网了。”
【第七章】
宋凯被带走以后,赵猛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他发了一条预告视频。
画面里,他戴着墨镜,对着镜头一字一顿。
“明晚八点,终极爆料。我会带着我的家人们,亲自去那个男人家楼下,把女孩解救出来。”
“谁要是怕了,可以现在报警。”
视频点赞六十万。
评论区一片叫好。
许棠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疯了。”她说,“宋凯一进去,他的二十万断了,对赌也完了,他只能把事情越闹越大,用流量换命。”
“他手里还有东西吗?”
“他什么都没有。”许棠很肯定,“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人。”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们小区门口聚了一百多号人。
有人拿着手电筒,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拿着喇叭。
物业经理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贺先生,要不要先报警?”
“报。”我说,“顺便告诉警察,人越多越好。”
八点整,赵猛的直播开了。
在线人数一路往上蹿,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举着补光灯。
“家人们,就是这个小区!就是这栋楼!”
“这个男人买通了警察,买通了媒体,删了我的视频,抓了我的爆料人!”
“但是正义不会被打倒!今天,我就站在这儿,等他把女孩交出来!”
人群在喊:“交出来!交出来!”
我和许棠在楼上看着直播。
许棠换了身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个丸子头。
“我下去。”她说。
“我们一起。”
我们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人群突然安静了。
然后炸了锅。
“出来了!出来了!”
“妹妹,快跑到我们这边来!”
赵猛举着手机挤到最前面,镜头对着许棠的脸。
“妹妹,你现在安全了,你说,他是不是威胁你?”
许棠看着他,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连麦,申请。
赵猛的屏幕上,跳出一个连麦请求。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申请人的账号名字是:许棠律师。
账号后面挂着一个金色认证:某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候选,执业律师。
“接啊。”许棠说,“你不是要我说话吗?”
赵猛犹豫了两秒,接了。
直播间里,两个画面并排。
许棠对着镜头,一字一句。
“我叫许棠,一九九七年出生,二十七岁,执业律师,执业七年。我身边这个人叫贺骁,是我合法登记的丈夫。我们认识八年,恋爱六年,结婚八年。”
“这八天里,我的家门被泼了红漆。我在地铁站被人撞倒,膝盖缝了四针。我的工作差点被人抢走。”
“这一切,都是从这个人开始的。”
她抬手指向赵猛。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瞬,接着疯狂滚动。
赵猛的脸涨得通红。
“你演!你接着演!你一个小孩子,背得这么熟,肯定是他教你的!”
他转向人群:“家人们,你们看见了吧,被洗脑了!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
人群里有人开始犹豫。
也有人跟着喊:“对!洗脑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猛下意识往后退。
“赵猛,你签约的公司,叫鼎盛传媒,对吧?”
他一愣:“关你屁事!”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喂,刘总,我是贺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恭敬的声音:“贺董,您吩咐。”
赵猛的脸色变了。
那个声音,他认识。
是鼎盛传媒的总经理。
【第八章】
“刘总,你们公司旗下的签约博主赵猛,现在在我家楼下直播。”我说,“你跟他讲讲,现在鼎盛的大股东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猛,你听好。”刘总的声音很急,“鼎盛上个月已经被骁远科技全资收购,贺董是我们的实际控制人。”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猛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不可能。”他喃喃,“宋凯说……宋凯说收购被否了……”
“宋凯骗了你。”我说,“也可能,他自己都被骗了。”
收购最后那份文件,是我亲自签的。
宋凯只知道前期的方案被否了,他不知道后来我换了一个架构,绕过他重新做了一遍。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当时我只是觉得他最近有点急,想再看看。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还在心软。
“刘总,按合同,签约艺人从事违法行为,损害公司声誉,公司有权单方解约,并追讨违约金和全部损失,对吧?”
“对,贺董。”
“那就按合同办。”
“明白。法务那边十分钟后发函。”
电话挂了。
赵猛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卧槽,资本家亲自下场?”
“等等,他是这个博主老板的老板?”
“所以正义哥这几天是在拿老板的钱骂老板?”
“我要笑死了。”
赵猛突然把补光灯往地上一砸。
灯管碎了一地。
“你他妈阴我!”他冲着我吼,眼珠子都是红的,“你早就知道!你看我跳了一个礼拜!你看笑话是吧?”
“我知道你被人收了二十万。”我说,“我知道你剪掉了警察核验的那段视频。我知道你把我们的住址挂到了网上。我也知道那个在地铁站撞倒我老婆的男人,是你粉丝群的管理员。”
最后一句话说完,人群里有个男人转身就往外挤。
“拦住他。”许棠说。
两个穿便衣的民警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个男人。
就是地铁站那件灰色连帽衫。
赵猛彻底慌了。
他冲着手机镜头大喊:“家人们!家人们你们别信!这是他们安排好的!我是被陷害的!”
在线人数开始往下掉。
五十万,四十万,二十万。
弹幕变成了另外一种声音。
“取关了。”
“恶心,造谣还有理了。”
“举报了。”
赵猛看着屏幕上不断下滑的数字,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突然转身,冲着许棠扑过来。
“都是你这个矮冬瓜!装什么嫩!你要是长得正常一点,谁会拍你!”
我一步跨上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挣了两下,挣不动。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我说。
他看着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我推的。
是他自己腿软的。
民警走过来,亮出了证件。
“赵猛,你涉嫌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赵猛跪在地上不起来。
他突然抱住了我的腿。
“贺哥,贺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妈有心脏病,我要是进去了,她怎么办?三百万违约金我拿不出来,我会死的!”
“你让刘总别发函,我给你磕头,我给嫂子磕头!”
他咚咚地往地上磕。
额头磕在碎掉的灯管上,出了血。
人群里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他。
“你说买来的也能领证的时候,想过我老婆吗?”
他磕头的动作停住了。
“你剪掉警察那一段的时候,想过吗?”
“你把我家地址挂出去的时候,想过吗?”
“她摔在地铁站,膝盖上的肉蹭掉一块,血流进鞋里,你想过吗?”
赵猛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棠走到我身边,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看着赵猛,声音很轻。
“赵先生,我是律师。我会亲自代理这个案子。”
“我保证,每一项罪名,你都会付出代价。”
民警把赵猛从地上拖了起来。
他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回头喊。
“我会告你们!我也会告你们!”
警车门关上了。
人群慢慢散开。
有几个刚才举牌子的人走过来,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许棠看了他们一眼。
“牌子上那张照片,记得删掉。”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一件一件落了地。
宋凯涉嫌职务侵占和损害商业信誉,被检察院批捕。
调查过程中又挖出来一笔:他过去两年,用我们公司的名义和三家供应商签了阴阳合同,私吞差价四百多万。
他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给我。
说想见我一面。
我没去。
周海替我去了一趟。
回来以后,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问您,当年垫的那笔手术费,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就为了让他一辈子欠您的。”
我愣了半天。
“您怎么回?”周海问。
“不回。”我说,“一个人要是把所有好都当成算计,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邱建明被律所除名,律师协会立案调查。
华岳那边为了撇清关系,主动交出了他们跟邱建明的全部往来记录。
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八十万,证据确凿。
他夫人跑到律所大堂撒泼,哭着骂许棠蛇蝎心肠。
保安把她请了出去。
许棠那天在楼上开会,连头都没抬。
恒远的并购案顺利签约。
签约仪式上,恒远董事长握着许棠的手说:“许律师,之前换人那件事,是我们糊涂,差点被人当了枪使。”
许棠笑着说:“没关系,您现在知道我长得年轻,但不好惹就行。”
月底,律所合伙人评议。
许棠全票通过。
她是这家律所成立二十二年来最年轻的合伙人。
赵猛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旁听。
许棠作为被害人代理律师出庭。
她穿着律师袍,站在原告席上,个子小小的,坐在后排几乎看不见她的头。
但她一开口,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剪辑前后的视频对比。
转账记录。
聊天记录。
人肉帖子的传播路径,转发次数,浏览量。
地铁站监控,灰色连帽衫和赵猛粉丝群的聊天截图,管理员在群里写:谁去教训一下那个小的,我给发红包。
赵猛的辩护律师几次想打断,都被法官制止了。
最后陈述的时候,赵猛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就是想火,我就是想多点粉……我没想到会这样……”
许棠没看他。
她对法官说:“审判长,被告人说他没想到。”
“他曾经拍过三十多条类似视频,每一条,都是一对年龄有差距的情侣,或者一个看起来年轻的女孩。每一条下面都有人被人肉,有人被辱骂。其中一个女孩,因为他的视频被学校同学孤立,到现在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他想到过。他只是觉得,流量比别人的人生重要。”
法庭里一片寂静。
赵猛的哭声停了。
一审判决:赵猛犯诽谤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三年。
民事部分,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及各项损失共计四十六万。
鼎盛传媒的违约金三百万,另案处理。
他的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
宣判那天,他妈在法院门口拦住了我。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上。
“老板,求你了,那三百万,我们家真的拿不出来……”
我把她扶起来。
“阿姨,违约金的事,公司会按法律程序走。但该有的分期,该有的减免,法务会跟您谈。”
她愣愣地看着我。
“您儿子做的事,跟您没关系。”我说,“可他做的事,他得自己扛。”
她没再说话,捂着脸哭着走了。
许棠从法院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你心软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她走下来,牵住我的手。
“贺骁,我饿了。”
【第十章】
我们又去了胖叔的私房菜馆。
还是靠窗的那个位置。
胖叔亲自端上来一盘糖醋排骨。
“上次那盘没吃成,这盘算我的,补你们的新婚饭。”
许棠夹了一块,咬了一大口,酱汁沾在嘴角。
我拿纸巾给她擦。
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一直往我们这边看。
看了好几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又来了。
女孩终于站了起来,朝我们走过来。
许棠已经下意识地去摸包里的结婚证。
女孩站在桌边,脸红红的。
“请问……您是许棠律师吗?”
许棠一愣:“我是。”
“我在网上看了你的直播。”女孩捏着衣角,“我也是娃娃脸,从小到大被人当小孩,面试被刷了好几次,人家说我看着不靠谱。”
“我当时都想去整容了。看了你以后,我不想整了。”
许棠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
“你学什么的?”
“法学,今年大四,在准备法考。”
许棠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法考过了,来我们所面试。我亲自面。”
女孩接过名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跑回了自己那桌。
她男朋友凑过去看名片,两个人小声嘀咕,又一起冲我们这边鞠了个躬。
许棠低头扒饭。
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中年大叔。
他点完菜,往我们这边扫了一眼。
又扫了一眼。
眉头皱了起来。
他掏出了手机。
许棠叹了口气,又开始摸包。
还没等她掏出来,旁边那桌大四女孩的男朋友先站了起来。
“大叔,那是许律师和她老公,合法夫妻,网上都有。”
靠门的一桌也有人开口:“对对,那个正义哥都被判了,你可别犯傻。”
胖叔在柜台后面喊:“老哥,这俩是我们店的老主顾,八年了,我拿人头担保!”
中年大叔愣了半天,讪讪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我就是看看时间。”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许棠也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是热的。
“贺骁。”
“嗯。”
“刚才那次,算不算第一百零八次?”
我想了想。
“不算。”
“为什么?”
“这次没等你掏证,别人就替你说话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块最大的排骨夹进我碗里。
“那第一百零七次,就是最后一次。”
窗外的路灯亮了。
她的丸子头歪了一点,我伸手给她扶正。
她仰起那张圆圆的娃娃脸看着我,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我想起八年前,政法大学门口,那个每天中午跑出来拿番茄炒蛋盖饭的小姑娘。
她接过饭盒,抬头冲我说:“谢谢叔叔。”
我那年二十三。
被她叫了一个学期的叔叔。
后来她才告诉我,她是故意的。
“我看你每次都脸红,觉得好玩。”
我问她什么时候决定喜欢我的。
她说,是那个暴雨天。
她的外卖迟了四十分钟,我浑身湿透地站在校门口,把饭盒从怀里掏出来,饭还是烫的。
她说:“那天我就想,这个叔叔,我要了。”
我低头看着现在的她。
二十七岁,一米五,娃娃脸,金牌律师,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我老婆。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那个校门口,多等了一个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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