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报警。
报警要抓的,是那个我替她坐了三年牢的女人。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监狱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她说她这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说她满心愧疚,想补偿我。
我当着她的面拨通了电话,告她持续骚扰。
她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看着她手上那枚鸽子蛋钻戒,淡淡开口。
“当初那份情,早就耗光了。别拿你的愧疚来恶心我。”
她以为我只是在赌气。
她不知道,那张被她亲手处理掉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原件还在我手里。
【第一章】
监狱的铁门在我身后合上,是早上八点十分。
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年前进来时穿的那件外套。
外套上还有一股霉味。
我刚走出两步,就听见有人喊我。
“阿野!”
我抬头。
苏蔓站在路边,一身白裙子,眼睛通红。
她身后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
她小跑过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阿野,你瘦了好多……”
“这三年我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被带走的样子。”
“我知道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我手里塞。
“这里面有五十万,你先拿着。以后你需要什么,我都补偿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又看了一眼她左手无名指。
一枚很大的钻戒,太阳底下闪得刺眼。
我笑了。
我心里那叫一个凉。
三年前她跪在我面前,说她喝了酒,开车撞了人,说她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我说,我替你。
我进去那天,她抱着我说,阿野,我等你,你妈我替你照顾。
三年。
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只寄过五封信。
每一封信里都夹着同一份文件,一份专利权归属确认书。
每一封信都只有一句话。
“阿野,签了它,对我们都好。”
我拒绝了五次探视,退回了五封信。
她还在托人往里递话,一个月比一个月急。
我把卡退回去,掏出出狱时发还的旧手机。
拨了三个数字。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持续骚扰我,就在监狱门口。”
苏蔓愣住了。
她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
“程野,你什么意思?我是来补偿你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
“当初那份情,早就耗光了。别拿你的愧疚来恶心我。”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保时捷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一米八几,头发梳得油亮。
顾承泽。
我认识他。
三年前他是我们公司的投资方代表,天天往苏蔓办公室跑。
他走过来,一把揽住苏蔓的腰,上下扫了我一眼。
“蔓蔓,跟一个劳改犯废什么话?”
“我早说了,这种人给脸不要脸。”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往我脚边一扔。
“拿着,打车钱。以后别出现在蔓蔓面前,她心软,我可不心软。”
钱散了一地。
我没弯腰。
我只是看着苏蔓。
“他是你未婚夫?”
苏蔓低下头,不敢看我。
顾承泽替她答了。
“下个月订婚宴,欢迎你来,给你留个门口的位置。”
十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到了。
我把那五封信退件的记录、拒绝探视的登记,一条一条说清楚。
民警听完,看苏蔓的眼神变了。
“这位女士,当事人已经明确拒绝接触,你还反复找上门,做个笔录吧。”
顾承泽脸一黑。
“你知道我是谁吗?”
民警头都没抬。
“不管你是谁,先登记身份证。”
我转身就走。
路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
车门一开,阿凯跳下来,眼眶通红。
阿凯是我原来公司的助理,一个从技校出来就跟着我的小伙子。
他一把抱住我,嗓子哑了。
“野哥,你可算出来了。”
我拍拍他的背。
“我妈呢?先回家。”
阿凯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松开我,眼睛不敢和我对上。
“野哥,阿姨她……没在家。”
“那套房子,三个月前就被卖了。”
【第二章】
夕阳红托老所,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后面。
一栋两层的小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一进门,一股尿骚味直冲脑门。
前台的中年女人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看谁?”
“程秀兰。”
她翻了翻本子,啧了一声。
“十二号床那个老太太啊?你是她什么人?她的费用欠了两个月了,再不交我们可就送走了。”
我没说话,直接往里走。
十二号床在走廊尽头,一间朝北的屋子。
六张床挤在一起。
我妈躺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
她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被子上有一大片黄色的污渍。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我走过去,蹲下。
“妈。”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我很久。
“你是……小野?”
“是我,妈。”
她伸手摸我的脸,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小野,你出差回来啦?”
“妈给你留了饭。”
她指了指那碗凉粥。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又冷又馊,酸味从舌头一直冲到喉咙。
我一口一口全喝了下去。
我心里那叫一个疼,那叫一个恨啊。
我进去之前,我妈只是记性差点,能自己买菜,能自己做饭。
苏蔓当着我的面发誓,说会把我妈当亲妈照顾。
我掀开被子想给我妈翻个身。
她后背上,一大片褥疮,有的地方已经烂了。
阿凯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野哥,我也是上个月才找到这儿的。我去原来那个小区,邻居说房子早卖了,阿姨被一个年轻女的送走了。我找了好几家养老院才找到。”
“房子怎么卖的?”
阿凯咬着牙。
“用你签的那份委托书。”
我想起来了。
进去前,苏蔓说我妈的医保、看病、日常开销都需要有人跑手续,让我签一份委托书给她。
我签了。
我连看都没仔细看。
阿凯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托人从房管局复印的过户材料。野哥你看,那份委托书最后一页,被人换过了。”
我接过来。
前面几页,是我签的,委托范围写的是母亲医疗及日常事务。
最后一页,委托范围变成了全权处置名下房产。
签名是我的,字迹却不太对。
卖了一百八十万。
钱进了苏蔓的账户。
而我妈在这间屋子里,一个月一千二的护理费,她只交了三个月。
我把文件一页一页叠好,放回袋子里。
手一直在抖。
我妈拉住我的袖子。
“小野,你别跟蔓蔓吵架。”
“蔓蔓那天晚上来过咱家楼下,我在窗户那儿看见她了。”
我愣了一下。
“哪天晚上?”
我妈的眼神有点散,想了很久。
“就是下大雨那天。你那辆黑车,停在楼下。”
“蔓蔓坐在右边。”
“开车的,是个高个子男的。”
【第三章】
我在托老所守到下午。
给我妈擦了身子,换了被单,找护工要来药膏,一点一点给她涂褥疮。
她疼得直哼哼,我一边涂一边跟她说话。
“妈,忍一下,马上就好。”
“妈,明天我带你走,咱不住这儿了。”
她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三点多,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前台那个女人一路小跑在前面,满脸堆笑。
“顾总,苏小姐,就在这屋。”
苏蔓和顾承泽进来了。
苏蔓一看见我,眼圈又红了。
“阿野,我不知道阿姨在这儿过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理她。
顾承泽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味儿啊这是。”
他从包里掏出两捆钱,往我妈床上一丢。
“这老太太的钱我们交了,以后别打蔓蔓电话要钱。”
“一个老不死的,能活到现在就不错了。”
钱砸在我妈腿上。
我妈吓得一缩,往墙角躲。
我站起来,一把攥住了顾承泽的手腕。
他疼得龇牙咧嘴,想甩,甩不开。
“你他妈松手!信不信我让你再进去一回?”
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松开了手。
“你可以试试。”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是我进门后拍的。
那碗结皮的凉粥,被子上的污渍,我妈后背的褥疮,一个不落。
“这段视频,一个小时前我已经发给了区民政局和市长热线。”
前台那个女人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转向苏蔓。
“还有你。”
我把那份房产过户材料摔在她面前。
“委托书被换了最后一页,签名是仿的。我今天上午已经在派出所报了案,伪造文书,诈骗。”
“一百八十万,一分不少,你等着。”
苏蔓的嘴唇一下子没了血色。
“阿野,你听我解释,那是……那是我替阿姨理财……”
“理财理到我妈睡在屎尿里?”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承泽一把把她拉到身后。
“行,程野,你有种。”
“一个刚出来的劳改犯,跟我玩法律?我的律师团队能把你玩死。”
他拽着苏蔓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冲我比了个手势。
“你妈的命,你自己掂量。”
他们走了。
我坐回床边,手心全是汗。
阿凯一直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车开远了,才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内存卡。
“野哥,这东西我藏了三年。”
“出事第二天,周屹把你那辆车开去修理厂。我觉得不对劲,那车前面撞得那么厉害,他为什么急着修。我趁他去办手续,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换了一张空的。”
周屹是我带了四年的徒弟。
我进去以后,他是唯一一个出庭作证说那晚亲眼看见我开车出去的人。
阿凯把手机递给我,插着读卡器。
“你自己看吧。我一直不敢给别人看,怕被抢。”
我点了播放。
画面里是大雨。
雨刮器来回地刮。
开车的人,侧脸清清楚楚。
顾承泽。
副驾驶上,苏蔓穿着一条红裙子,正凑过去亲他的脸。
两个人都在笑。
下一秒,一声闷响。
画面剧烈晃动。
顾承泽的声音在发抖。
“完了,撞人了,撞人了!”
苏蔓的声音很冷静。
“别停,往前开。”
“怎么办,蔓蔓,我不能有案底,我爸会弄死我的。”
“怕什么。”
画面里,苏蔓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把头发揉乱,把眼睛揉红。
她对顾承泽说了一句话。
我隔着三年的时间,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程野的车。让程野来。”
“他什么都听我的。”
【第四章】
那段视频,我看了十一遍。
看到第十一遍的时候,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冲进托老所的厕所,吐了。
吐完了,我撑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两鬓已经有白头发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苏蔓给我打电话。
她哭得喘不上气,说她喝了酒,开我的车出去,撞了人。
她说,阿野,我完了。
我连鞋都没换,打车冲过去。
她坐在路边,浑身湿透,抱着我哭。
她说她害怕,她说她不能坐牢,她说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
我说,蔓蔓,我替你。
原来那天晚上,她身上的雨水,是下车前自己淋的。
原来那天晚上,真正开车的人,就坐在离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等她把我骗过去。
原来我这三年,替的是她的情人。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我拿凉水泼了三把脸,回到病房。
阿凯站起来。
“野哥,现在就报警吗?”
“报。但不是现在。”
我把卡装回塑料袋,贴身放好。
“顾承泽家里有钱,律师多,证据一露头,他有一百种办法拖。我要一次把他按死。”
当天晚上,我去见了一个人。
蒋怀山。
我在里面认识的。
我进去第二年,他因为公司财务的事被判了一年半,跟我分在同一个监舍。
六十多岁的人,有一天半夜突发心梗,倒在地上抽。
值班的人还没赶到,是我跪在地上给他按了二十分钟胸口,把他按回来的。
他出狱比我早半年。
临走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小程,出来以后,第一个来找我。
他住在城东一个很普通的老小区。
开门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旧毛衣,看见我,愣了两秒,一把把我拽进去。
“出来了?好,好!”
我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我妈,房子,那张内存卡。
他听完,抽了很久的烟,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开口了。
“顾承泽那家公司,叫承泽智能,对吧?”
我点头。
承泽智能,就是原来的野火科技。
是我和苏蔓一起创办的公司。
核心技术,一套工业视觉识别算法,是我一个人写了两年写出来的。
我进去以后,公司被顾承泽收购,改了名。
蒋怀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他们现在在融B轮,三个亿。找的投资方,叫鼎华资本。”
我看了一眼文件抬头。
鼎华资本,创始合伙人,蒋怀山。
我抬起头看他。
他笑了笑。
“我进去那一年半,公司是我闺女在管,我出来后还没对外露面。顾承泽不知道,他求着要见的那个蒋总,就是跟你睡上下铺的老头子。”
“他们的技术尽调材料,我看过了。我一个外行都看得出来,那套算法核心不是周屹那个水平能写出来的。”
“下周三,路演加签约。”
他看着我。
“小程,鼎华缺一个技术合伙人,最后签不签字,由技术合伙人拍板。”
“我想让你来。”
【第五章】
我在阿凯家附近租了个单间,先安顿下来。
我妈第二天就转到了蒋怀山帮忙联系的一家正规康复医院。
护士给她清理伤口的时候,她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妈,这回没人能把你扔下了。
从医院出来的第三天,周屹找上门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宝马,穿得人模狗样,靠在车门上冲我笑。
“师父,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接风啊。”
我站在楼道口,没动。
“有事说事。”
他收起笑,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师父,明人不说暗话。阿凯那小子手里是不是有点东西?”
我没接话。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拍了拍。
“二十万。东西给我,以后顾总那边,保你和阿姨平平安安。”
我看着他。
四年前他从职校毕业,在我们公司门口蹲了三天,说想跟我学编程。
我手把手带他,他交不起房租,我让他住我家。
我进去那天,他在法庭上举着手宣誓,说亲眼看见我那晚开车出门。
“周屹,我问你一句。”
“当年你为什么作伪证?”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为什么?师父,你真不知道?”
“公司里谁都知道野火的算法是你写的。论文是你,专利是你,客户只认你。我跟了你四年,名字永远排在最后一个,连个括号都没有。”
“顾总说了,你进去了,CTO就是我。”
“我凭什么不答应?”
他把纸袋往我怀里一塞。
“师父,识时务点。你一个有案底的人,出去连个保安都应聘不上。拿钱走人,大家都好。”
我把纸袋扔回他车里。
“回去告诉顾承泽,东西我有,想要,让他自己来。”
周屹的脸冷了下来。
“行,那你别后悔。”
他上车,一脚油门开走了。
我回到屋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停止键。
刚才那段对话,录得清清楚楚。
当天夜里十一点,有人敲门。
苏蔓。
她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又红又肿,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阿野,我能进来吗?我就说几句话。”
我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一进屋就哭了。
“阿野,我是被逼的。那天晚上顾承泽喝多了,非要开你的车,我拦不住。撞了人以后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帮他,就把我爸妈的店砸了。”
“我这三年过得生不如死,我真的是被逼的。”
她一边哭,一边往我床头柜那边挪。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直往抽屉上瞟。
我说,我去烧壶水。
我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和卧室之间那道门,我留了一条缝。
不到一分钟,抽屉被轻轻拉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端着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
“阿野,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得很快。
我关上门,走到床头柜前。
抽屉里,那张我提前放进去的内存卡,不见了。
我打开床头那只旧闹钟的后盖,取出里面的微型摄像头。
视频里,苏蔓翻开抽屉,抓起那张卡,揣进胸口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五分钟后,阿凯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他托人盯着的苏蔓的朋友圈小号,刚发了一条仅一人可见的消息,备注是顾。
“拿到了。他还是那么好骗。”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筒那边是顾承泽,在笑,笑得喘不上气。
“程野,你可真行啊。”
“一张空卡,里面就一段视频,你对着镜头说,顾承泽,你找错了。”
“你耍我?”
我说,对。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碎了一地。
“好,你等着。”
电话挂了。
下午四点,阿凯的修理厂出事了。
邻居给我打电话,说来了五六个人,戴着口罩,拿着钢管,把店里砸了个稀巴烂,阿凯被打进了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阿凯躺在急诊的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手打着夹板。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
“野哥,我没说,他们问东西在哪,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站在床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才二十六岁,还没娶媳妇。
我进去这三年,是他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两百块钱,是他到处找我妈,是他把那张卡藏在贴身的衣服里藏了一千多天。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顾承泽面前,把他那张脸砸烂。
可我不能。
我一动手,他就赢了。
我深吸一口气,帮阿凯掖了掖被角。
“好好养着,剩下的交给我。”
我刚走出医院大门,顾承泽的电话又来了。
“程野,你那个小跟班骨头挺硬啊。”
“下一个,就是你妈了。康复医院是吧?三楼,七号床,我没记错吧?”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顾承泽,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他笑了。
“我不动。我就是提醒你,有些东西,该交出来了。”
“哦对了,下周三,我和蔓蔓的订婚宴,就在鼎华资本签约的同一个酒店,签完约直接开席。双喜临门。”
“请柬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了,门口那个位置给你留着。”
“你一定要来,亲眼看看,你这辈子都爬不上来的地方,长什么样。”
电话挂了。
我当即给派出所打了电话,把通话录音和修理厂的事都报了上去。
又给蒋怀山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我妈被转进了另一家医院,走的是后门,换了名字登记,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门缝里塞着一张大红请柬。
烫金的字,顾承泽,苏蔓,订婚之喜。
请柬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
“劳改犯专座,门口左手边。”
我把请柬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我给蒋怀山发了一条消息。
“蒋叔,周三那份技术尽调报告,我来写。”
【第七章】
周三,上午十点。
君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左边是路演台,右边已经摆好了订婚宴的花墙。
台下坐满了人,一半是投资圈的,一半是顾家请来的亲戚朋友。
顾承泽穿着一身白西装,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苏蔓穿着一条香槟色长裙,坐在第一排,脖子上一串钻石项链。
周屹坐在她旁边,抱着笔记本电脑,作为CTO准备做技术演示。
顾承泽拿着话筒。
“承泽智能的核心算法,是我们团队三年来自主研发的成果,拥有完全独立的知识产权。”
“今天,我们将和鼎华资本正式签约,开启新的里程碑。”
台下掌声一片。
主持人笑着说。
“下面,有请鼎华资本创始合伙人蒋怀山先生,以及鼎华资本技术合伙人上台。”
宴会厅的侧门开了。
蒋怀山走在前面,一身深色中山装。
我走在他身后。
一身新买的黑西装,头发剪短了。
宴会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蔓手里的香槟杯掉在地上,碎了。
周屹的脸瞬间惨白,电脑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顾承泽站在台上,嘴巴张着,话筒啪的一声撞在麦架上,刺耳的啸叫声响彻整个大厅。
“你……你怎么进来的?保安!保安!”
蒋怀山接过话筒,慢慢开口。
“不用叫了。这位,是鼎华资本的技术合伙人,程野。”
“这次投不投,他说了算。”
顾承泽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死死盯着我。
“不可能,他一个劳改犯……”
我从蒋怀山手里接过话筒。
“顾总刚才说,承泽智能的算法是团队自主研发,完全独立的知识产权。”
“那我们现场验证一下。”
我看向周屹。
“周屹,打开演示程序,在识别窗口输入一串数字,19590817。”
周屹的手抖得敲不准键盘。
他输了三遍才输对。
回车。
大屏幕上,那套号称自主研发的视觉识别系统,突然跳出一个白色窗口。
窗口里只有一行字。
“野火视觉,作者程野。妈,生日快乐。”
台下哗然。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喉咙有点发紧。
“1959年8月17号,是我妈的生日。”
“这套算法每一行核心代码,都是我写的。这个隐藏口令,是我写完最后一行那天,偷偷埋进去的,打算等公司上市,送给她当礼物。”
“三年了,你们偷了我的东西,连这个都没找出来。”
周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了。
“不是我!是顾总让我拿的!代码是他让我改的署名!”
顾承泽冲下台,一脚踹在周屹身上。
“你他妈闭嘴!”
周屹被踹得撞在桌子上,桌上的果盘洒了一地。
顾承泽转过身,眼睛通红,指着我的鼻子吼。
“程野,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坐过牢的人,你说的话谁信?”
“这是伪造的!是你后来黑进我们系统加进去的!我要告你!”
蒋怀山在台上冷冷开口。
“顾总,三年前的代码提交记录,我们的技术团队已经从公证过的备份服务器里调出来了。时间点是你收购野火之前。”
“鼎华资本不仅不会投你,还会以合同诈骗起诉你。”
顾承泽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抓起旁边的话筒架,朝大屏幕砸了过去。
屏幕裂成了蜘蛛网,那行字还在上面亮着。
【第八章】
宴会厅里乱成一锅粥。
顾家的亲戚站起来往外走,投资圈的人一个个举着手机在拍。
顾承泽站在一地玻璃渣里,胸口剧烈起伏。
苏蔓突然冲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
“阿野!都是他逼我的!”
“当年那场车祸是他撞的,是他开的车!他威胁我,我没办法才骗你的!我这三年每天都在后悔!”
全场的人都看向她。
顾承泽慢慢转过头。
他盯着苏蔓,笑了。
“苏蔓,你再说一遍?”
他两步跨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苏蔓被打得踉跄着撞在花墙上,花瓣掉了一地。
“我逼你?那天晚上是谁让我别停车的?是谁说让程野来顶,说他什么都听你的?”
“是谁拿着他的委托书去卖他妈的房子,说老太太反正也活不了几年?”
“是谁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程野出来以前一定要让他把专利签了,不然公司迟早是个雷?”
“苏蔓,你现在跟我装什么白莲花?”
苏蔓捂着脸,尖叫起来。
“你闭嘴!顾承泽你这个疯子!”
“我疯?要不是你,我能坐在这儿等着被人告?”
两个人在宴会厅中间撕扯起来。
她拽他的领带,他扯她的头发,钻石项链崩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
三年前,就是这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设计,把我送进了监狱。
现在他们在一百多个人面前,把对方的底一层一层扒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觉得冷。
我抬手示意了一下。
宴会厅的灯暗了。
旁边一块完好的备用屏幕亮了起来。
是那段视频。
大雨,雨刮器,开车的顾承泽,副驾驶的苏蔓。
一声闷响。
“别停,往前开。”
“这是程野的车。让程野来。”
“他什么都听我的。”
宴会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顾承泽和苏蔓同时停了手,愣愣地看着屏幕。
苏蔓的嘴唇在抖。
“不可能……那张卡……那张卡我明明……”
“你拿走的那张,是我放的。”
我走下台,站在她面前。
“原件在阿凯身上藏了三年。他被你们的人打断了手,也没交出来。”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七八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来。
带队的就是那天在监狱门口给苏蔓做笔录的那位。
我三天前就把原卡交给了公安机关做了司法鉴定,民警今天是专程来的。
“顾承泽,你涉嫌交通肇事逃逸、妨害作证、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苏蔓,你涉嫌妨害作证、伪造文书和诈骗,一起走。”
“周屹,你涉嫌伪证罪和侵犯商业秘密,也一起。”
手铐扣上的时候,顾承泽疯了一样往我这边扑。
“程野!你给我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两个民警把他摁在地上,他的脸贴着满地的玻璃渣,还在骂。
苏蔓没骂。
她被带走前,回头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
“阿野,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我没回答。
民警把她带出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请的律师。
“程先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当年顶罪那件事,你本人,可能也要承担法律责任。”
【第九章】
律师叫秦律,四十多岁,是蒋怀山介绍的。
他在会议室里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开。
“程先生,你当年主动顶罪,从法律上说,可能涉嫌包庇。”
我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出狱前就想过了。
“我认。”
秦律看了我一会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不过,有几个情况对你有利。你当年是被苏蔓蓄意欺骗的,你以为你替的是她,并不知道真实司机是谁。你已经实际服刑三年。这次你主动提交关键证据,揭发真凶。”
“检察院那边的意见,大概率是不再追究。”
“原判决会启动再审程序,你的交通肇事罪会被撤销。”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窗外有个小孩在放风筝,线断了,风筝飘走了。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顾承泽,交通肇事逃逸,妨害作证,故意伤害,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七年。
他爸花了大价钱请律师,一审维持,二审维持。
承泽智能因为侵权和合同诈骗被多家机构起诉,账户冻结,资金链断了,半年后申请破产。
周屹,伪证罪加侵犯商业秘密罪,判了两年。
整个工业视觉圈都知道了这件事,他出来以后,没有一家公司会要他。
苏蔓,妨害作证,伪造文书,诈骗,有期徒刑五年。
卖我家房子那一百八十万,她名下的账户被追缴,那串钻石项链和那枚鸽子蛋钻戒被拍卖抵债。
判决下来那天,看守所给我打电话。
说苏蔓申请见我一面。
我去了。
隔着玻璃,她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她拿起话筒,第一句话就哭了。
“阿野,你瘦了。”
我没说话。
“阿野,我知道错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咱们刚创业那会儿,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你说等公司做起来了,给我买个大房子。”
“我那时候太穷了,我怕了,我真的怕穷。顾承泽说他能给我一切,我就昏了头……”
“阿野,等我出来,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会补偿你的,用我剩下的半辈子补偿你。”
我拿着话筒,看着她。
三年前我进去那天,她也是这么哭的。
她每一滴眼泪,都是算好了才流的。
“苏蔓,你知道我妈后背上那块褥疮,有多大吗?”
她愣住了。
“巴掌那么大,烂到能看见肉。”
“我给她涂药,她疼得一直喊,喊的是你的名字,让我别跟你吵架。”
“她到现在还觉得你是个好姑娘。”
苏蔓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
她张着嘴,脸上一点一点白下去。
“当初那份情,早就耗光了。”
“别拿你的愧疚,来恶心我。”
我放下话筒,站起来。
身后,她拍着玻璃,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第十章】
再审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法官当庭宣读,撤销原判,宣告我无罪。
那一行字落下的时候,我坐在被告席上,手心全是汗。
走出法院,阿凯在门口等我。
他的手已经拆了夹板,冲我挥着那只手,笑得一口白牙。
“野哥!”
他身边站着蒋怀山,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走,回家吃饭。”
我妈恢复得不错。
褥疮长好了,脸上也有了点肉。
追回来的钱,加上承泽智能破产清算后按侵权判赔给我的那部分,我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两居室,一楼,带个小院子。
我妈喜欢在院子里种葱。
她记性还是不好,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认不得。
认不得的时候,她管我叫小伙子,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护工,夸我手脚勤快。
认得的时候,她就拉着我的手,问我出差累不累。
我说,不累,妈,以后都不出差了。
那天我去探望了当年被撞的那位老人,韩大爷。
他的腿落下了残疾,走路要拄拐。
三年前法院判我赔他的钱,我那时候拿不出来,他家一直没拿到。
这次顾承泽家被判全额赔偿,钱到账那天,韩大爷的儿子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了。
我去他家的时候,韩大爷拄着拐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小伙子,你替别人坐了三年牢,图什么?”
我想了想。
“那时候,觉得值。”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
“往后,别再这么傻了。”
我说,不会了。
半年后,我和阿凯在一栋旧厂房里注册了一家新公司。
蒋怀山投了第一笔钱,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一笔投资。
公司名字我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叫野火。
挂牌那天,阿凯问我。
“野哥,那个隐藏口令,新系统里还要不要埋?”
我坐在电脑前,敲下了第一行代码。
然后在最底下,又敲了一行。
“妈,生日快乐。”
阿凯在旁边嘿嘿地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坐在院子里,给那排葱浇水。
她看见我,冲我招手。
“小野,回来啦?妈给你留了饭。”
桌上一碗热粥,冒着白气。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烫的。
甜的。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完了,没让她看见我眼睛红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新闻里看到一条消息。
女子监狱举办改造成果展,有一个女犯人写了一封很长的悔过信,被选为优秀作品展出。
配图里,那封信的落款,是苏蔓。
信的第一句写着,我对不起一个人。
我看完,关了手机,去厨房给我妈热牛奶。
那封信,我一个字都没有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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