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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5:11:57

医院打电话来,说我老婆被人打进了急诊。

我愣了三秒。

我离婚一年了,哪来的老婆。

赶到病房,前妻苏曼躺在床上,脸肿着,眼睛红着,可怜巴巴地看我。

她在等我签字,等我缴费,等我和以前一样替她收拾烂摊子。

我扫了她一眼,对医生摇头。

“我不认识她。”

她脸上的期待当场僵住。

她不知道,她的新男人马上就要跪在我面前喊老板了。

【第一章】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仓库盘货。

“请问是程骁先生吗?您爱人苏曼在我们医院急诊,头部外伤,左手骨折,需要家属过来签字缴费。”

我手里的扫码枪停住了。

“她跟你们说,我是她爱人?”

“对,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您,备注老公。”

我笑了一下。

离婚一年零两个月,她手机里的备注还没改。

不是舍不得,是懒得改。

她一向这样,用得着的人就留着,哪怕已经扔了。

助理于涛在旁边听见了,皱眉看我。

“程哥,要不别去了?”

“去。”

我把扫码枪放下。

“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市二院,急诊二楼,七号病房。

我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肿起来的脸。

苏曼左边脸颊青紫,嘴角破了,头发被剪掉一块,缠着纱布。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老公……”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咬着嘴唇,声音软得发颤。

“我好疼,你别站那么远,过来好不好?”

结婚五年,她每次闯祸都是这个表情。

刷爆信用卡是这个表情。

把我妈住院的钱借给她弟弟是这个表情。

离婚那天,她指着我鼻子骂我窝囊废,转身上了一辆奥迪,那天她倒是没这个表情。

医生拿着单子走过来。

“您是家属吧?先把手术同意书签了,押金交三万,她手腕粉碎性骨折,得尽快手术。”

苏曼眼巴巴地看着我。

她连眼泪都掐着点在掉。

我接过那张单子,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医生,我不认识她。”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苏曼的嘴还张着,那滴眼泪挂在下巴上,忘了往下掉。

“程骁,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认识你。”

我转头看医生。

“我们去年就离婚了,离婚证在我手机里,您要看我可以给您看。她的事跟我没关系,您联系她现在的家属吧。”

医生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看看我,又看看苏曼,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不想掺和。

苏曼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扯到手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程骁!你还是不是男人?我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

“你怎么这样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把手揣进兜里。

“被人家老婆带着人打的,对吧?护士站都传遍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完又红,红得发紫。

“你……你胡说!”

“那你打电话给他啊,让他来签字。”

我看着她。

“他叫什么来着,赵景辉?开奥迪那个?”

她不说话了。

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心里没有一点痛快,只觉得恶心。

五年的婚姻,最后就换来她这一通电话,叫我来给她和野男人的事付账。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尖利的声音。

“程骁!你今天敢走,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回头。

可我刚走到走廊,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胳膊上挂着个名牌包,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她上下打量我,冷笑。

“你就是苏曼那个老公?”

“前夫。”

“我管你前夫后夫。”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你老婆欠我们家三十万,今天你不给个说法,你也别想走出这个医院!”

【第二章】

那两个男人往前一站,把走廊堵死了。

路过的护士吓得抱着病历绕道走。

我看着那个女人。

“你是赵景辉的老婆?”

“我是孙丽娟!”

她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男人在外面养的那个骚狐狸,就是你老婆!三十万!我们家的钱,全让她给哄走了!”

于涛这时候正好停完车上来,看见这阵仗,三两步挡到我前面。

“干什么?想动手?”

孙丽娟身后那个寸头的男人捏了捏指关节。

“小子,没你事,滚一边去。”

我拍拍于涛的肩膀,让他别冲动。

然后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离婚证的照片,举到孙丽娟面前。

“看清楚日期。去年九月,我们就离了。她这一年干了什么,花了谁的钱,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孙丽娟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难听。

“离了一年?”

“对。”

“那你可真是冤大头。”

她把手机推开,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男人跟她搞在一起,三年了!三年前她就开始往我们家跑,我男人给她买包,给她租房子,你在哪呢?你当你的乌龟王八呢!”

我手里的手机,突然变得很沉。

三年前。

三年前我公司刚起步,资金链断了,我把车卖了,在仓库打地铺,一天吃两顿泡面。

我每个月把能挤出来的钱都转给她,跟她说再等等,等熬过去就好了。

她每次都说好。

她说她理解我。

她说她不在乎钱。

原来她不在乎的是我的钱,她在乎的是别人的钱。

于涛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

“你放屁!”

“我放屁?”

孙丽娟掏出手机,啪啪划了几下,怼到我眼前。

照片里,苏曼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挽着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家酒店门口。

照片的拍摄时间,前年冬天。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我妈手术的日子。

我给苏曼打了十几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先拿两万块钱出来,手术费差一点。

她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她在加班。

我最后把我爸留下来的那块表卖了。

我盯着照片里她那条裙子,盯着她脖子上那条亮晶晶的项链。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冲进鼻子,呛得我嗓子发紧,半天咽不下一口唾沫。

孙丽娟看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怎么样,心疼了?心疼你就替她把钱还了,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就天天来医院闹,闹到她出不了院!”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要闹就去闹,要打官司就去起诉。钱是你男人给的,你找你男人要。”

“你……”

“还有,”我看着她身后那两个人,“刚才那几句话,我助理都录下来了。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马上报警,把病房里那个打成粉碎性骨折的事一起报了。”

孙丽娟的脸僵了一下。

寸头男人也往后缩了缩。

我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于涛小声问我。

“程哥,你没事吧?”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没事。”

我真的觉得没事。

一个人心死透了,是不会疼的。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可当天晚上,我刚到家,门就被人砸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前丈母娘刘桂芬,和她那个三十岁还在啃老的儿子苏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刘桂芬手里还拎着一根拖把杆。

【第三章】

我开了门。

刘桂芬一句话没说,拖把杆先抡了过来。

我侧身躲开,杆子砸在门框上,震得我手腕发麻。

“程骁你个没良心的畜生!我闺女躺在医院等死,你跑了!你还是人吗!”

苏强在旁边帮腔,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

“姐夫,我姐好歹跟你过了五年,你连三万块钱都不肯出?你也太抠了吧!”

“别叫我姐夫。”

我抓住那根拖把杆,往回一拽,扔到楼道里。

“离婚的时候,你们家怎么说的?说我是窝囊废,说你闺女跟着我是倒了八辈子霉,让我净身出户,房子首付我出的钱,最后判给你闺女一半。现在想起我来了?”

刘桂芬被噎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又换了套说辞。

“那是两码事!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残废?”

“她的手是被谁打的,您老问过吗?”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变。

苏强嘟囔了一句。

“那不就是赵哥他老婆是个泼妇……”

“苏强!”刘桂芬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我看着这对母子,突然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

这三年,苏曼跟赵景辉的事,她们家上上下下全都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我那些年转给苏曼的钱,有一部分给苏强买了车。

逢年过节,我拎着东西上门,刘桂芬拉着脸不让我进厨房,说我身上一股仓苦味儿。

原来那时候,他们家早就有更好的女婿人选了。

我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

“钱我不会出。你们要么找赵景辉,要么自己凑。慢走不送。”

我要关门。

刘桂芬一只脚卡在门缝里,扯着嗓子开始嚎。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男人抛弃病重的老婆!他没良心啊!”

对门的邻居开了条门缝看热闹。

苏强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我站在门口,没吭声,任由他拍。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程骁先生吗?这里是诚信小贷,您名下有一笔四十八万的借款,已经逾期三个月,请问您什么时候还款?”

我愣住了。

“我没借过钱。”

“借款合同上是您的签名,身份证复印件也是您的,放款时间是前年十二月,收款账户……”

对方报出了一个银行账号。

我让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账号,我认识。

那是苏曼的工资卡。

前年十二月。

就是我妈手术那个月。

就是她跟我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的那个月。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催收员机械的声音,听着门口刘桂芬还在嚎丧。

我突然笑出了声。

刘桂芬的嚎声停了。

她警惕地看着我。

“你笑什么?”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举到她面前。

“阿姨,您听听。您闺女,用我的名字,借了四十八万。”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桂芬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苏强举着手机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

“这笔钱,去哪了?”

【第四章】

刘桂芬什么都没说,拽着苏强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我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很久。

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茶几上那盒没吃完的外卖上。早就凉了,油凝成了一层白。

我给于涛打电话。

“明天一早,帮我约律师。再查一下诚信小贷那笔钱的流水,一分一厘都要查清楚。”

于涛那边沉默了一下。

“程哥,你想好了?这要是查下去,嫂子……苏曼她可能要坐牢的。”

“我想好了。”

我看着那盒凉透的外卖。

“前年十二月,我在医院走廊上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加班,家里没钱。我妈手术台上躺着,我把我爸的表卖了。”

于涛不说话了。

“那块表,是我爸临死前留给我的。”

第二天,律师调来了借款合同。

上面的签名,笔画歪歪扭扭,跟我的字一点都不像。

合同上留的联系电话,是苏曼的一个备用号码。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是有一回我去外地出差,她说帮我办宽带要用,我拍照发给她的。

四十八万到账当天,苏曼的卡里转出去了四十五万。

收款人,赵景辉。

剩下的三万,转给了苏强。

律师推了推眼镜。

“程先生,这已经涉嫌伪造签名骗取贷款了,证据很清楚。另外,这四十八万属于您的婚内被负债,您完全可以主张不承担,并要求追回。”

我点头。

“先别动,再等等。”

于涛不解。

“还等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问他。

“赵景辉在哪上班,查到了吗?”

于涛把平板递过来,表情变得很古怪。

“查到了。程哥,你绝对想不到。”

我低头看。

赵景辉,华聚物流城东分公司经理。

我盯着华聚物流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于涛压低声音。

“上个月咱们集团刚把华聚收购下来,并购协议还是你亲手签的。下周你要去城东分公司视察,名单上第一个汇报的,就是他。”

我把平板放下。

一年前,苏曼跟我离婚,说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时候我的冷链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钱还没到账,我天天睡在仓库里。

她走后第三个月,钱到了。

第八个月,公司拿下了全省三个市的生鲜配送。

上个月,我们把华聚物流整个吞了下来。

这些,苏曼一个字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离婚后还住在那套老房子里,还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

她不知道那是我自己选的。

我习惯了。

于涛小心翼翼看着我。

“程哥,那赵景辉……”

“别惊动他。”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把他这几年经手的账,全部调出来。一个人能骗女人的钱,就不会放过公司的钱。”

于涛眼睛一亮。

“明白!”

我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苏曼。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她不哭了,声音冷得发硬。

“程骁,你妈当年住院的事,你想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第五章】

“什么真相?”

“你妈手术那笔钱,你卖表那事,我都知道。”

她冷笑了一声。

“你要是不帮我交手术费,我就跟所有人说,那四十八万是你自己借的,是你拿去给你妈看病的。我是你老婆,我替你签的字,你当时同意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觉得有人会信?”

“为什么不信?”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妈那时候确实缺钱,你确实到处借钱,借款时间也对得上。你说我伪造签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知情?程骁,打官司打个一两年,你那破仓库还开得下去吗?”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怕了,语气又软了下来。

“老公,我也不想这样的。你就帮我这一次,三万块钱,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以后我好好跟你过,行不行?”

我听着她一会儿软一会儿硬,突然觉得很可笑。

“苏曼。”

“嗯?”

“你刚才那段话,我录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挂了电话。

可我低估了她们家。

第二天中午,于涛冲进我办公室,把手机拍在我桌上。

“程哥,你看!”

一个短视频,点赞已经过了十万。

视频里,刘桂芬坐在病床边,抹着眼泪,苏曼躺在床上,脸上的伤特意没遮,看着格外惨。

配的文字是:前夫冷血无情,病床前说不认识,女儿手术没钱只能等死。

后面还剪了一段苏强在我家门口拍的画面,我站在门里,面无表情。

评论区骂成了一锅粥。

“这种男人就该千刀万剐!”

“一日夫妻百日恩,人性呢?”

“已人肉,城北物流园的,开个破面包车,穷鬼还这么冷血,怪不得老婆跟他离婚。”

我的手机号也被扒了出来。

一个下午,我接了一百多个骚扰电话,收了几百条短信,全是骂我的。

于涛气得在办公室转圈。

“程哥,咱们发声明吧!把她借贷款的事抖出来!”

“不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现在发,她会说是我编的,打成口水仗。我要的不是吵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次性,把她们全按死。”

于涛看着我,慢慢冷静了下来。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医院。

我没进病房,就站在走廊尽头。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苏曼正在打电话,脸上一点都没有视频里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她挂了电话,跟刘桂芬说了句什么,母女俩笑成了一团。

然后病房门开了。

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拎着一篮水果走了进去。

赵景辉。

他终于露面了。

【第六章】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景辉正坐在床边喂苏曼吃葡萄。

苏曼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往赵景辉身上靠了靠。

那个动作做得很刻意。

刘桂芬一下子站起来,满脸防备。

“你来干什么?视频的事你别想让我们删!”

赵景辉回头打量我,从头看到脚,最后目光停在我那双沾着灰的旧球鞋上。

他笑了。

“哟,你就是那个前夫?听说你连三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我没理他,看着苏曼。

“手术做了?”

苏曼下巴一抬。

“景辉给我交的。人家一出手就是五万。不像某些人。”

赵景辉很受用,翘起二郎腿。

“兄弟,不是我说你,男人嘛,没本事就得认。小曼跟着你五年,吃了多少苦?现在跟着我,至少不用担心交不起医药费。”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金表。

“你老婆知道你在这吗?”

赵景辉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

“那个泼妇,我早晚跟她离。她打了小曼,这事我跟她没完。”

苏曼抱着他的胳膊,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得意。

“程骁,你看见了吗?这才叫男人。”

我差点笑出来。

孙丽娟带着人把她打进医院的时候,这个男人在哪?

医生催着缴费、她打电话给前夫求救的时候,这个男人在哪?

现在风头过了,他拎着一篮葡萄来了,就成了她嘴里的男人。

赵景辉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让你也死个明白。”

他凑近我,满嘴的烟味。

“我下个月就升华聚的区域总了。知道华聚吗?刚被大集团收购的那家。下周集团老板亲自来视察,点名要听我汇报。以后啊,小曼跟着我,那是要住大别墅的。”

刘桂芬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

“景辉有出息,我们家曼曼有福气。”

苏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嘴里叼着烟。

“我早就说了,赵哥才是我们家真正的姐夫。”

苏曼靠在床头,用那只好的手拨了拨头发。

“程骁,那四十八万的事,你最好别再提了。景辉认识人,真闹起来,吃亏的是你。”

我看着病房里这一家子。

一个个都那么笃定,那么得意。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苏曼床头柜上。

是诚信小贷催收部门的名片。

“这笔钱,你们自己商量着还。”

然后我看向赵景辉。

“你刚才说,下周集团老板去视察?”

“对啊,怎么了?”

“那下周见。”

赵景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下周见?你一个送货的,你见谁啊?去华聚门口送快递吗?”

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身后苏曼的声音追出来。

“程骁!你装什么装!”

我没回头。

电梯里,于涛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程哥,账查出来了。赵景辉这三年,至少挪了公司两百多万。”

【第七章】

周一,上午九点。

华聚物流城东分公司,三楼会议室。

我坐在车里,看着于涛发来的照片。

会议室门口挂着横幅,热烈欢迎集团领导莅临指导。

赵景辉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左手吊着绷带,脸上的淤青用粉盖住了大半。

苏曼。

于涛在消息里说。

“赵景辉带她来的,跟同事说是他未婚妻,说今天见完大老板,中午就带她去吃庆功宴。”

我收起手机,推开车门。

今天我没穿那双旧球鞋。

于涛跟在我身后半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我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脸都红了。

“程总好!”

赵景辉正在电梯口跟人说笑,听见这一声,下意识回过头来。

他脸上的笑,在看见我的那一秒,冻住了。

然后他皱起眉,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骂。

“你怎么在这?谁让你进来的?保安!保安呢!”

苏曼也看见我了。

她先是一愣,接着脸上浮起一层恼怒。

“程骁!你是不是有病?跟踪到这来了?你要不要脸?”

大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赵景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门口推。

“今天集团老板来视察,你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弄死你!”

分公司的副总这时候从电梯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脸唰一下白了。

他冲过来,一把扯开赵景辉的手。

“赵景辉!你干什么!”

赵景辉被扯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

“王总,这人是来闹事的,我马上……”

“闹什么事!”

王副总的声音都劈了。

他转向我,腰弯了下去。

“程总,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管理没做好。”

赵景辉站在原地。

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程……程总?”

我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袖口。

“赵经理,不是要给集团老板汇报吗?走吧,会议室。”

苏曼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颜色。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你就是个开面包车的……你住的还是那套老房子……”

于涛在旁边开口了。

“骁运集团,程骁是创始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二。华聚物流上个月被我们全资收购,收购协议,是程总亲笔签的。”

于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你说他那个破仓库开的公司。”

大厅里鸦雀无声。

苏曼死死盯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可这次没人顾得上她的眼泪。

我走进会议室,在主位坐下。

赵景辉跟进来,腿是软的,PPT翻了三次都没翻对页。

我没让他讲完。

“赵经理,你汇报的数字很漂亮。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份数据,你帮我核对一下。”

于涛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二〇二一年至今,城东分公司虚报运输损耗,金额八十七万。虚开外包合同,收款方是赵经理小舅子的公司,金额一百一十四万。另外,赵经理个人账户在前年十二月,收到一笔四十五万的转账,来源是诚信小贷的贷款,借款人程骁。”

于涛抬起头,看着赵景辉。

“借款人,就坐在你对面。”

赵景辉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第八章】

“程总!程总我错了!”

赵景辉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伸手想去够我的裤腿。

“那钱不是我借的!是苏曼!是苏曼自己要给我的!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钱,我不知道是贷款!我不知道是您的名字啊!”

会议室的门没关。

苏曼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她冲进来,一巴掌扇在赵景辉脸上。

“赵景辉你还是不是人!是你说你周转不开!是你说等你升了职就跟你老婆离婚娶我!是你让我想办法的!”

赵景辉被扇懵了,反应过来,一把把她推开。

苏曼摔在地上,压到了那只打着石膏的手,疼得蜷成一团,嚎了出来。

赵景辉指着她,眼睛血红。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老婆能发现?要不是你,我能被查?我早跟你说过,你前夫那边处理干净,你怎么办事的!”

“你们两个,”我开口了,“留着力气,去跟警察说吧。”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来,出示了证件。

“赵景辉,有人举报你涉嫌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赵景辉瘫在地上,被人架了起来。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扭过头来,声音发着抖。

“程总……我老婆孩子还要过日子……”

“你老婆,”我看着他,“前天来过我公司。”

赵景辉愣住。

“她把你这三年给苏曼转账的记录全给了我。她说她要离婚,一分钱都不想让你留。”

赵景辉被带走的时候,腿已经站不住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曼。

她还坐在地上,捂着手,头发乱成一团。

她慢慢抬起头看我。

“程骁……你一直都知道?你都知道,你还看着我出丑?”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

我从于涛手里接过最后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

“诚信小贷那边,我已经报案了。笔迹鉴定结果昨天出来,签名不是我的。你伪造签名骗取贷款,证据链很完整。”

苏曼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要告我?你要让我坐牢?”

“是你自己选的。”

“我是你老婆!”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我跟了你五年!你穷的时候我没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没跑?”

我看着她。

“我妈手术那天,你在哪?”

她的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我在医院走廊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加班,你说家里没钱。我把我爸留下的表卖了,八千块。那天晚上,你穿着新裙子,戴着新项链,跟赵景辉在酒店门口拍照。”

我顿了顿。

“这些照片,是孙丽娟给我的。”

苏曼的脸,彻底灰了。

她张了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天下午,于涛按我的意思,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发了一条长视频。

借款合同,笔迹鉴定,转账记录,酒店门口的照片,苏曼在电话里威胁我的录音。

还有一张我妈出院时的照片,和那块表的典当单。

三个小时后,刘桂芬发的那条视频,评论区全翻了。

“我收回之前骂人的话,这前夫已经很仁慈了。”

“用前夫名字贷款养情夫,还倒打一耙,这一家子是什么品种?”

“已经帮忙举报了,造谣的号赶紧封了吧。”

晚上,刘桂芬那个账号被封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家门口的楼道里,传来了扑通一声。

刘桂芬跪在了我家门口。

【第九章】

“程骁,阿姨求你了,阿姨给你磕头了!”

刘桂芬跪在门口,额头往地上撞,撞得咚咚响。

苏强缩在她身后,那辆用我的钱买的车,钥匙还挂在他裤腰上。

“曼曼不能坐牢啊!她要是坐牢,这辈子就毁了!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撤个案,撤个案行不行?”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

半个月前,她拎着拖把杆砸我的门。

一周前,她坐在病床边对着镜头哭,说我冷血。

现在她跪在这。

“阿姨,那四十八万里,有三万转给了苏强。”

苏强身子一缩。

刘桂芬抬起头,满脸的泪。

“我们还!我们还!你给我们点时间……”

“不用给我。”我说,“那是骗来的贷款,警察会找你们追缴。”

刘桂芬愣在原地。

苏强先崩了,一把拉住他妈。

“妈,走吧,别求了,求也没用……”

“你闭嘴!”刘桂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都是你!你要不是天天找你姐要钱,她能去借那个钱吗!”

苏强捂着脸,梗着脖子吼回去。

“怪我?你天天跟我姐说赵哥多有钱,说程骁没出息,让她早点跟赵哥,是谁说的?是你说的!”

母子俩在我家门口吵成了一团,互相扯头发,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关上了门。

两天后,苏曼取保候审,出了院。

她来公司找我。

前台不让她上来,她就站在大楼门口等。

从早上等到下午。

我下楼的时候,她冲了过来,被保安拦住。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穿着离婚前我给她买的那件大衣,已经洗得有点起球了。

“程骁,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我示意保安松开她。

她站在我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知道我错了。我这一年过得一点都不好,赵景辉根本不是真心对我,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们复婚好不好?以前是我瞎了眼,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洗衣服做饭,我再也不乱花钱了。你撤了那个案子,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落了空。

“苏曼,你后悔,是后悔跟了赵景辉,还是后悔不知道我现在有钱?”

她的脸僵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丝绒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

是一枚戒指。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离婚前三个月,它从她手上消失了,她说是洗澡的时候弄丢了。

“上周律师查你流水,在当铺的记录里找到的。你当了一千二。”

我看着她。

“我花三千又赎回来了。不是想留着,是想亲手还给你。”

苏曼捧着那个盒子,手抖得拿不稳。

“你……你……”

“这是你的东西,你拿走。”

我转身往车边走。

最后,她终于崩溃了。

那个盒子被她砸在地上,戒指滚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程骁!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现在才有钱!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点发达,我会跟他吗!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她蹲在马路边上,又哭又笑,引来一圈人围观。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于涛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

于涛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

“程哥,你心里难受吗?”

我看着窗外。

“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那时候比现在难受多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赵景辉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两百零一万,加上和苏曼共同骗取贷款的部分,判了七年。

孙丽娟在他进去之前就办完了离婚,房子车子全归了她,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办完手续那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程总,谢谢你。也对不起,那天在医院冲你嚷。”

我回了两个字。

“没事。”

苏曼骗取贷款,又伪造签名,加上之前那段威胁录音,判了三年。

她的律师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出一份谅解书,可以少判一年。

我拒绝了。

律师走之前说,苏曼在看守所里一直在问,问我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

那四十八万的贷款,诚信小贷撤了对我的追偿,转向了苏曼。

苏强那三万被追缴回来,他那辆车被法院拍卖了。

听说他跟刘桂芬大吵一架,搬出去住了。刘桂芬一个人守着那套房子,逢人就说她闺女是被前夫害的。

已经没什么人信了。

年底,骁运集团年会。

我在台上讲完话,下来的时候,于涛递给我一个盒子。

我打开,愣住了。

是一块旧表。

表盘有点磨花了,表带也换过,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爸的表。

“我托人找了三个月,”于涛挠了挠头,“当铺卖给了一个收藏的老爷子,我跟人家磨了好几趟,人家才肯出。”

我拿着那块表,半天没说出话来。

表是走着的。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滴答声很轻。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表扣扣上的时候,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

“多少钱?我转你。”

“不要钱。”于涛咧嘴笑,“程哥,那几年你睡仓库,我也睡仓库。你吃泡面,分我一半。这表就当我还你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市二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我站在急诊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冲进去,一个老太太被儿女搀扶着出来,有人哭,有人笑。

三年前,我在这栋楼的走廊里,打了十几个没人回应的电话。

半年前,我在这栋楼的病房里,说了一句我不认识她。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十点整。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请问是程骁先生吗?我是苏曼的狱友,她让我出狱以后一定要给你打这个电话。她说,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会想要。”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的风里。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手里有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已经不认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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