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打电话来,说我老婆被人打进了急诊。
我愣了三秒。
我离婚一年了,哪来的老婆。
赶到病房,前妻苏曼躺在床上,脸肿着,眼睛红着,可怜巴巴地看我。
她在等我签字,等我缴费,等我和以前一样替她收拾烂摊子。
我扫了她一眼,对医生摇头。
“我不认识她。”
她脸上的期待当场僵住。
她不知道,她的新男人马上就要跪在我面前喊老板了。
【第一章】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仓库盘货。
“请问是程骁先生吗?您爱人苏曼在我们医院急诊,头部外伤,左手骨折,需要家属过来签字缴费。”
我手里的扫码枪停住了。
“她跟你们说,我是她爱人?”
“对,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您,备注老公。”
我笑了一下。
离婚一年零两个月,她手机里的备注还没改。
不是舍不得,是懒得改。
她一向这样,用得着的人就留着,哪怕已经扔了。
助理于涛在旁边听见了,皱眉看我。
“程哥,要不别去了?”
“去。”
我把扫码枪放下。
“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市二院,急诊二楼,七号病房。
我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肿起来的脸。
苏曼左边脸颊青紫,嘴角破了,头发被剪掉一块,缠着纱布。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老公……”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咬着嘴唇,声音软得发颤。
“我好疼,你别站那么远,过来好不好?”
结婚五年,她每次闯祸都是这个表情。
刷爆信用卡是这个表情。
把我妈住院的钱借给她弟弟是这个表情。
离婚那天,她指着我鼻子骂我窝囊废,转身上了一辆奥迪,那天她倒是没这个表情。
医生拿着单子走过来。
“您是家属吧?先把手术同意书签了,押金交三万,她手腕粉碎性骨折,得尽快手术。”
苏曼眼巴巴地看着我。
她连眼泪都掐着点在掉。
我接过那张单子,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医生,我不认识她。”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苏曼的嘴还张着,那滴眼泪挂在下巴上,忘了往下掉。
“程骁,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认识你。”
我转头看医生。
“我们去年就离婚了,离婚证在我手机里,您要看我可以给您看。她的事跟我没关系,您联系她现在的家属吧。”
医生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看看我,又看看苏曼,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不想掺和。
苏曼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扯到手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程骁!你还是不是男人?我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
“你怎么这样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把手揣进兜里。
“被人家老婆带着人打的,对吧?护士站都传遍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完又红,红得发紫。
“你……你胡说!”
“那你打电话给他啊,让他来签字。”
我看着她。
“他叫什么来着,赵景辉?开奥迪那个?”
她不说话了。
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心里没有一点痛快,只觉得恶心。
五年的婚姻,最后就换来她这一通电话,叫我来给她和野男人的事付账。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尖利的声音。
“程骁!你今天敢走,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回头。
可我刚走到走廊,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胳膊上挂着个名牌包,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她上下打量我,冷笑。
“你就是苏曼那个老公?”
“前夫。”
“我管你前夫后夫。”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你老婆欠我们家三十万,今天你不给个说法,你也别想走出这个医院!”
【第二章】
那两个男人往前一站,把走廊堵死了。
路过的护士吓得抱着病历绕道走。
我看着那个女人。
“你是赵景辉的老婆?”
“我是孙丽娟!”
她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男人在外面养的那个骚狐狸,就是你老婆!三十万!我们家的钱,全让她给哄走了!”
于涛这时候正好停完车上来,看见这阵仗,三两步挡到我前面。
“干什么?想动手?”
孙丽娟身后那个寸头的男人捏了捏指关节。
“小子,没你事,滚一边去。”
我拍拍于涛的肩膀,让他别冲动。
然后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离婚证的照片,举到孙丽娟面前。
“看清楚日期。去年九月,我们就离了。她这一年干了什么,花了谁的钱,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孙丽娟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难听。
“离了一年?”
“对。”
“那你可真是冤大头。”
她把手机推开,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男人跟她搞在一起,三年了!三年前她就开始往我们家跑,我男人给她买包,给她租房子,你在哪呢?你当你的乌龟王八呢!”
我手里的手机,突然变得很沉。
三年前。
三年前我公司刚起步,资金链断了,我把车卖了,在仓库打地铺,一天吃两顿泡面。
我每个月把能挤出来的钱都转给她,跟她说再等等,等熬过去就好了。
她每次都说好。
她说她理解我。
她说她不在乎钱。
原来她不在乎的是我的钱,她在乎的是别人的钱。
于涛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
“你放屁!”
“我放屁?”
孙丽娟掏出手机,啪啪划了几下,怼到我眼前。
照片里,苏曼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挽着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家酒店门口。
照片的拍摄时间,前年冬天。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我妈手术的日子。
我给苏曼打了十几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先拿两万块钱出来,手术费差一点。
她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她在加班。
我最后把我爸留下来的那块表卖了。
我盯着照片里她那条裙子,盯着她脖子上那条亮晶晶的项链。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冲进鼻子,呛得我嗓子发紧,半天咽不下一口唾沫。
孙丽娟看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怎么样,心疼了?心疼你就替她把钱还了,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就天天来医院闹,闹到她出不了院!”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要闹就去闹,要打官司就去起诉。钱是你男人给的,你找你男人要。”
“你……”
“还有,”我看着她身后那两个人,“刚才那几句话,我助理都录下来了。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马上报警,把病房里那个打成粉碎性骨折的事一起报了。”
孙丽娟的脸僵了一下。
寸头男人也往后缩了缩。
我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于涛小声问我。
“程哥,你没事吧?”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没事。”
我真的觉得没事。
一个人心死透了,是不会疼的。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可当天晚上,我刚到家,门就被人砸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前丈母娘刘桂芬,和她那个三十岁还在啃老的儿子苏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刘桂芬手里还拎着一根拖把杆。
【第三章】
我开了门。
刘桂芬一句话没说,拖把杆先抡了过来。
我侧身躲开,杆子砸在门框上,震得我手腕发麻。
“程骁你个没良心的畜生!我闺女躺在医院等死,你跑了!你还是人吗!”
苏强在旁边帮腔,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
“姐夫,我姐好歹跟你过了五年,你连三万块钱都不肯出?你也太抠了吧!”
“别叫我姐夫。”
我抓住那根拖把杆,往回一拽,扔到楼道里。
“离婚的时候,你们家怎么说的?说我是窝囊废,说你闺女跟着我是倒了八辈子霉,让我净身出户,房子首付我出的钱,最后判给你闺女一半。现在想起我来了?”
刘桂芬被噎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又换了套说辞。
“那是两码事!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残废?”
“她的手是被谁打的,您老问过吗?”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变。
苏强嘟囔了一句。
“那不就是赵哥他老婆是个泼妇……”
“苏强!”刘桂芬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我看着这对母子,突然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
这三年,苏曼跟赵景辉的事,她们家上上下下全都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我那些年转给苏曼的钱,有一部分给苏强买了车。
逢年过节,我拎着东西上门,刘桂芬拉着脸不让我进厨房,说我身上一股仓苦味儿。
原来那时候,他们家早就有更好的女婿人选了。
我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
“钱我不会出。你们要么找赵景辉,要么自己凑。慢走不送。”
我要关门。
刘桂芬一只脚卡在门缝里,扯着嗓子开始嚎。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男人抛弃病重的老婆!他没良心啊!”
对门的邻居开了条门缝看热闹。
苏强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我站在门口,没吭声,任由他拍。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程骁先生吗?这里是诚信小贷,您名下有一笔四十八万的借款,已经逾期三个月,请问您什么时候还款?”
我愣住了。
“我没借过钱。”
“借款合同上是您的签名,身份证复印件也是您的,放款时间是前年十二月,收款账户……”
对方报出了一个银行账号。
我让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账号,我认识。
那是苏曼的工资卡。
前年十二月。
就是我妈手术那个月。
就是她跟我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的那个月。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催收员机械的声音,听着门口刘桂芬还在嚎丧。
我突然笑出了声。
刘桂芬的嚎声停了。
她警惕地看着我。
“你笑什么?”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举到她面前。
“阿姨,您听听。您闺女,用我的名字,借了四十八万。”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桂芬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苏强举着手机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
“这笔钱,去哪了?”
【第四章】
刘桂芬什么都没说,拽着苏强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我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很久。
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茶几上那盒没吃完的外卖上。早就凉了,油凝成了一层白。
我给于涛打电话。
“明天一早,帮我约律师。再查一下诚信小贷那笔钱的流水,一分一厘都要查清楚。”
于涛那边沉默了一下。
“程哥,你想好了?这要是查下去,嫂子……苏曼她可能要坐牢的。”
“我想好了。”
我看着那盒凉透的外卖。
“前年十二月,我在医院走廊上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加班,家里没钱。我妈手术台上躺着,我把我爸的表卖了。”
于涛不说话了。
“那块表,是我爸临死前留给我的。”
第二天,律师调来了借款合同。
上面的签名,笔画歪歪扭扭,跟我的字一点都不像。
合同上留的联系电话,是苏曼的一个备用号码。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是有一回我去外地出差,她说帮我办宽带要用,我拍照发给她的。
四十八万到账当天,苏曼的卡里转出去了四十五万。
收款人,赵景辉。
剩下的三万,转给了苏强。
律师推了推眼镜。
“程先生,这已经涉嫌伪造签名骗取贷款了,证据很清楚。另外,这四十八万属于您的婚内被负债,您完全可以主张不承担,并要求追回。”
我点头。
“先别动,再等等。”
于涛不解。
“还等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问他。
“赵景辉在哪上班,查到了吗?”
于涛把平板递过来,表情变得很古怪。
“查到了。程哥,你绝对想不到。”
我低头看。
赵景辉,华聚物流城东分公司经理。
我盯着华聚物流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于涛压低声音。
“上个月咱们集团刚把华聚收购下来,并购协议还是你亲手签的。下周你要去城东分公司视察,名单上第一个汇报的,就是他。”
我把平板放下。
一年前,苏曼跟我离婚,说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时候我的冷链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钱还没到账,我天天睡在仓库里。
她走后第三个月,钱到了。
第八个月,公司拿下了全省三个市的生鲜配送。
上个月,我们把华聚物流整个吞了下来。
这些,苏曼一个字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离婚后还住在那套老房子里,还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
她不知道那是我自己选的。
我习惯了。
于涛小心翼翼看着我。
“程哥,那赵景辉……”
“别惊动他。”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把他这几年经手的账,全部调出来。一个人能骗女人的钱,就不会放过公司的钱。”
于涛眼睛一亮。
“明白!”
我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苏曼。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她不哭了,声音冷得发硬。
“程骁,你妈当年住院的事,你想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第五章】
“什么真相?”
“你妈手术那笔钱,你卖表那事,我都知道。”
她冷笑了一声。
“你要是不帮我交手术费,我就跟所有人说,那四十八万是你自己借的,是你拿去给你妈看病的。我是你老婆,我替你签的字,你当时同意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觉得有人会信?”
“为什么不信?”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妈那时候确实缺钱,你确实到处借钱,借款时间也对得上。你说我伪造签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知情?程骁,打官司打个一两年,你那破仓库还开得下去吗?”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怕了,语气又软了下来。
“老公,我也不想这样的。你就帮我这一次,三万块钱,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以后我好好跟你过,行不行?”
我听着她一会儿软一会儿硬,突然觉得很可笑。
“苏曼。”
“嗯?”
“你刚才那段话,我录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挂了电话。
可我低估了她们家。
第二天中午,于涛冲进我办公室,把手机拍在我桌上。
“程哥,你看!”
一个短视频,点赞已经过了十万。
视频里,刘桂芬坐在病床边,抹着眼泪,苏曼躺在床上,脸上的伤特意没遮,看着格外惨。
配的文字是:前夫冷血无情,病床前说不认识,女儿手术没钱只能等死。
后面还剪了一段苏强在我家门口拍的画面,我站在门里,面无表情。
评论区骂成了一锅粥。
“这种男人就该千刀万剐!”
“一日夫妻百日恩,人性呢?”
“已人肉,城北物流园的,开个破面包车,穷鬼还这么冷血,怪不得老婆跟他离婚。”
我的手机号也被扒了出来。
一个下午,我接了一百多个骚扰电话,收了几百条短信,全是骂我的。
于涛气得在办公室转圈。
“程哥,咱们发声明吧!把她借贷款的事抖出来!”
“不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现在发,她会说是我编的,打成口水仗。我要的不是吵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次性,把她们全按死。”
于涛看着我,慢慢冷静了下来。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医院。
我没进病房,就站在走廊尽头。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苏曼正在打电话,脸上一点都没有视频里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她挂了电话,跟刘桂芬说了句什么,母女俩笑成了一团。
然后病房门开了。
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拎着一篮水果走了进去。
赵景辉。
他终于露面了。
【第六章】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景辉正坐在床边喂苏曼吃葡萄。
苏曼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往赵景辉身上靠了靠。
那个动作做得很刻意。
刘桂芬一下子站起来,满脸防备。
“你来干什么?视频的事你别想让我们删!”
赵景辉回头打量我,从头看到脚,最后目光停在我那双沾着灰的旧球鞋上。
他笑了。
“哟,你就是那个前夫?听说你连三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我没理他,看着苏曼。
“手术做了?”
苏曼下巴一抬。
“景辉给我交的。人家一出手就是五万。不像某些人。”
赵景辉很受用,翘起二郎腿。
“兄弟,不是我说你,男人嘛,没本事就得认。小曼跟着你五年,吃了多少苦?现在跟着我,至少不用担心交不起医药费。”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金表。
“你老婆知道你在这吗?”
赵景辉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
“那个泼妇,我早晚跟她离。她打了小曼,这事我跟她没完。”
苏曼抱着他的胳膊,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得意。
“程骁,你看见了吗?这才叫男人。”
我差点笑出来。
孙丽娟带着人把她打进医院的时候,这个男人在哪?
医生催着缴费、她打电话给前夫求救的时候,这个男人在哪?
现在风头过了,他拎着一篮葡萄来了,就成了她嘴里的男人。
赵景辉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让你也死个明白。”
他凑近我,满嘴的烟味。
“我下个月就升华聚的区域总了。知道华聚吗?刚被大集团收购的那家。下周集团老板亲自来视察,点名要听我汇报。以后啊,小曼跟着我,那是要住大别墅的。”
刘桂芬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
“景辉有出息,我们家曼曼有福气。”
苏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嘴里叼着烟。
“我早就说了,赵哥才是我们家真正的姐夫。”
苏曼靠在床头,用那只好的手拨了拨头发。
“程骁,那四十八万的事,你最好别再提了。景辉认识人,真闹起来,吃亏的是你。”
我看着病房里这一家子。
一个个都那么笃定,那么得意。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苏曼床头柜上。
是诚信小贷催收部门的名片。
“这笔钱,你们自己商量着还。”
然后我看向赵景辉。
“你刚才说,下周集团老板去视察?”
“对啊,怎么了?”
“那下周见。”
赵景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下周见?你一个送货的,你见谁啊?去华聚门口送快递吗?”
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身后苏曼的声音追出来。
“程骁!你装什么装!”
我没回头。
电梯里,于涛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程哥,账查出来了。赵景辉这三年,至少挪了公司两百多万。”
【第七章】
周一,上午九点。
华聚物流城东分公司,三楼会议室。
我坐在车里,看着于涛发来的照片。
会议室门口挂着横幅,热烈欢迎集团领导莅临指导。
赵景辉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左手吊着绷带,脸上的淤青用粉盖住了大半。
苏曼。
于涛在消息里说。
“赵景辉带她来的,跟同事说是他未婚妻,说今天见完大老板,中午就带她去吃庆功宴。”
我收起手机,推开车门。
今天我没穿那双旧球鞋。
于涛跟在我身后半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我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脸都红了。
“程总好!”
赵景辉正在电梯口跟人说笑,听见这一声,下意识回过头来。
他脸上的笑,在看见我的那一秒,冻住了。
然后他皱起眉,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骂。
“你怎么在这?谁让你进来的?保安!保安呢!”
苏曼也看见我了。
她先是一愣,接着脸上浮起一层恼怒。
“程骁!你是不是有病?跟踪到这来了?你要不要脸?”
大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赵景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门口推。
“今天集团老板来视察,你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弄死你!”
分公司的副总这时候从电梯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脸唰一下白了。
他冲过来,一把扯开赵景辉的手。
“赵景辉!你干什么!”
赵景辉被扯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
“王总,这人是来闹事的,我马上……”
“闹什么事!”
王副总的声音都劈了。
他转向我,腰弯了下去。
“程总,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管理没做好。”
赵景辉站在原地。
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程……程总?”
我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袖口。
“赵经理,不是要给集团老板汇报吗?走吧,会议室。”
苏曼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颜色。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你就是个开面包车的……你住的还是那套老房子……”
于涛在旁边开口了。
“骁运集团,程骁是创始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二。华聚物流上个月被我们全资收购,收购协议,是程总亲笔签的。”
于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你说他那个破仓库开的公司。”
大厅里鸦雀无声。
苏曼死死盯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可这次没人顾得上她的眼泪。
我走进会议室,在主位坐下。
赵景辉跟进来,腿是软的,PPT翻了三次都没翻对页。
我没让他讲完。
“赵经理,你汇报的数字很漂亮。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份数据,你帮我核对一下。”
于涛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二〇二一年至今,城东分公司虚报运输损耗,金额八十七万。虚开外包合同,收款方是赵经理小舅子的公司,金额一百一十四万。另外,赵经理个人账户在前年十二月,收到一笔四十五万的转账,来源是诚信小贷的贷款,借款人程骁。”
于涛抬起头,看着赵景辉。
“借款人,就坐在你对面。”
赵景辉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第八章】
“程总!程总我错了!”
赵景辉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伸手想去够我的裤腿。
“那钱不是我借的!是苏曼!是苏曼自己要给我的!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钱,我不知道是贷款!我不知道是您的名字啊!”
会议室的门没关。
苏曼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她冲进来,一巴掌扇在赵景辉脸上。
“赵景辉你还是不是人!是你说你周转不开!是你说等你升了职就跟你老婆离婚娶我!是你让我想办法的!”
赵景辉被扇懵了,反应过来,一把把她推开。
苏曼摔在地上,压到了那只打着石膏的手,疼得蜷成一团,嚎了出来。
赵景辉指着她,眼睛血红。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老婆能发现?要不是你,我能被查?我早跟你说过,你前夫那边处理干净,你怎么办事的!”
“你们两个,”我开口了,“留着力气,去跟警察说吧。”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来,出示了证件。
“赵景辉,有人举报你涉嫌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赵景辉瘫在地上,被人架了起来。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扭过头来,声音发着抖。
“程总……我老婆孩子还要过日子……”
“你老婆,”我看着他,“前天来过我公司。”
赵景辉愣住。
“她把你这三年给苏曼转账的记录全给了我。她说她要离婚,一分钱都不想让你留。”
赵景辉被带走的时候,腿已经站不住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曼。
她还坐在地上,捂着手,头发乱成一团。
她慢慢抬起头看我。
“程骁……你一直都知道?你都知道,你还看着我出丑?”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
我从于涛手里接过最后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
“诚信小贷那边,我已经报案了。笔迹鉴定结果昨天出来,签名不是我的。你伪造签名骗取贷款,证据链很完整。”
苏曼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要告我?你要让我坐牢?”
“是你自己选的。”
“我是你老婆!”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我跟了你五年!你穷的时候我没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没跑?”
我看着她。
“我妈手术那天,你在哪?”
她的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我在医院走廊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加班,你说家里没钱。我把我爸留下的表卖了,八千块。那天晚上,你穿着新裙子,戴着新项链,跟赵景辉在酒店门口拍照。”
我顿了顿。
“这些照片,是孙丽娟给我的。”
苏曼的脸,彻底灰了。
她张了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天下午,于涛按我的意思,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发了一条长视频。
借款合同,笔迹鉴定,转账记录,酒店门口的照片,苏曼在电话里威胁我的录音。
还有一张我妈出院时的照片,和那块表的典当单。
三个小时后,刘桂芬发的那条视频,评论区全翻了。
“我收回之前骂人的话,这前夫已经很仁慈了。”
“用前夫名字贷款养情夫,还倒打一耙,这一家子是什么品种?”
“已经帮忙举报了,造谣的号赶紧封了吧。”
晚上,刘桂芬那个账号被封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家门口的楼道里,传来了扑通一声。
刘桂芬跪在了我家门口。
【第九章】
“程骁,阿姨求你了,阿姨给你磕头了!”
刘桂芬跪在门口,额头往地上撞,撞得咚咚响。
苏强缩在她身后,那辆用我的钱买的车,钥匙还挂在他裤腰上。
“曼曼不能坐牢啊!她要是坐牢,这辈子就毁了!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撤个案,撤个案行不行?”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
半个月前,她拎着拖把杆砸我的门。
一周前,她坐在病床边对着镜头哭,说我冷血。
现在她跪在这。
“阿姨,那四十八万里,有三万转给了苏强。”
苏强身子一缩。
刘桂芬抬起头,满脸的泪。
“我们还!我们还!你给我们点时间……”
“不用给我。”我说,“那是骗来的贷款,警察会找你们追缴。”
刘桂芬愣在原地。
苏强先崩了,一把拉住他妈。
“妈,走吧,别求了,求也没用……”
“你闭嘴!”刘桂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都是你!你要不是天天找你姐要钱,她能去借那个钱吗!”
苏强捂着脸,梗着脖子吼回去。
“怪我?你天天跟我姐说赵哥多有钱,说程骁没出息,让她早点跟赵哥,是谁说的?是你说的!”
母子俩在我家门口吵成了一团,互相扯头发,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关上了门。
两天后,苏曼取保候审,出了院。
她来公司找我。
前台不让她上来,她就站在大楼门口等。
从早上等到下午。
我下楼的时候,她冲了过来,被保安拦住。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穿着离婚前我给她买的那件大衣,已经洗得有点起球了。
“程骁,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我示意保安松开她。
她站在我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知道我错了。我这一年过得一点都不好,赵景辉根本不是真心对我,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们复婚好不好?以前是我瞎了眼,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洗衣服做饭,我再也不乱花钱了。你撤了那个案子,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落了空。
“苏曼,你后悔,是后悔跟了赵景辉,还是后悔不知道我现在有钱?”
她的脸僵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丝绒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
是一枚戒指。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离婚前三个月,它从她手上消失了,她说是洗澡的时候弄丢了。
“上周律师查你流水,在当铺的记录里找到的。你当了一千二。”
我看着她。
“我花三千又赎回来了。不是想留着,是想亲手还给你。”
苏曼捧着那个盒子,手抖得拿不稳。
“你……你……”
“这是你的东西,你拿走。”
我转身往车边走。
最后,她终于崩溃了。
那个盒子被她砸在地上,戒指滚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程骁!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现在才有钱!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点发达,我会跟他吗!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她蹲在马路边上,又哭又笑,引来一圈人围观。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于涛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
于涛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
“程哥,你心里难受吗?”
我看着窗外。
“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那时候比现在难受多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赵景辉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两百零一万,加上和苏曼共同骗取贷款的部分,判了七年。
孙丽娟在他进去之前就办完了离婚,房子车子全归了她,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办完手续那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程总,谢谢你。也对不起,那天在医院冲你嚷。”
我回了两个字。
“没事。”
苏曼骗取贷款,又伪造签名,加上之前那段威胁录音,判了三年。
她的律师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出一份谅解书,可以少判一年。
我拒绝了。
律师走之前说,苏曼在看守所里一直在问,问我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
那四十八万的贷款,诚信小贷撤了对我的追偿,转向了苏曼。
苏强那三万被追缴回来,他那辆车被法院拍卖了。
听说他跟刘桂芬大吵一架,搬出去住了。刘桂芬一个人守着那套房子,逢人就说她闺女是被前夫害的。
已经没什么人信了。
年底,骁运集团年会。
我在台上讲完话,下来的时候,于涛递给我一个盒子。
我打开,愣住了。
是一块旧表。
表盘有点磨花了,表带也换过,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爸的表。
“我托人找了三个月,”于涛挠了挠头,“当铺卖给了一个收藏的老爷子,我跟人家磨了好几趟,人家才肯出。”
我拿着那块表,半天没说出话来。
表是走着的。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滴答声很轻。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表扣扣上的时候,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
“多少钱?我转你。”
“不要钱。”于涛咧嘴笑,“程哥,那几年你睡仓库,我也睡仓库。你吃泡面,分我一半。这表就当我还你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市二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我站在急诊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冲进去,一个老太太被儿女搀扶着出来,有人哭,有人笑。
三年前,我在这栋楼的走廊里,打了十几个没人回应的电话。
半年前,我在这栋楼的病房里,说了一句我不认识她。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十点整。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请问是程骁先生吗?我是苏曼的狱友,她让我出狱以后一定要给你打这个电话。她说,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会想要。”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的风里。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手里有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已经不认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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