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取消后,我亲手送全家上了法庭
未婚妻获救那天,我成了她的被告
婚礼前夜,未婚妻被困在灌水的泵房,我挂了她的求救电话。
我以为她又在拿婚事逼我。
直到消防员从她掌心取出半截婚戒,我才知道,她拼命护住的证据里,也有我的名字。
她不要婚礼了。
她要我们一个不少,坐上被告席。
【第一章】
许知宜打来第三个电话时,沈修齐正把酒杯递到我手里。
哥,永祺的周总等着呢。嫂子再怎么闹,也不能耽误明天签约。
我接通电话。
听筒里先是一声撞击,接着是许知宜的喘息。
沈砚舟,通知总控停泵。北侧检修间进水了,罗师傅的腿卡在下面。
我看了一眼沈修齐。
他摊开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
许知宜站在旧厂区门口,手里举着施工暂停告知书。
照片下是现场主管钱福发来的消息。
许工带人堵门,说不公开九年前的事故档案,明天谁也别想签约。
我把酒杯放回托盘。
知宜,你要查的东西,我已经答应婚礼后陪你查。今天这么多投资人在,你非要闹到这个份上?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水声没有停。
我报过警了。消防还没到。你先停泵,再骂我,行吗?
沈修齐在旁边压低声音。
哥,泵房下午就断电了。她学这个的,能不知道?
我捂住听筒。
问过钱福没有?
他就在现场。嫂子带了摄影师,说要录证据。
电话里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
许知宜叫了一声罗师傅,声音突然远了。
再回来时,她每说一个字都要换气。
不是排水泵。有人在往这里送水。砚舟,先打电话。
我知道总控值班室的号码。
就在手机通讯录里。
拨过去,用不了十秒。
可我看见主桌上父亲抬起的手,看见周总已经垂下嘴角,还是把那十秒省了。
许知宜,别拿人命演戏。
我挂断电话。
沈修齐拍了一下我的肩。
这就对了。结婚之前,有些规矩得立住。
我推开他的手,端着酒走向主桌。
杯沿刚碰到嘴唇,手机又响了。
我按下静音。
父亲沈承岳笑着举杯。
砚舟做企业有本事,就是太惯着女人。今天算长进了。
席间有人笑。
我没笑,喝完杯里的酒。
第七个电话是陌生号码。
沈先生,我是城北消防救援站的现场指挥员。许女士提供了您的联系方式,请立即协调厂区停止试水,确认管线及闸门位置。
杯子从我指间滑下去。
瓷砖裂开一道白痕。
电话里有人喊,液压扩张器往这边送。
我抓住沈修齐的领口。
你不是说断电了?
他碰翻了面前的酒,衬衣贴住腹部。
钱福就是这么报的,我哪知道她真进去了!
我拨总控号码。
占线。
再拨。
仍旧占线。
助理高原伸手来接我的手机,我把手机推给他,拔腿往外跑。
通知所有现场负责人,停泵,开北门。谁拦救援,记下名字。
父亲在身后喊我。
投资协议还没确认,你走了让人怎么想!
我撞开宴会厅的门。
你现在还问我这个?
赶到旧厂区时,北门刚被打开。
路上全是水。
消防车的灯在围墙上转,湿透的工作服堆在地上,一只女鞋卡在排水沟边。
我认得那只鞋。
前天试婚纱,她嫌高跟鞋磨脚,换上这双鞋,拉着我走完了商场最后一段扶梯。
担架从门里抬出来。
许知宜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右手裹在急救敷料里。她看见我,左手撑了一下担架。
我想握她的手,又停在半空。
医护人员挡住我。
家属往后,让出通道。
我是她未婚夫。
许知宜抬起左手,指向后面的消防员。
袋子……给警察。
消防员手里提着一个湿透的文件袋。
我跟着担架跑,鞋底在地上打滑。
知宜,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
她隔着面罩看着我。
我说了。
三个字。
我张着嘴,没能把后面的话接上。
救护车关门前,一名消防员拦住我,将透明小袋递过来。
这是处置她手部伤情时取下的,戒指已经剪断了。
半截婚戒落在袋底。
内圈刻着我的名字。
我攥住袋子,塑料边划过指缝。
高原追过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沈总,厂区说事故视频涉及商业秘密,准备统一封存,要求所有人删掉现场照片。
谁下的令?
沈修齐。
我拿过手机。
通知律师报警保全。再通知财务,明早收购款暂停支付,按协议启动事故核查。
电话那头,财务负责人倒吸一口气。
沈总,违约责任可能要由澄川承担。
承担。
我看着救护车驶出厂门。
一分钱也不许再往那里打。
【第二章】
手术室外,父亲给了我一巴掌。
你拿自己公司七成股权做了融资担保,现在说停就停?银行的钱不要还?几百个工人不要吃饭?
我没躲。
高原上前半步,被我拦住。
爸,钱福为什么让人删视频?
现场乱成那样,传出去谁负责?
所以先删?
父亲抬手指着我,指尖抖了两下。
你弟弟忙着替你收拾残局,你在这里审家里人!
沈修齐站在他身后,换了件干净衬衣。
哥,我已经查了。今天安排的是管线水压测试,许知宜没报备就进了危险区域。她救人归救人,程序问题也得说清楚。
她是项目聘请的安全复核工程师。
复核不等于随便闯。你现在这么护着她,回头所有责任都推到咱家头上。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
许知宜家属?
我过去时,膝盖撞到了长椅。
她怎么样?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右手两根手指损伤严重,已经做了相应处理,后续功能恢复需要长期康复。肺部情况也要继续观察。
我盯着医生的手。
她以后还能画图吗?还能上工地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
先让她活着、醒过来。职业问题,后面评估。
沈修齐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钱我们出,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边。
谁跟你说人没事?
他挣了一下。
哥!你疯了?
父亲掰我的手。
走廊里护士喊了一声安静。
我松开沈修齐。
他捋平领口,脸上的笑撤了。
行,你现在听不进去。等公司现金流断了,你再来找我。
他走后,高原递来电脑。
厂区施工平台还能登录,我让律师指导我们保存了公开权限内的记录。许工今天的检查申请,上午就批了。
屏幕上有一行审批结果。
同意进入北侧管线区域开展现场复核。
审批人,钱福。
我拍下那一页,发给沈修齐。
他没回。
三分钟后,我被移出了家族项目工作群。
又过了两分钟,集团发来邮件,宣布暂时停止我参与旧厂改造项目的管理权限。
理由是,情绪失控,影响正常决策。
高原把电脑合上一半。
他们要先把您摘出去。
不是摘。
我将电脑重新打开。
是把门关上。
凌晨,许知宜醒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见护士问她疼不疼。
她的左手扣着床单。
能先借我一部手机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没接。
护士拿来病区电话。
她先问罗敬山的伤情,再问文件袋是否交给警方,最后报出一个号码。
程杉,是我。明天麻烦你过来,解除委托之外的私人联系安排,也一起做了。
她说完,看向我。
婚礼取消。
我喉结滚了一下。
先养病,别的以后——
现在取消。
走廊上,父亲的电话又打进来。
屏幕亮了又暗。
我按掉,拨给婚庆负责人,开了免提。
明天的婚礼取消。全部费用由我承担。宾客通知不要写新娘身体原因。
婚庆负责人问,那写什么?
我看着病床上的人。
写男方原因。
电话挂断,许知宜闭上眼。
你可以走了。
我站在原处。
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抬起左手,按下了床边的呼叫铃。
【第三章】
早上七点,我在护士站外碰见程杉。
她抱着文件夹,先核对我的名字,再把一份通知递给我。
许知宜委托我处理后续事务。你们未登记结婚,没有夫妻共同财产问题。婚房里她的个人物品,我会陪同取走。
她缺什么,我都可以——
沈先生,她缺的是休息。
程杉绕过我,进了病房。
十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她让你进来。有话问你。
许知宜靠着床头,右臂垫高,指尖露在敷料外。
她朝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我坐下,双手压着膝盖。
九年前,旧厂三号线那起事故,你知道多少?
我爸当时说,是值班人员违规开阀。后来认定也是——
认定书里,那个值班人员叫什么?
我嘴唇动了动。
许长庚。
我爸。
我知道。
许知宜看着我。
你三年前第一次跟我吃饭,跟我说,等你接手厂区,就帮我把旧档案查清楚。
我记得。
你还说,事故发生的时候,你没进项目组。
病房里的输液泵响了一声。
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又收了回来。
正式任命是在事故后。
正式任命。
她重复了一遍。
程杉把一张复印件放到我面前。
是老项目的人员撤离及隔离设施验收确认单。
最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沈砚舟。
日期在事故发生前一天。
我盯着那个舟字。
最后一笔向上挑。那时候,我总嫌自己的字没有力度,每一张签名都要补这一笔。
许知宜问:是你签的吗?
是。
你去过现场吗?
没有。
隔离设施做完了吗?
我不知道。
她把左手放到被子上,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那你凭什么签?
我爸说只是确认施工节点。钱福把文件送来,说现场已经验过,只差项目方签字。我刚毕业,第一次——
刚毕业,能看懂字吗?
我低下头。
能。
验收确认四个字,能看懂吗?
能。
你不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高。
你是没去看,也没想看。
我抬起头。
知宜,我不知道会出事故,更不知道那个人是你爸。
所以,换一个人的爸爸,就能签了?
程杉把水杯放到她左手边。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许知宜喝了一口水。
我昨天去复核,是发现旧图纸里的隔离闸从来没装过。新改造工程,却继续沿用了那份验收记录。
她指着复印件。
你们拿我爸的命,把一张假纸用到了今天。
我的手机震了。
沈修齐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点。
许知宜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伸出左手。
放。
语音响起。
哥,签字的东西你也看到了吧?嫂子这是冲着咱们全家来的。爸说了,你现在回来,把收购做完,旧事我们一起兜。你真跟她站一边,第一个进去的未必是我。
病房里没人出声。
我拿着手机,掌心开始冒汗。
许知宜把那张复印件往我这边推了推。
现在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拦你查了。
我问:你昨天拿到原件了?
有几份。交给警方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签名的?
进水前二十分钟。
我抬头。
她看着我,眼睛没有移开。
所以我打电话求你,不是因为我还相信你不会骗我。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
是因为那时候,你是唯一能立刻让他们停下的人。
我手里的手机滑到膝盖上。
程杉抽走那份复印件,装回文件夹。
沈先生,这份材料不只是许长庚事故的线索,也可能涉及你的责任。你需要找自己的律师。
许知宜转过头。
别再问我原不原谅。
先去告诉警察,那个字是不是你签的。
【第四章】
我从医院出去,先去了派出所。
负责接待的民警把纸笔推给我。
你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按时间顺序讲清楚,不要猜。
我从九年前那张纸讲起。
讲到昨夜的电话,我停住。
民警抬头。
你有没有联系总控?
第一次没有。
为什么?
我认为她在用停工逼我公开旧档案。
这个判断依据是什么?
我弟弟给我的现场照片,以及钱福转述的情况。
许女士有没有明确告诉你,她和其他人员正面临危险?
有。
你当时知道如何联系总控吗?
知道。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做完笔录,我按要求提交了手机里的相关记录,也请律师配合后续材料核验。
出来时,父亲的车堵在门口。
他没下车,只降下一半车窗。
上来。
我站着没动。
你以为承认几个字,就能给那个女人交代?她爸死了九年,你现在翻出来,所有人都得跟着死!
我拉开车门,却没有坐进去。
你知道隔离闸没装。
父亲盯住我。
公司刚起步,一天的停工费就是几十万。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所以你知道。
他伸手拽我的胳膊。
中午的签约改成说明会。你去,把收购暂停的决定撤回。后面查到什么,后面再说。
我把他的手拿开。
说明会我会去。
父亲松开一点肩膀。
还算你没糊涂。
中午,会议室坐满了人。
永祺的周总坐在主位旁边,沈修齐把文件摆在我面前。
事故责任还没认定,没必要把交易搅黄。哥,你签个补充声明,我们把事情往前推。
声明写得很漂亮。
本次事故系现场人员擅自进入作业区域所致,与标的资产历史瑕疵无直接关联。
我把纸翻过来。
许知宜的入场审批,你忘了?
沈修齐的手顿住。
审批也不代表她能进入每个房间。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警方查清楚,再写这句话?
周总敲了敲桌子。
沈总,投资人只看确定性。你的个人感情,不能绑架商业决策。
同意。
我把高原准备的文件送到每个人面前。
这不是个人感情。隐瞒历史事故资料、未披露安全设施缺失、重大事故风险,都是收购协议里的核查事项。澄川正式暂停交易,保留解除及追偿权利。
父亲把茶杯拍在桌上。
澄川是谁给你做起来的!
你给过第一笔借款,三年前已经连本带息还清。
没有沈家的门路,你能拿到订单?
所以你觉得,我挣的钱,都该拿来买你的假验收?
沈修齐站起来。
你把话说清楚,谁作假了?签字的人不是你吗?
是我。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停了。
我把那张旧确认单的复印件压在桌面上。
我没到现场,签了不该签的字。今天上午,我已经向警方如实陈述。
父亲的脸绷住。
你去自首了?
我去说了我做过什么。至于承担什么责任,由调查和法律判断。
沈修齐突然伸手来抢文件。
你有什么资格拿这种东西对外——
高原挡住他。
我把文件抽回来,推到周总面前。
现在,你还坚持没有历史瑕疵吗?
周总没有接。
他看向父亲。
沈董,这些情况,尽调时为什么没有?
父亲张了张嘴。
我已经起身。
你们可以继续谈。但别再拿许知宜的名字,给这场事故垫底。
走到门口,沈修齐追上来。
你以为她会感激你?她现在连病房都不让你进!
我停下脚。
她不让我进,是她的权利。
沈修齐贴近我,压低声音。
那就看看,没有沈家,你还能撑几天。
当天傍晚,澄川最大的两家客户,同时发来暂停合作的通知。
【第五章】
公司会议室里,财务把资金表铺满半张桌。
并购没完成,过桥资金也得归还。原计划靠交割后的项目回款置换,现在这条路断了。
还有多久?
十一天。
高原推过另一份材料。
网上有人开始发许工的个人信息,说她为替父翻案,故意制造事故,逼你毁约。
帖子里,许知宜被裁去前后语境的停工视频,已经传了几千次。
她站在厂门前说,档案不公开,明天谁也别想签字。
下一段,是我婚礼取消的通知。
底下有人问,女人是不是都这样,进了有钱人家的门还不知足。
我拨沈修齐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哥,开会呢?现金流还够吗?
删掉那些东西。
网上的事,你找平台啊。你嫂子敢做,还怕别人说?
你最好确认,每一个字都经得住查。
他笑了一声。
你也确认一下,你的客户能等你多久。
我没有继续争。
程杉同意后,我们向平台提交侵权证据,要求保存发布及传播记录。公司只公布许知宜合法进入厂区的审批,不公开她的伤情细节。
高原问:那你挂电话的事呢?不说,对方迟早拿来砸你。
说。
我对着录制设备,把那段经过讲了一遍。
没有替自己加一句被蒙蔽。
最后,我说:许知宜明确求救,我选择了不相信。她不是拿婚事要挟我的人。对这件事作出错误判断的人,是我。
视频发出后,第一个打来的不是沈修齐。
是公司生产经理。
沈总,车间的人在问,咱们是不是要倒了?
我去了车间。
机床没停,只有靠门的几个人摘下护目镜。
生产经理把我叫到更衣柜旁。
大家不管你家里怎么闹。他们就问一句,下个月工资有没有。
我拿出财务表。
工资账户单列,先保。没有确认订单的加班先停,别让大家白耗。并购损失,不摊到工资里。
一个老师傅问:你说话算不算?
我看着他。
工资发放进度,每周贴出来。哪一笔没做到,你们直接问我。
我卖掉了两辆车,取消原本留给婚礼的酒席和旅行安排,申请提前解除一笔个人投资。
这些钱不够堵住全部缺口。
财务看完数字,没有安慰我。
还差很多。
那就继续谈展期,继续催真实的应收款。别碰员工的公积金和社保。
晚上,我去看罗敬山。
他的小腿固定着,床头放了半碗冷掉的面。
看见我,他把筷子放下。
沈家的人,我不见。
我没有往前走。
我来问一句,昨夜你们怎么进去的?
他抓起床边的塑料杯,朝我扔过来。
杯子砸在门框上,水溅进我领口。
你现在知道问了?她喊了那么多遍,你耳朵呢!
隔壁床的人坐了起来。
我把杯子捡起来,放回桌上。
我听见了。
罗敬山胸口起伏。
我就是听见了,才没法拿不知道三个字挡过去。
他盯着我,眼眶一点点发红。
过了很久,他叫住准备退出去的我。
钱福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北侧停水断电,让我带许工去看旧闸位置。我到那儿才发现,控制箱的锁换了。
你跟警方说过吗?
说了。
他指着床边袋子。
我也跟他们说了,许工先把我往高处送,自己下去扳应急旁通。她的手就是那时候伤的。
我攥住门把手。
罗敬山盯着我的手。
你弟弟今天派人来,说给我五十万,让我承认是我开错了阀。
我回头。
他把一张名片扔到地上。
告诉他,九年前我没站出来。今天,钱拿走。
【第六章】
警方去核查接触罗敬山的人时,沈修齐带着记者去了医院。
我赶到病区,正看见他把一只手伸向许知宜的床头。
花是白色的,包装上印着沈氏工匠。
嫂子,你安心养病。公司已经决定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后续赔偿也会给到最高标准。
许知宜看了程杉一眼。
程杉起身挡住镜头。
未经本人同意,请停止拍摄。
沈修齐没有收手。
大家也是关心你。网上现在乱得很,我们一起出面,事情就能平息。
你想让我说什么?许知宜问。
至少说明,这是一次意外。别让外面的人误会我们家。
我挤进门,抓住他的胳膊。
出去。
沈修齐抬高声音。
哥,我来赔礼道歉,你也拦?许工救了我们的老工人,集团感谢她,有错吗?
许知宜开口。
你把花放下,我问你三句话。
沈修齐转身。
你问。
昨天是谁批准我入场?
现场主管。
谁通知罗师傅,北侧已经完成停水隔离?
具体操作得查。
那你在晚宴上,凭什么告诉沈砚舟,我在演戏?
他的嘴角卡住。
房门口的镜头往前移了一寸。
沈修齐伸手挡镜头。
这个不能乱录,涉及调查。
许知宜把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你进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他把花往桌上一放,玻璃水杯晃了两下。
许知宜,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爸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你非把活人都拖进去,才算孝顺?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按住他的肩,没让他再往前。
程杉打开手机。
刚才的言行我会提交。现在请离开。
沈修齐甩开我的手。
他指着我,手指几乎碰到我鼻尖。
你记住,是她先毁你的公司。不是我。
保安把他带出病区。
走廊里还有他喊记者不要播的声音。
我转身,想把桌上的花拿走,又看向许知宜。
她点了一下头。
我把花放进外面的杂物回收处,回来时,她正在练习用左手打开水杯。
杯盖拧歪了。
我伸手。
她抬眼,我的手停住。
程杉接过去,重新扣好,放到她掌边。
我站在床尾。
知宜,我联系了手外科的专家,资料可以先送过去评估,不需要你马上转院。还有康复团队——
材料给程杉。
好。
医药费和合理的治疗方案,我会接受。她看着我,这不代表我接受你回来。
我点头。
我还想说婚房,想说她原来喜欢的那间带露台的工作室,想说我已经把她不喜欢的那幅画取下来。
话到嘴边,我看见她右手的敷料。
那些话一句也没出口。
她从床头抽出一张纸。
是昨天护士帮她打印的物品清单。
我的书、测量工具、电脑,还有我爸留下的搪瓷杯。麻烦你交给程杉。
戒指呢?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剪断的那枚,你留着。
我指节收紧。
不是纪念。
她把清单推到我面前。
是免得你以后又觉得,自己只是接错了一个电话。
当天下午,钱福突然提交了一份补充说明。
他说,试水是我口头要求提前的。
高原把材料送来时,声音发紧。
他们把总控值班记录也改了。上面写的是,沈总要求婚礼前完成验收展示。
我看完,拨通律师电话。
律师问:你有没有下过类似指令?
催过进度。但没让人违规试水。
原话是什么?
我闭了闭眼。
明天签约,今天再大的问题也得给我解决。
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把全部聊天记录给我,别挑对自己有利的。
【第七章】
第二天,银行的风险经理坐到了我对面。
沈总,涉及重大争议,加上核心客户终止合作,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你的偿债安排。
我把剩余资产和应收账款摊开。
可以增加个人抵押,申请分期归还。澄川的订单和人员,不该被并购拖走。
风险经理逐页翻看。
方案我们带回去。是否同意,要走审批。
他没有给承诺。
门关上,高原把另一部手机递来。
沈董。
父亲只说了一个地点。
我到了老宅,沈修齐正坐在我常坐的位置。
茶盘旁摆着三份协议。
父亲敲了敲最上面一份。
回购你手里澄川的控股权。价格低一点,但足够把短期债务解决。你回来,还是一家人。
另外两份呢?
许知宜的和解意向。还有你对外不再谈旧事故的承诺。
我翻到股权价格那页。
只有上一轮真实交易估值的三成。
沈修齐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肯接盘的只有家里。哥,你总不能真让员工陪你殉情吧?
你们先切客户,再等我卖公司。
他笑着拨弄茶盖。
生意就是这样。你不是教过我,现金流比面子重要?
父亲把笔往前推。
签了,先过这一关。
我没碰笔。
昨天的总控记录,谁改的?
沈修齐的茶盖碰到杯沿。
你说话得有证据。
我拿出手机,打开律师确认可以向相关方出示的记录。
不是控制室那本纸质台账。
是第三方设备维保平台出具的运维工单。
试水前一小时,现场曾报告异常升压,总控联系过设备商。通话录音和当时上传的参数,被保存在设备商自己的工单里。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有这份记录。
是罗敬山记得,钱福曾抱怨厂家的人话多,任何操作都要留痕。
律师向调查人员提交线索后,设备商配合提供了原始材料。
录音里,技术员说,北侧有人作业,不具备测试条件。
钱福说,修齐总让开,先把那间旧控制室淹了,资料不能再留。
随后,另一个声音出现。
不是淹人。外面的门给她留着,水一进,她自己就出来了。谁让她非抱着那些破纸不放。
沈修齐站起来,膝盖撞翻茶盘。
谁让你放这个的!
父亲抓住他的手腕。
坐下。
他没坐,绕过桌子来夺手机。
我握住他的手,往旁边一挡。
录音播完了。
水从茶盘边沿滴下来,落在他擦亮的鞋尖上。
我看着父亲。
你知道他想毁资料。
父亲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他终于开口。
我让他把旧文件收回来,没让他干这些。
沈修齐扭头。
爸!你当时说什么?你说原件不拿回来,九年前谁都跑不了!你现在全推给我?
父亲抬手就是一巴掌。
闭嘴!
沈修齐撞到桌角,嘴角破了。
他摸了一下,低头看着指腹。
再抬头时,他把那三份协议全掀到了地上。
是我一个人的钱吗?省下来的工程款,你没拿?永祺的钱,你没用?出了事让我背,你们倒都干净!
父亲扑过去捂他的嘴。
我退后一步。
别捂了。
高原站在门外,身边是接到相关线索后前来进一步调查的民警。
沈修齐看见人,先把袖口拉平,又去捡地上的鞋议。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我们兄弟吵架,他故意套我的话。
民警出示证件,请他配合。
他扭头抓住我的胳膊。
哥,你真要毁我?我就是吓唬她,我没想让她死!
我看着他的手。
她在里面喊停的时候,你在外面让我立规矩。
他慢慢松开。
临走时,他又朝父亲喊了一声爸。
父亲站在茶水里,没有应。
我弯腰捡起那份股权协议,撕成两半。
澄川不卖给你们。
父亲抬头看我。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叫我爸。
我把两张纸放回桌上。
那张验收单,你让我签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儿子?
【第八章】
我没有因为一段录音就把公司救回来。
银行没立即松口。
失去的客户也没有排队道歉。
沈修齐被调查后的第三天,一家客户的采购经理约我见面。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沈总,我们不是不信你。你家这件事闹得太大,供应稳定性要重新审核。
我带你去看生产线,财务和交付计划也能给。
可以。但你们之前预定的份额,已经分给别人了。
我把茶杯放下。
剩多少,我们投多少。按验厂流程来。
那一周,我白天跑客户,晚上跟财务核现金。
高原趴在会议桌上睡着,我把外套搭到他椅背。
他被声音惊醒,第一句是银行来消息了吗。
还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对账。
天快亮时,手机响了。
程杉发来康复机构的评估安排。
我盯着时间看了半分钟,问她,我能不能一起去。
回复隔了很久。
她同意你在大厅等,不进诊室。
我提前到了。
许知宜穿着宽袖外套,右手垫在身前,左手拿着病历袋。
她走过来时,我站起来。
早饭吃了吗?
吃过了。
我把买来的粥留在椅子下面。
评估做了很久。
门开过一次,我看见治疗师让她尝试捏起海绵块。
她第一次没拿稳。
海绵落在桌上。
第二次,她额角出了汗。
我往前跨了一步,程杉抬手拦住我。
她自己在做。
我停在门外。
后面的训练,我没再看。
出来时,许知宜把病历交给程杉,独自走到窗边。
我隔着两把椅子问她。
疼得厉害吗?
她看向我。
你要听实话?
要。
很疼。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手指在。想抓被子,抓不住。
我喉咙发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有人教我怎么系扣子。我学了十几分钟。
我想说对不起。
她先开口。
你知道我现在最烦什么吗?
我没接话。
别人一看我的手,就先看我的脸。他们等我哭,等我说没关系,等我告诉他们,我还坚强。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我不想替别人解释这只手。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也别每天送花送饭,再等我给你一个回应。我恢复不是为了让你有机会。
我压住膝盖上发抖的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在等。
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一下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
许知宜把那句话说完。
你帮我,不是攒够次数就能把婚礼重新办起来。
我低下头。
隔了很久,才答出一个号。
当晚,我把准备送去的婚房产权文件从包里拿出来。
律师看着我。
不送了?
依法赔付和自愿补偿,列清楚,交给她的律师。不要夹戒指,也不要夹信。
律师点头。
我又问他自己的案子。
他说,旧事故材料里,我的签字性质、实际职责以及与事故结果之间的关系,都要继续查。不能因为我现在配合,就把当年做过的事抹掉。
我把手掌摊在桌面。
该交什么,全部交。
第二天,银行同意了附带新增抵押和严格回款监管的展期方案。
财务在会议室里哭了。
她擦着眼睛说,总算能喘口气。
我没有去买酒。
我把第一笔回款先划进工资账户,再让高原贴出到账凭证。
午后,警方通知我再次补充笔录。
这一次,他们要问的,是九年前我父亲给我的那笔项目奖金。
【第九章】
那笔钱,我记得。
二十万。
父亲说,第一次替家里办事,给我添辆车。
我买了。
调查人员问我,发放时间是不是在验收签字后的第二天。
我说是。
是否知道款项从哪笔支出中列支?
当时不知道。
后来是否查询过?
没有。
他们把银行流水和项目报销凭证放到我面前。
那笔钱列在现场整改奖励里。
我手指按住纸页,指甲边缘褪了颜色。
整改没有做,奖励发给了我。
从那天起,我不再用年轻两个字解释自己的签名。
程杉没有替我向许知宜传话。
许知宜也没有来问我受不受得住。
她在准备自己的材料,复核九年前的设计图,标出与现场不符的隔离设施,配合调查人员逐项确认。
我交出手里的资料,接受问询,和律师核对责任。
有时在办案单位门口碰见,她点一下头,就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不再跟上。
案件进入后续程序后,父亲终于提出见我。
获准会见时,他比老宅那天瘦了一圈。
坐下的第一句话,是家里账户还能动多少钱。
我说,哪些被冻结,律师已经告知。
修齐的律师呢?
按程序在处理。
父亲搓了搓手。
知宜那边,你再去谈谈。她要多少钱,都可以谈。许长庚的事,我们公开道歉,把以前的赔偿补齐。
她要的是查清楚。
查清楚对活人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端起水杯,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也真不认这个家了?
我把手放在桌上。
我认,所以我知道每个人做过什么。爸,别再让她给我们留脸。
父亲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
所以我签了那张纸。
他抬头。
也所以,你觉得我还会再签一次。
会见结束,我在外面坐到双腿发麻。
高原开车来接我,问去哪儿。
回公司。
他没问医院。
我也没说。
第一次开庭前,钱福通过律师递来退赔及求谅解的意愿。
许知宜没有签谅解书。
罗敬山也没有。
钱福在庭上先说记不清,公诉人出示记录后,他改口说是听命行事。
沈修齐立刻转头。
你胡说!现场都是你管的!我让你毁文件,没让你锁门!
钱福抬起头。
你说,不把她的东西收走,不准她出来。外门的钥匙,是你的人拿的!
法庭要求他们遵守庭审秩序。
他们停下来,各自喘气。
许知宜坐在旁边,左手按着材料,没有看他们。
我的证言被逐项询问。
包括那句别拿人命演戏。
包括我知道总控电话,却没有拨打。
包括那笔二十万。
对方问,我今天指认弟弟和父亲,是否为了减轻自身责任。
我握住面前的纸。
我愿意承担依法认定的责任。我的陈述有没有依据,请核对证据。
说这句话时,许知宜抬了一次头。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笑。
庭审休息时,沈修齐看见她经过,突然往前挪了一步。
知宜,我赔你。我的股份、房子,都给你。你跟他们说一句,我真没想让你受伤。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钱不够我还能挣,我什么都给,你别让我进去,我还年轻!
许知宜停下。
她看着他,抬起包着护具的右手。
我也年轻。
沈修齐嘴巴张着,没了声音。
工作人员示意他退回去。
他膝盖一软,坐下时撞到了椅背,眼泪掉在衣襟上。
他又去看父亲。
父亲两只手攥在一起,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早知道把那道闸装上,早知道……
许知宜转过身。
罗敬山拄着拐杖,替她把前面的门推开。
之后的程序里,旧事故认定被依法重新审查,许长庚违规操作的结论被纠正。新的鉴定和现场复核,补上了当年缺失的那部分证据。
沈修齐、钱福因各自参与的行为承担刑责。父亲在旧工程中的责任、事故后的掩盖行为,也分别受到追究。集团通过关联交易转移的资产,被持续追索。
我的责任没有被漏掉。
我当年的实际职责、虚假签字及取得的款项,都被写进了相关文书。该退缴的退缴,该承担的法律责任和赔偿,一项项落到我名下。
律师把最后一份需要我确认的文件推过来时,问我是否看清楚了。
我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读完,签名。
那个舟字,我没有再补最后一笔。
【第十章】
许知宜搬东西那天,我把钥匙交给程杉,站在楼下。
搬家师傅先抱出来一箱书。
最上面是我送她的项目管理手册。
我看了一眼,又移开。
程杉跟下来,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这是她确认接收的费用明细。治疗、康复、误工及其他赔偿,按约定分别记账。后续支出仍由我对接。
我接过来。
好。
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退回了婚礼前我转过去的蜜月旅行费用。
她说这笔不是赔偿,不混在一起。
我把卡放回袋子。
知道了。
最后一趟,许知宜自己下楼。
她背着电脑包,右手的护具换了样式,左手提着一只旧搪瓷杯。
杯沿磕掉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的黑边。
我问,要不要拿盒子装?
她摇头。
我自己拿。
搬家师傅在车边核对清单。
她把杯子暂时搁在车座上,用左手签字。
字写得慢。
我站在两步外,看见她写完知字,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再写最后一个字。
师傅说,不着急。
她答了一声好。
我没有伸手接笔。
签完,她转向我。
还有什么要交接的吗?
我摸到口袋里的小盒子。
里面放着那半截婚戒。
这些日子,我把它拿出来过很多次。
也想过最后见她时,把盒子打开,求她再看我一次。
手伸进兜里,又抽了出来。
没有了。
她点头。
那我走了。
知宜。
她停住。
我看着她手上的护具,把原本准备好的那段话全咽回去。
对不起。
她没有说没关系。
车门关上,隔开了我们。
我退到路边,让搬家车开出去。
程杉上另一辆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先生,以后直接联系我。
好。
回公司时,车间正换班。
公告栏上贴着新的工资到账表和设备检修计划。
高原抱着资料追过来。
南区的订单谈下来了,不过对方要求驻厂验收,每个节点都得留记录。
按要求做。
还有个事情。
他说完,看了看我的脸。
新园区第三方安全复核的候选机构里,有许工现在参与的事务所。采购那边问,要不要回避。
我停下脚。
她恢复工作了?
做图纸审核和技术复核,现场高处作业不参加。是事务所提交的团队履历里写的。
我接过文件,只看了采购流程那一页。
我回避。其他人照常评审,别给便利,也别因为我挡她的工作。
高原点头。
我把文件还给他,进了办公室。
桌上有一份设备检修完成确认。
负责送文件的主管笑着说,您签一下,大家等着复工呢。
我翻到现场照片那页。
北侧护栏为什么缺了一段?
主管凑过来。
这个下午补。现在已经装得差不多了,先签也不影响。
我把笔放下。
补完,复核,再签。
就差这一点,订单催得急——
停着。
他站在桌前,脸上的笑收了。
我把文件递回去。
少一个螺栓,也别拿人的手去试。
主管抱着文件出去。
高原在门外听见,没有进来劝我,只转身跟了过去。
我打开抽屉,把半截戒指放到最里面。
没有照片,没有情书。
只有旁边那张旧验收单的复印件。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扣款成功的通知。
我看完,锁屏。
下楼经过公告栏时,两个年轻工人正在争谁去拿工具。
其中一个抬头问我,沈总,护栏真补好再开机?今天少做的量,不扣我们钱吧?
不扣。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才把肩上的工具包放下。
那我等检修签字。
我站在公告栏前,拿起旁边的笔,把当日停机原因补上。
护栏未完成。
禁止复工。
最后一笔写完,车间里有人喊,检修的人到了。
我放下笔,跟着他们走过去。
门口的安全锁还挂着。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去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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