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的秋风卷着御花园里的残荷香气,顺着雕花窗棂钻进偏殿。
裴玄端着白玉酒盏,指尖搭在冰凉的杯沿上。酒液清亮,倒映出他苍白消瘦的下颌,底下却悄无声息地沉着一层无色无味的细末。
这是北疆特产的乌头酥,入喉半刻便能教烈马四肢酸软,神仙也得挺尸三个时辰。
倒酒的人就坐在对面。
霍烈,镇国大将军府的嫡长子,十九岁便在漠北斩将夺旗的少年将军。此时这位身高八尺、肩宽背阔的死对头正咧着一口白牙,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动,亲自伸手替裴玄把酒杯往前推了半寸。
九殿下,漠北风烈,这壶千日醉是臣特意从关外带回来的。霍烈的嗓音粗粝,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您身子骨弱,在南境调养了整整十年才回京,正好喝两口热热血气。
裴玄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嘴角,露出一双清亮却装满病气的眼眸。
霍少将军客气,咳咳……裴玄虚弱地叹了口气,本宫这副破败身躯,怕是受不住烈酒。
喝一点,就一小口,不碍事!霍烈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那酒盏,脖颈上的青筋都绷紧了,连带着呼吸都粗重起来。
裴玄眼皮微垂,遮掩住瞳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世人皆知九皇子裴玄自幼体弱多病,八岁那年被送到南境药王谷续命,是个走三步喘两下的药罐子。满朝文武谁也不曾料到,药王谷老谷主是个疯子,拿万毒之物给裴玄泡了整整十年的药浴。如今莫说是区区乌头酥,就算是鹤顶红当茶喝,到了裴玄肚子里也不过是多打个饱嗝。
裴玄心中冷笑。霍烈自幼便与他在国子监结怨,两人当年打翻砚台互扯头发的旧账还没算清。今日宫中设宴为他们二人接风,霍烈便按捺不住下了黑手。
是想搜身栽赃?还是打算偷偷将伪造的通敌信件塞进他袖子里?
裴玄将计就计,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好酒。裴玄轻吐出两个字,眼皮骤然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紫檀木长案上栽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偏殿内安静了片刻。
成了!霍烈猛地站起身,铜铃大的眼睛里爆发出两道绿光,搓着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嘴里念念有词,军师诚不欺我!神仙倒,果然一倒一个准!
趴在案几上的裴玄纹丝不动,暗自调动内息,准备看这莽夫到底要干什么阴险勾当。
霍烈大步跨过来,一把揪住裴玄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裴玄整个人提溜起来。裴玄身形修长削瘦,在霍烈那宛如黑熊的身躯衬托下,显得单薄得可怜。
霍烈几步走到内室的暖阁前,一脚踹开门,把裴玄轻手轻脚地扔在了宽大的锦榻上。
裴玄闭着眼,耳朵却竖得极高。
他听到霍烈转身插上了门闩,又反反复复拉扯了两下,确认锁得严严实实。随后,屋子里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这是要掏伪造的密信了?
裴玄暗扣指风,正准备等霍烈俯身栽赃的瞬间反制,耳边却突然传来刺啦一声裂帛脆响。
紧接着,又是刺啦一声!
裴玄眉头微动,睫毛悄悄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所及之处,霍烈正站在榻前,两只蒲扇大的手扯着自己的锦袍领口,狠狠往两边一撕!那件御赐的云缎武官袍瞬间被扯成两半,露出里面麦色的胸膛。
霍烈似乎嫌不够彻底,又把里衣撕成了布条,挂在结实的手臂上。
随后,这个在战场上生撕胡虏的凶悍武将,伸出粗糙的胡萝卜粗细的手指,咬着牙,在自己隆起的胸肌上狠狠掐了一把!
嗷呜!霍烈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低声骂娘,下手轻了不出印子,下手重了真他娘的疼!
他揉了揉脸,憋着一股狠劲,对着自己的锁骨、脖颈、胳膊肘内侧,左右开弓,连掐带拧。
片刻功夫,他那铜浇铁铸般的胸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痕,青一块紫一块,好似刚从盘丝洞里九死一生爬出来的唐僧。
趴在榻上的裴玄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整个人彻底僵住。
霍烈低头打量了一圈自己的战果,似乎颇为满意。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抓得乱如鸡窝,然后猛地转身扑向锦榻!
锦榻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厚重的锦被被掀起。
霍烈那座铁塔般的身躯带着浓烈的汗味和酒气,直接挤进了裴玄身侧。他顺手拽过被角盖住自己的腰腹,整个人往裴玄肩窝里缩了缩,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抱着裴玄的一只手臂。
随后,这位威震边疆的霍少将军,扯着那被漠北风沙磨砺过的破锣嗓子,眼眶硬生生挤出两滴鳄鱼泪,含嗔带怨地发出了一声带着颤音的呜咽:
你……你把人家糟蹋了……嘤嘤嘤……
屋子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冷风吹过,拂动半透明的帷幔。
裴玄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因为常年喝药而略显消瘦的单薄身板,那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他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紧贴在自己怀里、胸肌随着假哭一抖一抖、八块腹肌坚硬如铁、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的霍烈。
霍烈还在那挤眼泪:嘤……
裴玄沉默了足足十息,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真诚发问:
不是,霍少将军,你有病吧?
第二章
霍烈的假哭声戛然而止。
整间暖阁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成冰。
霍烈那张抹着泪痕的国字脸上,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他下意识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裴玄的手臂,又戳了戳裴玄的胸口。
你……你没晕?霍烈的破锣嗓子瞬间恢复了原本的低沉与惊骇。
裴玄冷冷地看着他:本宫若是晕了,怎么能欣赏到霍少将军如此别开生面的脱衣秀?
霍烈头皮发炸,整个人像受惊的野猪一样从榻上弹跳而起。但暖阁顶棚偏矮,他这一蹦,后脑勺狠狠撞在雕花横梁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嗷!霍烈抱头蹲在榻上,浑身肌肉紧绷,那八块腹肌在微弱的烛火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泽。
裴玄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自己衣袖上的褶皱,目光在霍烈光溜溜的上半身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抽动:
霍烈,你在北疆打了几年仗,脑子被胡人的战马踢碎了?你给本宫下乌头酥,撕烂自己的衣裳,掐出满身伤痕,然后躺在本宫榻上喊嘤嘤嘤?
霍烈面色青白交替,喉头滚动了几下,原本凶悍的气势荡然无存。他慌忙扯过旁边的破布条试图遮住胸口,可那布条太窄,根本挡不住两片壮硕的胸肌。
老子……臣……臣这是计谋!霍烈梗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死死盯着屋顶的瓦片。
计谋?裴玄嗤笑一声,眉峰挑起,愿闻其详。哪本兵书教你的?《孙子兵法》还是《三十六计》?第几篇?美人计?
霍烈的脸皮泛起一阵酱紫色,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咬了咬后槽牙,索性把手里的破布一扔,破罐子破摔地坐在榻沿上:
九殿下,你常年在南境,不知道京城的凶险!北狄那帮蛮子这次进京议和,指名道姓要和亲!拓跋部落的小公主,身高八尺五寸,能生撕野狼,一顿饭吃半只烤全羊!皇上打算把臣推出去和亲!
裴玄静静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所以?
所以臣问了军师范三!霍烈一拍大腿,掌风呼啸,范三说了,按照大唐律例,凡身负重疾者不配尚公主;凡德行有亏、牵涉皇室不清不楚丑闻者,严禁与外邦联姻!
裴玄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所以你选了德行有亏?
对啊!霍烈两眼放光,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臣要是去强抢民女,皇上得砍了臣的脑袋;臣要是去青楼闹事,臣那老爹能拿九节鞭把臣的皮抽烂!范三说了,唯有找一个地位尊贵、身份特殊、但性子软弱绝不可能报复的人,把事情闹大!
裴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于是你就选了本宫?
放眼整座皇宫,就殿下您最合适!霍烈一脸理所当然,言之凿凿,第一,您是皇子,身份够高;第二,您刚回京,在朝中没有根基,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引来外戚追杀;第三,您身子骨弱,走两步都咳嗽,臣就算说被您用强了,外人虽然觉得荒谬,但只要臣一口咬定您用了下三滥的药,这事就成了死无对证!
霍烈越说越兴奋,甚至抬手比划了一下:
到时候满朝文武震惊,皇上觉得丢尽颜面,北狄公主觉得臣是个被人糟蹋过的残花败柳,和亲的事自然就黄了!臣不仅不用娶那母夜叉,还能留在京城混吃等死!
暖阁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裴玄看着眼前这位满脸自豪的边关战神,指尖微微发抖。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浅薄了。他在南境与毒虫猛兽为伍整整十年,见过吃人的瘴气,见过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却从未见过如此清澈而纯粹的蠢货。
霍少将军。裴玄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臣在!霍烈挺直了胸膛。
你刚才说,让外人相信,本宫,强迫了你?
对!
裴玄上下打量着霍烈那比自己腰还粗的大腿,以及两臂上隆起的疙瘩肉:
你觉得满朝文武,包括我父皇,眼睛都是瞎的?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只要水搅浑就行!霍烈昂首挺胸,神情傲然,只要臣咬死不松口,陛下为了皇室体面,也绝不敢把臣推去和亲!
裴玄刚想张嘴说话,神色突然微微一变。
他的耳朵动了动。
长廊外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以及杂乱的环佩叮当之声。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秦相公、二殿下驾到——!
霍烈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裴玄挑眉看向他:这也是你军师的安排?
霍烈的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道:范……范三说,他在前殿故意打翻了酒坛子,引皇上移步偏殿更衣……
裴玄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门外,二皇子那带着一丝假模假样关切的声音已经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九弟舟车劳顿,身子不适在偏殿歇息,父皇挂念,特来看看。咦?这偏殿的门怎么从里面反锁了?
九弟?九弟你在里面吗?
霍烈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扭头看着裴玄,眼中满是求助与惶恐:殿下……现在怎么办?
裴玄看着自己被霍烈眼泪蹭脏的袖口,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办?霍少将军不是准备充分吗?
接着躺下,继续嘤。
第三章
砰!
沉重的紫檀木殿门被外力猛然撞开,两扇门板重重拍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禁军统领手按腰刀率先踏入,身后明黄色的龙袍微晃,大唐天子面带威严,龙行虎步地跨进殿门。在皇帝身后,皇后神情肃穆,二皇子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弧度,右相秦桧之流的朝廷重臣更是呼啦啦跟进来一片。
玄儿何在?朕听说你旧疾……
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间暖阁内的呼吸声在同一个瞬间被掐灭。
跨进门槛的禁军统领瞳孔剧烈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佩刀当场拔出来;右相秦相公抚着花白胡须的手骤然僵住,用力过猛之下生生拽断了三根胡子,疼得嘴角直抽搐;二皇子脸上的关切凝固成了滑稽的愕然,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皇帝站在最前方,原本威严的面孔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泛起一阵令人心悸的紫黑。
只见暖阁正中央的宽大锦榻上,场景惨烈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九皇子裴玄衣衫齐整,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端端正正地坐在榻边,双手摊开,眼神空洞地看着房梁,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灵魂般的生无可恋。
而在裴玄的身侧,大唐最年轻的三品怀化大将军、漠北凶名赫赫的破虏候嫡长子霍烈,正缩在锦被的一角。
霍烈身上的玄色战袍被撕得稀烂,碎布条凄惨地挂在臂弯处。那平日里坚不可摧、能硬扛胡人狼牙棒的麦色胸膛上,赫然交错着大片大片的紫红掐痕,领口大敞,锁骨周围惨不忍睹。
此时此刻,这位八尺高的魁梧汉子正用粗壮的胳膊死死搂着锦被,将半张布满胡茬的硬朗面孔埋在被角里,宽阔的脊背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粗重中夹杂着扭捏的抽泣:
陛……陛下……呜……臣没脸见人了!
霍烈一边抽泣,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瞄裴玄,那只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还下意识地扯了扯裴玄的衣角。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微风卷起地上被撕碎的布条,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皇……皇帝的身躯晃了晃,身侧的大太监慌忙上前一把扶住:陛下!龙体要紧啊陛下!
放肆!荒唐!成何体统!皇帝一巴掌甩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案上的青花瓷瓶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满地瓷片。
二皇子终于回过神来,虽然眼前的画面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但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立刻跨前一步,指着榻上的两人厉声道:
霍少将军!你乃朝廷重臣,九弟又是初次还朝,你们……你们二人青天白日,在御花园偏殿之中,竟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有伤风化的苟且之事!
二皇子这一嗓子,彻底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喉头滚动,视线在裴玄削瘦的身形和霍烈那比门板还宽的肩膀上来回打转。
臣没有苟且!霍烈扯着嗓子大吼一声,虎目含泪,指着裴玄,悲愤欲绝,是九殿下!是九殿下强逼于臣!
右相秦相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在碎瓷片上。
裴玄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霍烈那快要顶到房顶的壮硕身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连弓都拉不满的苍白细手。
父皇。裴玄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嘴,咳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
良久,他放下帕子,神色平静地看着皇帝:
儿臣在南境十年,每日以药汤吊命。方才霍少将军给儿臣倒了一杯烈酒,儿臣不胜酒力,在此歇息。儿臣自问连御花园里的仙鹤都掐不死一只,敢问霍少将军,本宫是用哪只手把你这百战余生的将军打倒在地,又是用何种神力将你衣衫尽褪、掐得浑身是伤的?
众大臣纷纷点头,眼中的荒谬之色越发浓重。
是啊,九殿下走两步都要人扶着,霍烈是谁?那是能在阵前单手倒提敌将头颅的煞神!
霍烈被问得一噎,但他脑子里谨记着军师范三的教诲——咬死不松口!
他……他用了蒙汗药!霍烈脖子一硬,大声嚷嚷,九殿下精通南境巫蛊药理,趁臣不备,在酒里下了十香软筋散!臣当时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九殿下施为!陛下,臣的清白……臣的清白全毁了啊!
霍烈猛地一拍床板,坚硬的黄花梨木床沿咔嚓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着那条裂缝,大殿里的大臣们齐齐后退了半步。
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动弹不得能一掌把实木床沿拍裂?
皇帝的眼角疯狂抽搐,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咳也不是,咽也不是。
宣太医!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阴森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给朕把太医院院正叫来!查!查他们两个人的血!查这屋里的酒!查这地上的碎布!
皇帝猛然抬手,指向紧闭的门窗,厉声喝道:
今日偏殿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到殿外,传到北狄使臣耳中,在场所有人,连坐九族!
第四章
太医院院正张院判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偏殿时,殿内的杀气已经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禁军将整座偏殿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张院判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他在宫里当差四十年,见过宫斗争宠的,见过毒杀皇嗣的,但提着药箱进来给两个大男人验清白的,这辈子还是头一遭。
先查九皇子!皇帝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如水。
诺……张院判膝行至榻前,颤颤巍巍地从药箱里取出脉枕。
裴玄神色淡然,伸出皓白的手腕搭在脉枕上。他的眼底一片坦荡,体内的内息早已运转如常,将那一丁点乌头酥的毒性压制在经脉表层,伪装出最逼真的病弱之象。
张院判三指搭上裴玄的寸关尺,仅仅过了三息,白眉便猛地一跳。
又过了五息,张院判的脸色由白转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如何?皇帝冷声逼问。
张院判噗通一声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回……回陛下!九殿下体内寒毒郁结,气血两亏,经脉萎缩已久!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九殿下这身子骨,莫说是行……行非礼强暴之暴举,他便是多走几步路,心脉都要承受重压!
张院判顿了顿,抹了一把冷汗,继续道:而且,殿下体内并无任何催情燥热之毒,反倒是隐隐有一股阴寒的乌头草药性,此药性烈,常人服之四肢酸软,殿下此刻还能清醒坐着,全凭常年服药积攒的一点底子硬撑着!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刺向了霍烈。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皇帝猛然转头,冰冷的视线刮向缩在被子里的霍烈:霍烈,你作何解释?
霍烈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范三这孙子给的药怎么不顶用,但面上依旧强撑着,梗着脖子喊道:
张院判!你查查臣!你查臣身上!九殿下狡诈,肯定是把催情的虎狼之药全下在臣身上了!臣现在浑身燥热,胸口发闷,心跳如鼓,臣也是受害者啊!
张院判擦着汗,战战兢兢地挪到霍烈面前。
看着眼前这一大坨麦色肌肉,以及胸口那些交错纵横的红紫掐痕,张院判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伸出手,按在霍烈的脉门上。
片刻后,张院判的神情变得古怪到了极点。
回陛下……张院判吞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说!皇帝怒喝。
霍少将军脉搏沉实有力,如江河奔腾,一息七至,壮实得……壮实得能生生打死三头健牛。张院判硬着头皮,至于少将军所说的催情之毒……臣在他体内并未发现任何春毒迹象。
不可能!霍烈急了,大声反驳,那我胸口怎么这么热?我身上这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张院判凑近霍烈的胸口仔细端详了片刻,甚至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紫红色的痕迹上轻轻按了按。
霍烈疼得嘴角一抽。
张院判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皇帝:
回陛下,少将军胸口、颈侧的伤痕,皆为钝力挤压扭挫所致。从指痕的力道、角度以及皮下淤血的走向来看……
张院判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这些伤痕,都是从外向内用反手之力掐出来的。其指节粗大,发力刚猛,与九殿下纤细的手型全然不合。倒像是……倒像是霍少将军自己掐出来的!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响。
站在右侧的秦相公嘴角再次剧烈抽动,下意识地背过身去,两肩疯狂抖动,拼了老命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二皇子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皮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缓缓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霍烈。
霍烈此时整个人彻底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铁砂掌,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青紫,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强装镇定:
陛……陛下,臣……臣如果说,这是臣梦游的时候自己掐的,您信吗?
皇帝的呼吸骤然粗重如雷鸣。
下一刻,大唐天子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了锦榻的厚木板上。
滚下来!皇帝的咆哮声几乎掀翻了房顶,霍烈!你给朕穿上衣服,滚下来说话!
第五章
偏殿内,霍烈换了一身内侍太监找来的青色粗布长衫。那长衫穿在他身上紧绷得仿佛随时会裂开,衬得他像个偷穿民服的黑熊精。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金砖地面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裴玄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捧热茶,眉眼低垂,神情恬淡得好似事不关己。
偏殿的闲杂人等全被赶了出去,只留下皇帝、皇后、秦相公以及二皇子。
说吧。皇帝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揉着生疼的太阳穴,霍烈,朕自问待你不薄。霍家满门忠烈,你十九岁封侯拜将。今日国宴,你演这一出荒唐透顶的大戏,故意毁损皇子清誉,玷污你自己的名声,到底是何居心?
皇帝的眼神凌厉如刀,在霍烈和二皇子之间来回扫视。
在帝王眼中,没有任何一件荒诞事是孤立存在的。霍烈此举,若是背后没有党争的影子,绝不可能发生。
二皇子吓得后背冷汗直冒,立刻跪地叩头:父皇明鉴!儿臣方才只是担心九弟身子,绝无他意!霍少将军此举……此举简直匪夷所思,定是他边关待久了,得了失心疯!
二殿下才得了失心疯!霍烈听到这话不乐意了,猛地抬头反驳,臣神志清醒得很!
清醒?皇帝怒极反笑,抄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在霍烈面前的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清醒着给朕的九皇子下迷药?你清醒着撕烂衣服喊他糟蹋了你?霍烈,你当朕是三岁小儿吗!
霍烈缩了缩脖子,眼看事情已经败露得不能再彻底,干脆脖子一梗,大声喊道:
回陛下!臣就是不想娶北狄公主!
御案后的皇帝猛地一愣。
秦相公抚须的手再次停住,诧异地抬起头。
臣听说北狄拓跋部落的小公主指名道姓要和亲,陛下打算把臣推出去!霍烈一脸悲愤,眼眶泛红,臣在漠北杀了五年胡人,手底下斩了三个狄人千夫长!臣若是娶了那个母夜叉,臣死后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霍家先祖?如何去见关外战死的弟兄?
皇帝的脸色变得极其怪异:所以你就想出了这种馊主意?
臣也是被逼无奈!霍烈大倒苦水,范三说了,只要臣德行有亏,只要臣身上背着说不清道道不明的宫闱丑闻,北狄公主嫌脏,肯定不会选臣!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霍烈,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嫌北狄公主粗鲁,你就来祸害朕的儿子?玄儿刚回京!他身子骨那么弱,你让他背上这种断袖强取的大逆罪名?
霍烈转头看了看裴玄,眼神闪烁,声音低了下去:臣这不是觉得……九殿下性子温和,不会跟臣计较嘛……
裴玄放下手中的茶盏,白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霍烈:
霍少将军,本宫脾气好,不代表本宫是个死人。你给本宫下药,陷本宫于不义,若今日父皇与诸位大人听信了你的鬼话,本宫此刻怕是已经身陷宗正寺大牢,背负万世骂名。
霍烈的头垂得更低了,铜色的大脸上泛起一阵极不自在的潮红,双手紧紧抠着金砖缝隙。
行了。皇帝冷冷打断,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疲惫。
这件事情若传出去,大唐皇室和霍家的脸面全都要丢尽。一个战功赫赫的少将军,被一个病弱皇子逼迫,这话说出去,天下百姓和北狄使臣只会觉得长安城里住了一群疯子。
秦相公。皇帝开口。
老臣在。秦相公躬身。
方才偏殿之事,对外只说九皇子突发心疾,霍少将军护送不及,打碎了殿内器皿。凡今日在场者,皆签封口令,敢泄露半字者,斩立决。
老臣遵旨。
至于你,霍烈。皇帝冷冷盯着他,收回兵符,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内,给朕滚回你的将军府抄写道德经一百遍!若再敢生出半点事端,朕扒了你的皮!
霍烈虽然挨了罚,但听到不用和亲,眼睛顿时一亮,立刻磕头如捣蒜:臣领旨!谢主隆恩!
滚出去!皇帝厉喝。
霍烈如蒙大赦,从地上一跃而起,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偏殿。
裴玄看着霍烈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眸深邃,修长的手指在袖袍中轻轻转动着一枚银针。
第六章
三日后,长安城,积善坊九皇子府。
秋雨绵绵,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冽的水光。
裴玄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卷《南华经》,身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正咕嘟咕嘟煮着一壶参茶。
青峰从阴影处无声无息地现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信。
殿下,查清楚了。
裴玄眼皮未抬:念。
霍少将军身边的军师范三,并非北疆人士,其祖籍在江南,三年前经由二殿下的门客引荐进入霍家军幕府。
裴玄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
继续。
日前北狄和亲的消息,确实是范三故意透露给霍少将军的。不仅如此,用迷药制造丑闻的金蝉脱壳之计,也是范三极力向霍少将军推荐的。
裴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
二哥这手借刀杀人,玩得倒是有些心思。
青峰有些不解,低声道:殿下,二皇子若想害您,大可以安排死士行刺,或者栽赃叛国重罪。为何要让霍烈用这种……荒唐可笑的手段?
荒唐?裴玄抿了一口参茶,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喉咙,霍烈是武将,性子直,脑子粗。若安排刺杀,霍烈绝不会配合;若栽赃叛国,以霍家的忠义和父皇的精明,一眼就能看穿。
唯独这种荒诞不经的桃色丑闻,最容易被霍烈那颗简单的脑袋采纳。
裴玄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二哥原本的打算,并不是要置我于死地。他是想在父皇和天下人面前,彻底毁了我的声誉。一个刚回京就对有功武将强行动手的皇子,不仅德行全无,还会让父皇深恶痛绝。更重要的是,此事一旦坐实,霍家为了洗脱羞辱,必然会与二哥联手,彻底倒向二皇子一党。
只是二哥千算万算,没算到两件事。
青峰抬头:哪两件?
第一,他没算到霍烈撕衣服掐红痕的动作能那么娴熟,蠢得如此惊天动地。裴玄按了按跳动的眉心,神情中掠过一丝无奈,第二,他没想到本宫百毒不侵。
青峰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强行憋住笑意: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那范三?
不用我们出手。裴玄翻过一页书卷,神色从容,霍烈虽然蠢,但不是个傻子。他这三日在府里抄道德经,越抄脑子应该越清醒。去将军府门口盯着,今天差不多该有好戏看了。
话音未落,九皇子府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轰!轰!轰!
伴随着门房老仆惊慌失措的叫喊,一道熟悉的破锣嗓子在雨幕中炸响:
开门!快开门!九殿下!救命啊九殿下!
第七章
九皇子府的正厅内,霍烈顶着满头的雨水,像一只落汤鸡般大步闯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蜀锦常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厚实的背脊。而在他的手里,如同拖死狗一般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发髻散乱,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眼中满是惊恐绝望之色。
九殿下!霍烈一进门,随手把那文士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口喘着粗气,臣查明白了!全他娘的是阴谋!
裴玄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抿着热茶,抬眼打量了地上的人一眼:这位是?
这就是范三!霍烈咬牙切齿,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那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臣在府里抄了三天道德经,抄到第五十遍的时候,越想越不对劲!臣就算再蠢,也不至于被九殿下您这个药罐子按在榻上毫无还手之力啊!
裴玄眼角跳了跳:霍少将军,慎言。谁是药罐子?
口误!口误!霍烈连连摆手,快步走到裴玄面前,两只大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玄,呼吸带出一阵灼热的气流:
臣刚才顺藤摸瓜,去查了范三的底细。这孙子昨晚偷偷摸摸去了一趟二皇子府的后门,怀里揣着五千两银票正打算出城!臣带着亲兵在城门楼子底下把他截住了,吊在房梁上抽了半个时辰,他全招了!
地上的范三听到这话,浑身剧烈颤抖,呜呜咽咽地想要挣扎,却被霍烈冷冷扫了一眼,吓得瞬间瘫软在地上。
二皇子指使的。霍烈沉声道,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股铁血沙场的冷硬杀气,二皇子许诺他事成之后调任江南道巡盐御史,故意给他这本破烂画册,让他挑唆臣对殿下下手!
裴玄神色波澜不惊,只是淡淡道:所以,霍少将军打算如何?去父皇面前告发二皇子?
告发?霍烈愣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把原本就凌乱的头发抓得更像鸟窝,那老银币做事滴水不漏,银票是通宝钱庄的死账,范三手里的密信早就被烧了,空口白牙去金銮殿上说,皇上只会觉得臣又在发疯!
裴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看来这莽夫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直觉,倒真不全是摆设。
那你带他来本宫府上作甚?裴玄放下茶盏。
霍烈看着裴玄,突然身躯一矮,毫无预兆地在裴玄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地面震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霍烈抱拳,抬起头,那张刚毅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殿下,臣鲁莽,前日在宫中险些害了殿下。臣在边关只知道杀敌,不懂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的阴毒算计。但臣知道,有仇不报非君子!二皇子那孙子敢把臣当猴耍,还想把殿下当垫脚石,臣咽不下这口恶气!
殿下若是想收拾他,臣霍烈愿当马前卒!
大厅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裴玄垂眸看着眼前的年轻将领。
在南境的十年里,他见过太多虚伪阴险的权谋机变,人人脸上戴着假面,笑里藏刀。唯独眼前这个霍烈,蠢得惊世骇俗,却也真得赤裸坦荡。
霍少将军。裴玄缓缓开口,嗓音清润。
臣在!
后日便是北狄使臣正式入宫朝拜的国宴。裴玄指尖轻点桌面,既然二皇子这么喜欢给别人安排戏码,那后日的国宴,我们就请他亲自登台唱一出。
霍烈眼睛骤然亮起,仿佛两盏点亮的铜灯:怎么唱?
裴玄附耳过去,低声耳语了片刻。
霍烈的神情从疑惑慢慢转为震惊,再从震惊转为极度的惊骇,最后整个人倒抽一口凉气,看裴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九……九殿下……霍烈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您这招……是不是比臣撕衣服还要损上一万倍?
裴玄微微一笑,面容俊美如画,眼神却寒如霜雪:
对付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手段。怎么,霍少将军不敢?
放屁!霍烈猛地站起身,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膛,臣连自己的清白都能舍出去,还有什么不敢的!
第八章
两日后,太极殿,万国来朝。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宫灯高悬,编钟齐鸣。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西侧的坐席上,坐着以北狄国师和拓跋小公主为首的庞大使团。
北狄民风彪悍,那拓跋小公主虽未有八尺五寸那么夸张,但也生得高挑健硕,蜂腰鹤腿,一身火红色的胡服箭袖,腰悬弯刀,一双丹凤眼里盛满了桀骜与英气。
皇帝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神色威严。二皇子裴恪坐在左首第一位,一身四爪金龙袍,举杯谈笑风生,俨然一副储君之姿。
裴玄则坐在百官末席,一身月白锦袍,不争不抢,静静地抿着参茶。霍烈站在殿前武将列首,虽然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恶狠狠地剜向二皇子裴恪,两只手在袖袍里把骨节捏得轻微作响。
酒过三巡,北狄国师缓缓起身,手抚胸口行礼:“大唐皇帝陛下,两国罢兵言和,我北狄愿奉上骏马三千匹、牛羊各万头。为表世代修好之意,我主特遣明珠拓跋娜公主入唐和亲。听闻大唐儿郎英雄辈出,不知何人堪配我族雄鹰?”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殿中。
二皇子裴恪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立刻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破虏候世子霍烈,年少有为,威震边陲,正与北狄公主乃天造地设之合……”
“慢着!”
一道洪亮粗野的大喝突然打断了裴恪的话。
百官骇然侧目,只见霍烈大步流星跨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在御前,抱拳高呼:“陛下!臣霍烈乃粗鄙武夫,配不上北狄公主!而且臣心里……已经有人了!”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皇帝眉头紧锁,脸色微沉:“霍烈,朝堂之上休得胡言!你何时有了意中人?”
霍烈抬起头,满脸视死如归的决绝,甚至还挤出了一副痛彻心扉的深情神色:“回陛下,臣早在三年前就对二殿下一片痴心,私定终身了!”
噗——!
右相秦相公刚刚含进嘴里的一口琼浆玉液,直接喷了对面礼部侍郎一脸。
礼部侍郎顾不上擦脸,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掉在面前的银盘里。
整个太极殿在这一刹那死寂如坟。
二皇子裴恪正端着酒盏准备喝彩,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酒杯啪嗒一声砸在金砖上,碎成了数瓣。他指着霍烈,喉咙里发出尖锐古怪的嗬嗬声,半天说不出一个整字:“你……你放屁!霍烈!你疯了不成?!”
“臣没疯!”霍烈从怀里猛地掏出一叠厚厚的宣纸,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声泪俱下,“二殿下,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要瞒着天下人?这是你昨夜派心腹范三送去臣府上的密信与情诗!你白纸黑字写着‘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漠北水’,还许诺臣只要促成九殿下获罪,你便在东宫给臣留一处偏殿,日夜同塌而眠!”
霍烈猛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吼:“不仅如此,范三身上还揣着二殿下给的五千两通宝钱庄私印银票!人证物证俱在,二殿下难道想始乱终弃吗?!”
太极殿的房顶仿佛被掀翻了。
文武百官的目光如同无数把淬了毒的利刃,齐刷刷射向二皇子。
北狄国师长大了嘴巴,胡子在风中剧烈颤抖。那位英姿飒爽的拓跋娜公主更是一脸震惊地打量着霍烈那宛如巨熊般的健硕身躯,又看了看裴恪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往后挪了两个身位。
第九章
“胡说!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二皇子裴恪彻底疯了,他顾不得殿前仪态,从席位上冲了出来,指着霍烈嘶声尖叫:“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根本没有写过什么情诗!儿臣更没有给过他银票!范三……范三不过是个谋士,怎么可能……”
“传范三!”
皇帝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暴风雨前的闷雷,阴冷彻骨。
禁军立刻押着五花大绑的范三踏入大殿。范三早被霍烈收拾得魂飞魄散,再加上裴玄暗中命人送进诏狱的一粒蚀骨搜魂丸,此刻精神早已崩溃。
见到皇帝的那一刻,范三瘫在地上连连叩首:“皇上饶命!罪民招供!全招了!确实是二殿下指使罪民,先挑唆霍少将军陷害九殿下,若事不成,便携银潜逃……这些书信,皆是二殿下亲手所书啊!”
裴恪如遭重击,身子摇晃了两下,失控大吼:“那是陷害九弟的密信,何时变成了情诗?!”
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秦相公等人纷纷倒吸凉气,这不打自招的蠢招,简直是将罪名坐实了。
皇帝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够了!”
皇帝站起身,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二皇子:“裴恪,朕原以为你只是有些争权夺利的小心思,没想到你竟如此卑劣龌龊!构陷骨肉至亲,玩弄朝廷重臣于股掌之间!来人,摘去二皇子梁冠,革除一切差使,禁足皇子府,无诏永世不得出!”
“父皇!父皇儿臣冤枉啊!霍烈他血口喷人!”裴恪被禁军左右架起,鞋袜在地上疯狂蹬踏,尖锐的惨嚎声在殿外渐渐远去。
大殿之内,霍烈还跪在地上,抹着眼泪喊道:“二殿下!臣的心好痛啊!”
裴玄坐在末席,单手抚额,嘴角抿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此时,北狄拓跋娜公主忽然起身,抱拳朗声道:“大唐皇帝陛下!我北狄女子最敬重顶天立地、胸怀坦荡的英雄。方才见这位霍少将军重情重义……虽然取向独特,但我族并不强求。反倒是那位一直静坐品茶的九皇子,风骨卓然,神色自若,真乃神仙人物!我拓跋娜,愿嫁九皇子!”
噗!
刚平复下心绪的霍烈猛然抬头,眼珠子险些瞪掉在地上。
正优哉游哉品茶的裴玄动作猛地一僵,茶水险些呛进喉管。他抬起头,迎上拓跋娜那双火辣炽烈、带着浓浓征服欲的丹凤眼。
皇帝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抚掌大笑:“好!玄儿温润如玉,公主英姿飒爽,正乃金玉良缘!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父皇……”裴玄刚要站起身开口。
“九弟!恭喜九弟啊!”霍烈从地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裴玄身侧,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裴玄削瘦的肩膀上,疼得裴玄眉头微拧。
只见这位刚刚洗脱了和亲命运的莽夫将军,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像个偷腥成功的狐狸,压低了嗓门在裴玄耳边得意洋洋地嘀咕:
“殿下,您出的主意真好用!不过……兄弟我就只能帮您到这儿了,那八尺五寸能生撕野狼的蛮族媳妇,您可得自个儿好生伺候着,千万别散了架啊!”
裴玄面无表情地看着霍烈那张欠揍的横肉脸,袖中银针悄无声息地滑入指缝,对着霍烈的腰眼狠狠一扎。
“嗷呜——!”太极殿内,再度响起了霍少将军凄厉而嘹亮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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