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晨六点三十分。
陈景安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憋醒的。
温热的呼吸喷在锁骨上,一条修长的大腿横扫过来,压在他的腰肌上,力道精准,宛如练过散打。
陈景安猛地睁眼,眼皮跳得像踩了电门。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红。
大红色的纯棉床单,绣着金丝鸳鸯的蚕丝被,床头还端端正正挂着一张两米乘一米二的巨幅婚纱照。
照片里的青年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口白牙在闪光灯下泛着油光,双手捧着旁边女孩的脸,姿势腻歪得能榨出三斤花生油。
而此刻,横在他腰上的那条腿,皮肤细腻,脚踝上还系着一根小小的红绳。
那是苏青黛。
准确地说,是二十三岁、刚出校门不久、满脑子粉红泡泡的苏青黛。
陈景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的齿轮飞速倒转。
昨天晚上,他分明还在城北那间租来的单身公寓里,喝着打折的青岛纯生,掰着手指头数离婚冷静期还剩最后十四个小时。
两人在调解室里冷脸相对,把财产分得干干净净:
两居室归她,贷款陈景安背了一半,剩下的破车和两只猫归他。
临走前,三十三岁的苏青黛抱臂冷笑:“陈景安,明早九点民政局门口,谁迟到谁是孙子。”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谁不来谁净身出户!”
怎么一闭眼一睁眼,直接倒退了整整十年?
腰上的腿动了动,苏青黛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缠了上来,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软得能滴出蜜来:“老公,抱抱,今天想吃草莓味的荷包蛋。”
草莓味荷包蛋?
这是正常碳基生物能吃的东西吗?
陈景安背后的汗毛瞬间竖立。
在十年后的岁月里,只要苏青黛用这种甜得发腻的语调说话,后半句必定跟着:“我购物车加了三万块的衣服,你帮我代付一下”,或者“我妈要来住半年,你去把次卧收拾了”。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
陈景安几乎没有任何思索,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双手抓住苏青黛的肩头,以一套极为标准的防寝技推击,猛地将身上的温香软玉推开两尺远。
“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扣生活费!”
话一出口,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凝固了。
苏青黛被推得滚到了床沿,秀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震惊与迷茫。
她呆呆地看着陈景安,嘴唇微张,半天没合上。
“你……推我?”
苏青黛的声音开始发颤,音调由下往上拉升:“陈景安,新婚第七天,你推我?你刚才说什么扣生活费?你不是昨天才发誓,你的工资卡一辈子归我管吗?”
陈景安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双手,脑门上的青筋狂跳。
完蛋。
身体是二十四岁的身体,但里头装的是三十四岁老油条的神经反射。
在新婚一周这个时间节点上,原身应该是一个跪在床边给老婆穿袜子的二十四孝好舔狗。
【稳住,千万不能露馅。】
陈景安喉结上下滚动,迅速收回双手,在红被单上擦了擦掌心的冷汗,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那个……青黛,我这是在给你展示最新的军体拳防身动作。现在的社会太乱,女孩子要有防范意识,哪怕是熟睡状态,也不能对枕边人放松警惕。”
苏青黛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变暗,随后浮现出一层水雾:“军体拳?”
“对,第一式,推窗望月。”
陈景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大红色的平角裤,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八个大字:“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羞耻感像一股热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十年前的自己,到底是有多盲目、多热血,才会穿这种反人类的内裤?
“我要去卫生间冷静一下。”
陈景安丢下一句话,顺拐着走向主卧的卫浴间,仓皇得像是刚偷了袈裟的黑熊精。
“砰”的一声,门被反锁了。
苏青黛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眼神从委屈逐渐转为审视。
不对劲。
极其不对劲。
前六天早晨,陈景安醒来的固定流程是:偷看她十分钟,亲她的额头、鼻子、嘴巴各一次,然后轻手轻脚去厨房熬海鲜粥,最后端着切好的水果蹲在床边喊她起床。
今天,他不仅推了她,还跟她讲军体拳?
而且,他刚才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新婚燕尔的黏腻,反而充满了一种……饱经风霜的戒备,就像小区门口那个每天防着城管的大爷。
苏青黛咬了咬下唇,赤着脚走到卫生间门前,把耳朵贴在了磨砂玻璃门上。
门内。
陈景安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紧致,眼角没有鱼尾纹,发际线坚挺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甚至连啤酒肚都没有,腹肌虽然只有薄薄的四块,但总比十年后那一整块五花肉强得多。
青春啊。
可陈景安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颤抖着手,从洗漱架上拿起那个十年前的老式智能手机,滑开屏幕。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老爷爷残魂,没有电子脑电波,也没有暴富倒计时。
日历上清清楚楚写着:2014年5月12日。
距离两人走向民政局办离婚,还有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天。
陈景安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点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穿越回了十年前刚结婚该怎么办?”
点击搜索。
网络转了个圈,跳出几条沙雕问答:
1。 建议去精神科挂号,早发现早治疗。
2。 兄弟,做梦呢?快醒醒,今天搬砖迟到了扣五十。
3。 重新结一次,体会双倍的痛苦。
陈景安气得差点把手机摔进马桶。
突然,门把手猛烈地转动了一下。
“陈景安!你在里面干什么?洗个脸要反锁门吗?你是不是藏了别的女人的照片?”
苏青黛的声音隔着门板炸开,带着新婚妻子特有的任性与敏锐。
陈景安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塞进了睡裤口袋里。
三十四岁的本能再次接管了身体:
【不能硬刚,不能讲道理,讲道理必死无疑。必须示敌以弱,转移注意力。】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拉开一道缝隙。
苏青黛站在门外,穿着粉色丝绸睡裙,白皙的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双手叉腰,怒目圆睁。
陈景安看着这张年轻了十岁的脸,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努力摆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淡定:“青黛,别闹。我刚才在洗漱,顺便思考了一下咱们家庭未来的宏观经济走向。”
苏青黛愣住了:“宏观经济走向?”
“对。”陈景安迈步走出来,拿起衣架上的休闲衬衫往身上套,一边扣扣子一边语重心长地开口:“你看,我们刚刚结婚,开销很大。房贷每个月四千二,物业费一年两千四,水电燃气一个月少说三百。更别提以后生孩子、买学区房、双方父母的医疗储备金。我们不能再像谈恋爱那样大手大脚了,我们要开源节流,防患于未然。”
苏青黛被这一连串名词轰得有些发懵。
昨天晚上,这个男人还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宝宝,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怎么过了一个晚上,他就开始跟她算物业费和医疗储备金了?
“所以呢?”苏青黛狐疑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陈景安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神情肃穆地看着她:“所以,为了家庭财务的稳健运行,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们实行AA制。”
话音落下,主卧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青黛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拳头捏得发白,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陈景安看着她的反应,脑子里的十年生存雷达疯狂报警:
【糟糕,步子迈得太大,扯到蛋了。这是二十三岁的新婚期,不是三十三岁分居两年的冷战期!】
第二章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
早晨七点二十分,餐桌上摆着两碗清汤挂面,上面各飘着两根可怜巴巴的青菜叶子,连个煎蛋都没有。
这是陈景安花了十分钟捣鼓出来的杰作。
在十年后的生活里,他要是敢端出这种猪食,苏青黛能把碗直接扣在他脑袋上,然后点一顿两百块的海底捞外卖。
但现在,苏青黛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碗毫无油水的清汤面,一言不发。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鼻尖红彤彤的,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陈景安坐在对面,哧溜哧溜吃得极快,三两下就把面条吸溜了大半碗。
“面还行,少油少盐,降血压。”陈景安抹了一把嘴,试图打破这窒息的氛围。
苏青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陈景安,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噗——”
陈景安嘴里最后一口面汤差点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抽出一张纸巾擦拭嘴角:“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上周二才领的证,今天才周一,满打满算七天!我就算去外面批发,也得有个进货周期吧?”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苏青黛身子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紧紧锁死他的微表情:“你以前从不让我吃素面,你说早上不吃蛋白质会变笨。你以前洗澡从来不关门,说怕我一个人在外面无聊。你今天早上推我,跟我谈宏观经济,还要跟我AA制!”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觉得证领到手了,我就跑不掉了,所以原形毕露了?”
陈景安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面对三十三岁的苏青黛,他有一万种方法应对:甩门而去、去车里抽烟、去卫生间打把王者荣耀。
但面对二十三岁的苏青黛,这些招数全不管用。
因为这个时期的她,是真的会哭上三个小时,哭到脱水,最后拉着他去民政局门口坐着发呆。
“青黛,你想多了。”陈景安叹了口气,启动了资深职场老油条的终极技能——反向画饼与移花接木,“我这不是变了,我是成熟了。男人一旦结婚,身上的担子就不一样了。我昨晚做了一个长达十年的噩梦。”
苏青黛怔了怔:“噩梦?”
“对,一个极其真实、极其惨烈的噩梦。”
陈景安放下筷子,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的凉意:“我梦见十年后,我们为了几千块的物业费吵得不可开交,为了谁去倒垃圾冷战一周,为了过年回谁家过节把碗摔得粉碎。最后,我们坐在民政局冰凉的铁椅子上,像两个仇人一样分割那套满是裂痕的房子。”
苏青黛呆住了。
她看着陈景安,那双眼睛里的苍凉与疲惫是如此厚重,根本不像是演出来的。
那种仿佛亲身经历过一场漫长战争后的幻灭感,狠狠撞击了她的心脏。
“那……只是个梦啊。”苏青黛的声音软了下来,眼里的敌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与心疼。
“但梦太真了。”陈景安顺杆往上爬,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醒来看到你年轻漂亮的脸,我心里全是恐慌。我怕我给不了你最好的生活,我怕十年后的我们会变成梦里那种面目可憎的大人。所以,我慌了,我失态了。我说的那些混账话,都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
说完这番堪称奥斯卡级别的渣男经典洗脑包,陈景安内心疯狂给自己鼓掌。
三十四岁的智慧,用来对付二十三岁的小白兔,简直是降维打击!
苏青黛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但这次不是气的,而是感动的。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抓住了陈景安放在桌上的手:“笨蛋……梦都是反的。我们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样?我们会一辈子好好的,就算变成老头老太太,我也天天给你做饭。”
陈景安的手背被她温热的掌心贴着,心里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十年后的苏青黛,别说天天做饭了,连点外卖都要他去楼下拿,水喝完了都得指挥他倒。
“嗯,梦是反的。”陈景安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借着拿碗的动作站起身,“你快吃吧,吃完我洗碗。今天周一,我还得去公司销婚假。”
苏青黛乖巧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看着陈景安走向厨房的背影,她心里的感动慢慢平复,一丝女人的直觉却悄然破土而出。
不对。
陈景安这人平时大大咧咧,根本不是这种多愁善感的人。
而且,他刚才编故事的时候,眼神虽然沧桑,但眼珠子往右上方转了三次——那是他在大学时撒谎的经典小动作!
苏青黛放下面碗,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旁。
陈景安的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就插在口袋边缘。
她迅速摸出手机。
锁屏密码依然是她的生日,一滑就开。
苏青黛点开后台运行程序,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个老式浏览器。
屏幕亮起,搜索框下的历史记录清晰地映入眼帘: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穿越回了十年前刚结婚该怎么办?”
轰隆!
苏青黛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旱天雷直接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离婚冷静期?
穿越回十年前?
刚结婚?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重锤,将她所有的认知砸得稀巴烂。
她猛然想起陈景安早上的反常:推开她、叫她防身、冷酷的面孔、熟练的洗脑、以及那句脱口而出的“扣生活费”。
天杀的!
厨房里那个男人,根本不是被噩梦吓到了!
他是真的从十年后回来的!
而且,他在十年后的今天,正跟她闹离婚!
苏青黛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
好啊,陈景安。
我说你怎么突然一身死人味儿,合着你在十年后把我甩了,现在跑回来跟我装深情呢?!
厨房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陈景安欢快的口哨声。
苏青黛把手机原封不动地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管你是十年后的老混蛋,还是现在的陈景安。
落到老娘手里,你这辈子都休想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第三章
上午十点,启明广告传媒有限公司。
陈景安坐在自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工位上,看着眼前那台笨重的联想台式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屏幕上是一份改了八遍的活动策划案,甲方是当年那个出了名难伺候的建材老板。
在十年后的世界里,陈景安早就升成了部门总监,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签字、把锅甩给实习生。
现在倒好,一朝打回解放前,他又成了那个月薪四千五、天天被甲方按在地上摩擦的底层牛马。
“老陈,发什么呆呢?婚假过得挺滋润啊,黑眼圈都快掉下巴上了。”
一个顶着鸡窝头、嘴里叼着半个肉包子的青年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陈景安的肩膀上。
张涛。
陈景安大学四年兼合租两年的好基友。
在十年后,这货因为投资火锅店失败,赔得底裤都不剩,天天找陈景安借钱,每次借五百,还钱遥遥无期。但在2014年,张涛还是个意气风发、满脑子暴富梦想的单身狗。
陈景安斜了他一眼,熟练地从张涛口袋里抽出一支红双喜,在桌上磕了磕:“张涛,借我两万块钱。”
张涛嘴里的包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陈景安的脑门,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大哥,你上周结婚,我随了三千块份子钱,那是我下半个月的生活费!你现在找我借两万?你看我长得像两万块吗?”
陈景安叹了口气。
他刚才查了自己名下所有的银行卡,余额加起来总共三千七百二十二块五毛。
下个月五号要还房贷,八号要交物业费,苏青黛的护肤品马上见底,而距离发工资还有整整二十天。
最致命的是,他习惯了十年后手头有些私房钱的安全感,现在浑身上下凑不出五千块,让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生理不适。
“你不懂,我急用。”陈景安把没点燃的烟塞进烟盒,“我要去买比特币。”
2014年的比特币才几百美元一个,现在砸锅卖铁买上几十个,四年后就能直接退休,彻底告别打工生涯,甚至连苏青黛的脸色都不用看了!
张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比什么特?老陈,你是不是被小苏榨干了精气神,脑子坏了?什么特币,一听就是传销骗局!你清醒一点,赶紧把手头的案子改完,总监刚才在群里发飙了,说今天中午拿不出终版,让咱们全组滚蛋!”
陈景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贫穷,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无论你是穿越者还是重生者,在没有启动资金的前提下,你依然得老老实实给资本家改PPT。
就在这时,工位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陈景安随手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前台小姑娘娇滴滴的声音:“陈哥,前台有你的爱心便当,超大一份,送餐员说是你太太亲手做的哦。”
整个大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几个原本在摸鱼的男同事纷纷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卧槽,老陈,新婚燕尔就是不一样啊!”
“嫂子这也太贤惠了吧?还给送爱心便当!”
“酸了酸了,我女朋友只会问我今天发不发红包。”
张涛更是直接勒住了陈景安的脖子,疯狂摇晃:“陈景安!你小子积了什么德?小苏长得漂亮就算了,居然还会做便当?不行,今天必须分我一半!”
陈景安的心里却没有半点得意,只有一股透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苏青黛做便当?
结婚十年,苏青黛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仅有的两次尝试,一次把锅底烧穿了,另一次把生抽当成老抽倒了半瓶,做出来的可乐鸡翅黑得能拿去画眉毛。
她今天早上一共就吃了两口清汤面,哪来的闲情逸致给他做便当?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景安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前台。
前台桌上放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粉色双层保温饭盒,上面还系着一根粉色的蕾丝带,饭盒上方端端正正贴着一张便签条。
便签条上是苏青黛秀气的笔迹:
“亲爱的老公,早上听了你的宏观经济学,我深受启发。为了帮你分担家庭压力,这是我亲手做的‘抗疲劳营养午餐’,里面加了十全大补的珍贵食材。你一定要全!部!吃!完!哦!爱你的老婆。”
在“全部吃完”四个字上面,还用红笔画了三个极其醒目的感叹号。
陈景安咽了口唾沫,拎着饭盒回到工位。
张涛早已拿着一双一次性筷子,两眼放光地守在那里:“快打开,快打开!让我见识见识新娘子的手艺!”
陈景安在全组同事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解开蕾丝带,打开了第一层。
第一层,是米饭。
但米饭上用黑芝麻密密麻麻地摆出了几个大字:
“十年好合”。
陈景安的眉毛狠狠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十年好合?正常的祝福语不都应该是百年好合吗?
紧接着,他颤抖着手揭开了第二层。
第二层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混合了浓烈中药味和酸涩苦味的怪异气息瞬间在大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距离最近的张涛当场干呕了一声,连连后退:“卧槽!老陈,你老婆这是在饭盒里炼丹呢?这什么味道?生化武器啊!”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捂住了鼻子,纷纷侧目。
陈景安低头看去,只见保温盒的第二层里,泡着一团黑乎乎、黏稠稠的不明物体。
正中央,赫然躺着一整根黑不溜秋的苦瓜,苦瓜周围点缀着十几颗干瘪的枸杞,以及切成薄片的生西洋参,汤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在苦瓜的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两颗剥了壳的皮蛋,皮蛋在墨绿色的汤汁里翻滚,透着幽幽的光。
张涛捂着鼻子凑上前看了一眼,神情复杂地拍了拍陈景安的肩膀:“老陈,虽然我单身,但我也看得出来……你老婆可能不是想给你补身体,她是想送你上路。”
陈景安死死盯着那个饭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苦瓜清心降火,西洋参大补元气,黑芝麻拼成“十年”。
十年前的苏青黛,绝对做不出这么内涵丰富、杀气腾腾的料理。
她知道了。
那个女人绝对知道了什么!
就在这时,陈景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进了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是“黏人小祖宗”的头像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青黛正优雅地坐在一家人均五百的高档日料店里,面前摆着新鲜的金枪鱼大腹和海胆,她单手托腮,对着镜头笑颜如花。
紧接着,第二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陈景安颤抖着手点开,把听筒贴在耳边。
苏青黛甜腻娇柔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带着一丝磨牙的狠劲:
“老公,听说苦瓜能让人清醒,忘掉过去不该记的事情。你把它全吃光,今晚回家,我们继续探讨AA制和宏观经济,好不好呀?”
第四章
下午五点五十分。
距离正常下班还有十分钟,陈景安已经在工位上换好了跑路专用的运动鞋。
那盒生化武器级别的苦瓜大补汤,最终在张涛义正言辞的拒绝下,全倒进了公司的下水道。
为了掩盖罪证,陈景安甚至自费买了一瓶洗洁精把饭盒刷了三遍,刷得光可鉴人。
但他的心境比那碗苦瓜汤还要苦涩。
苏青黛绝对发现了他搜索历史记录的秘密。
依照那女人的脾气,如果是十年后,发现他想离婚,顶多冷笑一声,把他的衣服全扔出大门,顺便把他的游戏账号全部注销。
但现在是二十三岁!
一个二十三岁、刚刚对婚姻许下终身誓言的女孩,突然得知自己的枕边人在十年后把她甩了,甚至穿越回来还在琢磨着怎么逃避这段关系……
这已经不是家庭矛盾了,这是反人类罪!
【今晚回家绝对是修罗场,轻则跪键盘,重则直接被物理超度。】
陈景安脑子里的老油条防御机制疯狂运转:
【必须避其锋芒,绝不能在今晚跟她独处在封闭空间里。我需要一个缓冲垫,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她的场面。】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通讯录。
岳母李桂兰的电话号码,他背了整整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
在十年后的家庭关系里,陈景安最怕的人是苏青黛,第二怕的就是这个退休前当过高中教导主任的岳母。
老太太眼神锐利,讲原则,认死理。
但在新婚阶段,岳母对他那叫一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恨不得把他当亲儿子宠。
陈景安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电话。
“喂,妈,是我,景安啊。”陈景安的声音瞬间切换成无比乖巧、带着一丝疲惫与孝顺的语气。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桂兰温和爽朗的笑声:“哎哟,景安啊!今天不是刚销假上班吗?怎么有空给妈打电话?跟青黛新房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都挺好的。就是……妈,青黛今天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陈景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自责:“她今天非要给我送便当,我看她脸色有点苍白,精神头也不太对。我想着今晚带她回您那儿吃顿便饭,尝尝您的手艺,给她补补身子。您看方便吗?”
“哎呀!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李桂兰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心疼得不行:“这丫头从小就被我惯坏了,哪会照顾人啊!行,你俩下班直接过来,妈现在就去菜市场买条大鲈鱼,再炖个老母鸡汤!”
“谢谢妈,那我们七点准时到。”
陈景安挂断电话,长舒了一口气。
安全了。
在岳父岳母眼皮子底下,苏青黛就算有通天的怨气,也只能憋着。
他不仅能白嫖一顿大餐,还能把战火转移到老丈人家,完美规避新婚夜的同床危机。
收拾好公文包,陈景安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公司大门。
刚到公司楼下,一辆红色的小甲壳虫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苏青黛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
她戴着一副墨镜,大红唇分外妖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陈总,上车吧,接您下班回家探讨宏观经济。”
周围路过的同事再次投来羡慕的目光,陈景安却觉得那辆红色甲壳虫像一辆通往断头台的囚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车门刚关上,车内的气温骤降。
苏青黛没有发动车子,而是缓缓转过头,摘下墨镜,眼神冰冷地盯着他:“饭盒呢?”
“洗干净了,放在后座。”陈景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味道很好,苦瓜很脆,西洋参很提神,吃完全身充满了力量。”
苏青黛冷笑了一声:“是吗?那两颗皮蛋你也吃了?”
“吃了,一口一个,蛋黄很绵密。”
“陈景安,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
苏青黛身子猛地压了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五公分,陈景安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
但此刻这香味全变成了催命符。
“那皮蛋我根本没煮熟,是生的!而且我往苦瓜里灌了半瓶陈醋,你跟我说很脆?!”
苏青黛咬牙切齿,手直接伸向陈景安的耳朵。
换做十年前那个懦弱的陈景安,此刻恐怕早就举手投降、连连求饶了。
但现在的陈景安是身经百战的三十四岁老油条。
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耳垂的千分之一秒,陈景安不退反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真挚得宛如要入党:
“青黛,别闹了,快开车。妈刚给我打电话,说老母鸡汤炖上了,让我们七点前必须到家。”
苏青黛的手僵在半空。
她愣了愣:“我妈?她怎么知道我们要回去?”
“我特意打电话跟妈申请的。”
陈景安叹了口气,眼神深情款款:“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知道你新婚离开家不习惯,肯定是想爸妈了。作为丈夫,我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工作,我得照顾你的情绪。今晚咱们回爸妈家睡,好好陪陪二老。”
苏青黛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很体贴、我很懂事”的大脸,一口恶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回父母家?
当着她那个当了一辈子教导主任的妈的面,她怎么可能去质问陈景安“你是不是十年后穿越回来的逃兵”?
她要是敢这么问,她妈绝对第一把她扭送到市精神卫生中心!
这老混蛋,把退路全算死了!
“好,陈景安,算你狠。”
苏青黛甩开他的手,挂挡、踩油门,甲壳虫带着一声愤怒的轰鸣窜了出去。
陈景安坐在副驾驶上,悄悄把手心里的冷汗在裤子上擦干,嘴角微微勾起。
小样,跟三十四岁的老江湖斗,你还嫩了整整十年。
第五章
晚上七点一刻,苏家老宅。
四室两厅的房子里飘散着浓郁的鸡汤香味。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焖大虾、香菇炖鸡,全是大硬菜。
岳母李桂兰系着围裙,正笑眯眯地往陈景安碗里夹了一个大鸡腿:“景安啊,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瘦得下巴都尖了,肯定是在单位累着了。青黛这丫头被我惯得十指不沾阳春水,以后家务活你俩得轮着来,可不能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陈景安捧着碗,笑得像个纯良无害的模范女婿:“谢谢妈,青黛挺照顾我的,早上的素面做得特别劲道,很有营养。”
坐在对面的苏青黛狠狠咬碎了一块鸡软骨,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素面?”
坐在主位上的老丈人苏建国放下了酒杯,眉头皱了起来,转头瞪了苏青黛一眼:“新婚第一周,你就给你老公早上吃素面?连个鸡蛋都不放?怎么教你的待客……不对,怎么教你的为人妻之道?”
苏建国是个退休老干部,最讲究规矩和体统。
在十年后的岁月里,老丈人每次家庭聚会都要敲打陈景安“男人要有担当,不能安于现状”。
但此时此刻,在苏建国眼里,陈景安是个刚考上编制、前途无量的优秀青年,宝贝得不行。
苏青黛委屈得直跺脚:“爸!是他自己早上说要开源节流,要跟我AA制,我才……”
“胡闹!”
李桂兰一筷子敲在苏青黛的手背上,脸色沉了下来:“AA制?小夫妻刚领证就谈AA制,像什么话!景安那是跟你在开玩笑,有哪个过日子的男人真跟自己媳妇AA的?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苏青黛张了张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旁边低头扒饭、一脸乖巧的陈景安,肺都要气炸了。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这老混蛋不仅把她妈哄得团团转,连她那严肃古板的爸都被忽悠瘸了!
“爸,妈,真不怪青黛。”
陈景安恰到好处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宽容与大度,“是我早上考虑不周,把工作上的压力带到家里来了。青黛还小,小女孩心性,我以后一定多让着她。”
“听听!你听听景安这格局!”
李桂兰指着苏青黛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多懂事的孩子!青黛,给景安倒酒!今天你俩必须碰一杯,把早上的小别扭给我翻过去!”
苏青黛咬碎银牙,抓起桌上的五粮液,走到陈景安身边,重重地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陈景安的手背上。
陈景安端起酒杯,冲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充满了三十四岁老男人的嚣张与挑衅。
苏青黛气得牙根发痒,却只能在父母灼灼的目光下,端起自己的果汁,皮笑肉不笑地碰了上去:“老公,多、喝、点。”
“谢谢老婆。”陈景安一饮而尽。
五粮液入喉,辛辣醇厚。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苏建国喝得有点高,拉着陈景安的手开始忆往昔:“景安啊,把青黛交给你,我和你妈是放心的。你这孩子稳重、踏实,不像现在有些小年轻,浮躁得很!来,陪爸再喝一杯,今晚你俩就睡青黛以前的闺房,房间我都让保洁阿姨收拾好了!”
陈景安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睡闺房?
苏青黛那间闺房,满打满算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小床!
在家里好歹是一米八的大床,他还能借口掉下床去睡沙发。在一米五的床上,翻个身都能贴在对方身上,这还怎么防身?
“爸,这不太合适吧。”陈景安的大脑飞速运转,“我们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从这儿去公司太远了,倒两趟地铁得一个半小时……”
“远什么远!”
李桂兰大手一挥,直接剥夺了他的发言权:“明天早上让你爸开老桑塔纳送你们!就这么定了!赶紧吃,吃完洗澡睡觉,年轻人新婚燕尔的,哪那么多借口!”
苏青黛坐在对面,原本阴云密布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她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陈景安,眼神像一只盯上了走投无路的小老鼠的狐狸:
“对啊,老公,爸妈都这么说了,咱们就听话留下来吧。我那张小床可舒服了,特别软,两个人睡挤一挤,特别……暖、和。”
陈景安看着她那双眯成月牙状的眼睛,后背的冷汗哗啦啦地往下淌。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费尽心机躲了一整天,结果把自己送进了一个更小的绝路里!
第六章
晚上十点,苏家次卧。
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壁纸,墙上还挂着苏青黛高中时期的水彩画,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甜香。
中间那张一米五的单人木床上,铺着印满小熊图案的纯棉被褥。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苏青黛正在里面洗澡。
陈景安靠在书桌旁,正满头大汗地进行一项跨时代的绝密任务——藏私房钱。
在岳父家,他好不容易借着去楼下买烟的借口,用手机里仅剩的一千块套现了八张崭新的红票子。
作为一个拥有十年婚姻创伤的老男人,兜里没有现金,就等于战士上战场没带枪。
但是,藏在哪儿是个致命的问题。
十年前的苏青黛虽然还没进化成后期的“扫雷专家”,但女人的直觉往往比金属探测器还要精准。
藏枕头底下?太蠢,换床单就露馅。
藏鞋垫下面?太臭,脱鞋容易掉出来。
藏书架上的书里?
陈景安抬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面的书全是苏青黛的高中课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一数学必修一》、《红楼梦导读》。
陈景安冷笑一声。
在十年后的岁月里,苏青黛曾经在一个醉酒的夜晚向他炫耀过: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文科,高中毕业后,那本《红楼梦导读》她连塑料封皮都没拆过!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景安迅速抽下那本厚厚的《红楼梦导读》,翻开中间,将八张红票子整整齐齐地夹在第九十二回“评女传巧姐慕贤良”的那一页。
合上书,塞回原位,严丝合缝,完美无缺。
三十四岁的智慧,再次取得阶段性胜利!
“咔哒。”
卫生间的门开了。
白色的水汽氤氲而出,苏青黛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袍走了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搭在白皙的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没入宽松的领口。
她的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微红,不施粉黛,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整个人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青春气息。
没有十年后的法令纹,没有眼角的疲惫,没有被柴米油盐浸泡出来的市侩与刻薄。
这是二十三岁的苏青黛,是他当年拼了命追了三年才娶回家的校花。
陈景安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冷静,陈景安,你是个三十四岁的大叔,别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没出息!】
苏青黛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走到床边坐下。
木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贴在书桌旁的陈景安:“陈总,站那儿当门神呢?洗好了就过来坐啊,床又不会咬人。”
陈景安干咳了一声,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坐在床沿的最外侧,留出了足以再躺两个人的空隙。
“那个……青黛,我睡相不好,容易打呼噜踢被子。要不我去客厅打地铺吧,爸妈的沙发挺大的。”
“不行。”
苏青黛干脆利落地拒绝,身子往后一靠,双腿交叠,睡袍下摆滑落,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小腿。
“我妈睡觉轻,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你在客厅打地铺,明天早上你就得被请去茶室开思想品德研讨会。”
苏青黛扔掉毛巾,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目光如刀般刮在陈景安的脸上:“而且,陈景安,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景安挺直腰板:“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怕什么?”
“你怕我。”
苏青黛一语道破,眼神极其笃定:“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就一直在躲我。你的肢体动作,你的眼神,甚至你说话的语气,都在极力跟我保持物理距离。陈景安,你以前恨不得天天黏在我身上当挂件,现在碰我一下就像触电一样。”
她猛地坐直身子,逼近陈景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十年前的你,绝对不会这样。”
轰!
陈景安的心脏漏跳了半拍,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你……你说什么十年前?”陈景安强装镇定,嘴角抽了抽。
“别装了。”
苏青黛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了陈景安的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那个搜索记录的截屏界面上。
她把手机怼到陈景安眼前,一字一顿地念道: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穿越回了十年前刚结婚该怎么办?’”
房间里落针可闻。
空气稀薄得仿佛让人无法呼吸。
陈景安看着那个熟悉的搜索框,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刷屏:
【白给。】
他终究还是小看了女人的侦查能力。
三十四岁的老油条,在二十三岁福尔摩斯·苏的面前,直接被底裤扒穿。
事已至此,装傻充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陈景安缓缓靠在床头的木栏上,脸上的职业假笑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废与坦然。
他伸手搓了搓脸,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你刚进卫生间的时候。”
苏青黛看着他神态的变化,眼圈又开始发红,声音里带着颤抖:“所以……是真的?你真的来自十年后?我们在十年后……要离婚了?”
陈景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真的。昨天是我在三十四岁那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刚从民政局领完离婚协议书出来,各自回家。我喝了罐酒,醒来就在这里了。”
苏青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得她呼吸一滞。
虽然早有猜想,但当这个事实从陈景安嘴里亲口确认出来时,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幻灭感依然将她击溃。
新婚第七天,她的丈夫告诉她,他们的婚姻是个死局,十年后会彻底散伙。
“为什么?”
苏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被单上:“为什么会离婚?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出轨了?陈景安,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第七章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孩,陈景安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出轨?
他哪有那个贼心和贼胆。
十年的岁月,没有狗血的小三上位,没有家破人亡的惊天变故,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琐碎与消耗。
陈景安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递了过去。
苏青黛一把打掉他的手,自己用睡袍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倔强地抬着下巴:“别猫哭耗子!你说,到底为什么!”
陈景安叹了口气,把纸巾放在床头柜上,双腿盘起,做出了一个老干部谈心的标准姿势。
“青黛,十年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激情都磨成粉末。”
陈景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重量:“我们没有出轨,也没有大吵大闹。就是……过不下去了。”
“怎么可能过不下去!”苏青黛红着眼睛反驳,“我们那么相爱!上大学的时候,你为了给我买一条围巾,啃了一个月的馒头咸菜!我为了陪你考研,每天早起占座!我们怎么可能会因为琐事过不下去?”
陈景安苦笑了一声。
“是啊,年轻的时候,爱能战胜一切。但结婚不是谈恋爱。”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一项项清算那些压垮骆驼的稻草:
“第一年,我们为了谁洗碗、谁倒垃圾吵。你觉得我做家务不够主动,我觉得你下班只会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第三年,房贷利率上浮,我公司降薪,你妈生病住院要用进口药,三十万的医药费像座大山。我们每天睁开眼就是账单,连在外面喝一杯三十块的咖啡都有罪恶感。”
“第五年,我们想要个孩子,去医院检查、备孕、吃中药,折腾了两年没动静。双方老人天天催,家里的空气沉重得像铅块,我们开始互相指责对方身体有问题。”
“第七年,我们终于放弃了要孩子,但也彻底没了话说。同一张床上,你刷你的小红书,我打我的王者荣耀,背对背睡一整夜,连脚碰在一起都会下意识缩回去。”
“到了第十年……”
陈景安停顿了一下,看着苏青黛震惊而呆滞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们坐在沙发两端,算着家里那点可怜的财产。发现除了这套还剩十年贷款的房子,我们之间居然什么都不剩了。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累。极度的累。所以,我们平和地协议离婚,祝对方下半生幸福。”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鸣笛声,更衬托出屋内的死寂。
苏青黛呆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陈景安描述的那些画面太具体、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甚至能隔着时空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窒息感。
没有轰轰烈烈的背叛,只有生活钝刀子割肉般的消耗。
这就是她满怀憧憬、甚至不顾朋友劝阻早早步入的婚姻吗?
十年后的结局,竟然如此不堪?
“所以……”
苏青黛抽了抽鼻子,抬起头,那双杏眼里除了泪光,渐渐多出了一种陈景安极其熟悉的狡黠与不屈:“这就是你今天早上推开我、跟我搞AA制、甚至还想跑去睡沙发的理由?”
陈景安理直气壮地点头:“对啊!既然注定要散伙,何必再投入过多的感情成本和经济成本?长痛不如短痛,从现在开始保持理性,及时止损,对你对我都好。”
苏青黛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她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陈景安头皮一麻,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陈景安。”
苏青黛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直接掀开被子,大步跨了过来,双手撑在陈景安两侧,居高临下地将他困在床头与自己的手臂之间。
栀子花香水味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你是个三十四岁的老男人,吃过见过了,觉得累了,想躺平,想止损。”
苏青黛的鼻尖几乎要撞上陈景安的鼻尖,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但我才二十三岁!我刚领证!我的人生才刚开始!凭什么你拿着一份不及格的未来答卷,就要全盘否定我的现在?!”
陈景安被这股强大的气场震得有些发蒙:“这不是否定,这是大数据预测……”
“去你的大数据!”
苏青黛直接爆了粗口,狠狠揉了一把陈景安的头发,把他的发型揉成鸡窝:“十年后的苏青黛怎么想的我不管!但现在的我,不接受这个结局!”
“那你想怎么样?”陈景安咽了口唾沫。
苏青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身子往后一退,反手拉开了书桌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白纸和一支水彩笔。
啪!
白纸被拍在书桌上。
苏青黛单脚踩在椅子上,气势汹汹地宣布:“既然你来自十年后,知道所有的坑,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本军师的专属攻略NPC!我们来重新玩这一局!”
第八章
次日清晨,启明广告传媒公司。
陈景安顶着两个比昨天还要巨大的黑眼圈,坐在工位上,生无可恋。
昨晚那场谈判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半。
二十三岁的苏青黛展现出了令人发指的战斗力,硬生生逼着他签订了《新婚重置期联合管理条例》。
条例核心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第一,禁止单方面提出离婚或分居,违者所有婚前婚后财产无条件归女方所有;
第二,男方必须如实提供未来十年的经济走向、房价波动、暴富机会,作为家庭发展战略储备;
第三,为了防止男方提前进入老夫老妻的死水状态,女方将不定期进行“突击亲密考核”,男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躲避。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条:
为了监督男方,苏青黛决定从今天开始,正式入驻陈景安的生活圈,全天候无死角监控。
“老陈,老陈!”
张涛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历,满脸红光:“大新闻!天大的新闻!咱们部门新招了个实习商务助理,刚才我在人事部看了一眼,绝了!真正的极品校花,听说刚毕业,家里还挺有钱,纯纯体验生活来的!”
陈景安趴在桌上,眼皮都懒得抬:“哦,跟我没关系,我已婚。”
“你已婚你看看怎么了?饱饱眼福不行啊?”
张涛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后背:“你昨天不是被你老婆的苦瓜汤折磨得要死要活吗?看看美女洗洗眼睛啊!人马上就进来了,据说总监直接安排到咱们这组,坐你对面!”
陈景安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说话,部门大门被推开了。
穿着一身米白色香奈儿风小套裙、踩着小高跟、长发微卷的女孩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
修长笔直的腿,盈盈一握的细腰,脸上挂着标准而端庄的职场微笑。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实习商务助理,我叫苏青黛,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噗——!
隔壁桌刚喝了一口美式咖啡的男同事当场喷了。
张涛整个人石化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苹果。
而陈景安,手里的中性笔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苏青黛那双含笑盈盈、却暗藏杀机的杏眼。
苏青黛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径直走到陈景安正对面的空工位前,将手里昂贵的爱马仕包包随手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她隔着不到一米的办公隔板,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陈景安:“这位陈组长,听说您业务能力很强,以后……还请您多‘深入’指导指导我呢。”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老陈,这……这不是嫂子吗?!”张涛一把掐住陈景安的大腿,激动得语无伦次,“嫂子来咱们公司上班了?还是你对面的工位?!”
陈景安面无表情地拍开张涛的手,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张涛,你刚才说的对,确实是送我上路来了。”
中午十二点,公司食堂。
原本嘈杂的食堂在苏青黛端着餐盘出现的那一刻,分贝瞬间降了一半。
作为一个刚刚入职就开着红色甲壳虫、背着爱马仕的白富美实习生,苏青黛短短三个小时内就成了全公司的焦点。
而此刻,这位焦点人物正大摇大摆地坐在陈景安对面,把餐盘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夹到陈景安的碗里。
“陈组长,吃肉,补身体。”苏青黛笑意盈盈,声音甜度超标,“昨晚辛苦了,聊到那么晚,今天可得多补充点蛋白质。”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刺了过来。
昨晚辛苦了?
聊到那么晚?
几个老员工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张涛更是把头埋进餐盘里,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陈景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肥肉,太阳穴突突狂跳。
“苏助理。”陈景安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公司是办公的地方,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保持职业素养。”
“我很职业啊。”
苏青黛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关心上级身体健康,促进团队和谐,这是商务助理的基本职责。倒是陈组长你……”
她突然身子前倾,凑到陈景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
“三十四岁的陈先生,听说你昨晚在书房藏了八百块私房钱?藏在《红楼梦导读》第九十二回?”
陈景安夹肉的筷子猛然一抖,一块肥肉啪唧掉在桌上。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那本书她高中三年都没翻过!
她怎么可能知道?!
苏青黛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得意地挑了挑眉:“别忘了,你昨晚招供的时候,顺便把你这十年藏私房钱的所有套路全交代了。你说你最喜欢把钱藏在我绝对不看的书里。昨晚你洗澡的时候,我顺手就把书架翻了一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粉色小钱包,在桌子底下轻轻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充公了,陈先生。鉴于你隐瞒财产,罚款两百,剩下的六百算作你的本月零花钱,每天二十,下班找我按日领取。”
陈景安感觉自己的胸口中了一枪,血槽瞬间清空。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他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的坦白局,竟然成了他重回新手村后的第一座断头台!
“算你狠。”陈景安咬牙切齿。
“多谢夸奖。”苏青黛笑靥如花,夹起一根青菜优雅地送进嘴里,“未来的路还长着呢,陈景安。我们的十年,这才刚过了半天。”
第九章
时间过得飞快,两个星期在兵荒马乱中一晃而过。
陈景安发现,自己原本计划好的“清心寡欲、保持距离、熬到自然崩盘”的防守反击策略,正在被二十三岁的苏青黛以一种蛮横而不讲理的方式全面瓦解。
在公司,她是雷厉风行的跟班助理。
陈景安改策划,她在一旁递咖啡;陈景安被甲方刁难,她直接搬出自己老爹在相关部门的老关系,谈笑间把那个嚣张的建材老板吓得当场签单。
回到家,她是全天候的特工督导。
陈景安想睡沙发?门都没有,苏青黛直接把沙发上的垫子全泼了水,逼得他只能回主卧。
陈景安想冷暴力?苏青黛拉着他去打双人红白机、去夜市吃路边摊、去电影院看午夜场,玩得比谈恋爱时还要疯。
最可怕的是,这个年轻的苏青黛,竟然真的在一笔一划地按照陈景安无意中透露的“未来危机”,去改变生活。
她没有像十年后那样大手大脚买奢侈品,反而把工资卡全塞给了陈景安,逼着他一起定投低风险基金;
她偷偷去报了烹饪班,虽然做出来的菜依然偶尔会咸得让人怀疑人生,但至少再也没有出现过生化危机般的苦瓜汤;
她甚至在陈景安因为工作焦虑失眠的夜晚,笨拙地学着按摩手法,坐在床边给他按太阳穴,按着按着自己先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陈景安那颗在三十四岁那年早已结冰的心,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缝。
他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呼吸均匀、毫无防备的年轻女孩,手指悬在半空中,想碰,又缓缓缩了回来。
【不能陷进去。】
陈景安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个陷阱。现在的甜蜜,都是因为一切还没发生。等时间到了,房贷、工作、衰老、柴米油盐,那些钝刀子依然会把所有美好切碎。】
然而,平静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被彻底打破。
那是陈景安穿越回来的第十五天。
临近下班,陈景安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陈景安接通:“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伴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嗓音:
“请问是陈景安先生吗?这里是城东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陈景安一愣:“是我,怎么了?”
“是这样的陈先生,系统显示,您和苏青黛女士在十年前……不对,在我们这里的预审档案库里,有一份加急处理的自愿离婚申请协议备案,日期是今天。请问你们双方是否今天过来领取正式的离婚证?如果今天不来,根据规定,离婚冷静期届满后,该申请将自动作废。”
陈景安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离婚冷静期届满?
今天?!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穿越前的那一刻,正是三十四岁那年的今天!
难道两个时空的时间线在这一刻发生了重叠?
如果今天不去民政局,十年后的那场离婚,在法律和因果律的层面上,就会被彻底注销?!
“陈先生?您还在听吗?窗口五点半下班,如果需要办理,请尽快带齐身份证和户口本。”
对方挂断了电话。
陈景安僵在工位上,手心冰凉。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工位。
工位上空空如也,苏青黛半个小时前说要去楼下买奶茶,到现在还没回来。
只要他现在抓起车钥匙,冲去民政局,盖下那个章,或许一切荒诞的时空错位就会彻底终结。
他可以摆脱这个沉重而一眼看得到头的宿命,回到他那个虽然孤独、但一身轻松的单身生活里。
这不正是他半个月前朝思暮想的结果吗?
陈景安站起身,抓起了外套和车钥匙。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电梯门正好打开。
电梯里,苏青黛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看到陈景安神色慌张地站在电梯门口,苏青黛愣了一下,随即扬了扬手里的奶茶,眼睛弯成月牙:
“陈景安!我买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半糖奶绿,排了半小时队呢,快夸我!”
陈景安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的脸颊,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开一步。
第十章
下午五点二十分,城东区民政局门口。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色,街道上的车流如织,下班的人潮熙熙攘攘。
一辆红色的甲壳虫猛地在路边停下,刹车声尖锐刺耳。
车门推开,陈景安和苏青黛从车上走了下来。
苏青黛手里攥着两本深红色的结婚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任性与娇憨,只有一片惨白,眼唇紧咬,眼神死死盯着民政局那扇即将关闭的大门。
就在二十分钟前,陈景安在公司楼下向她全盘托出了民政局的电话。
他本以为苏青黛会哭、会闹、会撕毁结婚证。
但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拉着他上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一路狂飙到了这里。
“走吧。”
苏青黛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陈景安,声音冷得像冰块:“去把章盖了,成全你三十四岁的执念。”
陈景安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脚下却没有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青黛,你……不生气?”陈景安嗓子发干。
“我生什么气?”
苏青黛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这半个月,我拼了命地想证明,我们不一样,我们可以改变未来。我学做饭,我把手切了三个口子;我逼你存钱,我连看中的大衣都没舍得买;我天天变着法子逗你开心,就是想让你看我一眼,哪怕一眼,觉得现在的我跟十年后那个满身怨气的女人不同!”
她吸了吸鼻子,把结婚证狠狠砸在陈景安的胸口上:
“但我发现我错了。陈景安,你的心早就死了。你看着我的时候,根本不是在看现在的苏青黛,你只是在透过我,看着十年后那个让你厌倦的黄脸婆!”
“既然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坐牢,那我放你走!”
苏青黛猛地转身,抬手擦掉眼泪,大步向民政局的大门走去,背影决绝而孤单。
陈景安接住落下的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上面还带着她手心的余温。
他的脑海里疯狂闪回着这半个月来的一幕幕:
推开她时她眼里的惶恐;
吃苦瓜汤时她发来的挑衅照片;
岳母家里她红着眼倒的那杯白酒;
在小书房里踩着椅子宣布要重新攻略他的张扬;
还有刚才,在电梯门口,她举着奶茶,笑得毫无心机的大眼睛……
十年后的生活确实有一万种委屈和磨损。
但那十年的开头,是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毫无保留地把整个人生押在了他身上。
而在大难临头前,是他这个自诩成熟的老油条,懦弱地选择了逃跑。
“陈景安,你真特么是个懦夫。”
陈景安低声骂了一句,猛地抬头。
苏青黛的手已经搭在了民政局玻璃大门的把手上。
距离五点半下班,还剩最后三分钟。
陈景安动了。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瞻前顾后,三十四岁的算计在这一瞬间被二十四岁的热血冲得干干净净。
他像一头猎豹一样窜上台阶,在大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把抓住了苏青黛冰凉的手腕,狠狠将她往怀里一拽!
苏青黛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了陈景安结实的胸膛里。
“放开我!你不是要离婚吗?工作人员要下班了!”苏青黛发疯一样挣扎,拳头如雨点般砸在陈景安的背上。
陈景安闷哼了一声,不仅没松手,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臂收紧,像一把铁钳一样将她死死锁在怀里。
“离个屁!”
陈景安在她耳边大吼,胸膛剧烈起伏:“谁爱离谁离,老子不离了!”
苏青黛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陈景安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褪去了所有沧桑与躲闪,只剩下滚烫的光芒。
他抓起那两本结婚证,当着民政局保安和路边行人的面,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裤兜里,拍得啪啪作响:
“我说,老子不离了!”
陈景安恶狠狠地盯着她,语气霸道而无赖:“你刚才说的对,凭什么拿十年后的失败否定现在?十年后会吵架,老子现在就学着闭嘴;十年后没钱,老子现在就去买比特币囤着;十年后想要孩子要不上,咱们现在就按时做体检天天跑步锻炼!”
他一把按住苏青黛的后脑勺,狠狠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十三岁的苏青黛,你听好了。未来是老子亲手过出来的,不是算命算出来的!十年后的那个烂摊子,我不要了;但你这个人,老子要定了一辈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将影子拉得极长。
民政局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落了锁,保安大叔探出头来,笑呵呵地喊了一句:“小两口和好啦?下班咯,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苏青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眶里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无法抑制地扬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抬起脚,用高跟鞋的鞋尖狠狠踩在陈景安的脚背上。
“嗷——!”陈景安当场痛得抱脚单腿跳。
苏青黛破涕为笑,顺势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陈景安,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要是再敢提离婚两个字,我就把你藏在《红楼梦》里的私房钱全拿去喂流浪狗!”
陈景安单手托着她的腰,呲牙咧嘴地笑了起来,低头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落日的暖光下,风穿过街道,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与喧嚣。
十年后的风雨或许依然会来,但至少在这一刻,二十四岁的陈景安和二十三岁的苏青黛,牢牢抓住了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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