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砸在廉价塑料雨衣上,噼啪作响。
顾朗抹了把糊在睫毛上的雨水,后背的酸痛像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送完这单夜宵,他今天的工时刚好凑满十八个小时。
半年了。
自从老宅那场深夜大火烧掉书房,堂兄顾修舍身将他从二楼推出来、自己却被横梁砸断脊椎后,顾朗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顾修截瘫,下半身毫无知觉,进口神经修复药物一个月就要两万多,加上康复理疗、护工费用,压得顾朗喘不过气。
他一天跑三份外卖,凌晨还去冷链仓库搬箱子,半年下来体重掉了整整二十六斤,锁骨突兀得能盛水。
顾朗靠在电瓶车车把上,喉咙干涩发紧,胸口一阵憋闷,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闭上眼试图缓过这阵眩晕时,视线正前方,突兀地划过一行泛着荧光的白字:
【开幕雷击!这冤种弟弟真要猝死了,半年瘦了二十多斤,全拿去给渣哥买昂贵私服了!】
顾朗猛地眨了眨眼。
幻觉?
低血糖引发的视网膜病变?
还没等他揉眼睛,第二行绿色弹幕紧接着飘过:
【心疼顾朗三秒,他到现在还以为顾修是为了救他才瘸的。】
【哈哈哈哈前面的,顾修哪瘸了?人家这会儿在北山秋名山赛车场玩漂移呢!】
【傻子炮灰!顾修当年放火是为了销毁书房里亏空三千万的账本,拉他出来只是为了找个不在场证明的借口!】
【可怜顾朗每天啃馒头,顾修在VIP赛车道上左拥右抱,沈家那个青梅竹马沈清清正捧着花等他夺冠呢!】
顾朗悬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深秋的冷雨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刺骨冰凉,但他脑子里的血液却轰的一声直冲天灵盖。
亏空账本?
人为纵火?
赛车场漂移?
顾朗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长满老茧、被冷水泡得发白发皱的双手,嘴角抽动了一下。
三个小时前,顾修还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张惨白的自拍照,文字只有短短半截:“阿朗,腿又疼得钻心,我是不是个废人了?你别太累,哥拖累你了,实在不行我就喝农药算了。”
当时顾朗心急如焚,二话不说把刚结清的一千块搬运费全转了过去,还附带了五百字掏心掏肺的安慰。
结果现在弹幕告诉他,那个下半身毫无知觉、生活不能自理的残障堂兄,正在北山赛车场踩油门?
【卧槽,主播……不对,主角怎么不动了?他不会真要气吐血了吧?】
【换谁谁不疯啊?供养了一头白眼狼,自己差点累死。】
【完了完了,按原著情节,他要是这时候冲过去,肯定被沈清清嘲讽是送外卖的要饭乞丐,然后被顾修的富二代朋友暴打一顿扔出去。】
【散了吧,虐文男配的标准下场。】
顾朗看着眼前密密麻麻飘过去的文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腥甜咽了回去。
冲过去发疯?
当众质问?
哭着喊着问你为什么骗我?
那是低能儿的剧本。
顾朗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反手拧开车钥匙。
既然你喜欢装瘫痪,既然你喜欢身残志坚,那当弟弟的,必须把这台戏给你唱到全城皆知。
电瓶车调转车头,带着尖锐的电机声,扎进了通往北山景区的夜色中。
北山地下赛车场。
这里曾是一处废弃采石场,后来被本地几个富二代改造成了封闭式竞速车道。哪怕是深夜,场地内依旧灯火通明,轰鸣的引擎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高标号汽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以及橡胶胎摩擦地面的糊味。
VIP看台区外,顾朗停下那辆贴满外卖广告的小破电瓶车。
保安斜着眼走过来,手里的防暴棍敲在车把上:“送外卖的?走后门,这边是私人俱乐部,别在这碍眼。”
顾朗从容不迫地摘下头盔,从破旧的雨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压扁的软中华——这是他在冷链仓库打工时领班给的,一直没舍得抽。
他递过去一根,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大哥辛苦,我不是送餐的,我是顾修少爷的表弟。他出门急,落了极其重要的神经止痛针,我给送过来的。耽误了顾少用药,回头他发起脾气来,咱们都担待不起不是?”
保安接过烟,扫了一眼顾朗浑身湿透的寒酸样,又听到“顾修”的名字,神色变了变。
今晚顾修包了全场最贵的赛道,开着改装版保时捷GT3,正是风头最盛的金主。
“顾少的弟弟?”保安打量他两眼,“行吧,从旁边侧门进去,别乱跑,撞死了没人赔。”
“谢谢哥。”
顾朗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理了理潮湿的衣领,迈步穿过金属安检门。
刚踏进内场,耳边便响起一阵高亢刺耳的轮胎尖叫。
赛道尽头,一辆黑红相间的保时捷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过弯,稳稳停在维修通道出口处。
四周立刻爆发出一阵口哨和欢呼。
【来了来了!顾修下车了!】
【卧槽,这双腿蹬得比兔子都欢实,下车姿势帅得很,哪里有半点截瘫的样子?】
【沈清清上去了,啧啧啧,那眼神,含糖量四个加号。】
顾朗站在阴影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落在那道身影上。
驾驶座车门推开,顾修一身专业赛车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他意气风发地跨步出车,动作利落健硕,右脚踩在地面上用力蹬了蹬,甚至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而在他面前,一个穿着白色高定连衣裙、外罩名贵羊绒开衫的年轻女孩迎了上去。
沈清清。
沈家的大小姐,顾朗名义上的邻家姐姐。
火灾发生前,沈清清对顾朗态度热络,动辄“朗弟弟”长“朗弟弟”短;火灾发生后,得知顾家家产全被烧毁、顾修瘫痪、顾朗背上巨额债务,沈清清立刻人间蒸发,微信拉黑,电话不接。
此刻,沈清清将一大束空运来的蓝雪花递到顾修怀里,身子轻轻贴在对方胸口,声音甜腻得透过麦克风回荡在音响里:“修哥,你太帅了!今晚的圈速破了本地纪录,我就知道,只要你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
顾修顺势搂住她的细腰,神情张扬,哪有半点微信里“生不如死、想喝农药”的颓唐:“小意思。家里那个蠢货天天在外面给我挣医药费,每个月好几万供着我,我闲着也是闲着,不练练车,这双腿真要生锈了。”
周围几个富二代哄堂大笑:
“修哥,你那堂弟真那么好骗?”
“何止好骗,简直是极品血包。那傻子现在为了凑钱,白天送外卖,晚上去冷库扛包,听说瘦得跟骷髅一样。”
顾修不屑地笑了一声,手指挑起沈清清的下巴:“他要是聪明点,当年书房的账本我也用不着放火烧。让他当牛做马还债,是他替顾家赎罪。”
沈清清掩嘴轻笑,目光闪烁:“修哥,那笔五百万的意外伤残理赔款,下周真能到账吗?我想换那款粉色的法拉利很久了。”
“放心,保险公司那边我都打通了,医生证明盖了章,终身截瘫。”顾修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容格外刺眼,“只要我出门坐轮椅,谁能抓到把柄?”
【绝了,真是人渣中的极品!】
【恶心吐了,把弟弟当提款机,自己在这花天酒地准备买法拉利!】
【主播冲上去干他啊!别忍了!】
【冲上去有什么用?这里全是他的人,报警都没证据,人家一口咬定是刚恢复知觉你能怎么办?】
弹幕疯狂刷屏。
顾朗站在暗处,静静地看完了整场戏。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冲动上前。
相反,顾朗的嘴角一点点扬起,眼神深处浮现出一股极度清醒的冰冷。
终身截瘫?
医生证明盖了章?
好。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具残躯,既然这残疾能换来五百万和沈大小姐的芳心,那我这个做弟弟的,就帮你把这份荣耀彻底坐实。
顾朗悄无声息地退出了VIP区。
他走出大门,掏出那台屏幕碎了三道裂纹的二手智能手机,按亮屏幕。
通讯录里,躺着两个一直没舍得删的号码。
一个是本地收视率最高、专门报道民生奇葩事的电视栏目《都市大追踪》的王牌热线。
另一个,是城北残疾人福利基金会与志愿服务队的电话。
顾朗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沙哑、颤抖,带着濒临绝望的哭腔,按下了拨号键。
“喂?是《都市大追踪》栏目组吗?我要提供重大线索……对,重大医学奇迹!”
“我堂兄顾修,半年前为了救我被大火砸断双腿,医院确诊下半身永久性坏死。为了不拖累我,他今晚一个人坐着电动轮椅偷偷跑出来了……我刚刚接到好心人电话,说在北山赛车场看到他了,他竟然……他竟然为了筹集我的大学学费,硬生生把自己的双腿绑在赛车踏板上参加生死竞速!”
电话那头的夜班值班记者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截瘫患者把腿绑在踏板上飙车?!这是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现场几百个人都看到了!他刚跑完一圈,整个人都脱水了,还强颜欢笑跟人合影……呜呜呜,都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拖累了他!求求你们快带摄像机来救救他吧,再这样下去,他的脊椎就彻底粉碎了啊!”
顾朗声泪俱下,鼻涕眼泪齐流,情绪饱满得连弹幕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挂断电话,顾朗没有停歇,立刻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喂,爱心残联协会吗?北山赛车场,有一位极度自尊自强的重度截瘫青年正在进行高危行为,急需专业医疗团队和特制固定轮椅进行心理干预与物理约束!对,他精神压力太大了,出现了严重的幻肢代偿妄想症,坚称自己能走路……请务必带上最坚固的束缚带和专业担架!”
打完两个电话,顾朗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弹幕彻底炸了:
【?????】
【卧槽!这是什么反向操作?!】
【医学奇迹?幻肢代偿妄想症?神特么把腿绑在踏板上!】
【救命,我已经开始替顾修脚趾抠地了!电视栏目组和残联正在赶来的路上?】
【前面的别走,快看男主又去哪了!】
顾朗收起手机,没有回赛道,而是直奔赛车场旁边的汽修五金店。
十分钟后,顾朗扛着一把长柄特种大力剪、两卷工业高强力封箱胶带,以及一捆用于吊装发动机的钢丝绳,大步流星地折返回了赛道旁。
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维修通道口,顾修刚喝完沈清清递过来的香槟,正靠在车门旁和几个狐朋狗友吹嘘下周的提车计划。
“修哥,真不用坐轮椅回去?万一路上碰见熟人……”
“碰见个屁。”顾修嗤笑一声,“这个点,顾朗那蠢货正在仓库搬冻肉呢,累得像条死狗。沈清清,一会儿跟我去半山腰的别墅?我新买了一瓶黑桃A。”
沈清清挽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肩头:“讨厌,人家明天还要回学校呢。”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两辆顶着“都市大追踪”闪烁车顶灯的新闻采访车,以接近一百二十码的狂暴速度,直接冲破了赛车场的栏杆,一路尖叫着杀到了赛道正中央!
刺目的远光灯瞬间将整个维修区照得如同白昼!
车门嘭的一声推开,一个扛着长焦摄像机的摄像师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后面紧跟着一位头发乱糟糟、但眼神冒着绿光的资深调查记者!
记者手里的麦克风几乎要怼到顾修脸上,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观众朋友们!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我们接到了热心市民的泣血求助,正在北山赛车场为您进行突发直播!就在我身后,这位神色苍白、嘴唇发抖的青年,就是半年前在火海中舍己救人的平民英雄顾修先生!”
顾修手里的香槟杯当场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搭在沈清清腰上的手抽回来。
“你……你们干什么的?!”顾修瞳孔剧烈收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看台另一侧,一辆印着“特种残疾人医疗救援”的面包车同样尖叫着甩尾停下,车门哗啦拉开,四个膀大腰圆、穿着白大褂的壮汉抬着担架和铝合金轮椅飞奔而下!
为首的主任神色凝重,手里挥舞着强力镇静剂:“病人在哪?!快!幻肢妄想症发作期具有极强自残倾向!千万不能让他用力站立,否则腰椎间盘会当场爆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富二代、赛车手、改装工,全都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着这魔幻的一幕。
沈清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顾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记者?残联?急救中心?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你们搞错了!我没病!我好得很!”顾修急声怒吼,下意识地就要迈开步子往后撤。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撕心裂肺、感人肺腑的哭嚎声,如平地惊雷般在人群后方炸响:
“哥——!你不要命了吗哥!你怎么站起来了啊!那是回光返照啊!”
顾朗像一颗炮弹一样从阴影里撞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满脸泥浆与泪水,整个人瘦骨嶙峋,身上的黄色外卖雨衣被扯得稀烂。
在所有镜头、所有闪光灯、所有围观群众的注视下,顾朗扑通一声跪倒在顾修脚下,双手死死抱住顾修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哥!我知道你想给我攒学费!我知道你嫌轮椅贵!可你不能把腿骨硬生生接起来去赛车啊!医生说了,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现在能站着,全是在透支生命髓液啊!”
顾修低头看着死死箍住自己膝盖的顾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顾朗?!
他怎么会在这?!
顾修刚想抬脚把顾朗踹开,顾朗却像是未卜先知一般,猛地仰起头,双手发力死死锁死顾修的膝关节,同时转过头冲着记者和医生凄厉大喊:
“快按住他!他的痉挛反射开始了!他感觉不到疼,马上就要骨折了!”
“快上束缚带!”残联主任大吼一声。
四个壮汉不由分说,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来,两百多斤的身躯瞬间将顾修死死按倒在地!
“放开我!草拟吗放开我!我没瘸!老子是装的!老子能走路!沈清清你快帮我解释啊!”顾修在地上疯狂挣扎,面容扭曲。
然而,摄像机的镜头死死锁定在他狰狞的脸上。
记者抹了一把感动的泪水,对着麦克风深情倾诉:“太感人了!太震撼了!神经中枢完全切断的患者,在大脑潜意识中依然保留着对奔跑的极度渴望!即使面对专业医护人员,他依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我能走路’!这是怎样一种不屈不挠的钢铁意志啊!”
沈清清脸色煞白,刚想张嘴说话,顾朗却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满眼是泪地喊道:
“清清姐!多亏了你!多亏你一直陪着我哥!为了圆我哥最后的赛车梦,你竟然不惜陪他演戏,还给他送花!你放心,有全城媒体作证,我哥就算彻底瘫在床上,我们顾家也绝不会辜负你这份深情厚谊!”
沈清清一口气没提上来,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摇摇欲坠。
“按住!加固固定夹板!”
伴随着咔哒咔哒几声脆响,专业的高位截瘫固定夹板,以不可逆转的力道,硬生生套在了顾修那双完好无损的腿上。
紧接着,顾朗抄起带来的工业高强力胶带,一边流泪一边以极度娴熟的手法,在顾修的腿上连缠了十几圈,将他像个木乃伊一样焊死在了铝合金轮椅上。
顾修仰面朝天,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粗喘,眼角由于充血而通红一片。
顾朗推着轮椅,面向摄像机,露出了一个饱含热泪、无比纯孝的微笑。
【哈哈哈哈哈哈草!焊死了!真特么焊死了!】
【工业封箱胶带!这弟弟是个狠人!】
【顾修:我当时害怕极了,我的腿本来没瘫,现在感觉血液不流通真要坏死了!】
【医学奇迹瞬间变成感动全城,这回他要是敢站起来,就是诈保加愚弄全网,直接牢底坐穿!】
顾朗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在心中默默冷笑。
哥,这还只是开胃小菜呢。
第二章
凌晨三点半,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
《都市大追踪》的随行记者寸步不离,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镜头严丝合缝地对准了轮椅上的顾修。
顾修浑身被胶带和医用夹板固定得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顾朗,眼神恨不得化作刀子将他当场千刀万剐。
“医生,我没瘫痪!我真的没瘫痪!”顾修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打颤,“你们给我做核磁共振!做肌电图!我能动,我脚趾头刚才还在动!”
值班急诊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情严肃地低头翻看着病历本。
病历本的第一页,赫然盖着半年前市中心医院神经外科出具的“腰椎L4-L5粉碎性骨折合并马尾神经完全离断”的诊断书。
那是顾修当年为了从保险公司骗取五百万特种高额伤残金,托了黑市关系、花了重金买通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主任伪造的假病历。上面的每一个公章、每一个签名,都具有无可争议的法律效力。
“顾先生,请您保持冷静。”医生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对重度脑损伤患者特有的怜悯与宽容,“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躯体化妄想十分常见。你潜意识里无法接受高位截瘫的事实,所以大脑会释放虚假的电信号,让你产生‘我正在奔跑’的幻觉。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保护你妈!我真能动!”顾修剧烈挣扎,绑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腕勒出了一圈紫红色的血痕,“顾朗!你个小杂种,你赶紧跟医生说实话!老子刚才在赛车场到底能不能走?!”
唰——!
摄像机的镜头瞬间下移,聚焦在顾朗那张写满憔悴与委屈的脸上。
顾朗红着眼眶,双手死死捏着衣角,指节泛白。他嘴唇颤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像极了一个长期遭受家庭变故折磨、却依然逆来顺受的苦命弟弟。
“哥……你别吓我……”顾朗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赛车场的时候,你整个人被安全带挂在驾驶座上,脸色发青,嘴里一直喊着清清姐的名字。清清姐好心给你献花,你连手都抬不起来……怎么到了医院,你反倒骂起我来了?”
“你放屁!老子明明是自己走下车的!老子还搂了沈清清的腰!”顾修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顾朗立刻转头看向站在急诊室门外的沈清清。
沈清清此刻面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缩在走廊长椅上,价值不菲的羊绒开衫被冷汗浸透。
《都市大追踪》的女记者立刻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将麦克风递到了沈清清嘴边:“沈小姐,您作为顾修先生青梅竹马的女友,又是今晚赛车场唯一的女性同行者,请问顾先生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为了向您证明自己,用意志力战胜了瘫痪?”
沈清清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怎么回答?
如果承认顾修能走,那顾修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重大保险诈骗的罪名当场就会被坐实!那笔还没到账的五百万赔偿金会彻底泡汤,顾修甚至要坐牢,而她作为知情人和车场同行者,绝对会被列为共犯!
可如果不承认……
沈清清抬起头,对上了顾修那双充满威胁与哀求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正闪烁着红光的专业高清镜头。
此时此刻,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十万,满屏的弹幕都在刷“人间真爱”、“身残志坚”。
“我……我……”沈清清喉咙发干,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颤声道,“修哥他……他太要强了。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坐轮椅的样子,所以……所以全凭一口气硬撑着。下车的时候,其实是工作人员在后面偷偷架着他的腋下……他根本站不住的。”
咔嚓!
顾修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沈清清,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沈清清!你……你个贱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哥!你怎么能这么跟清清姐说话!”顾朗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顾修的脑袋,将他的脸狠狠按在自己怀里,声泪俱下,“清清姐是为了护着你的自尊心啊!你以为大家都看不出来吗?全场都在为你演戏,就是怕你想不开寻短见啊!”
顾修被顾朗身上浓烈的汗酸味和廉价外卖汤汁味熏得差点背过气去,两只手被死死按在胸口,张嘴想咬顾朗,顾朗却眼疾手快,顺手拿起急诊床上的一块医用压舌纱布,精准塞进了顾修嘴里!
“医生!快!他开始自残了!他想咬舌自尽!”顾朗大喊。
“快!按住头部!推两支地西泮!”医生彻底慌了神,指挥着两个护工一拥而上。
冰凉的针头扎进静脉,药效迅速扩散。
顾修瞪大眼睛,四肢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视线渐渐涣散,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最终脑袋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绝了!神特么咬舌自尽!】
【沈清清为了不担责任,反手一刀把顾修捅穿了,塑料情侣实锤!】
【顾朗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小金人真是屈才了。】
【不过话说回来,药劲过去之后怎么办?明天顾修醒了,只要他非要站起来走两步,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看着眼前飘过的弹幕,顾朗擦干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
站起来?
只要他在顾家一天,顾修这辈子就别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清晨七点,晨光熹微。
顾朗推着沉重的轮椅,将依旧处于昏睡状态的顾修接回了老城区那套破旧的步梯房二楼。
沈清清借口学校有早八,在医院门口打车逃也似地跑了,连多看顾修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而《都市大追踪》的记者则拍下了顾朗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背着顾修爬上二楼的感人背影,心满意足地回去剪辑早间特辑。
回到屋里,顾朗反手将防盗门反锁,插上插销。
这是一套六十平米的老两居,客厅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中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顾朗将顾修扔在客厅正中央的硬木沙发上,自顾自走到厨房,接了一大杯冰凉的自来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腹中饥饿感如火烧,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脑海中的弹幕依旧没有消失,反而在稀稀拉拉地讨论着后续:
【顾朗现在手里一分钱没有,房租下个月就要交了,顾修醒了肯定要暴揍他一顿。】
【怕什么,顾修不是在银行保险箱里藏了私房钱吗?】
【对哦,原著里顾修挪用公款剩下的八十万现金和三块金条,全藏在城东民生银行的0732号个人保管箱里,密码是沈清清的生日加他自己的赛车编号。】
顾朗放下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城东民生银行,0732号保管箱。
密码是沈清清生日加赛车编号?
沈清清的生日是1024,昨晚顾修开的那辆保时捷GT3,车身上巨大的喷漆编号是66。
102466。
顾朗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凉的弧度。
挪用公款三千万,导致顾家老宅被烧,叔父叔母被活活气死,顾朗自己辍学打工半年,原来这杂碎背地里还留了这么一手翻盘的底牌。
就在这时,沙发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顾修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药效正在褪去。他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顾朗时,昨晚的屈辱与暴怒瞬间如火山爆发!
“顾朗!你个小畜生!”
顾修怒吼一声,猛地掀开身上的毛毯,双腿发力,整个人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鬣狗,直接从沙发上弹射而起,扬起巴掌就要朝顾朗脸上抽去!
“你敢算计我?!你敢找记者阴我?!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我就不姓顾!”
掌风呼啸而至。
然而,顾朗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亮出了握在掌心里的智能手机。
手机屏幕上,正以4K超清画质,无死角地回放着昨晚顾修在急诊室大吵大闹、甚至试图扑咬医护人员的全部录像,同时,旁边还分屏显示着一份电子文档——
《关于顾修先生涉嫌骗取巨额残疾赔偿金的实名举报信(初稿)》。
顾修的手掌在距离顾朗鼻尖只有两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冷汗,顺着顾修的太阳穴唰的一下淌了下来。
“哥,力气挺足啊。”顾朗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轻缓得像是在拉家常,“跳得挺高,腰部发力很充分,看来L4-L5的粉碎性骨折,不仅没让你瘫痪,还顺便帮你打通了任督二脉?”
顾修喉结剧烈滚动,脸色青白交替:“你……你全知道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顾朗向前迈了半步,虽然身形消瘦,但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猜猜看,这封实名举报信,加上昨晚你生龙活虎在赛车场漂移的视频,如果发给太平洋联合保险公司的法务部,再抄送给经侦大队,你会判几年?”
顾修双腿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跌坐回沙发上。
刑法第一百九十八条,保险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五百万的涉案金额,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阿朗……阿朗,你听哥解释!”顾修慌了,原本傲慢张狂的嘴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卑微的哀求,“哥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火灾真的是个意外!哥之所以装瘸,是为了拿那五百万保险金啊!那五百万到了账,咱们兄弟俩就能买大房子,就能东山再起啊!哥这么做,全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呕!经典为了咱们这个家!】
【刚才还要打出屎来,现在秒变好哥哥,川剧变脸都没他快!】
【主播千万别信他,等他缓过劲来,绝对会找道上的混混废了你!】
弹幕疯狂提醒。
顾朗看着顾修这副丑恶嘴脸,心中毫无波澜。
“为了这个家?”顾朗笑了笑,拉过一张塑料小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顾修面前,“行啊。既然是为了这个家,那咱们就把账算算清楚。”
顾修一愣:“算……算什么账?”
“第一笔,这半年来,我送外卖、搬冷库,一共往你账户里转了七万六千四百块医疗费。”顾朗伸出一根手指,“这笔钱,是你骗我的劳务所得。”
“我给!我马上还给你!”顾修连忙去掏兜里的手机。
“别急,还有第二笔。”顾朗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修肩膀生疼,“今早《都市大追踪》的早间特辑已经播出了。全城人民现在都知道,你是个为了不给家里增加负担、强忍剧痛在赛车场‘自强不息’的截瘫英雄。现在全市各界爱心人士、甚至市残联的领导,都在往我们这赶,准备给你送慰问金和流动红旗。”
顾修的脸瞬间绿了:“你……你说什么?残联领导要来?!”
“对啊。”顾朗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如果到时候领导推开门,发现你不仅没瘫,还在客厅里打太极拳,你说记者会怎么写?公众会怎么看?到时候不仅五百万保险金一毛钱拿不到,你挪用公款、纵火毁账的旧账,经侦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底?”
顾修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顾朗!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顾朗拍了拍顾修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无尽的羞辱意味,“从今天起,在这个屋子里,在所有外人面前,你必须是一个货真价实、瘫得不能再瘫的残废。”
“你让我装一辈子?!”顾修失声尖叫。
“怎么能叫装呢?”顾朗站起身,从门后拿出了昨晚特意带回来的那捆特种工业封箱胶带,以及一根崭新的撬棍。
“为了确保你不穿帮,为了守护咱们顾家的荣誉,当弟弟的,决定从今天起,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无微不至’的科学看护。”
顾朗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灿烂,却让顾修从脊椎骨冒出一股透心凉的寒气。
“顾修,欢迎来到你的特护病房。”
第三章
“你要干什么?顾朗!你别乱来!”
顾修看着步步逼近的顾朗,双手撑着沙发试图站起来逃跑。
然而,长时间的心理防线崩溃加上镇静剂的残留药效,让他脚下虚浮,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狼狈地扑倒在地板上。
顾朗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右膝精准抵住顾修的后腰,反手抓起他的两只手腕,用工业扎带咔嚓一声死死勒住!
“唔!放开我!我是你哥!你大逆不道!”顾修在地上疯狂扭动,宛如一条离开水的肥头鱼。
顾朗充耳不闻,动作利索得像个屠宰场的老手。
他将顾修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轮椅前,一把将他按回轮椅靠背上。紧接着,铝合金夹板再次上阵,牢牢锁死了顾修的膝关节和踝关节。为了防止他蹬腿,顾朗甚至掏出两个小型行李箱密码锁,直接将夹板的卡扣锁死在轮椅脚踏板上。
做完这一切,顾朗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此刻的顾修,除了脖子和眼珠子能动,整个人就像是被焊死在轮椅上的金属雕塑。
“顾朗!你疯了!我要上厕所怎么办?我要吃饭怎么办?!”顾修目眦欲裂,嗓子喊得嘶哑。
“上厕所?”顾朗挑了挑眉,从角落里踢出来一个塑料成人接尿器和一个老式搪瓷痰盂,“专业的特护病人,是不需要频繁移动的。至于吃饭……”
顾朗走到电饭煲旁,舀了半碗昨晚剩下的冷白粥,端到顾修面前。
“张嘴。”
“我不吃!你给我解开!听到没有!解开!”
顾朗眼神微冷,捏住顾修的下颌骨微微用力,顾修吃痛不由自主地张开嘴。顾朗顺势将整碗冰凉黏稠的剩粥直接倒进了他的嘴里!
“咳咳咳!呕——!”顾修被呛得眼泪横流,粥水顺着嘴角淌进衣领,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热情的说话声:
“就是这户吧?二楼东户,顾英雄的家!”
“快快快,摄像机开机!镜头调好!”
“街道办和残联的李主任也到了,大家把锦旗和慰问品拿好!”
顾修浑身一颤,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扯着嗓子准备呼救:“救命……唔唔!”
一块干爽的医用纱布,再次以极度刁钻的角度塞进了顾修的口腔深处,牢牢压住了他的舌根。顾朗甚至体贴地帮他戴上了一只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嘴上的纱布和脸上的淤青。
顾修只能发出沉闷绝望的“呜呜”声。
顾朗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头发抓得凌乱一些,眼角揉出两点泪痕,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瞬间被闪光灯和各路人群挤满!
《都市大追踪》的记者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几位身穿红马甲的社区志愿者,中间是一位挺着啤酒肚、神情庄重的中年男人,正是街道办主管残疾人工作的李副主任。
“小顾啊!我们来看你们兄弟俩了!”李主任一进门,就热情地握住了顾朗的手,声音洪亮地说道,“昨晚的节目在全市引起了强烈反响!市领导亲自批示,对于顾修这种身残志坚、舍己救人的平民典范,我们基层部门一定要给予最温暖的关怀和最切实的帮助!”
顾朗满脸感激,甚至微微弯下了腰:“感谢领导……感谢社会各界好心人,我和我哥……真的承受不起这么大的荣誉。”
“承受得起!完全承受得起!”
李主任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客厅中央、被全套专业夹板固定得笔直挺拔的顾修。
看到顾修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固定装置和口罩上方那双“饱含泪水、情绪激动的眼睛”,李主任肃然起敬。
“顾修同志!”李主任疾步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顾修被固定在扶手上、不能动弹的右手,“你的事迹,我们全都知道了!看看这坚毅的眼神!看看这即便全身瘫痪、依然努力保持端正的坐姿!这才是当代青年应有的脊梁啊!”
顾修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那是坚毅吗?那是愤怒!那是求救!
他在口罩下面拼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剧烈颤抖。
记者立刻将麦克风递了过去,感动地对镜头说道:“大家快看!顾修先生情绪非常激动!虽然因为高位截瘫引起的呼吸肌痉挛导致他无法清晰吐字,但他眼中的泪水,说明了一切!这是对党和政府关怀的由衷感激!”
李主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一招手:“来!把我们区残联特批的荣誉证书和第一批慰问金拿上来!”
两个志愿者立刻走上前,展开了一面金光闪闪的大红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火海舍身,轮椅脊梁】
同时,李主任将一个厚厚的大红信封,郑重其事地塞进了顾修怀里:“顾修同志,这是区里特批的两万元特困伤残补助金!另外,我们已经为你启动了‘终身重度残疾特殊护理津贴’的申报程序,每个月都会有专人上门核查,确保你的生活无忧!”
每个月……专人上门核查?!
顾修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要是每个月都有人来查,他还怎么偷跑出去赛车?他买法拉利的梦想岂不是彻底泡汤了?!
顾修拼命甩头,试图把怀里的信封甩掉,然而顾朗却微笑着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把信封收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里,顺便体贴地帮顾修掖了掖滑落的毛毯。
“李主任,各位领导,我哥他是太感动了,他觉得受之有愧。”顾朗眼眶微红,声音诚恳,“其实,我哥平时最大的痛苦,就是觉得自己在家里是个废人,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为社会做贡献。”
李主任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好觉悟!不愧是我们的轮椅英雄!”
李主任转头看向随行的一位年轻干事:“小刘,下周是不是咱们全市举办的第一届‘残疾人自强不息轮椅半程马拉松’?正愁找不到领跑的形象代言人呢!”
顾朗眼睛一亮:“李主任,您的意思是……”
“就让顾修同志来!”李主任大手一挥,一锤定音,“这是展示我们区残障人士精神风貌的绝佳机会!顾修同志曾是运动健将,虽然下半身瘫痪,但只要稍加训练,坐在专业竞速轮椅上,由你这个弟弟推着领跑前五公里,绝对能登上全省头条!”
轰隆!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顾修的天灵盖上。
轮椅马拉松?
领跑五公里?!
顾修在轮椅上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怒吼,整台铝合金轮椅被他晃得嘎吱作响!
“主任您看!”顾朗激动得一把抓住李主任的手,语气颤抖,“我哥高兴得轮椅都要晃翻了!他这是迫不及待想要报名啊!”
“好!有志气!”李主任重重地在顾修僵硬的肩膀上拍了三下,“顾修同志,你放心,区残联会为你量身定制一辆价值八千块的高级竞速轮椅!下周日,全区三千名残障同胞,在起跑线等着你!”
顾修双眼翻白,脖子一歪,彻底在狂暴的憋屈中气晕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草!笑死我了,轮椅马拉松形象代言人!】
【顾修:我特么谢谢你全家啊李主任!】
【求顾修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明明能跑百米十一秒,硬生生被架去领跑残疾人马拉松!】
【大孝子顾朗,这波操作简直是把顾修架在道德的火葬场上烤!】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李主任和记者团,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朗关上防盗门,反锁。
他走回轮椅前,一把扯掉了顾修嘴里的纱布和口罩。
顾修幽幽转醒,刚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顾朗!你杀了我吧!你特么杀了我!我不去跑马拉松!老子死也不去!”
“死多容易啊。”顾朗从兜里掏出李主任刚给的两万块现金,在手里啪啪地拍打着,眼神戏谑,“活着多好。不仅有钱拿,还有荣誉,全城人民都把你当英雄呢。”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两万块全给你!全给你还不行吗?!”顾修痛哭流涕,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你把夹板给我拆了,我把城东民生银行保管箱里的钱都给你!八十万现金!三块金条!我全给你!你放我走吧,我买今晚的火车票离开这个城市,我永远不回来了!”
顾朗动作停住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顾修:“哦?城东民生银行?八十万现金,三块金条?”
顾修以为顾朗心动了,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0732号箱子!密码是102466!钥匙就缝在我卧室枕头底下!只要你放了我,那些钱全归你!足够你读完大学、买房结婚了!”
顾朗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走到卧室,几秒钟后,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走了出来。
“哥,你瞧你,又糊涂了。”顾朗将钥匙揣进裤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笔钱,是你当年挪用公款剩下的赃款吧?如果我现在拿了,我不就成你的同谋了吗?”
顾修脸色瞬间煞白:“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笔钱,我会代表顾家,原封不动地上交给经侦大队,用来偿还当年老宅火灾给邻居们造成的损失。”顾朗弯下腰,在顾修耳边轻声说道,“至于你,哥哥。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安心当好你的‘轮椅英雄’。下周日的马拉松,你要是敢在镜头前露出一点破绽,或者试图站起来……”
顾朗伸手拍了拍他毫无知觉的膝盖,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
“我就当场把你这条腿,真正打折。”
第四章
城东民生银行VIP保管箱区。
厚重冰冷的合金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除湿系统运转的微风和特有的金属冷冽气味。
顾朗在客户经理极度恭敬的引领下,停在了0732号储物格前。
“顾先生,根据您提供的有效委托书、全套户籍证明以及经公证的监护人授权书,您有权代为开启您堂兄顾修先生的私人储物格。”客户经理微笑着递上电子确认板。
早在两小时前,顾朗就拿着医院出具的“重度截瘫伴随认知障碍”证明,以及街道办开具的监护人关系公函,顺理成章地拿下了顾修资产的代理权。
咔哒。
黄铜钥匙插入孔洞,转动两圈,顾朗输入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102466。
沉重的金属箱门弹开一条缝隙。
顾朗拉出箱体,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捆扎着封签的百元大钞,旁边是一个黑色丝绒袋,倒出来是三块沉甸甸的千足金金条,每块重达五百克。除此之外,箱子最底层还静静躺着一个蓝色的加密U盘,以及两张飞往南美洲的单程机票,乘机人赫然写着:顾修、沈清清。
起飞时间,就在下周一。
也就是轮椅马拉松结束后的第二天。
【卧槽!机票都订好了!】
【顾修和沈清清这俩畜生,打算卷走八十万现金和金条,拿了五百万赔偿金直接润去国外!】
【原著里顾朗就是因为被瞒在鼓里,等这俩人跑了之后,一个人背了三千万的债务和纵火嫌疑,最后被债主逼得跳楼自尽!】
【主播拿走U盘!那里面肯定是当年挪用公款的核心财务数据!】
顾朗眼眸中寒意凛冽。
他面不改色地将U盘收进贴身内袋,然后将那八十万现金和三块金条原封不动地装进随身携带的黑色旅行袋里。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顾朗没有去经侦大队,也没有回老宅,而是径直打车来到了城南的一家高档花鸟文玩市场。
既然顾修和沈清清这么喜欢演“神仙眷侣”,既然机票都买好了,那作为送行的弟弟,必须得给他们准备一份终生难忘的“大礼”。
半小时后,顾朗从市场最深处的一家锁具劳保用品店走出来,背包里多了一套工业级的防爆钢索、四把高精度的机械密码锁,以及两瓶高浓度医用薄荷冰爽喷雾。
刚走出市场路口,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沈清清。
顾朗眉毛微挑,按下了接听键,顺便按下了录音。
“喂,顾朗?”电话那头传来沈清清刻意压低的甜腻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修哥……修哥他现在怎么样了?今早我在电视上看到李主任去你们家了。”
“清清姐。”顾朗的声音瞬间切换成那副疲惫、懦弱又带着感激的沙雕老实人腔调,“我哥他情绪稍微稳定点了,就是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李主任送来了两万块补助金,还给我哥报了下周日的轮椅马拉松呢!”
“什么?!轮椅马拉松?!”沈清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顾朗,你脑子进水了?你哥那身体能去跑马拉松?万一在路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沈清清真正怕的,是顾修在几千人面前穿帮,把她也拖下水!
“我也劝过我哥,可我哥不听啊。”顾朗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我哥说了,清清姐你为了他受了这么多委屈,他一定要在全城人民面前证明自己配得上你。他还说,要在马拉松终点线上,当着全市媒体的面,用他所有的积蓄向你正式求婚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是沈清清急促的抽气声。
所有积蓄?
正式求婚?
沈清清眼珠子飞快转动。她知道顾修在银行保险箱里藏了巨款,昨晚在赛车场顾修还答应过她,拿到五百万保险金就给她买粉色法拉利。如果顾修真的打算在终点线求婚,把财产全部公开转赠给她……
可问题是,下周一的机票已经买好了,这中间要是出了岔子……
“顾朗,你老实告诉我,修哥的私房钱……在你手里吗?”沈清清试探着问道。
“怎么可能在我手里?”顾朗冷笑,嘴上却老实巴交地说道,“我哥把钥匙和密码藏得死死的,说是求婚当天才会亲手交给你。清清姐,你今天有空吗?我哥想见你,他说有些贴身的重要东西,必须当面交代给你。”
“有空!我马上过去!”沈清清甚至没来得及多想,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贪婪,永远是蠢货最好的绞索。
顾朗收起手机,顺手在街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根两块钱的老冰棍,一边咬着一边慢悠悠地往老宅走。
弹幕在眼前疯狂狂欢:
【求婚?!顾朗你太损了哈哈哈哈哈!】
【沈清清上钩了!这女人掉钱眼里了,一听说所有积蓄加求婚,直接把风险抛到九霄云外!】
【顾修现在被固定在轮椅上动弹不得,等沈清清过去,两人一见面,画面绝对极度残忍!】
二十分钟后,老宅客厅。
顾修坐在特制轮椅上,嘴里的纱布虽然被取掉了,但整个人依旧被钢制夹板锁得严严实实。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死死盯着推门而入的顾朗。
“你……你去了银行?”顾修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箱子里的东西呢?!”
顾朗反手关上防盗门,将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旅行袋随手扔在茶几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金条和红晃晃的人民币。
顾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急促:“钱还在!快,顾朗,把钱收好,咱们三七分成!你放了我,我给你二十万!不,四十万!”
“分钱的事先不急。”顾朗拉了张椅子坐下,顺手拿起那瓶高浓度的薄荷冰爽喷雾,“待会儿有贵客要来,咱们得先把仪容仪表整理一下。”
“贵客?谁?”
“你的挚爱,你的白月光,即将跟你一起双宿双飞去南美的沈大小姐。”
顾修浑身一僵,原本贪婪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沈清清?!你叫她来干什么?!你疯了?!”
“她很关心你啊。”顾朗站起身,拧开喷雾盖子,“她听说你要在全城媒体面前向她求婚,还要把全部积蓄交托给她,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正打车往这赶呢。”
“求婚?!我什么时候说过向她求婚?!”顾修要疯了,剧烈挣扎着,轮椅的金属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顾朗!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
顾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
他走上前,一把扯住顾修的衣领,将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语气森冷彻骨:
“当年大火,我爸妈为了去书房救你嘴里所谓的‘绝密资料’,双双吸入过量浓烟,死在送医的救护车上!你现在躺在这张价值三千块的轮椅上,喝着两万块的进口神经药,吹着空调吃着剩粥,你就觉得委屈了?”
顾修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颤抖:“你……你知道了?你爸妈的事……”
“我什么都知道。”顾朗松开手,任由顾修瘫软在轮椅靠背上,“所以,哥哥,这场戏,咱们得一秒不差、一丝不苟地演下去。”
顾朗拿起薄荷喷雾,对着顾修的眼眶周围连喷了三下!
“啊啊啊——!我的眼睛!好辣!好凉!”高浓度的薄荷脑瞬间刺激得顾修泪流满面,眼球充血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狂飙,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极度悲恸、痛不欲生的惨状!
“完美。”顾朗退后两步,满意地赞叹道,“这才是深情男主该有的泪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
紧接着,防盗门被试探性地敲响:
“修哥?阿朗?我是清清,我进来了哦?”
第五章
防盗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沈清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身上换了一套鹅黄色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裙,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手里还拎着一个高档保温桶,做足了贤惠未婚妻的派头。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客厅正中央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顾修坐在轮椅上,双眼红肿得像两个烂桃子,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惨白的面颊疯狂往下滚落,由于薄荷脑的强烈刺激,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剧烈的呜咽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而在顾修脚边,那个黑色的旅行袋半敞着,金条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金色光芒,八捆百元大钞更是红得触目惊心!
沈清清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金条!
现金!
真的是顾修藏起来的全部家底!
“修哥!”沈清清尖叫一声,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飞蛾扑火般地扑了过去,根本顾不上顾修脸上那副极度扭曲恐怖的表情,一把抱住了顾修的胳膊,眼睛却黏在茶几的黑色旅行袋上拔不下来。
“修哥!你怎么哭成这样了?是腿又疼了吗?都怪我,昨晚在医院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走的!你不知道我这一上午有多自责,心都要碎了!”沈清清声情并茂,眼眶里迅速蓄满了虚伪的泪水。
顾修被薄荷熏得几乎失明,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眼缝,看清面前这个贪婪女人的嘴脸,肺都要气炸了。
他昨晚在医院求救的时候,沈清清为了自保装聋作哑;现在看到金条和现金,倒是一口一个“心都要碎了”!
“沈……沈清清……”顾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在!修哥我在呢!”沈清清连忙握住顾修那只被固定得僵硬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他,“阿朗都跟我说了!你要在马拉松的终点向我求婚,对不对?修哥,其实你根本不用这样证明自己,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哪怕你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我也绝不会嫌弃你的!”
坐在旁边的顾朗适时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充满了感动:
“清清姐,你真是我们顾家的大恩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像你这样不图名利、只图我哥这个瘫子的好女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
沈清清心虚地干笑了两声,眼神飞快地在顾朗和旅行袋之间梭巡,试探着问道:“阿朗……这笔钱,修哥是打算……”
“我哥说了,他现在是个废人,万一下周马拉松出了意外,这笔钱就是留给你的彩礼。”顾朗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将旅行袋拉链拉上,递到了沈清清手里,“清清姐,这是八十万现金和一千五百克千足金,市价加起来超过一百六十万。密码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哥只信任你,你先替我哥保管吧。”
沈清清接过沉甸甸的旅行袋,手臂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激动得头皮发麻!
一百六十万!
真金白银!
她做梦都想买的那款粉色法拉利首付,有了!
“唔唔!顾朗!你特么……沈清清你敢拿试试!”顾修急得浑身剧烈颤抖,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拼命想要伸手去抢那个袋子。
然而沈清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将旅行袋死死抱在怀里,脸上挤出一抹安抚的假笑:“修哥,你别激动,阿朗也是为了咱们好!这笔钱放在这破屋子里多不安全啊,万一遭了小偷怎么办?我先存到我的账户里,等下周咱们结了婚,我再去挑咱们的婚房!”
【哈哈哈哈哈草!当面硬抢!】
【顾修:那是老子跑路的盘缠!沈清清你个贱人吐出来!】
【沈清清:进了老娘口袋的钱,还想让我吐出来?做梦呢!】
【主播这手借刀杀人简直绝了,不仅把烫手山芋甩出去了,还让这俩狗咬狗!】
顾朗看着沈清清那副迫不及待想要卷款跑路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淡淡开口:“清清姐,既然彩礼你已经收下了,那有件事,我们得抓紧办了。”
沈清清一愣,警惕地抱紧了袋子:“什么事?”
“电视台的跟拍团队,还有区宣传部的同志,十分钟后就到楼下。”顾朗微笑道,“作为顾修英雄未婚妻的正面典型,宣传部要给你和我哥拍一套‘情比金坚、轮椅上的誓言’专题宣传照,放在马拉松开幕式的大屏幕上轮播。”
沈清清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大屏幕?
全区轮播?!
她要是上了宣传照,被全城人当成顾修这个“瘫子”的未婚妻,那她以后还怎么在名媛圈子里混?她背着顾修钓的那几个富二代岂不是全都知道了?!
“阿朗……这……这不太好吧?我和修哥还没领证呢,这么高调,影响不好……”沈清清结结巴巴地推脱。
“怎么会不好呢?”顾朗脸色骤然一沉,声音冷了下来,“清清姐,刚才当着我哥的面,你可是亲口发誓哪怕他一辈子瘫痪也不会嫌弃他的。难道你刚才是在演戏?难道你拿了这一百六十万的彩礼,其实是打算卷款跑路?”
沈清清呼吸一窒,脸色唰地变白。
“怎么会呢!我是真心爱修哥的!”沈清清骑虎难下,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就好。”顾朗打了个响指,“摄影团队已经上楼了。清清姐,为了体现你们爱情的庄重,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件道具。”
顾朗从门后拎出了那套崭新的工业级防爆钢索和四把机械密码锁。
沈清清和顾修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你拿这个干什么?!”沈清清尖叫。
“拍照啊。”顾朗神色坦然,动作麻利地将钢索的一端穿过轮椅的钛合金骨架,另一端则精准地套在了沈清清纤细的右脚踝上!
咔哒!
沉重的防爆密码锁直接闭合!
沈清清整个人被这根只有一米长的钢索,牢牢地锁在了顾修的轮椅旁!
“顾朗!你疯了?!你把我和他锁在一起干什么?!”沈清清彻底失态,尖声厉叫,试图去扯脚上的钢索。
但那是用于起重机吊装的特种钢丝绳,徒手根本不可能撼动分毫。
“宣传部的主题叫做‘同甘共苦,生死相依’。”顾朗一边调试着密码锁,一边微笑着解释,“为了防止在马拉松过程中清清姐不小心走散,李主任特意关照过,必须采取物理绑定措施,展现你们坚不可摧的革命爱情。密码只有我知道,等到马拉松冲过终点线,我自然会帮清清姐解开。”
“顾朗!你个畜生!你放开她!你把钥匙给我!”顾修在轮椅上狂吠。
“嘘——”顾朗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听,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请问是顾英雄和沈小姐家吗?市电视台专题摄制组到了!”
门外传来了记者礼貌而响亮的声音。
沈清清低头看了看脚踝上冰冷的钢索,又看了看怀里死沉死沉的八十万现金和金条,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窟窿,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顾修和沈清清而言,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活体凌迟。
为了确保下周日的轮椅马拉松万无一失,李主任特意从区残联调拨了一位拥有三十年军训经验的铁血教官,对顾修和沈清清进行封闭式协同训练。
地点就在老宅楼下的小区空地上。
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刺耳的铜哨声就会准时在楼道里炸响。
顾修坐在那辆由区残联特批的加重型钛合金竞速轮椅上,两条腿被顾朗用医用树脂绷带严丝合缝地绑在脚踏板上,动弹不得;而沈清清则被那根一米长的高强度防爆钢索锁在轮椅右侧把手上,被迫穿着运动鞋,咬牙切齿地跟着轮椅小步快跑。
四周则是端着长焦摄像机的《都市大追踪》摄制组,以及热心围观的大爷大妈们。
“一二一!一二一!沈小姐,步子迈开点!眼神要坚定!要展现出对顾英雄不离不弃的深情!”教官手持大喇叭,声如洪钟。
沈清清披头散发,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就被汗水冲刷得一塌糊涂,脚踝被钢索磨出了一圈水泡,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她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当场把旁边的顾修从轮椅上踹下去。
而轮椅上的顾修更是生不如死。
为了防止他在奔跑过程中“下意识蹬腿”露出马脚,顾朗每天出门前,都会贴心地在他的大腿内侧涂满高纯度辣椒精油。只要顾修的肌肉稍微紧绷、试图用力,辣椒精油就会顺着毛孔钻进皮肤,带来宛如烈火焚烧般的剧痛!
顾修只能强行将整具身体瘫软在靠背上,全凭顾朗在后面推着,或者沈清清在旁边拉着。
三天下来,顾修的下半身虽然没瘫,但因为长时间充血不足加上辣椒素刺激,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大部分知觉,整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
【哈哈哈哈哈草!假瘫变成了真麻痹!】
【沈清清这三天至少跑了三十公里,名媛变特种兵!】
【快看顾修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世俗的欲望。】
【不过话说回来,明天就是周日了,经侦那边有动静了吗?】
顾朗推着轮椅,目光微微闪烁。
经侦大队?
早在昨天下午,他就用匿名信箱将那个从保险箱里取出的加密U盘,连同顾修挪用公款炒期货亏空三千万的原始银行流水,全部打包发送到了经侦一支队支队长的私人工作邮箱。
经侦大队的办案风格他很清楚,数额如此巨大、证据链如此完整的特大经济犯罪,在没有彻底摸清资金去向之前,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他们在等。
等一个所有涉案人员齐聚一堂、资金链闭环的收网时机。
而明天的马拉松终点线,就是最佳的收网现场。
周日清晨,六点整。
北城市奥体中心广场,人山人海,彩旗招展。
数以千计的参赛选手身着统一的红色荧光背心,汇聚在宽阔的起跑线上。现场数十家主流媒体的转播车一字排开,高耸的转播摇臂在半空中缓缓升降,巨大的LED主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顾修舍身救弟以及与沈清清在轮椅旁相濡以沫的感人微电影。
“各位市民朋友!各位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
身穿笔挺西装的主持人手持麦克风,站在主席台中央,声音高亢激昂:“今天,我们将见证北城市历史上规模最大、精神最崇高的首届残障同胞自强马拉松!而站在领跑位第一排的,正是我们北城市的平民英雄——顾修先生,以及他坚贞不渝的未婚妻沈清清小姐!”
哗啦啦——!
现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般掌声!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瞬间齐刷刷对准了第一排正中央。
顾修坐在特制的高级竞速轮椅上,胸前佩戴着象征最高荣誉的0001号领跑号码布。他整个人被固定得笔直,头戴防风镜,下半身盖着一条绣着国旗图案的防风毯,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而在轮椅右侧,沈清清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装,脚踝上的防爆钢索被巧妙地用护踝护具遮挡住。她强行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僵硬地朝四周挥手致意。
那个装满八十万现金和三块金条的黑色旅行袋,此刻就死死绑在轮椅底盘的储物格里。
沈清清寸步不敢离开这个轮椅,不仅是因为脚踝上的锁链,更因为那笔钱是她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顾朗穿着一身黑色的志愿者工作服,安静地站在轮椅正后方,双手稳稳扶着推把。
“阿朗……”顾修的声音在晨风中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绝望的祈求,“放过我……求求你,终点线有经侦的人对不对?你报了警对不对?你现在放我走,我把所有罪名都揽下来,我承认火是我放的,我承认我爸妈是被我气死的……你让我从侧门跑吧!”
经过三天的折磨,顾修的心理防线早就被摧毁成了齑粉。
他现在只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经侦大队的手铐和牢房冰冷的铁窗。
顾朗微微俯下身,双手扶住轮椅把手,嘴唇贴在顾修冰冷的耳廓旁,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
“哥,跑完这五公里。当年你把我从二楼推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跑,阿朗,别回头’。现在,该你领跑了。”
砰——!
发令枪响,青烟升腾!
“冲啊——!”
四周数千名选手的欢呼声瞬间汇聚成海啸,整个广场如沸腾的开水般暴动起来!
顾朗双臂肌肉瞬间暴起,脚下猛然发力,推着那辆重达四十公斤的加重型轮椅,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骤然撕裂了晨曦的薄雾,一马当先地杀向了封闭式主干道!
“啊啊啊啊——!”
旁边的沈清清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钢索猛地向前一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腿不得不以生平最极限的频率狂奔起来!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疯狂撕裂。
转播车紧紧跟在侧前方,无人机盘旋在头顶不足十米的高度。
屏幕前的数百万直播观众,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壮观的画面:
消瘦却坚毅的弟弟顾朗推着轮椅全力冲刺,轮椅上的残障英雄顾修双目圆睁(被风吹的)、泪流满面(被薄荷刺激的),旁边的未婚妻更是“拼尽全力、热泪盈眶”地伴跑在侧!
【燃起来了!卧槽!太燃了!】
【这就是兄弟情!这就是至死不渝的爱情!】
【泪目了家人们,给顾修刷个火箭!】
【前面的等等!你们快看顾修的腿!他的腿好像在动?!】
主干道四公里处。
顾朗的速度越来越快,时速已经飙到了近三十公里!
沈清清早就跑得肺都要炸了,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喉咙里满是浓烈的铁锈味。她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膝盖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擦出一大片刺目的血肉模糊!
“停下!顾朗你给我停下!我不跑了!我骨折了!”沈清清趴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死命拉扯着脚踝上的钢索。
然而,钢索绷直的瞬间,巨大的惯性带着倒地的沈清清在地板上摩擦滑行,整台轮椅的重心也开始剧烈倾斜!
“顾修!松手!把袋子给我!”沈清清在极度痛苦和贪婪中彻底疯癫,双手死死抱住轮椅底盘的黑色旅行袋,尖叫道,“这是我的钱!这是我的彩礼!”
“去你妈的彩礼!那是老子的买命钱!”顾修也在极度的恐慌中彻底失控,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个“瘫子”,双手死死拽住拉链,破口大骂。
呲啦——!
在高速狂飙与剧烈的拖拽撕扯下,那个廉价的黑色旅行袋承受不住三方的巨力,拉链当场崩裂!
漫天的红色钞票,如同深秋凋零的落叶,在清晨狂暴的气流卷动下,轰的一声炸裂开来!
八十万现金!
数千张百元大钞,在全城电视直播的镜头下,在数万名现场观众的注视中,如同一场盛大的血红色暴雨,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条赛道!
三块沉甸甸的金条当啷一声砸在柏油路面上,翻滚着弹跳出数十米远,金光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全场瞬间死寂。
奔跑的选手们惊呆了。
骑着摩托车的交警惊呆了。
转播车里的导播连切镜头的动作都彻底停滞了。
而在漫天飘落的人民币雨中,沈清清趴在地上满手是血地疯狂抓钱,嘴里发出神经质般的尖笑:“钱!全是我的钱!我的法拉利!”
而坐在轮椅上的顾修,看着漫天飞散的赃款,看着终点线处那几辆早已拉响警笛的黑色经侦执勤车,心理防线彻底炸裂成了飞灰!
完了。
全完了。
“顾朗!我草拟祖宗!老子杀了你!”
在极致的绝望与狂暴的凶性驱使下,顾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他猛地扯断了身上原本就用于作秀的树脂绑带,两只被辣椒水腌透了的腿狠狠一蹬脚踏板!
在无数高清摄像机、无人机长焦镜头的全方位无死角锁定下——
那位被全城歌颂、被誉为“轮椅上的脊梁”的高位截瘫英雄顾修,以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极具爆发力的短跑运动员起跑姿势,从轮椅上一跃而起,整整跨出了三米远,面目狰狞地扑向了顾朗!
医学奇迹。
在这一刻,真正降临了。
第七章
整个马拉松主干道,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足足过了五秒钟,空气才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轰然炸裂!
“站……站起来了?!”
“卧槽!他跳起来了!他刚才跨了至少三米远!”
“什么高位截瘫?这特么弹跳力比我都好!”
“地上那些钱是怎么回事?!那是连号的新钞!还有金条?!”
主看台上的李主任嘴里叼着的纸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定格的画面。
顾修扑空了。
顾朗在他起跳的瞬间,就已经极其轻巧地侧身避开,顺手推了一把那辆失控的加重型轮椅。
空无一人的轮椅借着惯性,狠狠撞在了旁边的充气隔离带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宛如给这场荒诞剧敲响的退场钟声。
而顾修由于双腿长时间缺乏真正的高强度运动,加上辣椒精油的神经麻痹,落地时根本无法维持平衡,整个人像个保龄球一样,重重地砸在散落满地的百元大钞上,摔了个狗吃屎,下巴当场磕得鲜血淋漓!
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对上的是黑洞洞的转播镜头,以及头顶盘旋的无人机。
四周,数以千计的参赛选手停下了脚步,愤怒、鄙夷、震惊的目光像无数把淬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顾修先生。”
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穿透人群。
终点线处,四名身穿黑色便服、胸前佩戴经侦徽章的中年男人排众而出,为首的一人手里高高举起一张带有红色印章的拘留证:
“北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顾修,你涉嫌职务侵占罪、特大挪用资金罪,以及数额特别巨大的保险诈骗罪。这是拘捕令,请跟我们走一趟。”
咔嚓!
一副冰凉沉重的手铐,在全城数百万人收看的直播画面中,严丝合缝地扣在了顾修颤抖的手腕上。
顾修瘫软在地上,目光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干警架了起来。
而在另一边,满脸是血、怀里还死死塞着几十捆钞票的沈清清,同样被两名女警当场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不知道!这钱是彩礼!我是受害者!”沈清清披头散发地尖叫,妆容彻底糊成了鬼脸,“是顾朗陷害我的!是他把我和顾修锁在一起的!你们抓他啊!”
为首的经侦干警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亮出了另一份法律文书:
“沈清清小姐,根据顾修先生名下账户的离岸资金流向追踪,以及你个人账户近期异常接收的三笔境外汇款,你涉嫌洗钱罪及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同时,顾朗先生在三十分钟前,已经通过代理律师向市局递交了你敲诈勒索顾家老宅遗产的全部电话录音。”
沈清清浑身一僵,原本尖叫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机械地转动脖颈,看向站在数米开外的顾朗。
顾朗静静地站在晨光中,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顾朗……阿朗……我是清清姐啊!”沈清清绝望地嚎哭起来,试图往前爬,“你救救我!我把钱全还给你!我不要金条了!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我伺候你一辈子!”
顾朗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退后了一步,避开了她抓过来的血手。
脏。
“带走!”
警笛呼啸,红蓝交替的警灯划破了清晨的街道。
顾修和沈清清像两条死狗一样被塞进了防暴警车,漫天的钞票和金条被现场法警拉起警戒线逐一封存取证。
现场的记者们疯了一样涌向顾朗,麦克风几乎要塞进他的领口:
“顾先生!请问您事先知道您堂兄是在装残疾吗?!”
“顾先生!作为这起特大骗保案和纵火侵占案的唯一受害者,您现在最想说什么?!”
面对无数闪烁的镁光灯,顾朗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苍白却极其释怀的微笑。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枚属于志愿者的微小徽章,平静地开口:
“我只想说,人在做,天在看。腿能装瘸,但良心瘸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好活!良心瘸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封神!这波反杀不仅拿回了全部资产,还顺手送渣男贱女去踩缝纫机!】
【兄弟们把‘大快人心’打在公屏上!】
【泪目,男主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饱饭、睡个安稳觉了。】
视线正前方,那密密麻麻陪伴了他一周的弹幕,在此刻开始一点点变淡、变透明。
最后一行带着金色光晕的弹幕缓缓飘过:
【主线任务:戳穿伪善者,挽救家族清誉,已完成。祝你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活得漂亮。】
字迹渐渐消散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中。
顾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压在肩膀上半年的千斤重担,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三个月后。
北城市第一看守所,接见室。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顾朗穿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深灰色风衣,面色红润,身形挺拔。
而在玻璃那头,顾修穿着醒目的黄色囚服,剃了光头,整个人枯瘦如柴,原本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由于那场马拉松当天的剧烈运动引发了严重的韧带撕裂,加上看守所里缺乏高级理疗,他的左腿正微微蜷缩着,走路一瘸一拐——这回,他是真有点瘸了。
拿起对讲电话,顾修死死盯着顾朗,声音沙哑艰涩:“你满意了?经侦查封了所有资产,老宅的保险金全被追缴,沈清清判了五年,我判了十二年……顾朗,你毁了我的一生。”
顾朗拿起听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熟悉的、让顾修做噩梦的微笑:
“哥,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今天来,是专门来给你送温暖的。”
顾修浑身一抖:“你……你又想干什么?!”
顾朗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盖着市残联红章的表彰证书,贴在玻璃上给顾修看:
“经侦大队结案后,鉴于我在揭发特大经济犯罪中的重大立功表现,顾家老宅的产权已经重新回到了我手里。另外,那三块金条和追回的部分款项,我以顾修你的名义,全额捐赠给了市残障人体育发展基金会。”
顾修的眼睛瞬间红了,剧烈喘息起来:“那是我的钱!你凭什么捐了?!”
“基金会的李主任非常感动。”顾朗无视了他的狂怒,继续微笑道,“为了表彰你在狱中依然心系残疾人事业的高尚情操,李主任特批了一批定制物资,今早已经通过司法局特快专递送到了看守所后勤处。”
顾修的大脑瞬间宕机:“什……什么物资?”
顾朗放下听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玻璃后面那张惊恐绝望的脸,用唇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台高配版手动轮椅,加防爆固定锁扣,附赠全套无障碍轮椅越野指南。”
“哥,监狱里的劳动工种我已经帮你选好了。”
“机修车间踩缝纫机,那个最适合锻炼腿脚。”
说完,顾朗没有再看顾修那张彻底扭曲崩溃的脸,潇洒地转身,推开了接见室的大门。
门外,深冬的阳光温暖而纯粹,照亮了前行的整条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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