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七月的太阳能把马路牙子晒出油来。
陈辞蹲在路边摊的塑料红板凳上,手里捏着半根五毛钱的老冰棍,看着对面抱头痛哭的周子航。
周子航哭得直抽抽,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
辞哥,我所有的积蓄,整整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块,全给她买了包和首饰。
结果昨天晚上,我在金茂大厦楼下看见她从一辆劳斯莱斯上下来,搂着一个油腻中年男人的脖子喊干爹。
她还跟我说,她爱的是那个男人的灵魂,而我连灵魂的门槛都摸不到,因为我骑电瓶车接她的时候没给她准备头盔。
陈辞把嘴里的冰棍棍吐进垃圾桶,伸手拍了拍这位大学同窗兼合租室友的肩膀。
二十八万多,你连人家手都没牵过几回吧?
周子航抽噎着伸出两根手指。
就牵过两次,一次是过马路她差点摔倒,另一次是我帮她拎行李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小拇指。
陈辞忍不住仰头长叹。
造孽啊。
纯爱战神应声倒地,舔狗大队再添新坟。
那个女的叫苏晴对吧?就是天天在朋友圈发岁月静好,配图全是他妈的五星级酒店下午茶,背景永远漏出豪车车标的那个?
周子航连连点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辞哥,我咽不下这口气。
但我查过了,她那个所谓的干爹,根本不是什么老头,是沈氏集团旗下一家分公司的采购经理。
而苏晴现在正想尽办法托关系,打算跳槽去沈氏集团总部,给那位传说中的沈家大小姐当助理。
我们斗不过人家的,那是沈氏,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江城抖三抖的庞然大物。
沈氏集团?
陈辞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财经新闻上经常出现的那个女人。
沈青檀。
二十七岁执掌千亿财阀,手段狠绝,据传曾经在董事会上把三个叔伯辈的老股东当场骂到送进重症监护室。
商界送外号玉面阎罗,生平有三大雷区:不听废话、不近男色、极度讨厌居心叵测的心机屌丝。
苏晴想抱的大腿,就是这位女阎罗。
陈辞站起身,抖了抖身上二十块钱一件的洗水白短袖,拍着胸脯说道:
子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既然她脱了你的衣服,兄弟就去把她的大脑皮层给掀了。
周子航吓了一跳,拽住陈辞的裤腿。
辞哥,你别去干违法犯罪的事啊,坐牢要留案底的!
犯罪?你辞哥这辈子连共享单车都只骑免费前十五分钟的,怎么可能犯罪?
陈辞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社会毒打气息的弧度。
她苏晴不是想攀高枝吗?
那我就去把她想攀的那棵树连根拔起,顺便挂在树顶上荡秋千。
半个小时后,陈辞出现在江城市中心最豪华的私立医院顶楼特护病房区。
根据他在跑腿外卖群里花五十块钱买来的内部情报,沈青檀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引发低血糖和急性胃痉挛,正在这里秘密输液静养。
走廊里站着四个黑西装保镖,个个神情肃杀,生人勿进。
陈辞没有硬闯,他换上了一身从隔壁保洁阿姨那里借来的淡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桶,脚踩一双掉了底的拖鞋,步伐踉跄,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站住,干什么的?
领头的保镖伸手拦住了他,眼神警惕。
陈辞身子一软,险些顺着墙壁滑下去,眼眶瞬间憋得通红,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破塑料袋。
大哥,我……我不是坏人。
我是三楼骨科的陪护,沈总刚才晕倒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是我帮忙叫的护士。
我听说她胃疼,这是我自己家里熬的……熬了三个小时的温胃汤。
我不进去,我就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等沈总醒了,你们能不能帮我转交一下?
医生说胃疼不能空腹吃药,要先喝点温热的垫垫底。
保镖们面面相觑。
平日里往沈总身边凑的男人,要么是开着跑车的世家子弟,要么是满嘴商业计划书的青年才俊,哪个不是西装革履、喷着刺鼻的古龙水?
眼前这个年轻人,瘦骨嶙峋,穿得破破烂烂,眼神里全是怯懦与卑微,但那双看着保温桶的眼睛,却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污染过的泉水。
拿走,沈总不喝来历不明的东西。保镖队长虽然语气依旧生硬,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松了。
陈辞眼里的光芒骤然熄灭,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不让它掉下来。
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只是……只是觉得像沈总这么厉害的大人物,肯定很累很辛苦。
我小时候胃疼,我妈就是这么给我熬汤的。
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对不起。
说完,陈辞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脚下的烂拖鞋还不合时宜地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吱呀一声。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青檀穿着一身真丝病号服站在门口,脸色略显苍白,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那张美得具有极强攻击性的冷艳脸庞上,没有丝毫温度。
拿进来。
清冷的女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保镖队长一惊:沈总,食品安全……
我说,拿进来。
沈青檀的目光落在陈辞身上。
这个年轻男人的手指关节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垢,工装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与草药味。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算计她兜里钞票的世界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这种纯粹又卑微的眼神看过她了。
陈辞站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角,喉结上下滚动,强装镇定地小声说道:
沈……沈总,真的不用了,我就是个粗人,熬的汤登不上台面。
进来。
沈青檀转身走回病房,只留给陈辞一个高挑修长的背影。
陈辞低着头跟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房门,眼角余光扫过病房内奢华的真皮沙发和独立会客厅,心里疯狂默念:
稳住,陈辞,拿出你当年在村头骗隔壁二狗烤红薯的演技,千万不能崩。
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折耳根、生姜和红糖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沈青檀皱起眉头,鼻翼微微抽动。
这是什么?
折耳根红糖姜水。
陈辞站在两米开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边,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我们村里的偏方,专门治胃寒。
虽然味道有点冲,但喝下去肚子热乎乎的。
沈总要是嫌弃……我现在就拿走倒掉。
说着,陈辞上前一步就要去收保温桶,神情里满是自责与局促。
慢着。
沈青檀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那股又辛辣又腥甜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沈青檀整个人僵了一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食道直灌胃部,常年冰冷的腹部竟然真的隐隐发热起来。
她放下勺子,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想要什么?升职?支票?还是想进沈氏的管培生计划?
陈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拔高了八度,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在沈总眼里,所有人对你好都是为了利益吗?
我叫陈辞!耳东陈,辞职的辞!
我今天要是图你一分钱,我陈辞出门就被雷劈死!
我只是……只是刚才看你倒在地上的时候,蜷缩得像只没有家的野猫,我心里堵得慌!
钱钱钱,你们有钱人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吼完这一嗓子,陈辞一把抢过桌上的保温桶盖子,甚至连保温桶都不要了,捂着脸夺门而逃,脚步慌乱得差点在门口绊倒。
走廊里的保镖看傻了。
病房内的沈青檀也愣住了。
像野猫?
堂堂江城商界女王,头一次被人形容成野猫。
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大呼小叫,更没有人敢把沈氏集团的钱当成垃圾一样踩在脚底下。
沈青檀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半桶古怪汤水,胃里的暖流持续扩散,嘴角竟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辞是吗。
有点意思。
一口气狂奔出医院大楼的陈辞,闪身钻进街角的公厕隔间。
他靠在马桶水箱上,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燃一根。
呼……
装得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那桶折耳根是菜市场收摊时两块钱捡的烂叶子,生姜是合租屋发芽的烂姜,加了两勺发霉的红糖。
沈青檀居然真敢喝。
豪门大总裁的胃,果然抗造。
陈辞拿出手机,给周子航发了条微信:
第一步计划完成,你前任想当助理的那个部门,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地震。
周子航秒回:
辞哥,你到底干啥了?苏晴刚才发朋友圈了,说沈氏总部的面试通知下来了,她后天就要去初试,还发了一张在名牌包店里的自拍,配文是未来可期!
陈辞冷笑一声,敲字回复:
让她未来可期,后天我让她当场社死。
两天后,沈氏集团总部大楼三十六层。
苏晴穿着一身紧身职业包臀裙,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脸上化着精致的伪素颜妆,手里拿着精心准备的简历,正优雅地坐在候考区。
周围几个面试者都在低头背资料,唯独苏晴神态自若。
她昨晚已经跟那个分公司经理干爹通过气了,这一轮面试的主考官是干爹的老同学,走个过场而已。
只要能进入总裁办,凭她的手腕和姿色,未来攀上更高的高枝指日可待。
至于那个穷酸鬼周子航,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套着一件松垮格子衬衫、脚下踩着帆布鞋的清秀青年,手里拎着一兜用塑料袋装的青橘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陈辞?
苏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蹭地一下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怒斥道:
你这个乡巴佬怎么混进来的?这里是沈氏集团总部,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
周子航那个窝囊废自己不敢来,派你来纠缠我?
我警告你,立刻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叫保安把你扔下楼!
陈辞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这位大姐,你是不是打玻尿酸打多了挤压到视神经了?
大厦一楼大厅写着今天全楼对外招聘保洁巡视员,我凭本事领的访客证,怎么就成纠缠你了?
倒是你,浑身的劣质香水味,熏得我手里的橘子都要熟了。
你!苏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辞的鼻子低吼道:
你别在这给我装疯卖傻!赶紧滚!要是耽误了我面试,你和周子航赔得起吗?
赔不赔得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今天这身行头,至少有五件是周子航用借呗刷出来的。
陈辞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皮,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
腰带是古驰的仿品,鞋底连防伪标都没撕干净。
苏小姐,做人不能太双标,拿着老实人的血汗钱充门面,现在装得跟名媛闺秀似的,你不怕半夜遭雷劈啊?
周围几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纷纷侧目,投来异样的目光。
苏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扬起巴掌就要朝陈辞脸上扇过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我撕烂你的嘴!
住手。
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骤然在大厅里炸响。
苏晴的手僵在半空中。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走廊尽头,沈青檀在七八个高管和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沈青檀今天换了一身墨黑色的高定西装,气场全开,每一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都发出清脆而压抑的声响。
方才还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一片,几个高管甚至下意识低下了头。
沈总!
苏晴反应极快,立刻收回手,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委屈地说道:
沈总您来得正好,这个人不知道从哪溜进来的,不仅大声喧哗骚扰面试者,还出言不逊羞辱我。
我正打算叫安保人员把他请出去,以免惊扰了您。
沈青檀甚至连看都没看苏晴一眼,直接穿过人群,径直停在陈辞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晴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抱起双臂等着看陈辞被保镖像死狗一样拖出去的惨状。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让在场所有人的三观彻底崩塌。
你怎么在这?沈青檀冷声开口,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的冰霜明显消融了些许。
陈辞吸了吸鼻子,有些瑟缩地把手里的半个橘子往身后藏了藏,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我来应聘三十楼的保洁员。
听说这里包吃包住,一个月有四千五。
还有……这个给你。
陈辞怯生生地把那个剥好的橘子递了过去。
医生说多吃维生素C对胃黏膜恢复好,特价买的,两块钱一斤,挺甜的……就是皮有点厚。
身后的助理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想上前呵斥,却被沈青檀抬手制止了。
沈青檀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接过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咬破。
一股酸涩至极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她太阳穴狂跳。
但看着陈辞那满是期待与关切的眼神,沈青檀硬生生咽了下去,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挺甜。
全场高管的眼珠子集体发生剧烈震颤。
堂堂百亿身家的沈总,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保洁应聘者手里两块钱一斤的酸橘子?!
还说甜?!
这还是那个上周把一家供应商老总骂到心肌梗塞的女阎罗吗?
苏晴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舌头都打结了:
沈……沈总,他……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穷小子……
闭嘴。
沈青檀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苏晴的脸。
你是哪个部门推上来的?
苏晴喉咙发干,结结巴巴地报出了分公司经理的名字。
沈青檀冷冷扫了身后的副总裁一眼:
通知人事,分公司那个经理停职查办,所有经手项目全面审计。
至于这位面试者。
沈青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色惨白的苏晴:
心浮气躁,言行无状,沈氏集团不养毫无教养的垃圾。
全行业通报,永不录用。
轰隆一声,苏晴感觉五雷轰顶,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与呆滞。
全行业通报永不录用,这意味着她在江城乃至整个华东地区的职场生涯彻底完蛋了!
处理完苏晴,沈青檀重新看向陈辞,语气缓和了几分:
保洁不用面了。
去三十八层,做我的生活助理。
月薪五万,包吃包住。
周围的高管和面试者们倒吸一口凉气,看陈辞的眼神瞬间从鄙夷变成了膜拜。
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两块钱的橘子直接换来年薪六十万的总裁助理?!
然而,陈辞却疯狂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沈总,这绝对不行!
无功不受禄,我除了会煮粥打扫卫生,什么都不会,五万块钱太多了,我拿着烧手!
我还是去扫厕所吧,那个我踏实!
沈青檀的眼神沉了下来,逼近一步,修长的身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你在拒绝我?
陈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眼眶又红了,咬着牙说道:
我不是拒绝你……我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和别人一样,接近你只是为了你的钱!
你要是真缺个打杂的,一个月给我开三千就行,多一分我都不要!
沈青檀,你别拿钱糟蹋人!
又是这副宁死不屈的穷骨头模样。
沈青檀眼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澜。
在所有人削尖脑袋想从沈氏吸血的时代,眼前这个少年,居然为了保全那点可怜的尊严,硬生生把五万的月薪砍到三千。
纯粹。
太纯粹了。
沈青檀嘴角微微勾起,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那就三千。
半个小时后,去顶楼报到。
迟到一分钟,扣你一个月工资。
看着沈青檀离去的背影,陈辞在心底狠狠甩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操!
装逼装过头了!
那可是五万啊!白花花的五万块!
就这么被自己的嘴欠砍成了三千!
不过一想到苏晴刚才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绝望表情,陈辞心里又平衡了。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女阎罗的羊毛,这才刚刚开始薅。
陈辞正式入职了沈氏集团顶层总裁办。
全公司上下都在疯传,沈总身边新来了一个背景神秘、深得圣心的贴身助理。
有人说他是隐形豪门流落在外的贵公子,有人说他是沈总救命恩人的后代,唯独陈辞知道,自己就是个每天在办公室里走钢丝的职业骗子。
陈辞的日常工作极其简单:泡茶、整理报纸、在沈青檀加班的时候给她点外卖。
但陈辞从来不点米其林餐厅的高级餐食。
他每天雷打不动,骑着小黄车去三公里外的农贸市场,买两块钱一把的空心菜、五块钱一斤的排骨,借用公司茶水间的电磁炉给沈青檀做最朴素的家常饭。
整个集团大楼的空气里,每天中午都弥漫着葱花爆锅和红烧排骨的市井烟火气。
高管们每次路过茶水间都提心吊胆,生怕沈总发飙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助理剁了喂狗。
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那个常年靠黑咖啡和抗抑郁药硬撑的女阎罗,居然每天都能把陈辞做的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脸色都一天天红润起来。
这天深夜,沈氏大楼顶层灯火通明。
一场涉及三百亿海外并购案的跨国视频会议刚刚结束。
外资团队咄咄逼人,几个跟了沈青檀多年的副总被对方逼得满头冷汗,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
沈青檀揉着发胀的眉心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疲惫。
她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冰冷的黑暗,却发现角落的落地灯还亮着。
陈辞趴在红木办公桌上,已经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嘴角甚至还流出了一丝口水,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保温杯。
办公桌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银耳百合羹,旁边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便利贴:
姐姐,熬夜伤肝,汤热了三次了,再不喝就坨了。桌子太硬,我睡一会儿,醒了叫我洗碗。
沈青檀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的陈辞。
姐姐?
从小到大,所有人叫她沈董、沈总、阎罗王,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姐姐。
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把她逼成了一具毫无温度的机器。
可眼前这个小打工仔,不仅敢叫她姐姐,还敢把价值千万的红木办公桌当成自家的炕头睡。
沈青檀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陈辞凌乱的发梢上。
头发有些粗硬,但很暖和。
陈辞睫毛微微颤抖,猛地惊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慌乱地擦掉嘴角的口水:
沈……沈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马上洗碗!
沈青檀收回手,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银耳羹,用勺子慢慢吃着。
手艺退步了,放糖放多了。
陈辞挠了挠头,干笑一声:
我看你开会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吃点甜的心情好。
大不了……大不了下个月工资你再扣我两百。
沈青檀咽下最后一口甜汤,放下碗,抬起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陈辞。
你就这么怕我扣你工资?
怕啊!陈辞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三千块钱是我的命!我还要攒钱给我发小周子航还信用卡呢!
周子航?就是那个被前女友骗光积蓄的废物?沈青檀挑了挑眉。
不许你这么说他!
陈辞脖子一梗,眼眶再次泛起逼真的湿润,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固执:
他不是废物!他只是太相信爱情了!
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真心是不是一文不值?
为了一个人付出全部,哪怕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那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比那些满脑子利益算计、把感情当筹码的人干净一万倍!
沈青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
干净一万倍。
这么多年来,围绕在她身边的追求者,哪一个不是看中沈氏集团的万亿资产?
他们可以为她买下整座海岛,可以为她燃放漫天的烟花,但他们的眼底全是贪婪与算计。
唯有眼前这个穷酸少年,敢为了三千块钱跟她据理力争,敢为了一个落魄的朋友对她横眉冷对。
沈青檀站起身,迈开修长的双腿,一步步逼近陈辞。
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陈辞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退无可退。
沈青檀抬起一只手,撑在陈辞耳侧的玻璃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中。
两人的距离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
沈……沈总,男女授受不亲,你……你想干什么?
陈辞喉咙发干,视线疯狂躲闪,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演足了一个纯良少年面对女流氓时的惊恐与无助。
沈青檀俯下身,红唇凑到陈辞耳边,吐气如兰:
陈辞,如果我说,我也想买你的真心呢?
开个价。
十个亿,够不够?
陈辞浑身的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十个亿?!
老天爷,你干脆直接劈死我算了!
这要是答应了,明天江城黄浦江底沉下去的水泥桶里,绝对有他陈辞的一席之地!
豪门霸总的十个亿是那么好拿的吗?那都是买命钱啊!
陈辞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适时地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决绝与悲愤:
沈青檀,你杀了我吧。
你可以剥削我的劳动力,但你不能践踏我的灵魂。
我的真心,连我妈都买不起,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十个亿能买到?
大不了我不干了!老子回农村种红薯去!
说完,陈辞一把推开沈青檀的胳膊,抓起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陈辞靠在轿厢内壁上,双腿软得像面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妈的,吓死老子了。
差点就没忍住答应了。
十个亿啊……那可是十个亿!
陈辞,你他妈真是个神仙演员,奥斯卡不给你发小金人都是黑幕!
而三十八层的办公室里,沈青檀站在原地,看着被推开的手臂,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灵魂?
不能践踏的灵魂?
沈青檀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她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偏执。
陈辞。
你逃不掉的。
这个世界上,只要是我沈青檀看上的东西,无论是千亿项目,还是你那颗干净得要命的心,都只能是我的。
转眼间,陈辞在沈青檀身边待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陈辞将欲擒故纵和贫贱不能移的绿茶演技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沈青檀送他百达翡丽,他转头就送去二手典当行查价格,第二天原封不动放回总裁桌上,义正言辞地说自己只配戴二十块钱的电子表;
沈青檀要给他买江景大平层,他当场收拾行李要回乡下,逼得这位杀伐果断的女霸总破天荒地在深夜给他发微信道歉;
沈青檀带着他出席顶级商业晚宴,他穿着租来的西装,在所有商界大佬面前,旁若无人地给沈青檀挑鱼刺、剥虾壳,把堂堂千亿总裁伺候得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娇妻。
整个江城上流圈子彻底炸了锅。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那个冷酷绝情的女阎罗,彻底栽在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手里了。
然而,意外往往发生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周五夜晚。
沈青檀在一次针对敌对家族的商业阻击战中大获全胜,在私人庄园里独自庆功。
陈辞被紧急召去庄园做夜宵。
当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走进主卧时,闻到了满屋浓烈的烈酒气味。
沈青檀醉了。
她脱掉了平日里严防死守的铠甲,只穿着一件深黑色的丝绸吊带裙,跌坐在羊毛地毯上,眼神迷离而危险。
看到陈辞进门,她踉跄着站起身,一把将陈辞拽倒在宽大的沙发上。
沈……沈总!面要洒了!陈辞惊恐大叫。
别叫我沈总。
沈青檀跨坐在他腰间,冰凉的指尖抚过陈辞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唇瓣上。
叫姐姐。
沈总,你喝多了,我……我是正经打工人,我不卖身的!陈辞双手高举过头顶,拼命护住自己的清白,内心却在疯狂打鼓。
这情节不对啊!
剧本里没写霸道女总裁霸王硬上弓啊!
周子航你个坑货,老子为了给你报仇,连贞操都要搭进去了!
陈辞,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沈青檀眼底泛起一层水汽,那是常年身处高位的孤独与疲惫:
所有人都怕我,所有人都想利用我,只有你……只有你敢为了三千块钱凶我,只有你记得我胃疼不能吃辣。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心?
你摸摸,它也是热的。
沈青檀抓着陈辞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丝绸,那急促而滚烫的心跳声,清晰地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陈辞的大脑一片空白,喉结疯狂滚动。
就在陈辞愣神的瞬间,沈青檀已经俯下身,带着浓郁烈酒香气的吻,霸道而决绝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一夜,风雨大作。
陈辞在半推半就与拼死挣扎的边缘反复横跳,最终彻底沉沦在奢华而荒唐的旋涡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
陈辞猛地惊醒,看着凌乱的大床和空无一人的房间,腰酸背痛得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黑卡,旁边是一张便签,上面只有沈青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密码你生日,去买点喜欢的。今天放假。
陈辞看着那张不限额的黑卡,狠狠咽了口唾沫,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塞进了内裤暗袋里。
不拿白不拿!
这可是老子的血汗钱!是精神损失费和劳务报酬!
然而,好日子还没过几天,真正的晴天霹雳就砸了下来。
一个月后的周末,沈青檀在公司开例会时突然恶心呕吐,脸色惨白。
陈辞陪着沈青檀的心腹秘书林微,将沈青檀紧急送往私立医院做全面体检。
沈青檀在VIP诊室里休息,林微去取化验单。
陈辞在走廊的垃圾桶旁边转悠,无意间瞥见导医台旁边的废弃报告箱里,掉出来一份盖着沈青檀名字的急诊妇科初筛单。
陈辞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尿HCG检测结果为阳性,后附两道醒目的红杠时,陈辞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两条杠?!
阳性?!
沈青檀怀孕了?!
怀了他的种?!
陈辞只觉得天灵盖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得像尸体。
完了。
彻底玩脱了。
他本来只是想帮周子航恶心一下苏晴,顺便白嫖几个月高薪,谁能想到居然一枪命中,把江城首富的肚子给搞大了?!
豪门千金未婚先孕,沈氏集团的那些老古董和沈青檀的商业死对头,绝对会借题发挥把这件事情闹上天!
而他陈辞,作为罪魁祸首,下场只有一个:
被沉进江底喂鱼,或者被阉了送去泰国当人妖!
跑!必须立刻跑!
陈辞把报告单死死攥在手心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就在他准备转身开溜的时候,VIP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沈青檀和秘书林微的谈话声。
沈总,海外那个并购案已经进入最后收尾阶段了。
林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犹豫:
那……陈辞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他在您身边待了这么久,很多机密他虽然不懂,但也接触到了不少。
董事会那边几位叔伯已经在私下非议了,说您养了个来历不明的野男人,成何体统。
紧接着,是沈青檀那熟悉得让人心悸的平淡嗓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快了。
等处理完这笔并购案,我自有安排。
这段时间他表现不错,不用惊动他,让他继续安心待着。
轰!
陈辞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快了?
我自有安排?!
神他妈自有安排!
这分明就是卸磨杀驴、杀人灭口的标准台词啊!
沈青檀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见到孩子出生!
也是,堂堂商界女王,怎么可能让一个穷酸小助理念想豪门赘婿的位置?
等并购案一结束,她腾出手来,随便制造一场车祸或者意外溺水,就能把所有的污点抹得干干净净!
好狠的心啊!
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欺我!
陈辞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医院走廊,一路狂奔冲出了医院大门。
回到合租屋,陈辞一脚踹开大门。
周子航正在泡红烧牛肉面,被吓得面叉子掉在地上:
辞哥,你咋了?被鬼撵了?脸色白得跟刷了立邦漆似的。
收拾东西!立刻!马上!陈辞冲进卧室,把衣柜里的衣服胡乱往编织袋里塞。
周子航懵了:去哪啊?我泡面刚泡好……
去美丽国!去火星!去阎王爷管不到的地方!
陈辞一把抢过周子航手里的泡面汤倒进水槽:
沈青檀怀孕了!怀了我的种!她现在准备把我做了沉江!再不跑,咱俩明天就得在停尸房开视频会议!
周子航吓得当场尿裤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哥!亲哥!你不是去给我报仇的吗?你怎么把人家肚子给搞大了啊?!
报仇太投入,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了!别废话了,护照带了没有?!
带……带了,上次办的旅游签还没过期……
收拾东西,拿上值钱的家当,去高铁站!
然而,就在陈辞拉开防盗门的一瞬间,门外赫然站着两个身穿昂贵定制西装、神情冷肃的保镖。
楼道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肃杀之气。
陈辞心脏骤停。
沈青檀的人?!
来得这么快?!
让开。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无上威严的妇人声音从保镖身后传来。
保镖躬身退开,一位手持镶玉手杖、一身暗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鸽子蛋大小翡翠的老太太,缓步走了进来。
沈青檀的母亲,沈氏家族的真正掌舵人,老太君苏玉华。
老太太冷冷扫了一眼凌乱的合租屋,眼神中的嫌弃与鄙夷毫不掩饰。
她走到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椅子前,身后的特助立刻上前铺了一块雪白的丝帕,老太太这才施施然坐下。
你就是陈辞?老太太眼皮微抬,声音冰冷刺骨。
陈辞脑筋疯狂转动,立刻拉着周子航一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夫人饶命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沈总逼我的!是她先动的手!
我一直拼死反抗,我连裤腰带都系了三个死结,是她用剪刀剪开的啊!
我是受害者!我是纯洁的受害者啊!
周子航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辞哥你这张嘴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
老太太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把自家女儿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居然是个毫无骨气的软骨头。
行了,收起你那套下三滥的把戏。
老太太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扔在陈辞面前的地板上。
五千万。
支票不记名,见票即付。
拿着这笔钱,离开江城,滚出华国,这辈子不许再见青檀,不许踏进华国半步。
如果你敢多说半个字,或者敢拿着肚子里的事情威胁沈家,老身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五千万?!
陈辞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地板上那张薄薄的支票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整整五个零,前面赫然是一个大写的人民币伍仟万元整!
老天爷开眼啊!
刚才还愁跑路的经费不够,现在直接天降巨款!
这哪里是恶毒婆婆棒打鸳鸯?这分明是观音菩萨下凡普度众生啊!
陈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人像壁虎一样啪地一声扑在地板上,一把将支票死死抱在怀里,眼泪说收就收,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神情:
老夫人!您放心!
我陈辞虽然穷,但我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我配不上沈总!我就是地上的烂泥,沈总天上的明月!
我今天拿了这笔钱,我连夜就滚!
要是沈总以后问起来,您就说我贪慕虚荣,拿着钱去国外花天酒地了!
所有的骂名,我一个人背!
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说完,陈辞当场对着老太太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脆悦耳,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老太太彻底懵了。
她准备了整整三页纸的威逼利诱台词,准备了七八种残酷的打压手段,甚至连跨国追杀的雇佣兵都联系好了。
结果这小子连半句反抗都没有,不仅秒接支票,还顺便给她磕头拜了年?!
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毫无节操之人?!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想要吐血的冲动,站起身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
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你离境的记录。
否则,后果自负。
十分钟后,老太太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城中村。
合租屋里,周子航看着陈辞手里的支票,整个人都在哆嗦:
辞哥……真……真给五千万啊?
我们……我们发财了?
发个屁的财,这是买命钱!
陈辞一把将支票塞进贴身口袋,拉起行李箱的大拉链:
走!订最近一班飞纽约的航班!
头等舱!给老子订头等舱!
老子要连夜扛着波音七四七跑路!
六个月后。
美国,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街角的露天咖啡馆里,陈辞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夏威夷沙滩衬衫,鼻梁上架着蛤蟆镜,脚踩人字拖,翘着二郎腿,一边吸着加满冰块的阔落,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游艇画册。
对面的周子航换了一身名牌潮服,整个人胖了整整两圈,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得像栓狗链的金项链,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辞哥,昨天那个金发碧眼的大洋马又约我去中央公园喂鸽子了。
你说我是开兰博基尼去,还是开法拉利去?
哎,有钱人的烦恼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啊。
陈辞鄙夷地撇了他一眼:
有点出息行不行?两辆都开,雇个黑人保镖跟在后面,轮流开,换着开!
咱们是来资本主义心脏批判落后腐朽生活方式的,不能给老家丢人!
两人正吹得唾沫星子横飞,咖啡馆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九一一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男一女。
女人戴着墨镜,一身名牌高定,手里挽着一个秃顶油腻的中年白人男子,正趾高气扬地对着路边的流浪汉指指点点。
正是苏晴!
自从在沈氏集团被全行业通报封杀后,苏晴在江城彻底混不下去了。
她凭着最后的姿色,钓上了一个来华国出差的美籍小外贸商人,死缠烂打跟着办了未婚妻签证跑到纽约。
今天正好是她陪着这个老男人来第五大道扫货。
苏晴一转头,正好对上了露天咖啡馆里陈辞那张熟悉而欠揍的脸。
苏晴整个人触电般僵在原地,随即摘下墨镜,快步冲了过来,尖酸刻薄的嘲讽声瞬间撕破了咖啡馆的宁静:
陈辞?!周子航?!
天呐,我没看错吧?你们这两个江城的穷酸下等人,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知道了!
苏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指着两人的鼻子大声嗤笑起来:
偷渡过来的对不对?在法拉盛刷盘子还是在唐人街送外卖?
租了一身假名牌坐在这里喝三十块钱一杯的咖啡装华侨?
周子航,你瞧瞧你那副土鳖样,戴个假金链子也不怕把脖子染绿了!
周子航气得脸色发黑,刚想拍桌子站起来,却被陈辞伸手按住了。
陈辞吸了一大口可乐,吸管发出刺耳的呲呲声。
他推了推蛤蟆镜,上下打量着苏晴身边那个秃顶老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苏小姐,半年前在江城,你找了个分公司采购经理当干爹。
半年后在纽约,你找了个发际线比太平洋还宽的老爷爷当未婚夫。
你这跨国扶贫的业务范围挺广啊。
怎么,这位大爷是领养老金的时候顺便把你从孤儿院领养的吗?
噗!旁边的周子航当场笑喷出声。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苏晴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那个白人老头撒娇告状,指着陈辞哇啦哇啦说了一堆英文,大意是说这两个黄皮肤的穷鬼在羞辱她,让老头叫警察把他们抓起来。
老头闻言,挺着啤酒肚,傲慢地走上前来,用生硬的中文呵斥道:
低素质的黄皮猴子,立刻给我未婚妻道歉!否则我让你们在纽约吃不了兜着走!
陈辞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正当他准备用纯正的祖安英语给这位白人老头上一堂生动的人生哲学课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三架涂装极度奢华的私人直升机,遮天蔽日般盘旋在第五大道的上空,强烈的气流吹得街边的遮阳伞和咖啡桌东倒西歪,路人们惊叫着四处逃散。
紧接着,整条第五大道的路口被警方的摩托车队暴力封锁。
清一色的黑色防弹凯迪拉克车队,足足有三十辆,宛如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呼啸着将这间小小的露天咖啡馆团团包围!
车门齐刷刷打开。
上百名荷枪实弹、佩戴着沈氏集团徽章的外籍安保人员迅速下车,拉开警戒线,枪口一致对外,将方圆百米围得水泄不通!
白人老头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苏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嘴瑟瑟发抖:
黑……黑手党?!这是什么情况?!
中间那辆加长款防弹轿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踩着银色高跟鞋的修长玉腿率先迈出。
紧接着,沈青檀在十二名黑西装保镖的护卫下,冷若冰霜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她穿着一身凌厉的白色高定西装,墨镜推在发顶,绝美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冻结三尺的寒霜,那双凤眸之中,翻涌着滔天的狂怒与疯狂的偏执。
半年不见,她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但身上的那股上位者杀气,却比以往恐怖了十倍不止!
陈辞嘴里的可乐吸管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的瞳孔发生了这辈子最剧烈的地震。
卧槽!
沈青檀?!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江城坐月子吗?!
跨国追杀雇佣兵都带直升机了?!
快跑!
陈辞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转身拉起周子航就要从咖啡馆后门翻墙跑路。
陈辞。
冰冷刺骨的女声,通过直升机上的扩音喇叭,轰然在整条街区回荡:
你再敢往前跑一步,我就把整条第五大道买下来砸碎了喂鱼。
陈辞的一只脚已经跨上了咖啡馆的栏杆,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一万倍的职业假笑:
沈……沈总,好巧啊。
你也来纽约旅游啊?曼哈顿的天气真不错哈……
沈青檀一步一步穿过人群,高跟鞋的声音像死神的倒计时,重重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早已被安保人员驱散,整条街道死寂得只剩下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
苏晴看到沈青檀,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指着陈辞大声尖叫:
沈总!沈总您来得太好了!
就是这个陈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在江城骗了您,现在又跑到纽约装大款!
他根本就不爱你,他从头到尾就是为了钱!
您快让人把他抓起来枪毙啊!
沈青檀停下脚步,冷冷地斜睨了地上的苏晴一眼。
聒噪。
沈青檀身后的保镖队长心领神会,抬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重重抽在苏晴脸上!
啪!
一声脆响,苏晴直接被抽得倒飞出去两米远,半边脸瞬间肿得像猪头,两颗后槽牙混合着鲜血喷了出来,疼得在地上疯狂哀嚎抽搐。
白人老头吓得尿了裤子,抱着脑袋缩在垃圾桶旁边,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青檀看都没看地上的死狗一眼,径直走到陈辞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半米。
陈辞看着沈青檀平坦的小腹,脑海中疯狂脑补着自己被千刀万剐的凄惨下场,喉结剧烈滑动,声音抖得像筛糠:
沈总……杀人是犯法的。
五千万……五千万我一分都没动,存的是定期,还有利息!
我都还给你!我连本带利都还给你!
孩子……孩子要是生下来了,抚养费我也出!我这就去法拉盛刷盘子给你赚奶粉钱!求你留我一条狗命啊!
陈辞闭上眼睛,脖子一缩,准备迎接雷霆暴怒。
然而,预想中的拳打脚踢和子弹并没有落下来。
一只冰凉而颤抖的手,猛地拽住了陈辞花衬衫的领口,用力往前一拉!
陈辞被迫撞进了一个带着熟悉冷冽香气的怀抱里。
沈青檀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通红,眼底的水汽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精致的脸颊滑落,砸在陈辞的锁骨上,滚烫得吓人。
五千万?
沈青檀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滔天的怨气:
陈辞,在你眼里,我就值五千万吗?
我妈给你五千万,你就把我和孩子卖了?!
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你就敢跑?!
陈辞整个人被抱得快窒息了,大脑彻底死机:
不……不是,沈总,不是你跟林微在医院说,等并购案结束,玩腻了就处理掉我,你自有安排吗?!
我……我是被迫正当防卫跑路的啊!
林微?!处理掉?!
沈青檀愣住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气得浑身发抖,指甲狠狠掐进陈辞的肉里:
蠢货!王八蛋!
我说的是并购案结束后,把分公司那几个贪污的老股东处理掉!
然后正式召开集团董事会,宣布你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把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到你名下!
那叫安排!那叫给你名分!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吗?!你以为我要杀你?!
轰隆!
陈辞感觉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给……给他名分?
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那可是价值三千亿的资产啊!
他陈辞居然为了一张五千万的支票,连夜扛着火车放弃了三千个亿?!
老天爷啊!
世界上还有比他更蠢的蠢货吗?!
陈辞真想当场给自己两百个大耳刮子!
那……那孩子呢?陈辞结结巴巴地看着沈青檀毫无隆起迹象的平坦小腹。
沈青檀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
假孕!
神经性内分泌失调造成的HCG假阳性!
医生说了,是因为我那段时间精神压力过大,外加……外加跟你在一起太频繁导致的应激反应!
我肚子大个屁!
陈辞石化了。
周子航在旁边也石化了。
趴在地上的苏晴更是石化成了雕塑,脑子彻底烧成了焦炭。
没怀孕?!
沈青檀根本没怀孕!
那沈青檀大动干戈开着三架直升机、三十辆防弹车封锁曼哈顿第五大道,甚至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女孩,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青檀深吸一口气,从身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狠狠砸在陈辞的胸口上。
沈氏集团重组协议。
沈青檀红着眼眶,霸道而偏执地盯着陈辞,声音响彻整条街区:
我已经把我名下所有的资产和股份,全部做了公证转移。
现在,沈氏集团最大的股东是你陈辞。
我沈青檀一无所有了。
我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你要么跟我回江城领证,养我一辈子!
要么,你现在就让纽约的警察把我抓起来,说我非法入境纠缠你!
陈辞,你自己选!
整条第五大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直升机的轰鸣声仿佛都变成了婚礼的伴奏乐。
周子航在旁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辞哥!你他妈是我唯一的爹!
陈辞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份价值万亿的股权转让协议,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眶通红、堂堂千亿身家却为了他甘愿放弃一切的霸道女阎罗。
他知道,这辈子他这软饭,是注定要吃得硬邦邦、硌掉大牙了。
陈辞眼底闪过一丝熟悉的光芒,嘴角的职业假笑瞬间切换成了无比深情、人畜无害的小奶狗模式。
他缓缓伸手,轻轻擦拭掉沈青檀脸颊上的泪痕,叹了口气,柔声说道:
姐姐,你看你,哭什么啊。
我跑来纽约,不就是听说这边的婴儿奶粉更安全,提前过来给咱们未来的孩子考察市场嘛。
走,回家。
今晚我给你熬折耳根排骨汤,不放糖,放很多很多的生姜。
沈青檀吸了吸鼻子,扑进陈辞怀里,破涕为笑。
而在不远处的路边,苏晴看着被保镖像众星捧月般护送上加长防弹车的陈辞,一口老血终于没忍住,当场喷了出来,两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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