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来探班第4天,我在电梯里撞见她抱着公司的招牌。
她身后跟着6个拖纸箱的人,箱子上贴着同一张便签:九楼,听禾设计。
我手里的早餐差点掉了。
“真就搬到我楼上了?”
池穗把招牌往怀里紧了紧,笑得有点凶。
“嗯。从今天起,我就在你楼上,等你下班。”
电梯里,我领导先笑出了声:“何述,女朋友为你搬公司,你这软饭吃得有水平。”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按住了开门键。
“房租我付,员工我养。想见男朋友也是我的本事,倪总羡慕可以直说。”
那一早,我第一次在那栋楼里,抬起头走出了电梯。
1 热饭保温四十分钟
这场搬迁,要从一个没接到的人说起。
周二下午5点17分,池穗发来一张站台照片。
她穿米白短外套,拖着深蓝色箱子,另一只手举着两杯咖啡。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还在会议室。
投影上,我画的展台正在转第8遍。
领导倪政敲着桌面,要大家再想一个“让人一眼记住”的方案。
我举了下手:“这个窗的结构就是记忆点,观众推开窗——”
“何述,先别维护你的设计。客户要热闹,你总想弄小情小调。”
手机又亮了。
池穗说:别慌,我自己过去。咖啡如果凉了,就算它冰美式。
我胸口先热,接着发酸。
她提前一周说来宁城待3天。我说这次一定准点接她,连地铁口哪边有扶梯都查好了。
现在扶梯查了,人没接。
我给她打字:对不起,再给我半小时。
发完的瞬间,竟然有点庆幸。
她一向懂我忙,从来不在开会时连环打电话。可我知道,自己最近已经越来越擅长使用她的懂事。
6点过去,半小时变成一个半小时。
小宋趁倪政出去接电话,碰了碰我胳膊。
“你女朋友到了?你走吧,这轮我记。”
我刚收起电脑,倪政回来了。
“去哪儿?今晚肯定要拿出东西。你是主设计,下面人都看着呢。”
我把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
在岸线展陈的第5年,我已经熟悉了这句话。
一说我重要,后面准是让我留下。
手机震动,前台发来消息:何老师,有人找,带了饭。
隔着会议室的玻璃,我看见池穗站在前台旁边。
两杯咖啡换成了一个浅绿保温袋,拉杆箱上还挂着车票套。
她没往里探头,只低头检查袋口,像怕汤洒出来。
我们异地2年8个月,见面的次数是按车票算的。
我钱包夹层里还留着最早那张,她嫌我像收废纸,我嘴上反驳,换钱包时却一张也没扔。
倪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女朋友?让她先吃。我们最多再一小时。”
他随口一说,我心里却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凭什么每一次,先吃、先走、先别等的人都是她?
我把电脑合上。
“讨论方向可以明早继续。今晚我已经约了人。”
倪政愣了愣:“项目还干不干了?”
“干。明早10点,我拿修改稿给您。现在没定方向,熬着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小宋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笑,手心全是汗。
这句话没多威风,却是我第一次在倪政沉下脸时,继续往外走。
池穗看见我,眼睛一下弯了。
“哟,何老师,真被我蹲到了。”
我去接她的袋子,也接过箱子。
“不是让你去酒店等我吗?”
“你昨天说楼下有家砂锅店。我怕你又拿饼干当晚饭,先替你侦察了一下。”
她把袋子打开一点,热气带着菌菇的味道飘出来。
“老板说保温40分钟。还剩12分钟,走快点,别让这锅鸡白努力。”
我没动,先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被袋绳勒出一道红痕,指尖冰凉。
我揉了揉,她抬眼看我,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真没事。我又不是不会坐车。”
“我知道。”
我最怕她说这句。
她会坐车,会找路,会订酒店,开着一家7个人的设计公司,也能跟不肯付款的客户磨上半天。
她什么都会,不代表我就可以什么都省。
“池穗,今天是我没做到。”
前台的小姑娘本来在看热闹,听见这句,悄悄转过了脸。
池穗的拇指蹭了下我的指节。
“那罚你把香菜全挑出来。我点错了。”
“你自己不吃,还点两份?”
“太想跟你一起吃,脑子短路了。”
她讲得轻巧,我却连耳根都热了。
砂锅店只剩靠门的小桌。
我去借了只空碗,一根根挑香菜,她趴在桌边看,终于把那口憋着的气松出来。
“其实在车站,我有点不高兴。”
“嗯。”
“看见你出来,又高兴了。现在特别饿,暂时顾不上算账。”
我把没香菜的那碗推过去。
“账留着,我认。明天中午,楼下吃饭,我来找你。”
她拿出手机,竟然真记进了日历。
“12点10分,何述赔饭。”
我看见标题,忍不住笑。
锅盖一掀,热气扑了满脸。
池穗拿纸给我擦眼镜,一边擦一边嘀咕:“怎么还跟大学那会儿一样,看见吃的就起雾。”
我隔着模糊的镜片看她。
窗外是我住了5年的城市,她坐在我对面,我才第一次觉得,这个晚上有了去处。
2 楼上的空房间
第二天11点58分,我把电脑锁了屏。
小宋抬起头:“这么积极,去领奖金?”
“比奖金重要。”
我说完又觉得肉麻,抓起外套就走。
倪政正好从办公室出来,问我上午的方案呢。
我指了下邮箱:“10点发的,纸样放您桌上。下午回来讨论。”
他看了眼时间,没再拦。
我比池穗早到饭馆7分钟,特地把靠窗位置占住。
她走过来时正打电话,语速很快:“那就先不选,下午我看第二处。工位数别往上加,我们现在7个人,不养空椅子。”
电话挂了,她把包扔在旁边,先喝半杯水。
“又被客户折腾?”
“房东。临江的租约月底到期,新价涨得我想给墙壁发工资。”
我知道她在换办公室。
听禾做品牌和纸品设计,客户多是小家电、灯具和生活用品厂商。去年起,宁城的订单占了大半。
她合伙人孟榆是宁城人,一直提议搬来。
池穗前阵子给我看过两个城市的租金表,还一本正经地问我的意见。
我说都行,方便你们干活就好。
她当时隔着视频瞪我:“何述,你这句话很像客服。”
现在想起,我那时大概确实怕自己表现得太想要。
她创业前两年,我帮不上什么。每次说搬来,总觉得像在张嘴讨一件很贵的礼物。
“你下午看哪儿?”我问。
“你隔壁那栋,还有你们楼上。”
筷子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九楼?”
“对。原来的摄影公司上周搬走,房东留着桌椅。孟榆看过一次,今天约了我。”
我忍住立刻跟去的冲动,先把菜单递给她。
“那地方朝西,下午晒。你上去留意一下遮光,做颜色别看偏了。”
“其他呢?”
“电梯有一台经常检修。下班高峰要等。”
“还有呢?”
她不看菜单了,就那么望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可嘴像卡了壳。
最后憋出一句:“附近吃饭挺方便。”
池穗把菜单合上。
“何述,我是找办公室,顺便想离男朋友近点。我没有问你宁城餐饮业发展得怎么样。”
我脸上发烫,服务员又正好来倒茶。
她憋着笑,等人走远,才把膝盖往我这边碰了一下。
“这么难说?”
我低头看着她鞋尖。鞋边沾了一点灰,不知道上午跑了多少地方。
“想。”
她故意偏头:“什么?”
“我想你搬来。最好每天都能看见你。”
那句话终于说出口,我才发现压在心里这么久的东西,原来只有这么短。
池穗低下头,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早说不就完了。菜能点了吗?你再含蓄一会儿,我要饿得吃纸巾。”
午饭后,我陪她上九楼。
房东给我们开门,里面一股刚擦过地的清洁剂味。
七张桌子靠在墙边,玻璃隔间能做小会议室,最里面有一扇宽窗。
池穗没先问风景,蹲下去看了插座,随后举着卷尺量墙。
孟榆在电话里核对尺寸,说打样柜放左边,别挡通道。
我帮她拉住卷尺,听她算租金、搬运和员工补贴。
这不是一束花,也不是一句我来了。
她真在一尺一寸地,把自己的生活往我的生活边上放。
房东出去取钥匙时,池穗走到窗边。
“何述,你们楼下这条路,晚上灯亮吗?”
“亮。对面的修车摊9点才收。”
“那下班晚一点,也不怕。”
我突然有些难受。
我希望她来,是想牵她走在路上。可我一开口想的,还是她怎么等我。
“池穗。”
“嗯?”
“搬迁的事,你跟孟榆商量好。别只因为我。”
她转过来,卷尺啪地缩回壳里。
“我会算账。但你也别把自己从我的好处里删掉。”
她往我面前走了两步,抬手替我压平衣领。
“离厂商近是好处,房租便宜是好处,能跟你吃饭也是。最后这一条,是我当老板给自己争取的。”
我没能再说出任何像客服的话。
手机在口袋里响,是下午会议提醒。
她把我往门外一推,笑着说:“去吧,何老师。你再迟到,我还没搬来就成红颜祸水了。”
我下了一层楼,手里还攥着她忘记收走的卷尺。
原来盼着一个人,也能盼得心里发胀,连上班都像揣着秘密。
3 她也有舍不得
周四是池穗这次探班的最后一天。
下午,她去跟孟榆核租约,我到向晚灯具的旧仓库看场地。
向晚要做一场周年展,场地里堆着各个年代的台灯。
有玻璃罩,有塑料底座,也有一盏被人贴过半张红花的学生灯。
项目负责人乔青戴着棉手套,把那盏灯捧起来。
“老板父亲做的第一批货。我们不想把它弄得像古董拍卖,想让人记起自己用灯的日子。”
我沿着空仓库走了一圈,脑子里那扇被倪政嫌弃的窗,又立了起来。
我想做几处能坐下的小场景,窗边、书桌边、饭桌边。
灯一盏盏亮起,有人在里面等人回家。
我当场画了个草图,乔青没说好或不好,只蹲在我旁边看了很久。
“下周带个能摸的样子来。我不太看得懂电脑里的漂亮。”
我答应了,出来就想告诉池穗。
消息打到一半,先收到她的照片。
九楼那扇窗,被她贴上了7张小小的便利贴。
每张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下面一个勾。
她说:全票通过,明天把常用东西搬进来,剩下的周末回去收。你有没有空,给我们指挥一下停车?
我站在路边,来回看了3遍。
直到旁边有人按喇叭,我才发现自己挡着车。
晚上,我买了她爱吃的栗子去酒店。
她盘腿坐在床边,电脑上开着搬运报价。深蓝箱子摊在脚边,衣服没有收。
“真定了?”
“定了。房东给了钥匙,孟榆已经找人打扫了。”
她把电脑转向我。
“我得先跟你交代,我们可不是临时起意。临江、宁城,之前就剩这两个选项。6个人里,4个家在宁城附近,另外两个拿搬迁补贴,也想试试。”
“你呢?”
“我拿男朋友补贴。”
她冲我伸手,掌心朝上。
我握住,指腹压过她细细的手纹,竟然不舍得松。
池穗看着我,声音慢下来。
“说实话,还是有点怕。临江那间小办公室,是我自己一点点收拾的。窗台上养的葱,搬家师傅说不能跟电脑放一起,我都想跟他吵。”
我笑了一下,听她继续说。
“第一次签租约的时候,账户上只剩4万块。我跟孟榆坐在空房里吃泡面,筷子掉地上都舍不得换。后来招人,买打印机,总想着再撑过这个月就好了。”
她摸着电脑角上磕掉的一块漆。
“现在真要走,像把一段命留在那里。”
我把栗子袋放下,坐到她身边。
以前她说工作累,我常常只会说早点睡。隔着屏幕,劝人睡觉很容易,帮她收拾一只纸箱却很难。
此刻她的头靠过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总想要办法。
有时候只要有个人,让她靠一会儿。
“周末我陪你回去收。”我说。
“你不是要做纸样?”
“带着做。窗都能拆,笔记本更能搬。”
她笑了,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何述,我没有把后半辈子押给你。我只是确实很想跟你过日子。”
我的喉咙有点紧。
她又抬起脸,认真补了一句:“但你也别以为我不图回报。我图你每天看见我,会高兴。”
我把她抱过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完的栗子,壳硌在我后背。
我说:“会的。哪怕我明天又被倪政骂得像条狗,看见你也会高兴。”
“那你别真学狗叫,我们新公司怕吵。”
我终于笑出声,抱她抱得更紧。
她来之前,我盘算的还是最后一天怎么送站。
那个晚上,我们在酒店小桌上摊开一张纸,开始商量九楼的样品柜放哪儿。
窗台上那盆葱,也分到了一个位置。
4 九楼的女朋友
周五8点20分,第一辆搬运车停在楼下。
我提前向行政问好了卸货的位置,拎着两袋早餐往回走,正好赶上池穗抱着招牌进电梯。
“你不是今天回去?”
我问出口,她就知道我还没从这件事里缓过来。
她把那句“在你楼上等你下班”说得理直气壮。
倪政的玩笑也是那时来的。
池穗按着开门键回他,我站在旁边,先是心头一热,随后把早餐递给了孟榆。
“池穗,公司是你的,招牌给我抱一下。”
她怔了一下,才把那块木牌交过来。
我另一只手牵住她,看向倪政。
“我确实有福气。您刚才那句就不用再说了,她公司的员工都在。”
电梯里一时很安静。
倪政扯了下嘴角:“开个玩笑,这么认真。”
“嗯,我认真。”
电梯到了八楼,他先出去。
小宋站在外面等电梯,看见满轿厢纸箱,又看见我俩牵着的手,嘴张成了个圆。
门合上前,他冲我无声地竖了两个拇指。
池穗捏了一下我的手心。
我低头,她还板着脸,耳朵却红了。
九楼的门打开,6个人呼啦啦涌进去。
我认出了视频里常出现的孟榆,剩下几个按介绍挨个叫人。
负责插画的阿麦抱着绿植,眼睛在我和池穗之间来回转。
“终于见到活的了。”
“死的你见过?”池穗问。
“电脑上的。”
大家笑起来,她把卷着的门垫往阿麦怀里一塞,叫他少贫。
我蹲在门口装招牌的支架,听她安排工位、交钥匙、核纸箱。她声音不高,事情一件件落地,跟平时隔着屏幕撒娇要我陪她买夜宵的人,像两个人。
又确实是同一个。
她经过我身边时,把最后一只烧麦塞进我嘴里。
我抬头,她已经回去接客户电话了。
我把支架拧好,突然生出一种很没出息的得意。
这么好的人,现在每天都在我楼上。
9点前我得回去上班,池穗送我到门口。
“别往外显摆,”她小声说,“他们已经笑我一路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
我故意凑近:“写的什么?”
她朝我胸口推了一把:“写的恋爱脑,赶紧走。”
回到八楼,恋爱脑遭到一圈围观。
小宋把椅子滑过来,压低声音:“真搬了?整个公司?”
我点头。
他先说牛,过了会儿又叹气:“哥,你好好对人家。别最后只有你上下班方便了。”
我正想反驳,看到他眼下的青色,又把话收了回去。
他女儿昨天过生日,照片里只有他老婆和孩子。
所谓方便,确实可能只方便一个人。
中午倪政叫我进办公室,笑容比早上热络。
“你女朋友做设计,咱们以后可以互相带业务。向晚那个项目,不是还缺纸品和礼盒?她报个熟人价,我帮她过。”
我没接他的茶。
“您可以按正常流程找听禾询价。她们具体接不接,我不替她决定。”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这么清?”
“是我女朋友,也是她们6个人的老板。该收多少,她得给员工发工资。”
倪政笑得淡了些。
“你现在挺有底气。”
我走出办公室后,后颈才冒汗。
我没有忽然变有钱,也没有她一搬来就换了副骨头。
我只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她为了来到我身边,拖着怎样的一整份生活。
那份生活,不能成了别人嘴里随手占的便宜。
6点15分,池穗发消息问:下班了吗?我在楼梯间。
我收好东西,推开消防门,她站在上一级台阶,手里晃着一串新钥匙。
“何先生,楼上下来接你。”
我仰头看她,忽然就笑得停不住。
她一边说我傻,一边伸出手。
我跨上那一级台阶,把她的手握住,像把这些年隔在中间的路,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
5 装进车里的旧日子
周六,我们坐最早一班车去临江。
池穗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检查手机里的清单。
我抽走手机,把她脑袋按在肩上。
“眯一会儿。少一盆葱算我的。”
“还有仙人掌。”
“知道,你公司的两位元老。”
她笑着闭上眼。不到5分钟,呼吸就沉了。
车窗映出她的脸,眼下淡淡一圈青。
搬来宁城那天她一直兴奋,昨晚收拾完,坐在沙发上没讲两句话就睡着了。
我替她脱鞋时,才看见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
当时我拿棉签给她擦,她醒了,还先问是不是压着我腿了。
我对着那一点红,半天没说话。
临江的旧办公室在巷子里,楼梯窄,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招租电话。
门一开,我认出了视频背景里的蓝色窗帘。
墙角还贴着一张倒过来的福字,边已经卷了。
池穗把福字揭下来,夹进文件袋。
“阿麦贴的,说老板天天亏钱,得倒一倒。”
“有用吗?”
“贴完那个月,他丢了一台平板。”
我笑着去拆柜子。
搬运师傅下午才到,我们先把不能磕的样品单独装箱。
我拿起一只很旧的纸盒,底部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鲸鱼。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接单的稿。
我还记得客户改了17次,她在视频里骂完,低头继续画。我那时在搭展现场,没法回话,就把手机架在水杯边,陪她到凌晨。
后来我睡着,她给我截了个张嘴打呼的图,威胁要做公司电脑壁纸。
“这盒子也留?”
“留。防止我以后发财了忘记自己受过什么苦。”
我翻过盒底,看到一行小字。
何述说,第18版一定会过。
喉咙忽然像塞了块栗子。
“还记这个?”
池穗看了看,伸手来抢。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字,你别露出那种表情。”
我把盒子举高。
“那时我是不是挺烦?你都改哭了,我还只会说肯定行。”
“烦什么。我那时身边的人都劝我别干了。”
她站在纸箱中间,抬眼看我。
“你有一次说,这个盒角不好拆,手指会疼。我回去试,真是。后来改了,客户才说可以。”
我想起来了。
那晚她寄的样品到了,我拆完拍照给她,拇指被纸边刮红。
我只当自己随口一句,她却记了这么久。
“我知道你不是哄我。你真的拆过,所以我就觉得,还能再改一次。”
池穗把盒子从我手里拿下来,放进最里面的箱子。
“别老觉得你什么都没给我。你陪我最穷的时候比现在多,那时候也没嫌我只会拿纸盒子送你。”
我低头看看自己挂钥匙的小皮牌。
那其实是她某次做剩的边角料,背面有她手写的“别丢”。
用了3年,字只剩半个。
我总怕她牺牲太多,却把她早就收下的东西算得太轻。
中午我们坐在空出来的地上吃打包饭。
她把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夹给我,我夹回去,她索性按住我的筷子。
“何述,我不是身负重伤来投奔你。你不用突然把所有好东西都让给我。”
“我愿意。”
“那好,最后那袋垃圾归你。”
她说完自己先笑倒,我伸手扶住她,饭盒差点翻了。
下午,家具装上车。
她站在空办公室门口,最后看了一遍。
我没催,陪她把窗关好,把墙上的胶印一点点擦掉。
还钥匙之前,她拿手机拍了张空房。
镜头里不小心带进我的半只鞋。
她没重拍,反而叫我往前站一点。
“留个证明。我不是一个人走的。”
我走过去,牵住她另一只手。
快门响时,我们没有看镜头,都在看那块被晒浅的蓝窗帘。
回宁城的车上,她把照片发进公司群。
阿麦回复:新老板娘负责搬家辛苦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池穗已经把手机递到眼前。
“老板娘,你看这称呼行吗?”
我故意板起脸:“有岗位补贴吗?”
她贴过来,飞快亲了下我嘴角。
车窗外的山一闪而过,我捂着嘴,半天才说:“这个结算方式,可以谈长期。”
6 再近也会等空
搬迁后的第一个工作周,我过得很像个暴发户。
以前想她,要先算周末有没有空、车票还剩几张。
现在买到一块好吃的蛋糕,走一层楼就能送过去。
我第一次拎着袋子出现在九楼,阿麦很自觉地接走了其他人的份。
池穗从电脑后面抬头,眼里全是笑,嘴上还要嫌我。
“何老师,上班期间别影响工作。”
“那您要不要?”
“放我桌上。”
我故意拎着不动。
她瞪我一眼,压低声音:“要。特别要。”
整个办公室都笑,她捂着脸,让孟榆管管员工。
孟榆说:“我只管工资,管不了春天。”
我们在宁城过着一个漫长的初秋。
晚上去买菜,我记住她不爱香菜,她记住我吃鱼总嫌刺多。两个人在超市里争论一盒鸡蛋值不值得多花两块钱,争到最后,买了两盒。
但周四那天,我又没能准时下班。
下午,倪政把向晚的方案全推翻了。
他说乔青只是执行的人,老板肯定喜欢满墙的大屏幕,要我做一版“压得住场”的。
我把现场的照片调出来,解释对方看重的是能亲近的旧灯。
“你少跟我犟。两版都做,明早一起看。”
我看了眼手机,池穗刚发来一家小馆子的定位。
我们说好这天去吃她惦记很久的鱼。
我想了想,回复:可能晚半小时。
那时我真以为只要半小时。
到了7点,两版都没成型,倪政出去见人,让我把“感觉”再往上提。
我把手机反扣,以为忙完再解释会更容易。
8点36分,会议室门开了。
池穗站在外面,手里没带饭。
“还走吗?”
我猛地站起来:“再十几分钟,马上。”
她看了一眼满屏的窗口,没像以前那样说没事。
“何述,现在说十几分钟,你自己信吗?”
小宋悄悄起身,去了茶水间。
我脸上很烫,又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我不是出去玩,我也想快点做完。
可她一个人坐在楼上等了多久,我连问都没问。
池穗把手机握在掌心。
“我7点20分就收好电脑了。本来想着你只晚半小时,我再等一等。等着等着,店打电话,说鱼留不了,要取消了。”
“对不起。我以为——”
“你以为我就在楼上,晚一点也没关系。”
她没有提高声音,那句话却比吵架更让我难堪。
“我现在不饿了,也不想继续等。我先回去。”
我伸手去拉,她没躲,只是看着我。
“你现在跟我走,会不会又把这件事怪到我头上?你先想好。”
我愣住,手指慢慢松了。
她转身离开,鞋声沿着走廊远去。
我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灯光刺得眼疼。
半小时后,倪政发来语音,说不用做大屏那版了,他跟乔青打过电话,对方坚持原来的方向。
我盯着那条语音,突然很想把电脑推开。
我让池穗等了一晚上,换来一句不用了。
最后保存文件,我给她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电视声音。
我问吃东西没有,她说煮了面。
“别等我了。”我说。
她很久没出声。
我才发现这句话也不对,赶紧补上:“我是说,你以后按自己的时间吃饭。我想找个办法,别总让你陪着我瞎等。”
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何述,我搬过来,不是为了把异地恋的失望,改成现场领取。”
我的胸口一下缩紧了。
她又说:“你回来吧。今晚先别讲办法,我有点难过,想让你抱一下。”
我关掉电脑,第一次没把那盏值班灯留给自己。
7 两个人的晚饭
池穗坐在我家沙发上,电视放着一部谁都没看的老电影。
她搬来后暂时住在我的出租屋,另一间卧室被纸样和没拆完的箱子塞了一半。
我开门时,她把膝上的抱枕挪开,给我留了个位置。
我没坐,先蹲在她面前。
“对不起,今天我没回消息,是怕你问几点走,我答不上来。”
她低头看着我,鼻尖有点红。
“你回一句不确定,我能自己去吃。你总说快了,我就总觉得,再多等一下就能见到你。”
我把手放在她膝上,半天才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也有错。来了以后太兴奋,恨不得把以前没吃的饭全吃回来。可何述,我不是等一顿鱼,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在盼这一天。”
这句话让我彻底没了辩解的念头。
我抱住她,脸贴在她颈侧。
“在盼。我下午还看了3次天气,想吃完去河边走。”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走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出口很丢脸,可在她面前再装着,好像只会更丢脸。
“我怕你发现,我连自己的时间都安排不了。我在公司待了5年,每回跟你说快升主创,最后还是老样子。你来了,我更想显得自己有用。”
池穗抱着我的手紧了些。
“你这么有用,今晚那碗面条,为什么没吃上我煎的蛋?”
我愣了愣。
她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小。
“煎得特别好,边是脆的。我想给你拍照,又怕你看了着急,就自己吃了。吃完更不高兴。”
我忍不住笑,她往我背上打了一下。
“我说真的!”
“我知道。”
我抬头吻她的鼻尖,她没躲,眼泪却掉下来一颗。
我用拇指擦,她索性把脸埋进我肩膀,湿热的一小片,慢慢浸到衣领里。
那个晚上,我们没列一张郑重其事的表。
我给倪政发了消息,说明明天只按已确认的方向做样品,新增方向先定再排时间。
随后,我把池穗的手放到手机上。
“以后约饭,我能走再跟你说。定了又有变化,我马上打电话。你该吃就吃,别拿自己肚子替我留位置。”
“那浪漫呢?”她还带着鼻音。
我低头看她。
她抬起下巴:“就全没了?从此咱俩像接头送货?”
我被问得一愣,才知道自己又想得太像个解决故障的人。
“浪漫可以加。比如现在,我陪你去买夜宵。”
“我吃过面了。”
“那看着我吃。顺便骂我,不能白给你看。”
她终于笑起来,拿脚尖踢我小腿。
楼下的小摊还没收,我们分了一碗甜豆花。
她喝两口就说太甜,勺子却一直没放下。
我拿出手机,把之前看中的那家鱼馆重新订到周六中午。
“这次我留出整段时间,不赶回来加班。”
池穗盯着确认信息,低头舀了一勺豆花给我。
“我也不是每次都非得吃上什么。你认真惦记着,我能看出来。”
周五下午,倪政看到我发的排期,脸色不太好。
他让我周末来帮另一个急项目,我把现有工作量摊开,问是停哪一项。
他敲了两下桌子,最后叫了另一组。
我当晚失去一笔临时加班补贴,小宋说少了得有小一千。
我确实心疼。
晚上回家,我把少赚的钱告诉池穗,顺手装了个可怜。
她把刚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
“何老板,请你吃饭。别偷摸记我账上。”
我咬开那瓣橘子,甜得眯起了眼。
周六的鱼很鲜,我们坐满一个半小时。
吃完在河边走,她把手塞进我外套口袋,忽然问:“这个周末,有没有比小一千值?”
我侧头看她,故意想了很久。
她开始掐我。
我抓住她作乱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值。我还想续。”
8 一扇窗的价钱
向晚第一次看样安排在周一下午。
我利用已排好的工作时间,跟小宋做了一扇半人高的窗。
窗框用普通板材先搭出外形,里面留一张小桌,桌上放那盏带半张红花的学生灯。
没有大屏,没有响亮的音乐。
人走近,推开窗,就能从对面看见一个空着的座位。
我想表达的很简单:这些灯照过很多普通日子,值得人坐下来记一会儿。
小宋蹲在一旁粘最后一根边条,忽然说:“我想起我爸了。”
我没接话,把窗角压平。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老婆,说这回做的东西,她可能会喜欢。
倪政来得晚,进门先皱眉。
“太素。不是说过要大气?”
“乔青确认先看这一版,做过样再决定。”我把确认记录给他看。
他没看手机,伸手把窗推了两下。
“等会儿我讲。你别老说灯和人,客户要传播,要销量。”
我捏住指间的胶带,没立刻点头。
以前这种场合,我会觉得谁讲都一样,方案过了就好。
可我现在清楚,最后被谁记住,决定了下一次谁有资格说怎么做。
“您讲项目,我讲这扇窗。里面的互动我最清楚。”
倪政看了我一眼。
“可以,注意时间。”
乔青带着一位短发女人来,那是负责产品的许经理。
两个人围着模型走了一圈,许经理先问尺寸、拆装和后续怎么换内容。
这些我都做了备用图,照着讲完,才请她坐到窗里。
乔青站在窗外,把窗页推开。
许经理抬起头,愣了下,忽然笑了。
“真像小时候我妈叫我吃饭。”
那一下,我心里悬着的东西落了一半。
乔青也笑:“所以我说,你让他做个能摸的,我就看懂了。”
倪政及时接过话,说这套方向是公司共同打磨,后续可以加品牌发展史。
我没抢,等她们问到桌上的纸卡,才拿起来解释。
纸卡是给观众写一句想对家里人说的话,具体文案和视觉还没确定。
许经理翻看着,问:“谁做纸品?”
倪政说有长期合作的团队,也可以让“何述女朋友的小公司”试试,人在楼上,很方便。
他笑着介绍,语气却把听禾说得像我附带的一小包赠品。
我正要接话,乔青已经抬头。
“听禾?池穗?”
倪政怔了下:“你们认识?”
“去年我们新品盒子就是她们做的,工厂跟我推荐过。原来搬到这儿了。”
我的胸口莫名鼓了一下。
像小时候别人夸了我藏着的宝贝,很想说对,就是她。
可这不是我炫耀的场合。
我把卡片放回桌上,说明听禾现在有自己的排期,如果要比方案,得单独询问。
乔青点头,现场给池穗打了电话。
池穗下来时还挽着袖子,指腹上沾了点蓝色。
她先和乔青握手,再跟许经理交换名片,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只短短一下,我却清楚看见她在问:做成了?
我轻轻点头。
她嘴角弯起来,很快又正经坐下。
双方讨论了纸品的范围。
倪政想把她们的报价装进岸线的总包里,池穗没立刻答应,只说要看具体职责和付款安排。
乔青提出纸品可以单独交给听禾,展陈仍按原来的合同推进,沟通上让两边共同参加。
这对我省了来回转述,对倪政却少了一层可以自由报价的空间。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还是说尊重客户意见。
散会后,池穗落在最后。
我送她到楼梯口,她回头看那扇窗。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图,想起什么吗?”
“你妈叫你吃饭?”
“想起你那间出租屋。每次视频你都坐窗边,我特想伸手把窗推开,人就能过去了。”
她说完,轻轻碰了下我的手。
“现在不用推了。”
我看着她往楼上走,忍了两级台阶,还是叫住她。
“池总。”
她回头。
我举起手机,对着聊天框发了一颗巨大的红心。
她的手机响了,打开看见,又笑得差点踩空。
我一步上去扶住她,她顺势抱了我一下,声音闷在我领口。
“何老师,你今天真厉害。”
我在那一刻,居然比方案通过时还要得意。
9 她给我留的座位
听禾搬来后的第12天,池穗补办了一顿开门饭。
没有仪式,孟榆叫来几个熟悉的合作方,大家在九楼拼桌吃火锅。
我下班早,带着锅和洗好的菜上去,刚进门,就撞见池穗在会议室训人。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问:“发出去之前,你自己有没有打开看一遍?”
负责排版的小闻低着头,说文件传错了。
客户急着用,收去的却是上一轮没改完的版本。
池穗揉了揉眉心:“现在不是说粗心就完了。你给客户重新发,我打电话解释。晚上吃饭,你晚半小时,我们等你。”
小闻抬起脸,没想到还给留饭。
“池姐,对不起。”
“以后别让我靠道歉做项目,去吧。”
她挂断一个电话,又接第二个,语气立刻缓下来。
我把菜放好,没进去打岔,先跟阿麦去洗碗。
过了20分钟,她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系着一条画了草莓的围裙,怔了怔。
我冲她招手:“池总,先验收这个。生菜没黄叶,蘑菇洗过两遍。”
她走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胸口。
只有一秒,又站直了。
“累死了。突然不想当老板。”
我把手擦干净,替她按了按后颈。
“那当5分钟女朋友。老板工作先暂停。”
她闭上眼,真的不说话了。
旁边阿麦端着盘子过来,见状迅速绕了一大圈。
池穗听见脚步,耳朵慢慢红了,抬手要推我。我没松,低声说还没到5分钟。
她就把手放下了。
那天来的人里,有个做印刷的杨姐。
她跟池穗熟,一见我就说:“难怪搬得这么急。池穗以前嘴严得很,问就说男朋友忙,现在藏不住了吧。”
我给她倒茶,池穗立刻把我拉到身边。
“忙也好看。不然我图什么?”
大家起哄,我拿着茶壶,第一次知道被女朋友公开夸长得好看,会让一个29岁的男人手足无措。
阿麦把一张凳子往桌边挪,池穗却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边。
“那儿留着呢。”
她早就放好了我的碗筷。
其他人随便用纸杯,我的位置上摆着一只深蓝色马克杯,杯耳缺了一点釉。
那是我以前留在她办公室的。
我坐下去,摸了摸杯沿,忽然比听见那句好看还高兴。
原来她往车里装的旧日子,也有我的位置。
饭吃到一半,杨姐说起向晚的单。
她夸池穗搬得值,楼下有何述牵线,业务自然顺。
池穗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先把话接过来:“向晚去年就找过她们,我是这次才知道。要算牵线,也是她给我涨了脸。”
杨姐笑着说不懂你们年轻人。
池穗没让场子冷,换了个话题,问她上回做的纸袋结不结实。
但桌下,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我一下。
我回握住,没急着松。
我喜欢她护着我。可那天也很喜欢自己终于赶得上,护住她一点。
散席后,我跟她一起收拾。
小闻走过来,主动说今天的杯碗他包了,池穗把一盒没动过的肉递给他,说回去分给室友。
人走光,我发现她的火锅料碗几乎没动。
她忙着招呼所有人,自己只吃了几口。
我重新开火,下了一把面。
“何老板,”她靠着桌子看我,“今天没让你赔钱吧?”
“锅差点被阿麦拐走,算重大资产损失。”
“记他年终奖上。”
我笑着把面捞进她碗里,放上最后几片牛肉。
她端起来,大口吃了两口,才满足地叹气。
九楼只剩样品柜上方的灯,亮得柔和。
池穗忽然抬眼:“你刚才为什么不跟我说,杨姐没恶意,让我别多想?”
我愣了下。
这话以前我大概真说过。
“因为我知道你听了不舒服。”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筷子搁下,绕过小桌来抱我。
我还拿着漏勺,没来得及放。
她的脸贴在我肩头,带一点热汤的温度。
“今天这个老板,当得有点值。”
10 一张没说出口的车票
那顿火锅后的第二天,倪政拿来一个新机会。
岸线要接青浦一家商业中心的长期展示项目,现场主设计得驻场8周。
公司原定派另一位同事,对方家里临时有事,去不了。
倪政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觉得你可以。这回给你带组,补贴另算。做好了,年底主创的位置有你。”
我看着那张表,心跳快了一点。
我等“带组”两个字等了很久。
进公司第2年,我画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图,最后项目书上写着协助;第4年,同期进来的同事带了人,我还在填谁都能塞过来的空。
我不是只想换个好听的称呼。
我想对自己做的东西,有一次从头到尾的决定权。
倪政知道我在意什么。
他说:“你女朋友现在就在这儿,挺稳定。8周又不是8个月,年轻人别天天黏着。”
我心里原本升起的热,忽然被这句压了一下。
“向晚还没落地。”
“小宋盯得住,你远程帮他。青浦月底过去,这之前把图收完。”
“具体职责和后续岗位,能一起确认吗?”
倪政靠回椅背:“你先把结果做出来。公司培养你,不可能什么都先写死。”
我盯着文件,没签,也没立刻拒绝。
“我回去想一晚。”
那天晚上,我把文件留在电脑包里。
池穗买了新床单,深绿色,正弯腰往床角里塞。
我过去帮她,她说昨天看见我旧床单磨得快透了,睡着像穷人纪实片。
我笑着配合,心里却一直惦记包里的纸。
她把枕头砸过来,忽然看着我不动了。
“你有事?”
“工作上,一点小事。”
“哪种小事?”
我张口,又咽了回去。
我想先想明白,免得让她跟着纠结。我还想等真正争取到条件,再高高兴兴告诉她,我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可那些想法底下,藏着一个我不愿承认的心思。
我怕她不高兴,怕她说别去。
那样我如果去了,像对不起她;不去,又可能把遗憾赖给她。
我想避开那场选择,像以前反扣手机,等事情自己过去。
池穗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晚上我睡得很晚,她也没睡熟。翻身时,她的脚试着碰了我一下,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却始终没开口。
第二天下午,倪政在项目群里发了青浦的排期,直接把我标成拟派驻人员。
我正去倒水,手机落在桌上。
池穗下来还我忘在九楼的充电器,刚好看见亮起的屏幕。
她没有拿起来翻,只站在桌边等我。
我回来时,看见她的神情,心里就凉了一截。
“8周?”她问。
“还没定。我正想——”
“昨天那件小事?”
旁边的人都把声音放轻了。
我请她去楼梯间,她把充电器放在我桌上,先走出去。
门合上后,她转过身。
“何述,你想去吗?”
我喉结动了动,终于说真话。
“想带项目。但我不想再跟你异地。”
“所以你想了两天,没想好,干脆让我最后知道?”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睛渐渐红了。
“我不想当拴住你的人。但你也不能把我放在一个位置,等你做完决定,再负责说句没关系。”
我伸手去碰她,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远,却让我手悬在空里,难受得厉害。
“我搬来之前,问过你的想法,带你看过办公室。不是让你来替我拍板,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想跟你一起过。”
池穗深吸了口气,没让眼泪落下来。
“现在换到你,你把门关了。”
她说完就走,没给我一个马上哄好的机会。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向晚的窗框模型就在我桌上。
我看着那扇推一下就能开的窗,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东西比做人利索得多。
11 我也想要你留下
晚上回家,池穗没在客厅。
她坐在另一间卧室的地上,拆一个装错了标签的箱子。
里面全是我的东西:旧书、模型、大学时的绘图板。
搬家那天,她顺手把我的杂物也归了类。现在找样品,才发现两份生活早混在了一起。
我敲了敲开着的门。
“池穗,我能进来吗?”
“这是你家。”
那句话让我胸口一沉。
我在门口停了下,还是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
“也是你家。不是因为你给我换了床单才算,也不是你不高兴就不算了。”
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没有看我。
我把白天那份安排打开,放在我们中间。
补贴、预计驻场时间、还没确定的权限,我一项项讲清楚。讲到所谓主创位置时,自己都觉得那句话太飘。
“我想去,因为想证明自己能带项目。也因为那笔钱,我想拿来换个大一点的房子,或者先存着,给以后用。”
池穗抬头:“以后是什么?”
我喉咙发干。
“跟你结婚。”
她眼圈又红了,但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马上靠过来。
“你不能在我生气的时候,突然把这么大一个好东西拿出来,让我觉得继续生气都不合适。”
我心里一惊,把伸出的手收回来。
“对。是我说乱了。结婚我确实想过,但不能拿来抵今天这件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绘图板放到墙边,转过身,认真看着我。
“那我也说实话。我不想让你去。”
我抬眼。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还是讲下去。
“我才搬来。现在早上睁眼,看见你在刷牙,我都觉得很新鲜。我还没过够,就又要隔着手机。”
我看见她攥紧的手,心里酸得厉害。
“可我不想让你去,不等于你就不能去。你要是真觉得值得,回来跟我商量,哪天能回来,哪天我能过去,我们一起想。”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气的是,你那么怕我拦你。何述,我在你那儿到底有多不懂事?”
我再也坐不住,往前挪,抱住了她。
这回她没退,也没立刻抱我,身体绷着。
我把脸贴在她头发上。
“不是你不懂事,是我想什么都占。想拿机会,想你高高兴兴,还想不背任何坏人的名声。我把难说的话拖到最后,最后难受的全是你。”
她在我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疼得吸气,没躲。
“活该。”她说。
“嗯。”
她又用手揉那块地方,揉着揉着,自己先哭出了声。
不是大哭,是很委屈地喘不过来。
我把她抱得更紧,等她哭完,拿纸一点点擦她的脸。
她问我现在想怎么办。
“明天去问清楚。是不是真让我带组,能决定什么,做完给什么。不是先赌我把活干完,再等他一句看情况。”
“如果都给呢?”
我想了很久,没急着说留下。
“那我们再商量。我不会让你从群消息里知道。可就眼下这份安排,我不想接。”
池穗点了点头,抬手捏我的脸。
“我不是怕你有本事。我很想看你做成事,看别人夸你,那样我也会高兴。”
“我知道。”
“但你要是总拿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去等别人赏,我也会替你不甘心。”
这句话,像从我胸口最闷的地方挖开一道缝。
我坐了5年,等别人说轮到我了。她跑了这么远来找我,我却还想让她陪着我等。
那晚我们把纸箱收完,已经快11点。
她困得眼皮打架,还坚持先把一件事说好。
“我今天说这是你家,是气话。这话难听,我收回。”
我伸手勾她的小指。
“收到了。别再说。”
她点头,站起来时腿麻,整个人往我身上倒。
我把她抱回卧室,她搂住我的脖子,忽然小声问:“以后那个事,你真想过?”
我停在床边,心跳一下变快。
“想过。”
她把脸转向枕头,耳朵红得像发烧。
“那先记着。等你不欠我道歉的时候,再正经说。”
我替她拉好被子,关灯前,看见她把身边的位置往外让了让。
那一小块空地,让我整晚都睡得很踏实。
12 轮到我自己选
第二天,我跟倪政谈了一个小时。
他起初很有耐心,觉得我无非要多一些补贴。
我没先谈钱,而是问青浦那边谁确认方案、谁安排小组、遇到临时增加的工作由谁决定进度。
问到第3项,他就把笔放下了。
“何述,带项目不是让你挑着干。现场什么情况都有,你先过去,慢慢磨。”
“可以磨。但如果每一项都得等您隔着电话改,我过去是换个地方做图,还是负责?”
他看了我半天。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我手心发凉,还是把准备好的纸推过去。
上面列着我过去两年的项目、实际承担的部分,以及我希望获得的职责。
“我是想知道,再待两年,会不会还是现在这样。”
倪政把纸拿起来,看了两眼。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贡献大。公司给平台,给客户,你画几张图,就能抹掉别人的功劳?”
“我没抹掉谁。我也需要别人承认,我做的不是随时能挪走的一点零件。”
办公室门外有人走动。
我听见打印机响,听见小宋跟人说等一下,里面在谈事。
倪政的表情渐渐硬了。
他说青浦的安排不能改,要么我接受,要么他找别人,主创的机会也就到别人手里。
我看着桌沿那道磨白的痕迹。
这间办公室,我来过很多次。每次坐在同一个位置,期待从他嘴里听见一点确定。
今天终于听见了。
他给我的确定,是再等一次。
我慢慢摇头。
“青浦我不去了。向晚我会按既定内容做完,之后我想离开。”
说出这句话时,我没觉得扬眉吐气。
反而心里空了一块。
5年不全是熬夜和委屈。我在这儿做过第一个落地的展台,领过第一笔奖金。小宋结婚,我们整组去给他搬东西,大家也曾经喝酒喝到抱着肩膀喊兄弟。
我不是一点舍不得都没有。
可舍不得,不能再替我选下一年。
倪政沉默片刻,问我是不是女朋友给了新工作。
“没有。”
“有个老板女朋友,确实可以任性。”
我把手从桌下拿上来,掌心都是汗。
“这5年里,我没有哪次因为她少交一张图。现在要走,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别把她拿来解释我。”
他看着我,没再接那句。
最后,我们约定我留到向晚展正式交付,离开日期和工作范围一并确认。那之前的工资和已有项目奖金按公司原来的规则结算,我不再接青浦的新任务。
我走出来,小宋已经把水杯给我接满了。
“真说了?”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拍拍我的肩。
“挺好。就是你走了,我以后找谁问窗框转角怎么收?”
我笑了:“图里都写了。别每次看半张就喊。”
他也笑,眼睛却有点湿。
我到楼梯间给池穗打电话。
她听完,第一句话不是太好了,也不是你该早走。
她问:“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靠在墙上,望着楼梯井里落下的光。
“有点怕,还有点轻松。怕多一点。”
“我也会怕。”
她说刚签下新办公室时,也躲进厕所算过账,算到手脚发凉。她不是每次选对了才往前走,是选完还得做下去。
我低下头,听着她的呼吸,心里那块空慢慢有了着落。
“我今天能准时走。”我说。
“那好,6点10分,我来找你。”
傍晚,她出现在八楼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没人起哄,小宋只朝她点了点头。
我关好电脑走出去,她把汽水往我手里一塞。
“庆祝一下?”
“还没成功呢。”
池穗已经拧开瓶盖,轻轻碰了我的瓶身。
“庆祝你今天说的每句话,都是你自己想说的。”
细细的气泡在瓶口往上涌。
我喝了一大口,呛得咳起来。她笑着拍我的背,我也笑,眼眶却莫名有一点热。
13 不用装成两个人
确定离开的那个周末,我把存款重新算了一遍。
扣掉房租、日常和给家里留的钱,能让我试着独立接活的余地,没有想象中宽。
池穗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桌前,笑了一下。
“算到哪儿了?”
“算到下个月不能再请你吃两百一斤的鱼。”
“你本来就没请过。”
我笑着把椅子往边上挪,她坐过来,头发还在滴水。
我拿毛巾替她擦,她看完那张纸,没有伸手替我补一个零。
“先想怎么接,不着急想做多大。”
我说想从小型空间和陈列开始,施工找熟悉的队伍,自己负责设计和现场协调。过去几年接触的供应商里,有两位愿意介绍小单,但都只是口头说说,暂时算不上客户。
她听得很认真,最后问:“那在哪儿办公?”
“先家里。”
“你那个房间,放张大图都得先搬三盆花。九楼有一张空折叠桌,试试?”
我下意识说不用。
她盯着我,没笑。
“你怕他们说你吃软饭?”
我握着毛巾的手停了。
这确实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倪政越说,我越想证明自己不用靠她。
可我们同住一个屋檐,连牙膏都用同一支。我在这种小事上急着退,好像她的好意是什么会烫伤人的东西。
池穗把桌上的纸往我面前推回一点。
“我没要你改行来给我打工。你做空间,我们做品牌,真有合适的项目,就正经合作。你先来坐,不用因为我坐得高一层,就觉得自己低了。”
我看着她,耳根慢慢热起来。
“那我得付点什么。”
“一个月300,水电网费。椅子你自己买,先说好,别坐坏阿麦的。”
我没忍住:“你还真收费?”
“废话。我老板,最会收钱。”
我伸手把她抱到腿上,她笑着推我的脸,湿头发甩了我一脖子水。
“付!现在转。池总,把我收了吧。”
她笑得喘不过气,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低声说:“何述,我也没装成一个人。你今天要是根本不给我帮忙,我会很没面子。”
我点头,把那笔钱转过去。
备注写的是:临时工位,椅子自带。
她当场给我做了张纸工牌,上面写“何述,空间设计”,背面画了一只很丑的饭碗。
“阿麦画画好,你让他画不行?”
“我画的贵。”
我把工牌端端正正收进钱包,跟旧车票放在一起。
接下来3周,我白天继续做向晚的落地图,晚上整理经过公司同意展示的过往项目。没确认能公开的部分,我一张没往自己的介绍册里放。
有个熟悉的施工负责人看完,问我能不能做一场小型商场活动。
我刚高兴,他又问,能不能先白做一套完整方案。
那晚我坐在电脑前,有点动摇。
池穗没替我拒绝,只问:“你准备花几天?对方谁定,预算多少,什么时候选?”
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她把洗好的葡萄放下,说她第一年也遇到过这样的邀请。画了4天,最后对方连不用了都没告诉她。
我第二天把范围问清楚,对方含糊了一阵,说等消息。
后来果然没有消息。
我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由不是把闹钟关掉,机会也不会因为我终于想要,就排队走过来。
晚上走回家,我低头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
池穗牵着我,等石子滚进树池,才问:“后悔吗?”
“有点。主要是心疼那300。”
她瞪我,我笑着把她的手揣进兜里。
“不后悔离开。只是有点不甘心,我都认真准备了,怎么还没有人来。”
“我刚开听禾时,连快递员来都想多聊两句。”
“聊什么?”
“问他家有没有人开公司,需不需要设计。”
我想象她抱着纸箱堵住人,笑得弯下腰。
她抬头看我:“你看,告诉你这个,就不用把我想成很厉害的池总了吧。”
我摇头,把她的手握紧。
“更厉害了。特别是快递员后来还敢给你送件。”
她笑着追打我,晚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抱住她,忽然没那么急着回家对着电脑叹气了。
14 那盏没有亮的灯
向晚展开放的前一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池穗做的纪念卡,送来的一箱里有一部分颜色偏了。
不是不能用,但并排一放,能看出深浅。
小闻拆箱时脸色就白了,池穗没问是谁的错,先把同一色的分出来,又叫孟榆联系补做。
我在一旁拼窗框,听她问了好几处,最快也得第二天下午才能到。
正式开放是第二天上午。
倪政听说后,过来看了一眼。
“先用着吧,观众哪能看这么细。开场不能缺东西。”
池穗摸着卡片,没点头。
她转头去找乔青,把情况和可用数量说明白。
两人商量后,决定上午先放颜色一致的一批,补货到了再铺开。池穗会留人在桌边,及时补上,别让观众拿到一张就没了下一张。
办法不复杂,代价是她得自己承担额外的赶制和送货。
她打完电话,站在样品箱边,好一会儿没动。
我走过去,拿了瓶水给她。
“心疼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大半瓶。
“心疼。钱还没挣全,先掉一块肉。”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没有说当交学费。
她已经知道错在哪,也知道下次怎么早一点确认。站在那儿难受的,是今天白忙的利润,和心里那点想做漂亮的劲。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她抬起脸:“牛肉面。加一份肉。”
“行,双份。”
“老板娘挺大方。”
我捏她后颈,她终于笑了一下。
笑完,她重新蹲下,跟小闻一起清点卡片。
到下午,展陈这边也卡住了。
倪政临时带来两座高高的促销展架,要放在入口,说是向晚销售那边加的。
位置一摆,原本能看见窗里的学生灯,现在只剩两张醒目的折扣海报。
我请人先别固定,拿着现场图去找乔青。
倪政当着她的面皱起眉:“何述,别只顾你那点效果。客户卖货更重要。”
我把窗页推开,请他站到入口。
从那里看进去,展架把窗挡得严严实实。
“我知道要卖货。所以得让人先进来。现在一眼看过去跟普通促销没区别,那我们摆这些旧灯做什么?”
倪政脸色沉下来:“这是调整,不是讨论。”
我没把声音抬高,却也没松开扶着展架的手。
“让乔经理看看。真要改,我就按新要求重排,别把所有东西都挤在同一个地方。”
乔青走到门口,又绕到销售桌边,最后给负责销售的人打了电话。
对方坚持展架要有,但没要求非得占入口。
我们把一座挪到出口的销售区,另一座沿侧墙重排,总算留出了看窗的位置。
倪政没再说什么,去旁边接电话。
乔青跟我一起扶正那盏学生灯,突然问:“你离职之后,做什么?”
我愣了下,还是照实讲了。
她点头:“有自己的方向挺好。这边先做好,做完再说后面的。”
我说当然。
她没给我一个马上兑现的订单,我也没因此泄气。
今晚这扇窗,是我还没做完的事。
8点后,池穗那边的卡片分好了。
她走过来看灯,发现学生灯没亮,先替我着急。
我把插头举给她看:“刚才挪位置,拔了。就等你来。”
我插上电,柔和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坐到小桌边,隔着窗看我,眼睛亮得像装了整盏灯。
“好像我们家。”
“我们家桌上没这么干净。”
“明天回去收。”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心口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我从窗外伸手,掌心向上。
她看了看,把自己的手放过来。
周围还有搬箱子、挪桌子的声音,我们没有躲,也没急着松。
倪政接完电话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再开口,绕过我们去了门外。
我握着池穗的手,忽然不再盼他能理解我的选择。
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盏灯底下。
15 窗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开放那天,我比闹钟早醒了20分钟。
池穗还睡着,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轻轻拿开,她立刻睁眼,声音含糊:“几点?”
“还早,你再睡会儿。”
“我也要去。”
她坐起来,头发翘了一边,脸上还压着枕头的印子。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刚瞪过来,我就低头亲了那道印子一下。
“知道。一起去。”
我们在便利店买了热豆浆,站在柜台边分一份三明治。她咬了中间一大口,把全是边的那半递给我,说这是老板特权。
我捏她的脸,她笑着躲,豆浆差点洒出来。
那一早谁都紧张,却都没再把紧张藏成一张冷脸。
9点30分,展厅开门。
第一位坐进窗里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先摸了摸灯罩,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坐,得到允许,才小心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脚边。
同行的女儿在窗外给他拍照。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抬起头,刚好露出一点笑。
“你小时候写作业,就这灯。你嫌不亮,非要买新的。”
女儿举着手机笑:“爸,后来不是给你换了吗?”
“换了,你上大学也走了。”
女儿手上的手机慢慢放下。
她从窗外绕进去,搬来另一张凳子,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说着什么,我没凑过去听,只把原本放在墙边的备用凳子,挪近了一点。
我做的那扇窗,终于不只是模型了。
有人在里面想起了自己的生活。
乔青从入口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站在我旁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当时说这里要留个空位,我还觉得浪费。现在明白了。”
我笑了笑,嗓子却有点发紧。
池穗在纸卡桌边给一位阿姨递笔。她抬头朝我望过来,我用口形说了一句,看见了?
她笑着点头。
那一刻,我很想立刻跑过去抱她。
可身边有人问还有没有座位,我先转身把凳子递了过去。
下午两点,第一批卡片剩得不多了。
池穗接到补货的电话,马上带人去卸箱。小闻核对完颜色,松了一大口气,站在原地笑得有些傻。
她拍了拍他的肩:“下次早点确认,别靠运气吓自己。”
小闻点头,捧着卡片跑回桌边。
她从我面前经过,我拿纸给她擦了下额角的汗。
“池总,肉还记着。”
“我要加两份。今天跑饿了。”
我说成交。
下午,向晚老板也来了。
倪政陪着介绍,讲话一贯漂亮,讲到那扇窗,说团队为此推敲了很多轮。
乔青在旁边补了一句:“主要设计是何述,小宋跟着做落地。纸品是听禾的池穗,她们这次配合得很好。”
老板看向我,伸出手。
“窗做得不错。我坐过了,真让人想起事。”
我握住他的手,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我也被夸过。可每次都站在后面,人散了,领导才回头拍我一下,说辛苦。
这次有人清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看到池穗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亮得藏不住。
倪政笑了笑,没有否认。
后来拍合照,乔青把我和小宋拉到窗边,叫池穗也过来。
她站在我身旁,手臂紧紧挨着我。
我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往边上让。
镜头举起来时,池穗伸手,在别人看不见的背后,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
那张照片里,我笑得有点傻。
我很喜欢。
交付后的几天,我把图纸、材料联系和现场调整记录都交给小宋。
倪政也找我谈过一次。
他没再提青浦,只说公司之后还有项目,让我别把路走窄了。
我感谢他这些年的机会,没说以后一定回来,也没把委屈重讲一遍。
他给过我的,我拿走;我在这里熬掉的夜,也没有假装不存在。
最后一天,我抱着自己的箱子走出办公室。
小宋送我到门口,箱子里多塞了一卷没开封的胶带。
“万一你新事业哪儿裂了,先粘粘。”
我笑着踢了他一脚,他笑完,又很认真地跟我碰了下拳。
“做成了记得说。”
“没做成也能说吧?”
“那也得说。”
电梯门开了,倪政在里面。
他看了眼我的纸箱,又看了眼我按亮的九楼。
“真去投奔女朋友?”
我心里那根刺还在,但已经没那么疼。
我笑了笑:“先去接她。她今天比我忙。”
电梯到了,我抱着箱子出去,听见池穗隔着半间办公室喊我。
“何述,你桌子擦好了!”
我应了一声,把步子迈得很大。
16 这回换我等
独立接活的第一个月,比我想的安静。
我坐在听禾角落里,拥有一张折叠桌、一把自费买来的椅子,以及阿麦偶尔投喂的饼干。
我改了两次个人介绍,联系了能联系的人,有的说再看看,有的答应有机会叫我。
还有一个客户在看完报价后,说原来设计也要这么多钱。
我对着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范围可以再谈,价格对应的是这些内容。
回完,心里还是很沮丧。
池穗没有天天围着我问进展。
她自己的日子也不轻松。
搬来后的第一笔新订单,是一家小家电公司。方案确定后,对方又想把另一个产品的包装加进来,说风格一样,顺手做了就行。
她解释工作量,来回谈了几次,对方干脆搁了。
我看见她关上会议室的门,过了很久才出来。
她冲孟榆说:“先不排他了,今天别跟下面人说得吓人,正常做手里的。”
孟榆点头,给她递了杯水。
那天6点,我准备收电脑,池穗却在白板前写东西。
她要把现有的纸品样式整理成一套更容易看懂的展示,明天带去见另一个客户。
“你先吃,”她说,“我今天可能晚。”
我问大概多久,她摇头:“不确定。不是客气,真不确定。”
我笑起来,她也笑了一下。
我去楼下吃了碗面,给她带回一个热饭团,没让自己的肚子空着,也没急着回家。
回到九楼时,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池穗蹲在白板前,正在挪一张照片。
她看见我,先怔了下。
“不是让你先走?”
“吃过了,想回来陪你。你忙,我把自己的图改完。”
我坐回折叠桌,开了台灯。
她站在白板前好一会儿,才继续动手。
我听见她翻纸、贴胶带,听见她给孟榆打电话确认明天的时间。她声音很稳,挂断后却长长吐了一口气。
9点多,我抬头,看见她还在盯着同一张图。
我走过去,把饭团递给她。
“先吃口,凉了可以再热。”
她没接,忽然伸手抱住我。
我愣了一下,马上抱住她。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天有点烦。”
她的下巴抵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个客户前前后后聊了一个月。我知道不能一直顺着他,可真没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硬。万一下个还谈不成呢?”
她平时总有主意,此刻却把那个“万一”说得很轻。
我没急着说肯定能成。
那句话我说过很多次。现在才知道,当人真站在选择的结果里,最怕的不是没有一句吉利话,而是转头发现自己得一个人扛。
“你把现有的活做完,再谈明天这个。还不成,我们就一起想别的。”
“你自己还没接到呢。”
“所以我很懂你现在多烦。”
她低头笑了一下,又往我怀里靠。
我摸着她头发,半天没动。
等她肯松开,我帮她举着样板,让她站到远处看。
我只从一个第一次见这东西的人的角度,说哪处没看懂、哪张图吸引我,没有把她整个方案接过来指挥一遍。
她改了两处,终于把笔盖扣上。
“下班!”
我把袋子拎起来,关台灯,跟她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到一楼,池穗忽然停住。
“今晚等我,无聊吗?”
“有一点。饼干被阿麦吃完了。”
她抬手打我,笑完,又慢慢攥住我的手。
“以前你等我的时候,我没想过,你也可能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着急。”
“现在想到了?”
“嗯。尤其看到你站在门口问还走不走,心里真的发慌。”
池穗安静了一会儿,主动往我这边靠。
“以后我也及时说。”
路边的修车摊还没收,师傅正把工具放进铁箱。池穗看了眼,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看办公室,问的就是这盏灯亮到几点。
“那时候真想得挺好,”她说,“公司搬来,每天等你,像拍电影。”
我低头看她。
“现在呢?”
“现在发现男主有时候得等女主,女主脾气还不太好。”
“男主接受。”
她笑着把额头轻轻撞在我肩上。
回到家,我去热饭团,她把拖鞋摆在门边。等微波炉转起来,她从身后抱住我,脸贴着我的后背。
我盖住她放在我腰间的手。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变得更有钱,也没有突然接到一个大单。
可热气从餐盒里冒出来时,我心里那点往下掉的慌,终于稳了一些。
17 第一笔钱,先请她吃饭
我的第一份独立委托,是一间老书店的改造。
介绍人是以前一起做过展台的老费。
他打电话来,先把话说在前头:“钱少,老板还特别能念叨。你要愿意,我带你去看看。”
我说去。
书店夹在两家服装店中间,门口堆着旧杂志,柜台后是一位姓罗的阿姨。
她不想换掉老书架,又想让路过的人看见里面有地方坐。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进去问她,能不能把挡在玻璃前的两组杂志架暂时挪开。
她起先舍不得,说那些都是老顾客常买的。
我没硬劝,帮她把杂志搬到靠门的一排,让原来的玻璃露出来,又从里面搬来两张旧椅子。
我自己走到街对面看。
玻璃后有书,有座位,也有人在翻页。
罗阿姨跟出来,盯了一会儿,说:“这么一看,好像里面真的宽了。”
不是新做一个多贵的东西,是先让原本藏起来的日子露出来。
我把想法画给她,说明哪些能留,哪些要重新安排。
她听完报价,犹豫了很久。
设计费6800,对一间小书店也不算零钱。
我心里紧,没因为怕丢单就把全部过程包进去说随时改,而是把要做的内容和她要看到的结果重新讲了一遍。
罗阿姨最后点了头,问先给多少。
手机响起收款提示时,我站在书店门口,足足看了半分钟。
首笔2000。
没有我以前一个项目的奖金多,却是第一个人,照着我的名字付来的钱。
我给池穗发了截图。
她几乎立刻打过来,接通第一声就很响:“何老师!今晚你请!”
街边有人看我,我还是没压住笑。
“请。加两份肉。”
“我现在不要面了,我要那家鱼!”
我说好,她又忍不住问我客户什么样,做哪儿,什么时候开始。我站在书店门前,把每句话都跟她讲了一遍,连罗阿姨嫌我字小也没漏。
她听得比中大单还认真。
晚上我去接她,她已经收好电脑,故意端着架子。
“何老板,今日营业额不错,接下来准备扩展到哪一层?”
“先扩展到你旁边这张椅子。”
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
那天的鱼,我们加了一份凉菜,没多点别的。她说还没交付,不能把整个项目吃没。
我看她小口喝汤,忽然觉得,钱第一次变成一件这么具体的事。
不是数字涨上去,而是我真的有余力,去兑现自己想做的一顿饭。
书店做了两周。
我也犯了错,第一次选的座位太深,摆进去,人从旁边过显得挤。罗阿姨皱着眉看,我蹲下去量,承认是自己估得不够细,重选了一组。
多花的来回时间,得我自己扛。
池穗来探班时,我正满头汗搬椅子。
她没笑我,只把热水拧开,递到我嘴边。
“试出来就改,反正还没让客人用。”
我喝了两口,问她会不会觉得我干得有点傻。
她指了指玻璃窗。
窗后,罗阿姨正坐在新挪好的位置上读书。阳光落在书页,她看得很专心,连我们说话都没抬头。
池穗说:“我觉得挺好。你看,她已经坐下了。”
我扭头望着,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
交付那天,罗阿姨付清尾款,额外塞给我一袋橘子,说自家种的,丑一点,甜。
我没推,抱着走出店门,第一件事是给池穗剥了一个。
她站在路边接我,橘汁溅到手背上,笑着骂我粗心。
我拿纸给她擦,顺势亲了下她的手指。
她飞快看了看四周,脸一点点红起来。
“现在胆子大了?”
“嗯,交完人生第一份独立作业,想领点奖励。”
她把橘子塞进我嘴里,趁我没法说话,踮脚亲在我脸上。
然后退开一步,笑得特别得意。
我站在街边,抱着那袋丑橘,忽然不想再装任何成熟稳重。
我伸手把她捞回来,又亲了一次。
后来我爸打电话,问最近怎么样。
我把离职和接活的事都说了,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钱够不够。
我说暂时够。
他又问池穗搬来后习不习惯,我说还好,她的新客户也定下了,听禾渐渐排上了活。
父亲听完,说:“别什么都让小姑娘替你壮胆。你也得记得问问,她怕不怕。”
我握着手机,看向厨房。
池穗正踮着脚去够上层柜子里的碗,够不着,转头就喊我。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
“记着呢,爸。”
那一刻,我已经想好,欠她那次正经的邀请,该怎么说了。
18 今天一起回家
池穗搬来宁城第4个月,我们才开始认真找新的办公地点。
不是听禾不够用了,是我又接了两份小活,摊开的图纸快把她那张折叠桌压弯。
她天天嫌弃,收工时却总记得把我的纸角压平。
我没急着租独立大办公室。
老费的队伍在八楼西侧有一间小办公室,平时人都跑现场。他愿意匀出一小块地方给我,费用我算过,暂时承担得起。
新桌子搬进去那天,我给池穗发了一张照片。
她回了6个字:转一圈,又楼下。
我说挺好,方便上楼接老板下班。
她发来一只拍桌子的猫,紧接着又问,晚上几点走。
我回复6点10分。
她说好。
那天我提前收了工,背着包上九楼。孟榆看见我,朝池穗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自己拿上外套,招呼大家先走。
阿麦经过我时,差点没憋住笑,被孟榆拎走了。
池穗抬头看了一圈,眯起眼。
“你们背着我干什么了?”
我走到她桌前,手心出了汗。
我准备过一段很长的话,写在手机里。里面有异地的车票,有没接到她的下午,也有一锅差点凉掉的鸡。
可她坐在我面前,卷着袖子,桌边还有一块没吃完的饼干。
我突然不想照着念。
“池穗,我想跟你结婚。”
她手里的笔停了。
我把那只旧纸盒放在桌上,底下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鲸鱼。
她认出来,眼睛一下睁大。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前天托孟榆帮忙拿的。里面那行字,我想留着。”
我把盒子打开。
戒指放在一小块深蓝色的绒布上,不大,也没有别的装饰。我挑的时候看了很久,想到她平时总要摸纸、剪样,最后选了最简单的一只。
“不是拿这件事补偿你什么。今天也没有吵架,我没欠一句还没说完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慢慢把话说下去。
“以前一想到结婚,我就先想钱够不够,房子大不大,要做到什么样,才能请你留下。我把以后想得很远,每次送你去车站,却只能跟你说下次见。”
池穗低着头,手指按在纸盒边缘。
我喉咙发紧,还是不舍得把目光移开。
“你搬过来以后,我才知道我最想要的日子是什么。是你够不着碗时叫我,是我做完一件事,能马上给你看。是我们有时候谁也不顺,晚上还能坐到同一张桌子边。”
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把盒子托稳。
“池穗,我很想要这些日子一直有你。想和你结婚,一起把家慢慢收拾好。你愿不愿意?”
她一开口,声音就哽了。
“愿意。”
我竟然没反应过来,还是仰头看着她。
她带着哭腔笑,伸手戳了一下我额头。
“愿意!何述,你不是挺急的吗,怎么这时候还要等?”
我这才把戒指拿出来,指尖抖得差点掉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主动把手放稳,等我替她戴上。
戒指推到合适的位置,她转了转手,低头看了很久。
我还蹲着,她忽然俯身,抱住我的脖子。
“我可不是戴了戒指,就变得特别好说话了。”
“我知道。”
“鱼还是要吃,香菜还是得挑。”
“行。”
她的眼泪落在我颈边,声音却越来越亮。
“还有,你以后想去哪儿,别最后才告诉我。我想跟你一起盼。”
我闭上眼,抱紧她。
“好。一起盼。”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池穗猛地抬头,我也回过头。阿麦捂着嘴躲在玻璃门边,孟榆眼睛红红的,手里还举着一小束花。
“不是说你们先走?”我问。
阿麦理直气壮:“只答应先出门,没答应离开现场。”
池穗又哭又笑,捂住脸,孟榆进来把花塞给她。
那束花不大,包花的纸是听禾自己设计的,角上印着一排细细的麦穗。
他们说祝福说得乱七八糟,阿麦还惦记让老板请饭。
池穗一边擦眼泪,一边抬起戴戒指的手晃给他们看,连假装嫌弃都忘了。
我站在她身边,看她这样明晃晃地高兴,心口热得像有一盏灯,被她亲手拨亮。
那晚我们没去很远的餐厅。
大家挤在最初那家砂锅店,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老板认出池穗,说你们又来,她笑着举起手,说这回是大事。
我起身给每个人倒饮料,手机忽然震了。
是池穗发来的消息。
她就坐在我旁边,偏要偷偷问我:何先生,现在是不是可以显摆了?
我抬头看她,她把杯子挡在嘴边,眼睛弯弯的。
我抓住她的手,举过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
“可以。大大方方显摆。”
大家笑着拍桌,她扑过来拧我胳膊,脸却红得漂亮。
后来,我们见了双方父母,定下春天办婚礼。
没有谁突然发财。我的桌上仍然会堆改不完的图,池穗也会为了一个不肯定稿的客户皱眉。她公司的那盆葱,终于被阿麦忘了浇水,换成了更耐活的绿萝。
生活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照旧。
我钱包里那叠车票,搬进了家里的小盒子,跟那张画着饭碗的工牌放在一起。
又一个周五,我在八楼忙完最后一笔,收到池穗发来的照片。
九楼的窗边,她举着两杯热饮,背后是已经合上的电脑。
消息只有一句:何老师,下班了吗?
我把笔盖扣好,背起包。
上楼时,她正锁门。看见我,先把热的一杯塞过来,又伸手去勾我的小指。
“今天没让你等。”我说。
“那下次换我早一点。”
电梯来了,她牵着我进去,按下一楼。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砂锅店的招牌还亮着。
我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看我一眼,把手往我掌心里塞得更深。
“先回家。我买了菜,咱们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