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留学前,给家里留了个“纪念品”——八斤六两,还带哭声的那种。
我妈红着眼眶拉住我的手:“你别念书了,就说这孩子是你的。”
我十八,高三,还有九十天高考。
我说不行。
我妈说你姐前途重要。
我说我的前途就不重要?
我妈说你成绩又不好,反正也考不上大学。
行。
我翻了姐姐的房间,翻出一张B超单,背面写着一个名字——陆峥。
我上网一搜。
陆氏集团,市值两百亿,未婚。
我看了看怀里这个流着口水的崽子,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张冷到能结冰的脸。
我把奶瓶往包里一塞。
“走,儿子,咱找你爹要抚养费去。”
对了,你们猜,我抱着孩子出现在陆氏大楼的时候,前台是什么表情?
【第一章】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叫苏棠,今年十八,武城一中高三理科班倒数第七名。
倒数第七这个名次吧,说差也差,说好也不好。
但至少我还在念书。
我姐苏蔓,比我大七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名牌大学毕业,外企上班,长得漂亮,嘴巴甜,逢年过节亲戚见了都夸。
我妈提起她,眼睛都在放光。
提起我呢?
叹气。
纯叹气。
有时候叹完还要加一句:“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
行吧,我认了。
谁让我数学只考四十七呢。
三天前。
我姐突然回家了一趟。
我当时正趴在书桌上假装做物理题,实际上在看手机。
门一开,我姐进来了。
怀里抱着一个……
婴儿。
我以为我看错了,揉了揉眼。
没看错。
真是个婴儿。
粉嫩粉嫩的,小脸皱巴巴,闭着眼睛在睡觉。
我姐的表情很复杂——带着疲惫,带着心虚,还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决绝。
她把孩子放在我妈怀里,说了一句话。
“妈,我申请到了英国的研究生,下周走。”
“孩子,麻烦你们先帮我带一阵。”
我妈当时就愣了。
我也愣了。
但是我愣的点和我妈不一样。
我妈愣的是:你什么时候生的孩子?
我愣的是:你这话说的跟寄快递一样?寄个活人???
那天晚上,家里鸡飞狗跳。
我妈哭了三回,我爸抽了两包烟,我姐锁在房间里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那个崽子,崽子突然睁开了眼。
黑溜溜的,圆滚滚的。
盯着我看。
然后“咕”了一声。
我心想,小兄弟,你也是个可怜虫啊。
第二天一早。
我姐走了。
真的走了。
留下一个行李箱大小的婴儿用品包,三罐奶粉,一本新生儿护理手册。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
“妈,孩子叫团团,不过你们想改名也行。男孩,两个月大。拜托了。”
拜托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纸片。
可那个孩子是活生生的,会哭会闹会拉会吐,半夜三点准时开嚎,嚎得我以为家里在搞防空演习。
我妈抱着孩子一夜没睡,第二天眼圈发青。
我爸则像个隐形人,一句话不说,出门上班去了。
第三天。
也就是今天。
我妈在厨房冲奶粉的时候,突然叫我过去。
她放下奶瓶,转过身,拉住我的手。
眼眶泛红。
“棠棠,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每次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后面一定没好事。
上次用这个语气是让我把压岁钱交出来。
上上次是把我的猫送人。
果然。
“你姐出国念书,这孩子总得有人养。但你姐没结婚,传出去名声不好看……”
她停顿了一下。
“妈想着,你反正——”
“反正什么?”我问。
“你成绩也不算好,反正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不如你就先别念了,就跟外面说,这孩子是你的。”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就对外说这孩子是你的,妈带着帮你养,你——”
“凭什么?”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大。
“这孩子是姐生的,凭什么让我背?我十八岁,我还要高考!”
“你考那个有什么用?你看你那分数——”
“分数再低也是我的人生!”
我妈被我吼得一愣,嘴唇抖了抖,眼泪掉下来了。
“你姐前途重要啊……她好不容易申到了名校……”
“那我的前途就不重要?”
“你……你不一样,你是妹妹,帮姐姐分担一下怎么了?”
我站在厨房里,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
是寒心寒的。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的名声,是可以被“分担”掉的。
因为我成绩不好。
因为我是妹妹。
因为我不如姐姐“有前途”。
我没再说话。
转身回了房间,反锁了门。
我妈在外面敲了半小时,边敲边哭。
我没开。
我也没哭。
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开始翻东西。
不是翻自己的东西。
是翻我姐的。
她走得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床头柜第二层抽屉,我翻到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
一张B超单,日期是七个月前。
一张某私立医院的缴费单。
还有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我姐的字迹,写着两个字加一个手机号——
“陆峥”。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峥的助理电话,紧急联系。”
陆峥。
我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
顺手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陆峥。
陆氏集团CEO。
今年二十六岁。
武城商界新贵。
身家——
不敢细看,反正后面的零我数了好几遍。
照片上的人穿着黑色西装,五官冷峻,薄唇微抿,眉眼间全是“别靠近我,靠近罚款”的高冷气场。
我又低头看了看正躺在婴儿床里吐泡泡的团团。
圆脸。
小下巴。
眉毛还没长全。
行吧,看不出像不像。
但是。
我姐那个便利贴上写的是“峥”。
不是陆总,不是陆先生,是峥。
这关系,绝对不一般。
我深呼一口气,脑子里疯狂运转。
我姐跑了。
我妈让我背锅。
这个孩子的亲爹,是个身家上百亿的大老板。
而这个大老板,大概率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嘿。
凭什么让我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放弃人生来擦你们大人的屁股?
我把那张便利贴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打开衣柜,翻出一件我最体面的外套。
第二天一大早。
我妈还在睡。
团团也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给团团换了尿不湿,冲了奶粉装进保温袋,又把他里三层外三层裹好。
然后抱起他,出了门。
书包没背。
公交卡带了。
从我家到陆氏集团总部,地铁转公交,一共四十七分钟。
我在公交车上站了半程,团团开始哼唧。
旁边一个大姐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么小的姑娘就当妈了。
我面不改色。
小姑奶奶今天不是来当妈的。
是来讨债的。
【第二章】
陆氏集团总部大楼。
四十三层,纯玻璃幕墙,大太阳底下晃得我眼疼。
我抱着团团站在旋转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团团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了个嗝。
行,算你给我壮胆了。
走进去,大堂锃亮,能照出人影那种。
前台坐了两个小姐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看起来像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
她俩同时抬头。
同时愣住。
我理解。
这画面确实有点冲击力。
一个穿着校服外套、背着一个婴儿包、怀里抱着一个裹成粽子的婴儿的高中女生,出现在一家市值两百亿的企业大堂里。
搁谁谁不愣。
“你好,”我清了清嗓子,“我找你们陆总。”
左边那个前台小姐姐率先回过神,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很抱歉,陆总的行程需要提前——”
“跟他说,有人给他送儿子来了。”
安静。
非常安静。
整个前台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左边的前台嘴巴微张。
右边的前台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保安大哥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我稳如泰山。
“麻烦你们通报一声,真的,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把团团往上颠了颠,“这孩子是他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左前台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小姐,我们公司每个月都会接到类似的……呃……”
她在斟酌用词。
“你是想说,来碰瓷认爹的?”我替她说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
“放心,我不是孩子妈,我是孩子的小姨。”
“这……”
“你们是不是有那种紧急联系的渠道?比如他的助理?你就跟助理说,苏蔓的妹妹来了,带了苏蔓的孩子,让他查一下苏蔓这个名字。”
我说得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前台小姐姐面面相觑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我不像一般来碰瓷的——毕竟碰瓷的一般不会这么淡定。
也不会带着一罐奶粉和三片备用尿不湿。
左前台犹豫了几秒,拿起了内线电话。
五分钟后。
电梯“叮”了一声。
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西装笔挺,头发纹丝不乱。
他快步走到前台,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团团身上。
顿了两秒。
“你好,我是陆总的秘书,赵锐。”
“你好,我是苏棠。苏蔓是我亲姐。”
“关于你说的事情……”赵锐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能借一步说话吗?”
“行。”
他把我带到了大堂旁边的一间小会客室。
关上门之后,他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切换成了一脸凝重。
“苏小姐,你刚才说的——这个孩子是陆总的?”
“我姐苏蔓的孩子。我在我姐房间里找到了B超单、医院缴费记录,还有一张写着‘陆峥’名字和你们助理电话的便利贴。”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给他看。
赵锐接过手机,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凝重变成了凝固。
“这个……这个笔迹……”
他认出来了。
“你认识我姐?”
赵锐没说话,但他拿手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然后他转过身,语气变得很奇怪。
“苏小姐,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需要上去汇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看一个即将走进老虎洞的人。
带着同情。
和一丝钦佩。
他走了。
我坐在会客室的真皮沙发上,怀里的团团醒了。
小东西张嘴就要嚎。
我赶紧掏出奶瓶塞进去。
团团嘬了两口,安静了。
我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有点紧张。
不知道那位陆总看到这个崽子,会是什么反应。
会认吗?
会翻脸吗?
会直接叫保安把我扔出去吗?
管他呢。
来都来了。
大不了被扔出去,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苏棠别的没有,脸皮够厚。
十五分钟后。
门开了。
赵锐出现在门口,表情更复杂了。
“苏小姐,请跟我上去。”
“陆总要见我?”
”……嗯。“
他那个”嗯“字里面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
我抱起团团,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跳到了四十二。
最高的两层。
董事长专属楼层。
门开了。
一整面落地窗,半个武城尽收眼底。
办公室大得离谱,简约到冷酷。
而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我承认,手机照片没有真人好看。
也没有真人吓人。
陆峥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翻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来。
冷的。
不是那种故意装酷的冷。
是骨子里的、不含任何温度的冷。
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两秒,又落到我怀里的团团身上。
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像看了一件不相干的东西。
”说。“
一个字。
赵锐退到门边,把门带上了。
整个办公室里就剩我,团团,和这位陆总。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陆总,我姐叫苏蔓,你应该认识。“
他没说话。
但拿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两个月前生了个孩子,前几天出国了,孩子留在家里。“
他还是没说话。
”这孩子是你的。“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
他终于抬起头,正式看向我。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
不是惊讶。
不是慌张。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只闯进写字楼的流浪猫,琢磨着该用扫帚赶还是叫物业来处理。
”你是谁?“
”苏蔓的妹妹,苏棠。“
”苏蔓没有跟我提过她有妹妹。“
这话噎得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行,我姐在外面连我都不提。
”她没提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孩子——“
”赵锐已经跟我说了。“他打断我,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苏小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也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我和苏蔓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
”而我,没有孩子。“
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看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装。
你可真能装。
【第三章】
”没有孩子?“
我笑了一声。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团。
团团正好在这个时候松开了奶嘴,打了一个饱嗝。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陆总,那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个?“
我把手机照片再次打开,隔着桌子递过去。
他没接。
眼睛往屏幕上瞥了一眼。
”B超单可以伪造,便利贴上的字任何人都能写。“
”那医院缴费记录呢?我姐在鹤安私立医院生的产,你要查,一查一个准。“
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退一步说,“他靠回椅背,”就算苏蔓确实生了孩子,也不能证明跟我有关系。“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感情你陆峥是打算赖账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冷静。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吵架我也吵不赢他,人家有律师团。
我换了一个策略。
”行。“我点了点头,态度忽然变得很平和,”那你做DNA鉴定,这总公平吧?“
陆峥没说话。
”如果鉴定结果出来,孩子不是你的,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你还可以告我诽谤,我认。“
”但如果鉴定结果出来——孩子是你的呢?“
我抱着团团,站在他办公桌前,十八岁的高中生对着二十六岁的集团CEO。
矮了半截,气势不能输。
安静了大概十秒。
陆峥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叫保安了。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座机。
”赵锐,进来。“
门开了。
赵锐的速度快得像一直贴在门板上偷听。
”安排DNA鉴定。“陆峥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今天。“
赵锐推了推眼镜:“是。”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陆峥补了一句,”在结果出来之前,这件事不许外传。对任何人。“
”明白。“
赵锐转向我,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苏小姐,麻烦跟我来。”
我跟着赵锐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峥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刚才那十分钟只是他日程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我转回头,抱紧了团团。
”别怕,“我小声说,”你爹跑不了的。“
团团又打了个嗝。
赵锐带我去了一家私立医疗机构。
非常高档的那种,大堂都铺着大理石,护士小姐姐笑容跟空姐似的。
采样的过程很快。
团团被棉签刮了一下口腔内壁,不乐意了,嘴一瘪,嗷的一嗓子哭出来。
哭声响彻整个采样室。
护士被吓了一跳。
我倒淡定了——这小子半夜三点能哭四十分钟,这才哪到哪。
采完样,赵锐开车送我回去。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快到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苏小姐。“
”嗯?“
”鉴定结果最快明天下午出来。“
”好。“
”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有个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提前告诉你。“
”什么事?“
”陆总他……不太喜欢小孩。“
”什么叫不太喜欢?“
”他有轻微的洁癖。小孩的……呃……各种液体,对他来说是比较难以接受的。“
我低头看了看团团。
团团正好在这个时候吐了一口奶,糊了我一袖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鉴定出来是他的,他也不会管?“
赵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陆总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
理性。
我品了品这个词。
有钱人管不认自己的孩子叫理性。
行。
我下了车,抱着团团往家走。
到楼下的时候,我往口袋里掏钥匙,摸到了一张卡。
赵锐塞给我的。
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赵锐“两个字。
背面手写了一行字:
“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个赵秘书,人还挺不错的。
至少比他那个冷血老板强。
回到家。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我抱着团团进门,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抱孩子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上午!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也不接!“
我掏出手机一看。
静音了。
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我妈的。
”妈,“我把团团放进婴儿床,直起腰,”我去找孩子的亲爹了。“
我妈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姐姐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陆峥。陆氏集团的老板。我今天抱着孩子去找他了,DNA鉴定明天出结果。“
我妈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又张开了。
像一条缺氧的鱼。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苏棠你疯了!你怎么能去找那个人!你姐知道了怎么办?“
”我姐把孩子扔下就跑了,她有什么资格怎么办?“
”那也不能——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你一个小孩子去招惹——“
”妈。“我打断她,”你让我退学,让我说这孩子是我的。我不干。但我也没有扔下这个孩子不管。我去找他亲爹了,这是最合理的解决方式。“
我妈愣在原地。
嘴唇抖了好一会儿。
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寒心到骨头里的话。
”你把你姐害了。“
我看着她。
身上那股子劲忽然泄了。
不想吵了。
也没力气吵。
”妈,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参加高考。“
我转身回了房间。
锁上门。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团团在外面又开始哭了。
我妈在哄。
哄了一会儿,没哄住,换成两个人一起哭。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
眼眶酸胀,但没掉眼泪。
我已经很久不在这个家里哭了。
哭也没用。
在这个家里,眼泪只对苏蔓有效。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三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间我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苏小姐,结果出来了。“
赵锐的声音。
我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亲子关系成立。匹配度99.99%。“
我握着手机,深呼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我大概憋了二十四小时。
”陆总什么态度?“
”这个……苏小姐,你方便过来一趟吗?陆总想当面谈。“
”我下午还有两节课——“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笑了。
我在纠结上课?
我现在身上背着一个价值两百亿的大瓜,还上什么课?
”行,我现在过来。“
这一次,我没带团团。
孩子留在家里,我妈看着。
我一个人去的。
换了一身稍微利索点的衣服——我最好的那件牛仔外套,白T恤,球鞋。
到了陆氏大楼,前台小姐姐看到我,这次没拦。
直接打电话上去,赵锐下来接我。
电梯上行。
赵锐依然沉默。
但我注意到他今天的黑眼圈比昨天重。
四十二楼。
办公室门推开。
陆峥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我瞥了一眼——是鉴定报告。
”坐。“他说。
我坐了。
然后等着他先开口。
他没让我等太久。
”鉴定结果我看了。“
”嗯。“
”这件事,我会负责。“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下午有个会“一模一样。
我本来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但是有几个前提条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一份协议。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第一条:苏棠作为孩子临时监护人代为照顾,陆氏每月支付抚养费用及苏棠个人补贴,金额为……
我的视线停在那个数字上。
五万。
每个月五万。
第二条:孩子的身份信息严格保密,不得对外透露与陆氏集团的任何关联。
第三条:待适当时机,陆氏将安排孩子的正式监护权转移。
第四条:苏蔓本人不参与后续任何相关事宜的处理。
后面还有好几条,我没细看。
因为我卡在了一个关键点上。
”这份协议的意思是——你出钱,我养孩子。“
”可以这么理解。“
”你不打算自己养?“
”目前的情况不适合。“
”什么情况不适合?你单身,你有钱,你有两百个保姆都雇得起。哪里不适合?“
陆峥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小姐,我认为你不需要关心这个问题。“
”我当然需要关心!“
我坐直了身体。
”陆总,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拿你的钱。五万块很多,但我不想当一辈子保姆。“
”那你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换一个成年人可能会被这种眼神震住。
但我十八岁,初生牛犊。
”我要你亲自养你自己的儿子。“
”我说了——“
”你说不适合,我觉得很适合。“我打断他,”你是他亲爹,你不养,让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养?我再过九十天就要高考了,我自己的人生都还没开始,你让我带着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备考?“
”协议上写了补贴——“
”我不缺你那个补贴。我缺的是我的高三下学期。“
我看着他。
”我姐把孩子扔给我家,我妈让我辍学顶替。现在你又想花钱把我变成保姆。凭什么啊?这孩子明明有亲妈有亲爹,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不是演的。
是真的委屈。
我十八岁而已。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峥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审视。
多了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那份协议收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自己带这个孩子。“
”最起码你要参与。“
”我对小孩一无所知。“
”你可以学啊。你管一家上市公司都能管好,一个婴儿你搞不定?“
他嘴角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
”好。“他说。
”好什么?“
”我同意你说的。我会……参与。“
他说”参与“两个字的时候,像嘴里含了一颗酸柠檬。
”但是,“他又加了一句,”过渡期内,孩子暂时还是放在你那里。我会安排人手协助,以及——“
他看了我一眼。
”你的高考。我可以请最好的家教。“
这个条件,我没拒绝。
不是我贪他的资源。
是我确实需要。
倒数第七这个名次,再不拉一把,真就完了。
”行。“我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说。“
”你每周至少来看孩子一次。不是打钱,不是让赵秘书代替。你本人来。“
陆峥的表情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带皮的那种。
”……可以。“
我站起来,伸出右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总。“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犹豫了一下。
然后伸手过来。
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有力,骨节分明。
我心想,这双手等着换尿不湿吧。
有你好受的。
【第五章】
协议达成的第三天。
陆峥第一次登门”探望“他儿子。
准确地说,是赵锐先来的。
提前半小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
赵锐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四个大袋子。
两袋是进口婴儿用品——纸尿裤、奶瓶消毒器、恒温冲奶器。
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给我妈的保健品。
对,这人连公关都做了。
”陆总二十分钟后到。“赵锐站在我家客厅里,环顾四周,表情微妙。
我家是老小区的两居室。
客厅摆着八十年代风格的老沙发。
婴儿床是我妈从邻居家借的,铁架子生了一点锈。
墙角堆着我的试卷和教辅书。
跟陆氏大楼四十二层的办公室比,这里就像另一个次元。
”你可以跟陆总说,环境虽然朴素,但很温馨。“我帮赵锐找补。
赵锐嘴角抽了一下:“我尽量。”
我妈得知陆峥要来,早上六点就开始打扫卫生。
地拖了三遍。
沙发套换了新的。
水果洗了三盘。
她换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
还特意去楼下理发店吹了个头发。
说实话,我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妈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人物”,大概就是小区居委会主任。
现在要接待一个身家百亿的集团CEO,她那种又紧张又讨好的样子,让我嗓子眼堵得慌。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陆峥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相对“随意”——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深色大衣,头发照样纹丝不乱。
但站在我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这种“随意”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像把一块劳力士放进了夜市地摊。
“请进。”
他抬脚迈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家门口的脚垫是那种超市买的廉价款,上面印着“出入平安”。
他在脚垫上蹭了蹭鞋。
蹭了两下。
进了客厅。
我妈迎上来,嘴唇动了动,一句话卡在嘴边半天说不出来。
最后挤出来的是:“陆……陆先生,坐,快坐。喝水还是喝茶?我去倒——”
“不用麻烦。”陆峥的语气跟在公司开会一样。
我妈端着水杯的手都在抖。
赵锐在旁边打圆场:“阿姨,陆总今天主要是来看看孩子。”
“对对对,孩子在这里——”我妈赶紧把团团从婴儿床里抱起来。
团团刚睡醒,一张小脸皱成包子,嘴巴嘟着,口水糊了一下巴。
我妈把团团递向陆峥。
陆峥看着那张口水脸。
伸出去的手——
停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
赵锐轻咳了一声。
我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陆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了孩子。
动作极其僵硬。
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两只手托着团团的身体,胳膊僵成两根铁棍,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后仰。
团团到了一个陌生人怀里,不安了。
小嘴一瘪。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他要哭了。”我提醒道。
陆峥低头看着团团。
团团仰头看着陆峥。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然后团团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冲着陆峥笑了。
没牙的嘴咧开,发出一声“咯”。
口水顺着下巴滴到了陆峥那件不知道多少钱的黑色毛衣上。
陆峥的表情——
怎么形容呢。
像被定住了。
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说“我想把这个东西放下”,但眼睛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裂缝。
团团又“咯”了一声,小手挥了挥,抓住了陆峥的领口。
抓得还挺紧。
陆峥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然后看向我。
他的表情里终于出现了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冷漠。
是慌张。
一种极力压制的、非常不习惯的慌张。
“他……怎么吐口水?”
“他两个月大,都这样。”
“这是正常的?”
“非常正常。他哭起来嗓门更大,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陆峥没接话。
他低头又看了团团一眼。
团团又冲他笑了。
这次还加了一个动作——小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
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陆峥的手臂——
那两根僵硬的铁棍——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紧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赵锐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赵锐推了推眼镜,垂下了头。
我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
陆峥在我家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抱了十五分钟的孩子。
团团在他怀里吐了三次奶,打了两个嗝,尿了一次。
尿的时候陆峥的脸是绿的。
真绿了。
但是他没有把孩子扔出去。
赵锐飞速递上了湿巾和换洗的纸尿裤。
换尿不湿这个环节,陆峥全程没有动手。
是我换的。
他站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像在参观外星生物解剖。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穿鞋。
我妈在厨房里装水果要给他带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婴儿床,又看了看我。
“家教的事,明天赵锐会安排。”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那个婴儿床太旧了,我让人送一张新的过来。”
说完他就走了。
走得很快,好像多待一秒就会失守一样。
赵锐最后一个出门,走之前回头对我小声说了一句:
“苏小姐,陆总刚才在车上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婴儿多大开始不流口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替我转告他——大概到一岁。”
赵锐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可能会崩溃。”
【第六章】
家教第二天就到位了。
是武城最好的补习机构的金牌老师,一对一上门辅导。
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一科一个老师,排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听课,团团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觉。
新婴儿床也到了。
进口的,全实木,带智能摇篮功能。
送货的师傅装好之后,看了看我家的老房子,又看了看那张婴儿床,眼神里写满了“不般配”三个字。
我倒是适应得很快。
人嘛,要学会接受生活的参差。
真正让我不适应的,是我妈的态度变化。
自从知道孩子他爹是陆峥之后,我妈对团团的态度,从“这是个麻烦”变成了“这是个宝贝”。
她开始主动抢着带孩子,半夜起来喂奶也不抱怨了。
甚至开始在小区里跟邻居炫耀。
当然,她没说孩子爸是谁。
但那种走路带风的样子,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事。
还有一个更让我警觉的变化——
她开始频繁给我姐打电话。
有一天晚上,我去厨房倒水,路过她房间门口,听到她压低声音说话。
“蔓蔓,你放心,孩子这边好着呢,人家陆总给请了保姆……对,条件好得很……你回来再说,不着急……”
我站在门外,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
她在汇报。
向我姐汇报。
关于陆峥的一切。
她们在打什么算盘?
我不知道。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陆峥确实守信了。
每周来一次。
第二周来的时候比第一周从容了一些。
起码抱孩子不再像抱炸弹了。
改成像抱一袋大米了。
进步很大。
第三周。
陆峥来的时候,团团正在哭。
哭得天崩地裂,怎么哄都哄不住。
我妈急得满头汗,我也试了各种姿势——横抱、竖抱、飞机抱,全都不管用。
陆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兵荒马乱的场面,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然后他走过来。
“给我。”
我妈愣了一下,把团团递给他。
陆峥接过孩子,用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
动作很轻。
频率很稳。
团团的哭声——慢慢变小了。
从嚎叫变成了抽泣。
从抽泣变成了哼唧。
最后竟然靠在陆峥肩膀上,安静了。
我妈的嘴张成了O型。
我也挺意外的。
陆峥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团团,表情淡淡的。
但我注意到他拍背的手没有停。
“你怎么知道这样能哄住他?”
“我查过资料。”他说。
资料。
这个男人回去查了育儿资料。
大佬果然是大佬,哪怕是带孩子,都要先做市场调研。
第四周。
出事了。
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我姐的。
从英国打来的。
“棠棠,”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姐听说你帮忙找到了孩子爸爸?”
我心里一沉。
果然。
我妈全告诉她了。
“嗯。”
“那个……陆峥他……态度怎么样?”
“认了。做了DNA鉴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苏蔓笑了。
那种笑声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时,就是这种笑法。
轻盈的,志在必得的。
“太好了。棠棠,姐就知道你最聪明了。”
“你想说什么,直说。”
“姐过段时间想回来看看团团,你帮姐跟陆峥说一声呗?”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之前扔下孩子跑了,现在想回来了?”
“姐那不是没办法嘛,课程压力大——”
“苏蔓。”
我直呼了她全名。
电话那头的声音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都叫她姐,这是第一次叫她全名。
“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扔的。我帮你找了他爸,不是为了让你回来摘桃子的。”
“棠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你要回来可以,但你自己跟陆峥谈。这件事里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坐在床沿上缓了好一会儿。
我太了解我姐了。
她这个人,精明,漂亮,很会说话,很会哭,很会让所有人觉得她是那个“可怜的大女孩”。
她年轻时跟陆峥有一段不知道什么性质的关系。
怀了孩子,不敢说。
生了孩子,扔给家里。
现在知道陆峥认了孩子、出了钱、还亲自来看——
她要回来了。
嗅到了利益的味道。
我不知道陆峥对我姐是什么态度。
但我知道一件事——
苏蔓要是回来了,第一个被牺牲的,还是我。
因为在我妈眼里,苏蔓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大女儿”。
而我,是那个成绩不好、不怎么重要的“小的”。
我翻出手机,给赵锐发了一条消息。
“赵秘书,有件事需要提前告诉你。我姐可能要回国了。”
赵锐的回复很快。
“收到。我会转告陆总。”
三秒后又来了一条。
“苏小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权益不会受到影响。这是陆总的原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的权益不会受到影响。”
陆总的原话。
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我没哭。
说了不在这个家里哭的。
【第七章】
苏蔓回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她只在电话里提了一嘴,三天后人就到武城了。
航班是红眼航班。
落地时间凌晨四点半。
我妈四点就起了,穿戴整齐,张罗着要去机场接。
我没去。
我留在家里带团团。
团团三点半就醒了,像是知道今天有大事发生似的,特别精神,圆溜溜的眼睛到处乱看。
我给他冲了奶,一边喂一边小声说:“你亲妈要回来了。你认不认识她不好说,毕竟她走的时候你才几天大。”
团团咕嘟咕嘟喝奶,不理我。
早上八点。
门钥匙响了。
苏蔓进来了。
两个多月没见,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妆化得很精致,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
标准的“海归精英”扮相。
她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我怀里的团团。
“团团!”
她伸手就要抱。
团团被一个陌生女人突然凑过来吓了一跳,嘴里的奶嘴“啵”一声弹出去了。
然后他的脸皱了起来。
嘴一瘪。
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苏蔓愣住了。
我妈在旁边赶紧说:“没事没事,孩子认生,多抱抱就好了。”
苏蔓有点尴尬,但很快调整了表情,温柔地抱过团团,轻轻晃着。
团团哭得更厉害了。
小身子拼命往我这边扭。
我把他接了回来。
一到我怀里,立马不哭了。
嘴巴嘟嘟囔囔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撒手。
苏蔓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很快恢复了那个得体的微笑。
“团团跟你最亲呢。辛苦你了,棠棠。”
“嗯。”
“对了——”她把大衣脱了,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陆峥那边,是什么情况?”
直奔主题。
我把团团放进婴儿床,给他塞好被子,才转过身坐到对面。
“DNA做了,确认是他的。他每周来看一次孩子。抚养费和家教都安排了。”
“家教?”苏蔓挑了挑眉。
“给我请的。我还要高考。”
苏蔓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然后笑了:“这倒挺好的。他还挺负责。”
她停了一下。
“那他……有没有提到我?”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有。”
苏蔓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只有零点五秒,马上恢复。
“也正常,毕竟我们分开有一年多了嘛。”
她说“分开”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我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在通过我的反应来判断陆峥的态度。
如果陆峥提过她,说明还有感情。
如果没提过,说明需要重新攻略。
而无论哪种,她都已经有了方案。
我没给她更多信息。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什么怎么办?”
“团团。你准备怎么办?自己带回去还是怎么样?”
苏蔓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姐还在念书呢,哪能带孩子?再说了,团团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嘛,你带得很好——”
“我带得好不代表我应该一直带。”
“棠棠,姐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姐毕业——”
“你的研究生要念两年。”
苏蔓被我噎住了。
我妈在旁边坐不住了,开口道:“棠棠,你姐刚回来,别说这些。”
“妈,我不说谁说?这件事迟早要面对。孩子不能一直放在我这里——”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妈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你姐容易吗?一个人在国外念书,又要操心孩子——”
“她操心什么了?”我声音大了起来,“她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这两个多月,给团团打过几个电话?她第一通电话打给我,不是问孩子好不好,是问陆峥态度怎么样!”
客厅里陡然安静了。
苏蔓的脸白了。
我妈的脸青了。
团团大概被吓着了,在婴儿床里又开始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把团团抱起来。
小家伙靠在我肩上,抽噎了两声,安静了。
我拍着他的背,声音压了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姐,你要是真的想当妈,那就当。你跟陆峥谈,你们两个人解决抚养权的问题。但你要是只想利用团团去接近陆峥——”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苏蔓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看不透的神情上。
半晌,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棠棠,你长大了。”
她笑了一下。
“也变得不好说话了。”
她拿起手机,转身走进了她以前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妈还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就不能让着你姐一点?”
我没回答。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团。
团团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不哭了。
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泡泡。
我忽然觉得。
这个小东西信任我。
他谁都不认,就认我。
我在他的世界里不是“成绩不好的妹妹”,也不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个”。
我是那个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给他喂奶、哄他睡觉、在他哭的时候第一个抱起他的人。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第八章】
苏蔓回来的第四天,她约了陆峥见面。
是的,她自己约的。
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赵锐的电话。
但我猜是我妈给的。
那天下午,我在家上家教课。
数学老师正在讲二次函数压轴题,讲到一半,客厅传来了开门声。
苏蔓出门了。
穿着一条收腰连衣裙,精心化了妆,连口红色号都挑了最显白的那支。
我妈追出来:“蔓蔓,你要去——”
“去见陆峥。”
门关了。
我妈回过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低头看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一句话没说。
但心里跟这条抛物线一样——拧巴。
苏蔓去了三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哭过的那种不好。
是没达到目的的那种不好。
嘴角紧抿,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阴翳。
她进门后没理我,直接回了房间。
我妈端着一碗鸡汤追过去,被挡在了门外。
晚上。
赵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苏蔓小姐今天来了公司。陆总跟她谈了大约半小时。”
“谈了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方便透露。但陆总的态度很明确——他愿意承担孩子的抚养责任,但不会与苏蔓小姐恢复任何私人关系。”
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
“他原话是:‘孩子是孩子,其他的不可能。’”
我放下手机。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替我姐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复杂。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苏蔓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被拒绝之后的苏蔓,换了策略。
她不再急着去找陆峥,而是开始在家里“当妈”。
第五天早上,她主动起来给团团冲奶粉。
虽然水温冲错了被我拦住了。
第六天,她抱着团团拍了一组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好久不见,妈妈的小宝贝。”
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全是“蔓蔓好伟大”“一个人带孩子还念书太拼了”之类的。
我看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一个人带孩子???
你碰这孩子总共不超过两小时,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自拍!
第七天。
也就是陆峥按惯例来看团团的日子。
苏蔓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
她在厨房里煲汤。
对,她这辈子碰过几次厨房我都能数清楚,今天忽然贤惠了。
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我妈在旁边眉开眼笑,觉得大女儿终于懂事了。
我坐在角落里做英语完形填空,一句话不说。
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陆峥进来。
然后他看到了苏蔓。
空气的温度骤降了大概五度。
陆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只有两秒。
然后跟没看到苏蔓一样,走向了婴儿床。
团团正好醒着,看到陆峥,居然——
咧嘴笑了。
手舞足蹈,嗷嗷叫唤。
陆峥伸手把他抱起来,动作比第一次娴熟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扶着后背。
团团靠在他的肩膀上,口水照例糊了他一肩。
但这次陆峥没有皱眉。
只是腾出一只手拿了张纸巾。
苏蔓从厨房出来了。
端着一碗汤。
“陆峥,好久不见。”她笑得温柔,“知道你来,特意炖了排骨汤,喝一点吧?”
陆峥抱着团团,看了她一眼。
“不了。”
两个字。
干净利落。
苏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笑容没掉。
“那给团团留着也行,我炖得很清淡——”
“团团现在只喝奶,用不着。”
这话不是陆峥说的。
是我说的。
我从角落里站起来。
苏蔓转过头,看向我。
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棠棠,姐是一番好意。”
“我知道。但团团的饮食安排赵秘书有做清单。月龄不够,不能喝排骨汤。”
我说完,看向陆峥。
陆峥的视线跟我对上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那个眼神里,有一丝……
赞许。
极其短暂,一闪而过。
但我看到了。
苏蔓的脸面彻底挂不住了。
她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转身回了房间。
我妈追了过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团团和陆峥。
陆峥抱着团团,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她什么时候走?”
他问的是苏蔓。
“不知道。”
“她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团团的抚养权,我可以走法律程序争取。”
“你是他亲爹,有DNA鉴定,争取抚养权不难。”
“但如果苏蔓也主张——”
“她不会的。”我打断他,“她要的不是孩子。”
陆峥看着我。
“你很了解她。”
“她是我姐。”
又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你模拟考考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会问这个。
“总分提了八十多分。”
“哪科进步最大?”
“数学。从四十七到九十三了。”
他点了点头。
“继续。”
语气跟对下属说“继续推进项目”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嘴角翘了一下。
【第九章】
苏蔓在家待了十天。
十天里,她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每天给团团拍照发朋友圈,塑造“好妈妈”形象。
第二,通过我妈旁敲侧击打听陆峥的行程、喜好、习惯。
第三,试图让我妈出面,安排她和陆峥的“偶遇”。
第四,在我面前扮演“知错能改”的好姐姐。
第一到第三条我拦不住。
第四条——
“棠棠,姐之前做得不对,把孩子扔下就走了,姐跟你道歉。”
这是她第八天晚上跟我说的。
语气真诚,眼眶含泪。
如果我不了解她,我大概会被感动。
但我从小看着她长大。
她考试作弊被抓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借了同学的钱不还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
“那——”
“你应该跟团团道歉。他半夜哭的时候你不在,他发烧的时候你不在,他第一次翻身的时候你也不在。”
苏蔓的泪花收了回去。
脸上的表情变了。
变成了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恼羞成怒。
“苏棠,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跟翅膀硬不硬没关系。你是不是亲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当然是他亲妈!”
“那你走的时候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留给他?你给妈留了纸条,给我留了奶粉,给团团留了什么?一个名字都是你嫌麻烦随手起的。”
苏蔓咬着牙看着我。
半晌,甩了一句:“你等着。”
转身回了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很快。
不是怕她。
是气。
那种被至亲辜负了还要被至亲反咬一口的气。
团团被摔门声吓哭了。
我赶紧走过去抱他。
他哭了两声就不哭了,缩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没事。”我拍着他的背,“小姨在呢。”
第十天。
苏蔓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直接去了陆氏集团。
不是去找陆峥。
是去找——
陆峥的奶奶。
陆老太太。
苏蔓到底是做了功课的,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陆老太太那天正好在集团总部参加股东活动。
她在一楼大堂堵住了陆老太太。
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哭着说自己是团团的妈妈,说陆峥不认她,说她无家可归。
消息是赵锐告诉我的。
当时是下午一点半,我正在做物理模拟卷。
赵锐的电话打来,声音罕见地急促。
“苏小姐,你姐去公司了,找了陆总的奶奶。”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什么?”
“陆老太太现在非常激动,她不知道有团团这个孩子。陆总也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大概是赵锐能用的最温和的描述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苏蔓这招够狠。
她知道直接找陆峥没用,所以绕道找了他奶奶。
老人家最疼孙子,一听说有重孙,还不得拼了命往回拉?
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陆峥就算想压也压不住了。
这叫什么?
以退为进。
苦肉计。
经典操作。
“赵秘书,”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过去。”
“苏小姐,你——”
“团团是我一直在带的,陆老太太要见孩子,得先过我这关。”
十五分钟后。
我抱着团团出现在了陆氏大楼。
这次我连前台都没过,赵锐直接在门口接的我。
一路上他简短地跟我说了情况。
陆老太太已经被请到了四十二层的贵宾室。
苏蔓也在。
陆峥也在。
气氛,用赵锐的原话说——“建议做好心理准备”。
电梯门开了。
贵宾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坐在沙发上。
虽然年纪大了,但精气神很足,腰板挺得笔直。
第二眼看到的是苏蔓,坐在老太太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眶红红的。
第三眼看到的是陆峥。
站在窗边。
脸色很冷。
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冷。
我抱着团团走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我。
不对——是转向我怀里的团团。
陆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这就是……这就是那个孩子?”
团团缩在我怀里,睁着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老太太。
陆老太太盯着团团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陆峥。
又看了看团团。
她捂住了嘴。
“这眉毛……这眼睛……跟阿峥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团团的脸。
团团没有哭。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老太太不认生。
甚至伸出小手,去抓她的手指。
陆老太太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
苏蔓在旁边适时地抹了一下眼角:“奶奶,这就是您的重孙,团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物归原主”的意味。
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我没说话。
但陆峥说话了。
“奶奶。”他从窗边走过来,声音低沉,“这件事我一直在处理。没有告诉您是因为情况还没有明朗——”
“什么情况还没有明朗?你有了孩子不告诉我?陆峥,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陆老太太抹着眼泪,一巴掌拍在陆峥胳膊上。
陆峥没躲。
也没辩解。
任由他奶奶拍了两下。
然后陆老太太转向了我。
“这位是?”
苏蔓抢先开口:“这是我妹妹,苏棠。这段时间是她在帮我照顾团团——”
“是我一直在照顾团团。”我纠正了一下措辞。
苏蔓的脸僵了一瞬。
陆老太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蔓。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她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抱过了团团。
团团到了她怀里,居然特别安静,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靠着,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这孩子乖。”陆老太太搂着团团,声音柔了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在场所有人。
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姑娘,你叫苏棠是吧?”
“是。”
“你多大了?”
“十八。今年高三。”
“高三?”陆老太太的眉头皱了起来,“高三的孩子还在帮别人带娃?”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蔓。
苏蔓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团团,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这孩子,陆家认。抚养的事,我来安排。”
她看向陆峥。
“你这周末带孩子回老宅。”
不是商量。
是命令。
陆峥沉默了三秒。
“好。”
然后老太太转向苏蔓。
“你是孩子的亲妈,该你承担的责任,你自己清楚。但你今天当众闹这一出——”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慈祥。
是陆家掌权者的威严。
“不好看。”
苏蔓的脸彻底白了。
最后,老太太看向我。
“苏棠,你先别忙着走。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赵锐心领神会,请苏蔓和陆峥先出去了。
贵宾室里只剩我和老太太。
还有团团。
老太太抱着团团,看着我,目光很温和。
“丫头,你实话告诉我,这段时间孩子是谁带大的?”
“我带的。我姐生完就出国了,孩子放在家里。我妈让我退学说孩子是我的,我没同意。我找到了陆总,做了DNA鉴定。后来陆总每周来看孩子,出了抚养费,也给我请了家教补课。我姐是前几天才回来的。”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十八岁,能做到这一步,了不起。”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孩子的事,我会安排妥当。你的高考,不能耽误。”
“谢谢奶奶——”我顿了一下,改口,“谢谢陆老太太。”
“叫奶奶就行。”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
是我在自己家里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第十章】
周末。
陆峥带着团团回了陆家老宅。
是赵锐来接的,我把团团的奶粉、衣服、玩具、纸尿裤打包了整整两大袋。
赵锐看着那两袋东西,表情复杂。
“苏小姐,你是不是把家都搬过来了?”
“他晚上睡觉要听白噪音,我把那个小音箱也装进去了。还有他最喜欢的那个蓝色摇铃,没有那个他不肯睡。”
赵锐看着我的表情变了。
变得有点心疼。
“苏小姐,你放心。”
我把团团递给他。
团团不太乐意,嘴巴瘪了瘪。
我捏了捏他的小脸:“去吧,去见你奶奶。你爸有钱,亏不了你。”
团团看了我几秒,居然没哭。
车开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路口。
鼻子酸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回到家,客厅忽然空了很多。
婴儿床还在,上面的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半夜三点的哭声。
没有冲奶粉时“咕嘟咕嘟”的摇晃声。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数学题集。
一道二次函数。
看了三遍。
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手机响了。
赵锐发来一张照片。
是团团被陆老太太抱着,在陆家花园里晒太阳。
团团穿着一件小小的灰色连体衣,头上戴了一顶绒球帽——这些都是陆家新买的。
他在笑。
笑得露出了粉粉的牙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他好像很开心。
那就好。
手机又响了一下。
不是赵锐。
是陆峥。
对,陆峥。
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我微信的陆峥。
他发了一句话:
“他不肯睡。”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
正常,团团九点半才肯睡。
我回了一句:“再等半小时。放白噪音了吗?”
“放了。他不听。”
“你用手机放的?”
“对。”
“不行,要用那个小音箱。声音频率不一样他不认。”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又发来一句:
“找到了。”
又过了十分钟。
“他拿着那个蓝色摇铃了。”
又过了五分钟。
“睡了。”
我看着聊天记录,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峥——一个管两百亿资产的人——在深夜跟一个高中生汇报哄娃进度。
这个画面本身就够荒诞的。
我回了一句:“你以后每天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别安排工作。”
“为什么?”
“因为你儿子那个时间段最难哄。”
很长时间没有回复。
我以为他不理我了。
结果临睡前,手机又亮了一下。
“知道了。”
【第十一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
团团在陆家和我家两头住。
工作日在我家,因为陆峥白天忙。
周末去陆家,陆老太太带着。
我专心备考。
数学稳定在九十分以上了。
英语也从六十多爬到了八十。
总分排名从倒数第七升到了中等偏上。
数学老师在课上点名表扬了我一次。
全班鼓掌。
我坐在座位上,耳朵红了。
倒不是因为掌声。
是因为后桌那个男生小声说了一句:“苏棠是不是开窍了?最近变厉害了诶。”
开窍?
哥,我是被逼的。
一个十八岁的女生,一边带娃一边高考,不开窍怎么活?
苏蔓走了。
在陆老太太表态之后的第三天,她买了回英国的机票。
临走前跟我妈抱头痛哭了一场。
哭完了,上车,走了。
全程没有去看过团团一眼。
也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我妈那天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我在给团团喂奶,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棠棠。”
“嗯?”
“妈对不起你。”
我手里的奶瓶顿了一下。
没抬头。
“之前让你别念书了,是妈糊涂。”
我还是没说话。
“你姐的事……妈从小就偏心她,妈知道。但你也是妈的闺女,妈不是不疼你——”
“妈。”我打断她。
“你别说了。”
我把奶瓶放下,站起来。
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红了。
头发白了好几根。
眼角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深了很多。
她老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说,“但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我是你女儿,不是谁的替代品。”
我妈使劲点头,眼泪掉在围裙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很轻的一下。
团团在婴儿床里看着我们,忽然嗷了一嗓子。
我妈破涕为笑:“这孩子,看别人抱他就吃醋。”
我翻了个白眼。
“随他爹,见不得别人好。”
高考前一周。
陆峥来了一趟我家。
不是周末。
是周三。
非常规时间。
他坐在客厅里,看我在书桌前做最后的冲刺卷。
团团在他怀里。
这个画面很安静。
安静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日常感。
做完一套卷子,我抬起头甩了甩手腕。
发现他在看我。
“干嘛?”
“没什么。”他把目光移开。
过了一会儿。
“考完试有什么打算?”
“看分数吧。能上一本我就去念。上不了一本就上二本。再不行就复读。”
“不会上不了。”
“你这么有信心?”
“家教费没白花。”
我噗嗤笑了。
“行,那就当没白花。”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考完试休息两天,然后来公司实习。”
“啊?”
“暑假不能闲着。”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团团白天在公司。你来实习顺便看他。”
这理由。
这牵强的、勉强能说服人的理由。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低头看了看团团。
团团正抓着他爸的领带往嘴里塞。
“行吧。”我说。
反正来都来了。
来什么都来了。
高考那两天。
我出考场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校门口。
赵锐站在车旁边,朝我挥了挥手。
“苏小姐,陆总让我来接你。”
“他不是在开会吗?”
“会提前结束了。”
我上了车。
后座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打开。
一碗鸡汤。
还有一张字条。
字迹很冷峻,一笔一画,跟他这个人一样。
上面写着四个字:
“正常发挥。”
我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鸡汤喝了。
挺好喝的。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全家都在等。
陆峥也在。
他刚好带团团来。
我打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
手在抖。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
五百八十七分。
超一本线三十九分。
我盯着屏幕,脑子空白了几秒。
然后我妈在旁边尖叫起来:“考上了!考上了!一本线!”
她抱着我又哭又笑。
团团被吓哭了。
陆峥抱着嚎啕大哭的团团,在一片混乱中站着。
表情很平静。
但嘴角翘了一下。
是真的翘了。
我看到了。
赵锐在旁边鼓掌,鼓得比谁都卖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看着武城的夜景。
灯火万家。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要求退学顶替姐姐当妈的高中生。
三个月后,我考上了一本,团团有了爸爸和太奶奶疼。
而我自己——
也终于不再是那个“不重要的小的”了。
手机亮了。
陆峥发来一条消息:
“志愿填武城大学,离家近。”
我回了一句:
“是离你公司近吧?”
对面一分钟没回。
然后:
“也行。”
我笑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抬头看着天上。
没有星星。
但灯光够亮。
够我看清前面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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