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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5:12:30

我拿着一张婚照,站在大学南门接纪遥。

照片里的她穿白裙,揪着我的领带,笑得眼尾弯起。

眼前的她却抱紧画板,警惕地后退半步。

“同学,我们认识吗?”

身后,刚让我绕开正门的林蔓笑出了声。

“程砚,你拿别人照片合这种图,不太好吧?”

我把婚照收在胸前,直到纪遥让我翻过来,才给她看背面的字。

那是她母亲的笔迹:小遥,往前站,别总给别人让位置。

纪遥的脸色忽然变了。

“这句话,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前世,我做了3年见不得光的男朋友,后来才遇到把我带进阳光里的她。

这一回,我想早点来。

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问的却是:

“照片里的我,过得好吗?”

1 门外的人

重生那天,我正蹲在女寝背后的垃圾桶旁,替林蔓修鞋扣。

她下午有社团招新展示,凉鞋后带的卡扣松了。

我低着头,她把手搭在我肩上,声音压得很轻。

“待会儿你走后门,别跟着我。”

这句话,我上辈子听了3年。

刚恋爱时,她说同班情侣容易被议论。

后来参演学生微电影,她说女主角需要保持神秘感。

再后来,我们毕业,她说刚进公司,不能让领导觉得她没有事业心。

理由换过,后门一直留给我。

头顶有人经过,林蔓立刻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

我抬头,看见她年轻得发亮的脸。

2015年的9月,澄江大学,旧校区。

我大四这年的开学季。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以及尚未磨损的黑色帆布鞋,都证明这不是梦。

可真正让我浑身发抖的,是衬衫口袋里那张照片。

照片边缘硌着胸口。

昨夜,或者说2031年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刚结束外地拍摄。

纪遥来车站接我,嫌我满包都是工作硬盘,连件干净衣服也没有。

她从钱包里翻出婚照,塞进我胸前。

“证件带不齐,家属总要带一个。”

我们结婚已经6年。

那张照片摄于她母亲的照相馆,白裙,蓝门,门槛上一小块缺角。

车祸发生时,我只来得及把她往座椅里按。

车灯,急刹,胸口灼烧似的疼。

再睁眼,眼前便是这双等着我修好的鞋。

我不知道那一边的纪遥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刺下来,我手指一颤,林蔓不耐烦地缩了缩脚。

“你到底会不会?许嘉树马上过来接我。”

我慢慢站起来。

口袋里的婚照是真的,边角有我熟悉的折痕。

照片里的纪遥还在笑。

我把卡扣递回林蔓手里。

“找他修。”

她愣了一下。

“你吃什么醋?他是赞助方的人。”

“那让赞助方帮你想办法。”

林蔓看了看四周,伸手想拉我,被我避开。

她的眉头终于皱起来。

“程砚,闹也分场合。晚上我陪你吃饭,行了吧?”

从前,这句话能让我高兴一整天。

我会替她买好饭,坐到食堂最偏的角落,等她发消息,说今天人多,还是算了。

我盯着她,心口竟还残存着年轻身体的酸涩。

原来重来一次,并不意味着那些委屈会自动消失。

只是我终于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相爱。

纪遥会在菜市场叫我老公,隔着半条街问我要不要买鱼。

会在我工作失利时,把我的片子投到照相馆白墙上,硬拉着母亲看完。

她从不觉得我拿不出手。

“林蔓,我们到这儿。”

我说得不重。

她却像被当众拂了一巴掌,声音陡然抬高。

“你什么意思?”

“分手。”

“谁同意了?”

我把她的帆布袋放到旁边长椅上。

“恋爱的时候,公开要你同意。分手不用。”

说完,我往南门走。

身后传来她压低的怒声:“你今天走了,就别再回来找我。”

我没有回头。

纪遥在美术学院。

前世认识她时,她说大学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旧校区最后那个秋天,没人给她拍一张像样的照片。

她忙着替老师整理旧照片,给同学拍毕业留影,自己永远在镜头外。

我那时笑着说,以后给你补。

她戳了戳我额头。

“有些东西过了,就补不了啦。”

我站到南门那棵香樟树下,手心全是汗。

不确定她今天有没有课,不确定这条路是否会遇见她。

我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脾气,甚至记得她半夜找不到拖鞋时会怎样叫我。

可这个2015年的姑娘,可能根本不会喜欢现在的我。

等到第三拨学生走过,我终于看见了她。

浅蓝衬衫,旧球鞋,画板抵着膝盖。

风把一缕头发吹到她嘴边,她腾不出手,偏头吹了一下。

我眼眶猛地发热。

“纪遥。”

她停住脚。

“你是?”

我握着那张照片,排练过的漂亮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叫程砚。能不能……让我接你一趟?”

2 不是你的道具

纪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照片。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像前世那样来牵我的手。

她把画板换到另一边,认真问:“你从哪儿拿到我的照片?”

她甚至没碰那张相纸。

我这才意识到,一个陌生男生,举着和她亲密相拥的婚照,堵在校门口,确实很像来找事的。

“我能解释,但这儿不合适。”

“那就别解释了。”

她侧身准备走,我急得往前半步,随即停下。

“对不起。我不拦你。”

纪遥的目光落在我让开的路上。

也就在这时,林蔓跟着许嘉树出来了。

许嘉树手里转着车钥匙,林蔓的鞋已经换成一双平底鞋。

她看清我对面的人,脸上的怒气一下变成了笑。

“原来是纪大校花。”

纪遥在去年校报的摄影展上出过镜,被学生论坛投成校花。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每次听见都皱眉。

林蔓显然不知道。

“程砚,你拿别人照片合这种图,不太好吧?”

旁边几个学生停了脚。

我把照片收向胸前。

“别替她下结论。”

许嘉树瞥见相纸,笑着伸手:“做得挺像,我看看。”

我扣住他的手腕,没用狠力,只把他的手推开。

“没让你碰。”

他的笑僵了一瞬。

林蔓看着我,像终于发现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往别人手里走。

“你有必要吗?我只是没空陪你,你就来这一套?”

“刚才已经分手了。”

围观的人齐齐看过来。

林蔓脸上腾起一层红。

她几乎立刻接话:“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你别让人误会。”

这句否认来得太熟练了。

我甚至听见自己上辈子那句惯常的圆场:对,我开玩笑的。

喉咙动了一下,我咽了回去。

“上学期期末,你发消息让我去车站接你,说男朋友不能迟到。需要我把那句话念完吗?”

林蔓的嘴唇一下抿紧。

我没有拿出手机。

那些夜里说过的喜欢,有几句也曾让我当真。

我不想把它们摊在地上让人踩。

“你愿意怎么说,随你。以后你的夜宵、剧本、剪辑,都不用找我。”

许嘉树看向她:“剪辑不是你做的?”

林蔓的脸色更差了。

她没有回答他,只盯着我。

“程砚,你想清楚。社团展示的片子还差最后一版。”

“你们有赞助,也有人。找别人做。”

我转回纪遥面前,声音低下来。

“抱歉,让你听这些。”

纪遥没接我的道歉。

她指着相纸背面露出的一行小字。

“翻过来。”

我照做。

那是纪岚阿姨在我们婚礼前写的祝福。

她不擅长长篇大论,只落下一句:小遥,往前站,别总给别人让位置。

纪遥伸手,把照片接了过去。

她的拇指停在那个“遥”字的走之旁。

纪岚写字有个小习惯,总把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周围的声音似乎一下远了。

“这句话,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紧张时抿住的唇角,心疼得几乎想告诉她所有的事。

可在她眼里,我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我认识写字的人。”

纪遥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很久才问:“照片里的我,过得好吗?”

“很好。”

我鼻子一酸。

“有人给她留饭,有人陪她开店。她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出门有人接,回家不用说对不起。”

这不是完整的实话。

我们也吵架,交过房租便只敢买打折菜。

我忙起来会忘记回消息,她急起来会把话说得很难听。

可她从来有地方回去。

纪遥垂着眼,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过了片刻,她把照片递回来。

“你先收好,别给别人看。”

“好。”

“我周三下午没课,要去一趟家里的照相馆。你真认识我妈,就跟我走一趟。”

她掏出手机,打开添加好友的页面。

我愣了半秒,赶紧拿出手机。

林蔓站在几步外,声音冷得发紧。

“纪遥,你真信他?这照片说不定也是他拿来骗你的。”

纪遥扫完我的号码,才抬头。

“我会自己问。”

她把画板往肩上一背,接着说:“你要是觉得他不好,刚才为什么不肯让他走?”

林蔓再没说话。

纪遥也没看她,朝我示意了一下。

“画板可以帮我拿。照片的事,周三再谈。”

我接过来,木头框边压进掌心。

这一次,她没让我走后门。

她从南门正中间出去,我和她隔着半步,走进了满街的阳光里。

3 蓝门照相馆

周三,纪遥带我坐了两趟公交。

最后一段路,她走在前面,背影绷得笔直。

我忍着没告诉她,前面的早餐铺已经收摊,巷口那条黄狗只冲骑车的人叫。

这些琐碎记忆涌上来,比那张婚照更让我难受。

前世我到这里,已经是2023年。

那时纪岚阿姨腿脚不好,纪遥一边接拍摄单,一边照顾她。

我刚离开一家把剪辑师当耗材的公司,蹲在门口看招聘信息。

她把一杯热豆浆搁在我鞋边。

“师傅,能帮我把这个三脚架收一下吗?”

后来她才承认,三脚架根本没坏。

她只是觉得,一个大男人蹲在那里,肩膀塌成那样,怪可怜的。

巷子尽头,蓝色木门敞着。

“遥遥回来了?”

纪岚扶着柜台探出头,年纪比我记忆里轻了一大截。

我差点脱口喊妈。

纪遥猛地回头。

我把那口气生生咽了下去,改成:“阿姨好。”

纪岚看了看女儿,又看我,笑意慢慢收住。

“同学?”

“他说认识你。”

纪遥没有替我遮掩,把照片递给母亲。

纪岚只看正面,就笑出了声。

“你俩拍戏啊?这小姑娘有点像你。”

等她翻到背面,笑声停了。

柜台上的小风扇吱呀转着。

纪岚摸了摸那行字,再摸相纸。

“我没写过。”

她抬头盯着我。

“但这像我的字。”

纪遥把书包放下:“你现在说。”

我望着那扇蓝门。

婚照里,门右侧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是纪遥画的橘猫。

现在那里空着,墙皮下露着一枚锈钉。

照片是从未来带回来的,门却还没长到照片里的模样。

我不能编成某次拍摄,也不能说是朋友介绍。

“我说的事,听起来可能不太正常。”

我把重生说得很短。

2031年的车祸,回到2015年的清晨,以及唯一一起回来的相纸。

没有系统,没有别的东西,手机还是这个年代的旧手机。

我记得的未来,只是我亲自过过的那些日子。

纪岚听到一半,便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没躲。

她掌心粗糙,和记忆里一样。

“孩子,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知道你们不会马上信。”

纪遥一直没说话。

她忽然指向照片里的一角。

“那张小凳子呢?”

我低头。

婚照右下角露着半个矮凳,凳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纪岚的脸色变了。

“放储藏间了。”

纪遥走进去,抱出一个掉漆的小木凳。

星星被磨掉一角,形状和照片里完全一样。

“我小时候画的。”她说,“从来没拿出去过。”

这仍不足以证明我说的荒唐事。

我也不敢把她和母亲的私事一件件倒出来,仿佛知道得多,就有权让她们相信。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可以当我做了个很长的梦。照片先留这里,我不拿它到处说我们有关系。”

纪遥望着我:“你来找我,是因为照片里的人?”

“是。”

她的目光暗了些。

我赶紧补上:“但不是让你接着过她的日子。我就是想早点认识你。”

纪岚靠回椅子里,缓了半天。

门口有个老太太来取证件照,她赶紧起身。

相机旁边的灯架忽然一歪,我顺手扶住,拧紧底部松掉的旋钮。

动作做完,纪遥才看向我的手。

“你会这个?”

“会一点。”

“那别干坐着,帮我把背景布撑起来。”

下午有两家人来拍照。

纪岚负责招呼,我调灯,纪遥站在相机后面。

她拍孩子时蹲得很低,和拍证件照时的冷静模样完全不同。

小孩不肯笑,她把自己画的兔子翻过来,露出背面那只龇牙的怪兽。

孩子咯咯笑,她跟着笑。

我看着她,胸口那种失而复得的疼,终于一点点落下去。

天快黑时,纪遥给我倒了杯水。

“我暂时不信你那一套。”

“嗯。”

“不过你今天没乱说,也帮了忙。”

她把相纸收进牛皮纸袋,压在柜台抽屉里。

“先认识现在的我。纪遥,21岁,喜欢甜豆浆,拍照时不爱有人指挥。”

我怔了一下。

前世的纪遥已经改喝无糖豆浆。

我笑着点头:“程砚,21岁,手艺比嘴强一点。”

“看出来了。”

她抿了口水,没藏住嘴角的笑。

4 署名的价钱

回寝室时,赵大成正替我守着电脑。

他坐在椅子上,脚顶住桌腿。

林蔓站在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我只是拿一下片子。”

“他的电脑,你有密码也不能乱翻。”

赵大成见我回来,立刻站起来。

“你自己说吧。”

林蔓往走廊退了两步。

她今天没带许嘉树,手里提着我常吃的那家炒面。

“还没吃吧?”

我看了一眼饭盒,没有接。

旧情有时候最恶心的地方,是它连哄你回头的办法,都用得熟门熟路。

“电脑里有你要的成片,之前答应的那一版我会给你。没答应的,不接。”

林蔓的眼睛红了。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片尾把我的名字加上。”

她愣住。

我们做的是社团招新短片《慢半拍》。

她演女主,许嘉树提供器材和部分费用。

拍摄时换了两次摄影,我从补镜头做到通宵剪辑,最后的名单里却只有“后期:林蔓”。

上一世,她说赞助方已经印好海报,临时改动不好看。

我信了。

再后来,这部片子成了她去青禾影像实习的敲门砖。

我拿着自己做的片子找工作,反倒被问为什么名单上没有我。

林蔓压低声音。

“又不是没给你生活费。”

“你给的是3次夜宵钱,一共84块。我买器材转接头花了96。”

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我们一定要算到这种程度?”

我打开电脑,把工程文件的建立时间、分轨和修改记录给她看。

这些东西不需要我从未来带回来。

是21岁的我实实在在做过的。

“钱可以不算。名字要加。”

林蔓盯着屏幕。

“嘉树已经跟公司说,是我负责的。”

“那就告诉他,你说错了。”

她终于把饭盒放到地上。

“你是不是觉得纪遥比我好?她知道你以前怎么追我的吗?”

“知道我以前眼光差,不影响她判断我现在会不会改。”

这句有点刻薄。

说完,我竟真有一丝痛快。

那些被我咽进肚子里的话,原来不是天生就说不出口。

林蔓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给许嘉树打电话,背过身说了几句。

挂断后,她咬着牙。

“后期程砚。行了吧?”

“摄影补拍也是。”

她猛地回头。

我没退。

最后导出的片尾,多了两行字。

我把成片拷给她,自己的工程与原始素材另存了一份。

她拿走硬盘,饭盒留在地上。

我叫住她。

“这个也拿走。”

林蔓蹲下去时,肩膀抖了一下。

我移开眼,没有追。

赵大成等门关上,才吹了声口哨。

“行啊,你真长骨头了。”

我靠在椅背上,像刚从一场长跑里停下来。

“以前也有,就是总往外借。”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后街的相机维修店。

岳叔从柜台后探出头:“租相机?”

“找活。修不了主板,灯架、支架、简单清洁能做,也会拍和剪。”

岳叔扔来一个坏了快装板的云台。

我蹲在柜台边拆了二十分钟,把错位的卡件复位。

他没马上夸我,反而拿出登记本。

“周末来帮忙,一天120。手艺行再涨,弄坏东西你赔。”

“行。”

我现在卡里只有1276块。

没有创业本钱,没有随手能翻倍的消息。

未来十几年的拍摄经验能让我少走弯路,但钱仍得一点点挣。

我需要相机,需要坐公交去蓝门巷,也需要在纪遥偶尔想吃一碗贵一点的牛肉面时,能坦坦荡荡付账。

岳叔低头试云台,随口问:“干吗这么急着挣钱?”

我看向门外。

纪遥正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经过,后座绑着几卷背景纸。

她看见我,单脚撑地,朝店里扬了扬下巴。

“程砚,忙完来帮我搬东西,有饭。”

我没忍住笑。

“追人。”

岳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那可得修结实点,别叫人家摔了。”

5 给你留的位置

我去食堂时,纪遥已经占好了座。

她把自己的包放在对面,见我过来才拿开。

旁边有人问:“纪遥,这谁啊?”

她夹着筷子抬头。

“程砚,来找我的。”

很平常的几个字,我却站在桌边,半天没坐下。

纪遥看我:“没打到饭?”

“打到了。”

“那你等谁给你拉椅子?”

我坐下来,把糖醋里脊往她那边推。

她看了眼我碗里的青椒土豆丝,又推回来。

“一人一半。你别光吃菜梗。”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食堂很吵,勺子碰碗,学生招呼占座,窗口阿姨喊最后一份鸡腿。

从前我总觉得这种吵闹碍事。

现在坐在她对面,我忽然很想把这一刻录下来。

不是为了证明谁有多爱我。

只是我终于也有了一个放在明处的位置。

纪遥吃到一半,把一张招募单摊在桌上。

老校区明年春天停用,学校正在征集告别影像。

唐青老师想收学生自己的作品,展出校园搬迁前的人和事。

招募单底下还有一行赞助单位:青禾影像。

我眉头动了一下。

纪遥看见了。

“许嘉树他们也做一组。他们拍宣传片,我想拍普通人。”

她用笔尖点着单子。

“看门的刘师傅,给我们修过三年自行车的蒋叔,还有每年毕业季都来摆照相摊的人。”

“你妈?”

“嗯。她以前就在南门拍照,后来有了手机,才慢慢不来了。”

她想做一组照片,配一段口述短片。

照片能拍,声音、剪辑和放映,她缺人。

“我能做。”我说。

纪遥笑了:“先别答应这么快,可能没钱。”

“没钱也能做。但有件事先说清。”

她把筷子放下,等我开条件。

我拿起她的笔,在纸背面写了两个名字。

纪遥,摄影与采访。

程砚,拍摄与剪辑。

“后面谁参加,就添谁的名字。”

她看了片刻,把自己的名字圈了一下。

“我还要管账。”

“这么快就要管我钱?”

纪遥抬眼看我。

我心里一跳,才发现这话说得太顺口。

她却没恼,只把糖醋里脊夹走一块。

“项目的钱。想得美。”

那天下午,我们去找唐老师。

唐青看完纪遥的样片,又看了我之前拍的几个镜头,没有因为我们年轻就直接点头。

“周五交一段3分钟试片。拍出来,再谈展位。”

从办公室出来,纪遥给我比了个攥拳的动作。

“程师傅,开工。”

试片从校门口拍起。

刘师傅原本不肯出镜,说自己穿的衣服不好看。

纪遥绕到传达室背后,拍他给学生保管的钥匙。

不同颜色的绳子挂了满满一墙。

他看着那些钥匙,话自己就多了。

我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忽然知道为什么前世我后来会那么喜欢和她一起工作。

她不是把人摆到好看的地方。

她会先看见那个人。

傍晚收工,她请我喝豆浆。

我顺口说:“无糖的。”

纪遥递吸管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记得我喜欢什么?”

我心头微紧。

她看着我,没有发脾气,只把甜的那杯举起来。

“我现在还喜欢甜的。”

我接过自己的无糖豆浆,尝了一口,苦着脸说:“记错人的代价有点大。”

她笑得弯下腰。

我也笑了,却认真记住了这件事。

我最熟悉的那个人,是从眼前这个姑娘一点点长成的。

我不能仗着见过结果,就省掉认识她的路。

6 留不下的水痕

试片过了。

唐老师给了我们一处小展位,还借来一只录音话筒。

器材登记在我和纪遥两个人名下,拍坏了要照价赔。

我在领用单上签字,纪遥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按了一下我的笔。

“别写到校外拍摄了,馆里那部分我们用自己的。”

她心细,也有点不信任我这种一口答应的爽快。

我点头,把用途写清楚。

晚上去照相馆整理照片时,我看见储藏间最下层的纸箱,心里突地一沉。

前世,纪遥提过一次。

她父亲留下的底片,有一半毁在2015年秋天的一场漏水里。

具体哪天,她没说。

我只记得她当时抱着婚礼要用的老照片,指着父亲的空缺笑了笑。

“他要是看见,肯定嫌我笑得太傻。”

我蹲下去,摸了摸纸箱底。

干的。

纪遥端着水进来:“你找什么?”

我没瞒她,把记得的事说了。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我爸的?”

“你说过一回。我不记得是哪天,也不知道水从哪儿来。”

纪遥立刻叫了母亲。

纪岚不怎么信重生,但听说底片可能受潮,还是挽起袖子开始搬。

三个人把低处的盒子都移上架,底下垫了空塑料筐。

我去问二楼房东,能不能看看水管。

房东一边打牌一边摆手,说去年才换过,不会有问题。

我没本事隔着墙找出漏点,只能回来。

纪遥踩在凳子上,把最后一盒放到高处。

“你要是记错了呢?”

“那就当大扫除。”

她看了看被腾空的地面,忽然轻声说:“我爸2009年走的。这些底片,我妈隔几年才敢翻一次。”

我站在下面,扶着凳子。

从前我知道她父亲早逝,却不知道21岁的她说起这事,嗓子还会发紧。

“那你慢慢翻。”

她没回答,伸手时,手指轻轻搭了一下我的肩。

3天后,楼上漏了水。

不是水管老化,是房东洗衣时忘关龙头,排水口又堵住了。

我们接到纪岚电话赶过去时,水已经从灯座旁边滴下来。

纪岚站在门外,怀里抱着相机,第一句话是:“没开灯,电闸拉了。”

我松了一口气,让她和纪遥先留在外面,自己上楼找房东。

停水,挪东西,找人检查线路。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放在高架上的底片安然无恙,柜台底部却被泡得起了皮。

墙上的一张大合照浸了水,纪遥揭下来时,纸边烂在指尖。

她母亲伸手接过去,擦了一下,反而擦掉一层颜色。

“别动了。”纪遥的声音在抖。

纪岚站在那里,眼泪忽然落下来。

那是她和丈夫开店第一天的照片。

底片还在,但墙上这张挂了十几年,边缘有量身高时留下的铅笔印。

我蹲下,把湿纸平平托在板上。

“先留着。别再擦了。”

这一次,我没说能修好。

我知道能补画面,不等于能补回那些手摸过、光照过的年头。

纪遥蹲在我旁边,用袖子擦眼睛。

她忍了很久,最后还是问:“你说你知道以后,那为什么不知道是哪天?”

这句话刺得我胸口一疼。

我望着她红着的眼睛,答不出来。

过了片刻,我说:“我只活过我自己的那一部分。你没告诉我的,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

“对不起。”

“别道歉。你难受可以问。”

水一点点被拖干。

纪岚抱着幸存的底片坐在门口,不停数盒子。

纪遥搬来两张凳子,陪她坐着。

我去买了热馄饨,三个人就着店门口的灯吃。

吃到一半,纪遥悄悄伸手,握住了我搭在膝上的两根手指。

她手很冷。

“幸亏搬上去了。”

我转头看她。

她没松手,眼睫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水。

我忽然不急着证明自己从哪里来了。

我只想让这碗馄饨热得再久一点,让她母亲数完最后一个盒子,也让眼前的人,今晚能够睡个好觉。

7 她自己的回答

流言是周一传开的。

有人把校门口拍到的照片发上学生论坛。

画面里,我举着婚照,纪遥低着头,林蔓站在后面。

相纸上的人看不清,配的标题却很清楚。

校花被自制婚照求爱,男生刚和前任闹翻。

下面有人说浪漫,也有人说吓人。

林蔓用自己的账号回了一句:别问我,他一向喜欢拿过去的事逼人。

这句话看似什么也没说,底下的猜测却立刻变了味。

赵大成把帖子递给我时,我正在擦镜头。

他骂了一句:“她还真会省力气。”

我看完,给纪遥发消息。

她没回。

上午的采访约在传达室,我过去时,刘师傅还在烧水。

两个学生举着手机,凑在纪遥旁边问话。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绝?”

“他知道你家在哪儿,你要小心。”

纪遥的脸绷得很紧。

我走过去,先请他们把镜头放下。

“那张照片,是我带来的。没提前跟她打招呼,给她添了麻烦。”

其中一个男生转过来。

“所以真是你做的?”

我没有拿重生这种事搪塞他。

“照片的来历,我会对当事人解释。她的意思,由她自己说。别拿着她的脸继续发。”

有人嘀咕:“还挺能装。”

我的指节绷紧。

对着镜头解释自己没有骚扰喜欢的人,这滋味比我预想的难受。

那些想说给纪遥的话,我一句也不想拿给他们评判。

可那张照片是我拿出来的,围观也是从那里开始。

我不能只享受再次见到她的高兴,让她收拾余下的麻烦。

纪遥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他说完了,该我了。”

她望向那两部手机。

“我们原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他在追我,我愿意跟他接触。照片我看过,怎么处理我们会商量。”

围着的人安静下来。

她握着我袖口的手没松。

“我今天要拍刘师傅。你们如果想帮忙,可以站远一点,别挡着门。”

那个男生还想问:“那你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纪遥看了我一眼。

“还没答应,不代表我需要别人替我拒绝。”

我喉头一紧。

刘师傅正好端着茶杯出来,听见最后一句,慢悠悠接话。

“拍人家小姑娘这么积极,拍我老头儿也用用心嘛。”

人群里有人笑,紧绷的场面终于散开。

我架好相机时,手指还有点不稳。

纪遥蹲下来替我捋耳机线。

“生气了?”

“有点。”

“气他们,还是气我没回消息?”

“都有一点。”

她抬眼。

我低声说:“我刚才怕你不愿意见我了。”

纪遥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拧了一下我的袖口。

“那你还敢说让我自己决定?”

“怕也得说。”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

“手机静音了。下次急事打电话。”

下午,我在帖子下留下回复。

我和林蔓已经结束关系,不涉及纪遥。那张照片造成的打扰,由我承担;请停止转发纪遥的影像。

我没贴情话,也没贴转账。

但关于《慢半拍》的署名,我放出了经林蔓确认的成片名单。

只为回应她后来补的那一句:他帮过一点忙,就觉得什么都该算他的。

名单上的摄影补拍、剪辑,两个位置,都明明白白写着程砚。

林蔓给我打电话。

“你一定要让我在同学面前难堪?”

“我的名字让你难堪?”

她卡了一下。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她,背景音里有许嘉树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变得真陌生。”

我望着电脑里那些熬夜做出来的轨道,竟然笑了。

“可能你以前也没想认识我。”

晚上,林蔓删掉了那两条回复。

原帖的发布者联系纪遥,道歉后撤了图片。

纪遥没追着骂人,只让他转发一次我们招募采访对象的消息。

于是那条招募下面,多出了一句话。

摄影纪遥,拍摄及剪辑程砚,正在认真做片,暂不接受围观恋爱。

我看着最后半句,给她发了个问号。

纪遥回复得很快。

暂不接受围观。

没说不接受恋爱。

8 这次你来

纪遥第一次正式约我,是在星期六。

她说有新任务,让我把相机带到蓝门巷。

我到时,店门关着,纪岚不在。

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今日外出,下午营业。

纪遥站在巷口,穿了件奶白色毛衣,头发没有像拍摄时那样扎紧。

我走到她面前,忽然有点不会说话。

前世我们约会也不少。

可跟她走过菜市场、去医院体检、出门赶过上百次早班车,都抵不上此刻的紧张。

她望着我肩上的包。

“真带了?”

“不是新任务?”

“是。给我拍照。”

我取相机时,她又说:“不要穿白裙,不站蓝门前,也不要照着你那张照片摆。”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纪遥把一根黄色皮筋套上手腕。

“我想知道,你会怎么拍现在的我。”

我们去了河堤。

那儿没有壮观的风景,只有一排掉漆的栏杆和卖烤红薯的小车。

我开始习惯性地挑角度,提醒她往光线好的地方站。

她照做了两次,第三次忽然问:“你以前都这么指挥她?”

我从取景器后抬头。

她嘴上像开玩笑,手指却攥着毛衣袖口。

我把相机放低。

“没有。她一般让我先别烦她。”

纪遥没忍住,笑了。

“那你现在也先别烦我。”

她买了两个红薯,拿着其中一个,沿着栏杆慢慢走。

我跟在旁边,隔一会儿才拍一张。

有一张,她烫得缩了下手,回头瞪我。

有一张,她蹲在路边,把掉下来的红薯皮捡进纸袋。

最后一张,她背着光,举起那个已经剥好的红薯。

“程砚,你吃不吃啊?”

我看着屏幕,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不是我钱包里保存了6年的任何一张。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的纪遥。

吃完红薯,她让我坐到长椅上。

“说点正事。”

我把背挺直。

她见状也紧张起来,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皮筋。

“你说你在追我,可你总像跟我已经过了很多年。”

“对不起。”

“我还没说完。”

我闭嘴。

她低着头,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我不讨厌你知道我那些小毛病。你记得我妈腰疼,帮她搬东西;你没因为我说不信,就逼着我信。这些我都看得见。”

我等着她继续。

风吹过河面,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

纪遥把一片红薯皮折成很小的方块。

“但是我现在答应,是因为这段时间,我想见你。早上进教室会先看消息,拍到好照片也想先给你看。”

她终于抬起眼。

“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该归你。”

我胸口发烫。

那些藏在我身体里的旧年光阴,在这一刻全退到身后。

我伸出手,停在她面前。

“那纪遥同学,现在的我,能当你的男朋友吗?”

她没立即握上来。

“有条件。”

“你说。”

“不许拿以后跟我比。也不许说她从前能做到,我为什么做不到。”

“好。”

“吵架不能一声不响消失。”

“好。”

“还有……”

她顿了顿,突然有点恼。

“你也提一个,显得我像管人似的。”

我看着她。

“见到熟人,不把我的手甩开。”

纪遥怔住。

我说完才察觉,声音有多哑。

她没有问林蔓,也没有同情我。

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五指慢慢扣紧。

“这一条不用你提。”

回去经过南门,正赶上下课。

她的同班同学远远叫她,纪遥回头应了一声,却没松开我。

那人看着我们扣在一起的手,停了两秒。

“这是……”

“我男朋友,程砚。”

她说得很稳。

同学笑着说恭喜,跑远了。

我还站在原地。

纪遥扯了扯我的手。

“听清了?要不要再说一次?”

我点头。

她瞪大眼,随即笑起来,嘴上嫌我得寸进尺,却还是走近一步。

“我男朋友。”

这几个字,她贴着我耳边说。

我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肩上,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相机包滑下来,她抬手替我接住。

那一小段路,我甚至没舍得走快。

9 没有替身

10月初,纪遥把婚照还给了我。

牛皮纸袋里多了一层透明保护套,背面的字一笔也没蹭花。

她把袋子推过来,人却没起身。

照相馆刚关门,纪岚去隔壁看电视了。

桌上只有一盏小台灯。

“程砚,我想问你件事。”

我坐直了些。

“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她”让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纪遥伸手按住纸袋,像怕自己突然反悔。

“不是要跟谁比。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确定要来找我。”

我把2023年的那杯豆浆讲给她听。

讲我怎么在馆里借了半张桌子改片子,讲她拍过的一位退伍老人,把老伴的照片带在胸前,非要拍张两个人的合影。

那时我刚经历一场欠薪,房租交不起,接片子时只敢压价。

纪遥嫌我谈价吞吞吐吐,拿起电话帮我重新说了一遍工作量。

客户挂断后,我怕她嫌我没用。

她反问我:“你把别人的脸拍得这么有分量,怎么轮到自己,就总想往便宜里卖?”

我讲到这里,眼眶发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眼前的纪遥听得很认真。

她还不会像后来那样,熟练地替客户安排一家人站位。

但那种认真看人的眼神,已经在了。

“所以她把你捡回去了?”

我笑了一声。

“差不多。不过她也没包吃包住。我替店里剪宣传片,房租照交,只是交得晚一点。”

“后来呢?”

“后来我攒够钱,约她出去吃饭,饭店关门了。我急得骑车跑了三条街,她在后座笑得差点摔下去。”

纪遥也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问:“林蔓呢?”

我把杯子放下。

“我们2016年分手。她去了青禾,我去了另一家公司。此后很长时间,我都没心思谈恋爱。”

“所以你来找我之前,也没有忽然变得特别厉害。”

“没有。我现在也只是在做过的事情上,熟一点。”

她点点头,目光落回相纸。

照片里的我比现在成熟,笑容却比21岁的我更松快。

“那你说的车祸……”

她没问完。

我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那些灯光和撞击,有时会在夜里毫无预兆地回来。

我怕这一切是昏迷里的梦。

也怕自己真把另一边的她丢在了车里。

“我不知道后来怎么样。”

我第一次把这份恐惧说出来。

“我能记住的,就到那里。有时候醒来,我会觉得自己偷了她很多年的日子。”

纪遥望着我,脸上的血色淡了点。

她没有说那一定是假的,也没用一句别想了盖过去。

她把台灯挪开,握住我的手。

“我没经历过你说的那些,不能替她回答。”

我低着头,听她继续。

“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我。你来见我,我很高兴。”

这句话让我的喉咙一下哽住。

纪遥慢慢收紧手指。

“还有,你今天讲的事,我都听进去了。以后我可能也会吃醋。”

“吃谁的?”

“吃那个什么都比我先知道的人的醋。”

我抬起头,她也觉得自己这话别扭,气得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不许笑。”

我没笑。

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很认真地说:“以后你问,我就答。你不想听,我也不会拿旧事压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又红了。

隔壁电视声传过来,是某个家庭剧,里面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坐在一桌旧照片中间,安静了很久。

临走前,纪遥忽然拿过相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我眼角还红着,狼狈得很。

她看完屏幕,满意地收好。

“这个是我先有的。”

10 不卖给你

青禾的正式合作单,在两天后送到唐老师办公室。

他们愿意替我们的展位打印大幅照片,提供投影设备,再安排一场集中放映。

代价是所有学生作品统一进他们的宣传片,片头只出现青禾的名称。

具体作者放在末尾名单里,字体由他们安排。

唐老师没替我们签,把几组学生叫到一起,让大家自己选。

许嘉树也来了。

他站在桌边,穿一件挺括的衬衫,话说得比校门口稳重得多。

“我们负责花钱,也得有宣传效果。你们是学生,有个机会露出作品,比纠结名字大小有用。”

有人已经拿起笔。

我把单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还要每组的原始素材。

“包括采访里没采用的那些话?”

许嘉树点头:“统一保管,方便后期挑。”

纪遥伸手按住那张纸。

刘师傅接受采访时讲过一次儿子没回家的事,后来明确说不想放。

我们答应了。

我抬眼问:“对方没同意公开的部分呢?”

“拍的时候又没逼他们说。”

他答得太快。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合作单放回桌上。

“这份我不签。”

许嘉树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程砚,器材、打印、放映,不是靠一股脾气就能出来的。”

“那就少做一点。”

他转向纪遥。

“你也想清楚。你妈那家店,现在还有几个人进去拍照?一场像样的展览,比你们在小馆子里贴几张照片强。”

纪遥的脸冷下来。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纸推远。

“我们不卖采访对象没同意的话。”

许嘉树摊摊手。

“那大家各做各的。后面资源排期,不可能再优先你们。”

这话不是威胁后就没了下文。

第二天,我们预备试用的投影机被收回赞助方仓库。

唐老师给的小展位还在,但只是一块展板,没法照原计划连续放影像。

青禾统一印的宣传册上,也撤掉了我们那一组。

赵大成听说,气得直骂。

“他家开公司,就了不起?”

我把剩下的账列给他看。

老师的话筒能借,岳叔店里的二手机要押金。

照片可以先印小幅,展板自己做。

真正难的是放映设备和能安静坐下听完的人。

纪遥盯着那张表,沉默了一阵。

“馆里能坐二十多个,院子再摆十几把凳子。”

“太挤。”

“挤就分场。”

我没马上接话。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倔。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家店只能拍证件照?”

“我怕把你和阿姨的生意挤了。”

纪遥怔了怔,眼底的火慢慢熄下来。

她拿过我的笔,把开支往下添了一行。

照相馆停业2天,租用费用另算。

“那就当我们借场地。等项目赚了钱再补,没赚到,你跟我各出一半。”

我看着她写下的数字,笑了一下。

“纪老板,你挺狠啊。”

“现在不说清楚,后来你又要替所有人扛。”

她说完,低头继续算。

我去岳叔店里,把周末工资提前结了,加上剩下的生活费,凑出押金。

岳叔拿着钞票数了两遍。

“全压这儿了,你吃什么?”

“食堂还有钱。”

他看我一眼,从柜台后拿出一个旧投影机。

机壳缺了块漆,风扇一转像拖拉机。

“能放,清晰度一般。每天100。今天先拿回去试,明天送还,展览那两天再取。押金先留这儿,坏了别自己乱拆。”

我接过机器,沉甸甸的,肩膀却莫名轻了。

走到店门口,许嘉树的车停在路边。

他隔着落下的车窗看了看我手里的设备。

“真没必要这么辛苦。你来青禾跟项目,我能给你安排后期署名。”

我站住。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点东西,我应该求着他给。

“我的名字已经在片子上了。”

我抱紧投影机,朝他笑了笑。

“这回不用你安排。”

11 我替你说了什么

纪遥接到西岭驻地研修的通知时,我们正在挑展览照片。

那是学院和当地影像工作室合作的课程,从12月到次年3月,拍乡镇集市和迁居家庭。

她上学期就报了名,经过初选,这次才通知补面谈。

食宿和基础交通由项目承担,回校后交完整作品。

唐老师打电话时,她两手都是贴照片用的胶,手机搁在离我更近的地方。

她说:“帮我接一下,开免提。”

我拿起手机,按了接听,却没来得及打开扬声器。

唐老师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后背发凉。

“你们定好没有?纪遥要去的话,周五得来补谈一次。我让她留个备用联系人,她写的你。”

西岭。

我记得这个地方。

前世,纪遥有一次给我看过同学拍的片子。

她说自己原来也能去,后来家里临时有事,就放弃了。

我问她后不后悔。

她嘴上说没什么,那晚却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看向她贴着纱布的手指,又看向桌上那张被水泡过的开店合照。

四个月。

陌生的路,不在我记忆里的生活。

车祸那晚的灯光忽然掠过脑海,我握着手机,声音先于理智出来。

“她家里现在离不开人,可能不去了。老师,材料您先别催。”

唐老师在那边一顿。

“她自己说的?”

我喉咙发紧。

纪遥抬起头,盯着我。

我终于把免提打开。

她听见唐老师说:“这个名额有人等,你让她今晚自己给我答复。”

电话挂了。

店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纪遥慢慢把手上的胶擦掉。

“你刚才跟老师说什么?”

我拿着手机,知道已经不能用一句没事带过去。

我把话原样重复了一遍。

纪遥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去?”

“你家里刚出事,展览也要忙,我怕——”

“你怕什么?”

我被问得怔住。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我所有想好的理由都堵了回去。

纪岚能自己看店,漏水已经处理完了。

展览在11月,研修在12月。

那些不是足够让她放弃的理由。

真正害怕的人,是我。

“我怕你走远。”我说。

纪遥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她站起身,围裙上的夹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程砚,我这几天还觉得,遇见你以后,我想做的事都能有个人商量。”

我伸手想拉她,她退开了。

那一下让我心口发空。

“你是不是觉得,你见过我长大的样子,我现在的决定都可以省掉?”

“不是。”

可这个否认太轻,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

我确实在某些时候,把她当成了已经和我共同生活多年、凡事都能商量着解决的妻子。

又在她要离开时,突然忘记商量,只想把人留住。

纪遥拿起手机,走到门外给唐老师回电话。

我隔着门看见她一边听,一边低头记时间。

她说自己想去,问能不能照原来的安排补谈。

通话结束,她没有回头。

我站了很久,直到她回来,把我的背包递给我。

“今天别做了。我们都静一静。”

我接过包,手指擦过她的手。

她的手仍然很冷。

我想说我知道错了,想把婚照拿出来,让她看看我到底有多怕。

可照片在口袋里压着,我忽然明白,此刻掏出来,只会让她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回寝室,把电脑打开又关上。

赵大成见我不吃饭,问是不是和纪遥吵了。

我点头。

他问谁的错。

“我的。”

“那就认。”

我盯着桌面,苦笑了一下。

有些错认起来不难,难的是承认自己并不是想象中那个只会给她幸福的人。

我想来接她。

可她真的准备往前走时,我竟先拽住了她。

12 让我问你

我给纪遥发了一条消息。

那句不去是我擅自说的,明早我会向唐老师解释清楚。你去不去,等你自己决定。

她隔了一个小时回复。

我想去。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口还是会紧。

但我没再劝。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办公室。

唐老师听完,没给我留面子。

“她写你当联系人,是信你能找到她,不是让你替她作决定。”

我站在桌边,低着头应了一声。

“我知道。”

“别跟我说知道。该回给她的消息,回给她。”

我请老师把后续通知直接发给纪遥,备用联系只在找不到她时使用。

临走前,唐老师叫住我。

“你们那个片子,我仍然看好。但恋爱别谈成互相管材料。”

从办公室出来,我给纪遥发了情况,没有要求她立即回。

下午的拍摄,我照原定时间到传达室。

纪遥已经架好脚架,见我过来,把话筒递给我。

我们正常工作。

她问刘师傅搬去新校区后还做不做,我看着电平,没插嘴。

收工时,她把线一圈圈卷起来。

我站在旁边等。

等她扣好包,我才问:“能聊十分钟吗?”

她点头。

我们坐到操场边。

这次我没挨着她,隔开了半个身位。

“我昨天不是替你分忧,就是自私。”

纪遥低着头,鞋尖拨了下地上的小石子。

我接着说:“我想早一点跟你在一起,想把以前错过的都拿回来。一想到你要去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就慌。可这些都不能算你的麻烦。”

她没看我。

“我也会舍不得。”她说。

我转过头。

纪遥的眼眶还有些红。

“我已经在想,过去以后给你拍什么,晚上打电话能不能赶上你剪完片。你一开口说不去了,好像我那些舍不得,只能靠放弃来证明。”

我的喉头滚了一下。

我想过她会生气,会失望。

却没想过,她的计划里,原本也有我。

“对不起。”

这一次,说完我没补任何解释。

她把小石子踢出去,沉默了好一阵。

“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谈。你可以帮忙,但先问我。”

“好。”

“你现在能问。”

我怔了半秒,随后才懂。

“纪遥,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低头掏出一个本子。

上面列着展览、补谈、素材整理,还有母亲店里的两项杂活。

我看见其中一项写着:楼上房东确认漏水维修费用。

“这个我已经约好了。周四我没空,你能陪我妈去听一下吗?别替她答应,记下来就行。”

“能。”

“展览前的采访,你能独立拍两场吗?我要去补谈。”

“能。”

她把本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还有,别给我买贵东西。我知道你押金都快掏空了。”

我终于笑了一下。

“这一条,我现在想犯错也没条件。”

她没忍住,嘴角也动了。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靠过来。

我接受了这点距离,陪她坐着。

周四,纪岚听完房东的维修安排,在单子上逐项写明。

我替她抄了一份,没有替她免掉柜台修补的钱。

出来时,她叹了口气。

“以前我总怕吵,人家一不高兴,就算了。”

我把纸递给她。

“遥遥说,这次您自己定。”

纪岚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周五晚上,她和纪遥在店里谈了很久。

我在外面整理展板,没进去。

等门开了,纪遥站在门槛上叫我。

“程砚。”

我放下工具。

她朝我伸出手。

“我补谈过了。12月3号出发。”

我握住她的手,胸口仍然有点发酸,却先笑出来。

“那我那天,能送你吗?”

纪遥用力点头。

“能。我给你留了这个活。”

13 那个等在楼下的人

展览前一周,我们终于把片子剪到了18分钟。

取名《今天在场》。

最后一个镜头,是刘师傅把一串没人领的钥匙装进纸盒,贴上旧校区三个字。

纪遥坐在旁边,看完后没说话。

我心里没底:“太慢?”

“不是。”

她揉了揉眼睛。

“我原来觉得,这些人不拍就没了。现在看见他们坐在这里,又舍不得剪短。”

我给她递纸,自己也望着屏幕缓了一会儿。

做片子这么多年,我习惯先想客户要什么,哪里该快,哪里该放音乐。

重来后第一次,我有点舍不得按进度条。

纪遥靠着椅背,把每位采访对象的确认记录又翻了一遍。

刘师傅不想公开的那段,我们删了。

蒋叔愿意出镜,但不要露出摊边招牌上的私人号码,也遮住了。

纪岚只提了一个要求。

她不想让片子把自己拍得太苦。

于是采访里提到漏水、眼睛发红的那一段没放进去,我们留下她对着蓝门刮旧漆的样子。

镜头外,纪遥问,妈,还开吗?

她头也不回:“开,明天还得交电费。”

这句话一出来,我和纪遥都笑了。

真正让我们发愁的,依然是钱。

岳叔的设备只租两天,场次得排紧。

免费入场不收票,部分观众愿意拍告别照,我们只按正常价格收费,收入先付冲印成本。

赵大成借来凳子,又拉了两名同学负责引导。

馆里最窄的通道必须空着,不能为了多坐几个人塞满。

纪遥拿粉笔在地上画出位置,一张张摆。

我正往墙上挂展板,林蔓来了。

她站在门边,手里没有饭盒。

纪遥先看见她,放下粉笔。

“找程砚?”

林蔓点头。

“能单独聊一下吗?”

纪遥看向我,没有替我回答。

我把挂绳扣好,问她:“外面说?”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摆椅子。

林蔓站在巷口,目光不住往店里落。

“你现在天天都来?”

“有工作就来。”

“没工作呢?”

我看着她。

她移开眼,声音低下来。

“我昨天重新看了《慢半拍》。你加的那个雨天镜头,是我说想要的。你那晚冒雨拍到很晚,我还嫌你没回消息。”

我记得。

21岁的我发过一张湿透的鞋,说路灯亮起来了,再等十分钟。

她回我,别总搞得像为我牺牲似的。

后来那段镜头保留在片子里,她却没再提。

林蔓的手指攥着包带。

“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觉得,你不会真走。”

巷口有车经过,她往边上让了一步。

我也跟着让开,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落得很安静。

“以前我怕被人说,怕老师觉得我把心思都用在恋爱上。嘉树能给我机会,我也不想让他不高兴。”

“所以让我躲着。”

她的脸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是。这样说很难听,可就是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没把原因说成替我考虑。

我心里原本那股硬邦邦的怨气,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只是终于有人承认,那个站在楼下等到宿舍熄灯的人,确实受过委屈。

林蔓往前半步。

“如果我现在愿意说呢?程砚,我能公开。不是气话,我也会在片子介绍里把你写清楚。”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如果那时候她肯说这句话,我大概会立刻心软。

会觉得自己总算等到,甚至替她把过去那些难听的话都圆回来。

可现在蓝门里面,有个人正蹲在地上,替我留出放脚架的地方。

“林蔓,署名是我做过的事,本来就该有。”

我慢慢说。

“至于公开,你愿意了,不等于我还在原处。”

她咬着唇,眼泪涌得更凶。

“你就这么喜欢她?”

我回头看了一眼。

纪遥正举着水平尺,皱眉看那张怎么都挂不正的照片。

我笑了。

“嗯,特别喜欢。”

林蔓盯着我脸上那个笑,终于垂下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青禾的新合作报价。

只收成片使用,不要原始素材,保留作者署名,费用2000。

“嘉树让我送来的。他知道你们能做出来,不想少这一组。”

我接过来,没有立刻扔,也没有立刻答应。

“这是我和纪遥两个人的项目。我们商量,再回复。”

林蔓怔了怔。

最后,她轻声说了句好。

我回店里,纪遥站在展板前,手里的水平尺已经放下。

“聊完了?”

“聊完了。”

我把报价摊给她,连林蔓想复合的话也没有瞒。

纪遥听完,抿了抿唇。

“你怎么答的?”

我说完,她的耳尖红起来,却故意低头看报价。

“这个价可以谈,使用的地方要写清楚,采访对象也得重新问。”

“嗯。”

她拿起笔,又忽然抬头。

“那个特别喜欢,能再说一遍吗?”

我弯下腰,她却先揪住我衣角,轻轻亲了我一下。

赵大成抱着椅子进门,脚步当场停住。

“我是不是还得敲门?”

纪遥把笔塞进我手里,转身跑进后院。

我站在原地,笑了很久。

14 大家都来了

11月6号早上,下起了雨。

我们原本安排院子里坐十几个人,棚布只能挡斜上方,风一吹,靠边的凳子全湿了。

纪遥拿着纸巾擦凳面,擦完一把,另一把又落满水点。

我看了眼天色,打电话请岳叔晚一小时送备用线材。

随后和赵大成一起,把院里的凳子收进储藏间。

纪遥站在门口:“分场?”

“分四场。每场人少一点,先来的看完能坐里面喝水,后来的等候。”

她抹了把额前的雨,点头。

我们给已经预约的人发消息,告诉他们时间变化,可以改日,不用冒雨。

我最担心没人来了。

钱可以慢慢补,拍摄对象都约好了,要是他们坐在空椅子前,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第一位到的是刘师傅。

他穿了一件深灰夹克,手里攥着伞,进门先问:“我这样能上镜吧?”

纪遥赶紧给他拍。

第二位是蒋叔。

他推来一辆装了新车铃的自行车,说路边不好停车,特意骑来的。

再后来,纪遥的同学,赵大成的室友,隔壁几家店的老板,陆续挤到门口。

雨伞一把接一把靠上墙。

二十把椅子,很快坐满了。

我站在投影机旁边,调好画面。

旧机器的风扇嗡嗡响,纪岚端着热茶往后挪,怕挡了光。

纪遥把她拉到第一排。

“妈,今天你不用招呼。”

“没人倒茶怎么办?”

“我来。”

她扶着母亲坐下,才走到幕布前。

她不是那种天生能压住场面的人。

开口时,声音有点抖。

“谢谢大家过来。我们拍的都是这里很平常的人,片子不长,只有18分钟。”

她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头。

“但这里面的每个人,我们都想让大家多看一眼。”

灯关掉。

旧校门出现在墙上时,原本低声聊天的人都静了。

钥匙,车铃,食堂窗口从手心递过去的饭卡。

蒋叔在片子里说,一年到头修的车,最难修的是毕业生那辆。

因为修好了,人家也不回来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忽然低下头。

纪岚刮掉旧漆,说还开,明天还得交电费。

屋里笑起来。

她自己坐在前排,也笑,笑完就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最后,刘师傅把纸盒盖上。

画面黑下去,片尾名单慢慢出来。

我站在机器后面,看见自己的名字。

程砚。

字体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一瞬,我听见身边的纪遥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伸过手,在黑暗里摸到我的手。

掌声最先从第一排响起来。

刘师傅站起身,像在迎接哪个重要的人,回头冲后面说:“拍得好,就是把我拍老了点。”

大家都笑,掌声更响。

我跟纪遥被叫到前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蒋叔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钞。

“不是收门票。我跟老伴好多年没照相了,你们给拍一张。”

纪岚赶紧起身,被纪遥按住。

“今天我们拍。”

他们站到蓝门前,老伴赶来时头发被雨淋乱,蒋叔伸手替她压了压,又怕人笑,慌忙缩回去。

纪遥把相机举起来。

“叔,手别收,就放在阿姨肩上。”

我在旁边举灯。

那一下,蒋叔的脖子都红了。

照片拍出来,纪岚凑近屏幕,认真夸了一声好。

下一场的人已经到了。

我看着门外那些收起的伞,喉咙堵得厉害。

我们没买热度,没请什么大人物。

只是一个个问过他们,要不要来看看自己的样子。

他们真的来了。

中午,唐老师冒雨赶到。

她看完第二场,拿起节目单,在作者名字旁边画了一道小小的线。

“这两处不能省。”

我心口一热。

门外有人叫我。

许嘉树和林蔓站在屋檐下,肩头都沾着雨。

他没再转车钥匙,看着门内挤满的座位,神情有点复杂。

“还有位置吗?”

纪遥先回答了。

“下一场两点。你们要看,先登记,里面坐不下了。”

许嘉树看着她,半天才点头。

“好,我们等。”

15 请程砚上来

许嘉树看完片子,没有立刻说话。

林蔓坐在他旁边,片尾亮起时,目光在我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散场后,许嘉树主动把那份报价单拿出来。

“2000,按你们改过的内容。只用大家同意的段落,片头和介绍页都保留作者。”

纪遥没有看我脸色,自己把最后两个问题问完。

在哪些地方放,多久。

许嘉树一项项填清楚。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前不久,他还让纪遥想清楚,说这家小店没几个人来。

现在他站在蓝门边,等她把笔放下。

纪遥问完,又看向我。

“你呢?”

“没问题。采访对象确认后再交片。”

许嘉树点头,伸出手。

“之前说话冲了。”

我和他握了一下。

他不见得真认同我们。

我也没有因为这一句,就把所有不舒服都抹掉。

但他愿意按我们的条件谈,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变化。

林蔓站在后面,等我们说完,才把手机给我看。

社团账号更新了《慢半拍》的介绍。

摄影补拍、后期剪辑,分别写清了名字。

她还补了一句:此前介绍不完整,由我负责更正。

我看完,把手机递回去。

“谢谢你改。”

她轻轻摇头。

“本来就该改。”

这次她没再问我能不能回头。

临走时,她从门外望了一眼正帮母亲擦桌子的纪遥。

眼睛有点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展览两天,一共来了百来人。

我们接了二十多组照相单,没有发财,甚至比我最开始想的还要累。

岳叔收回投影机时,蹲着听了半天风扇声。

确认没坏,他把押金一张张还给我。

那叠钱回到掌心,我才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汗。

纪遥在旁边偷笑。

“不是说少做一点也行吗?”

“少做一点跟赔一台机器,是两回事。”

岳叔白我一眼:“有这点怕赔的心思,东西才爱惜。”

扣掉冲印、设备和场地费用,剩下的钱,我们没有一股脑分掉。

留一部分做补印,余下各拿了几百块。

我用自己的那份,带纪遥和纪岚去吃了一顿饭。

纪岚点菜时来回比价,最后只要两个菜一个汤。

纪遥按住菜单。

“妈,今天是庆功。”

纪岚看了看我们,终于多点一道鱼。

鱼上桌,她先夹到我碗里。

“辛苦了。”

我捏着筷子,忽然有点不敢抬头。

前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纪岚也给我夹过鱼。

那时我局促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现在她仍然不是因为婚照才接受我。

她看见我怎么干活,怎么对她女儿,也看见我犯错后有没有真的改。

纪遥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吃啊,等我喂?”

我赶紧夹起来,被鱼刺扎了一下。

母女俩同时笑出了声。

一周后,唐老师把片子安排进旧校区告别周的学生作品放映。

地方是阶梯教室,比照相馆大得多。

我去接线时,看见青禾的宣传板立在走廊另一头。

两边各做各的,没有谁被赶出去。

我们的板子不够漂亮,是赵大成用尺子量着贴的。

但走过的人会停下来,指着照片说,原来修车的叔叔姓蒋。

林蔓也来帮社团布展。

她见到我,点了一下头,没有装作不认识。

放映结束,唐老师叫我们上去。

我下意识站到过道旁,让纪遥先走。

从前我习惯把人送到台前,再回去看设备有没有问题。

纪遥走到台边,却没有站进灯光里。

她回头找我,直到与我对上视线,才举起话筒:

“还要请程砚上来。这部片子,是我们一起做的。”

一教室的人转过头。

赵大成在后排使劲拍手,喊了声砚哥。

我踏上那几级台阶,眼前的光有点晃。

唐老师问我们为什么想做这部片子。

纪遥说,她怕这里的人和事被忘掉。

轮到我时,我看向台下。

有同学举着手机,也有被邀请来的受访者,刘师傅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我以前拍过很多东西,片子里总是别人。”

我握紧话筒,声音有点哑。

“这次拍完,我自己也想站进来。”

纪遥在身边碰了碰我的手背。

合照时,她先把相机交给同学,走到我身旁。

有人起哄:“这次不用自己做婚照啦?”

她的脸红了一下,却没躲。

“先把今天拍好。”

快门按下前,她主动挽住我的胳膊。

后来照片洗出来,我没有站在角落,也没被裁掉半个肩膀。

我和纪遥在中间,身边是做片子的人,以及片子里的人。

她笑得有点傻。

我也一样。

16 给你留一个拥抱

12月3号,我送纪遥去车站。

她坚持只带一个箱子,说带太多,下车时像搬家。

结果出门前,纪岚往里面塞了两包吃的,一件毛衣,最后还想放个枕头。

纪遥扶着箱盖:“妈,真装不下。”

纪岚不吭声,转身去拿另一只袋子。

我站在门口,刚想说我来拿,纪遥就看了我一眼。

我把到嘴边的话换了。

“这个袋子,你要带吗?”

她笑着点头。

“带。麻烦男朋友拿到车站。”

纪岚听见这个称呼,低头把袋口扎紧,眼圈却红了。

她不擅长叮嘱,翻来覆去只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纪遥抱了抱她。

我提着袋子站在旁边,等母女俩松开,才接过行李。

去车站的路上,纪遥一直看窗外。

我们没说太多话。

车停在红灯前时,她伸手过来,拉开我的手掌,把自己手指放进去。

我没问她紧不紧张。

她会紧张,也会期待。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段路陪完。

车站广场有卖小花束的摊位。

我买了最小的一束,花纸边缘有点卷。

纪遥接过去,笑着问:“挣的钱就这么花?”

“还有礼物。”

我从包里拿出一条相机肩带。

不是贵牌子,是我母亲用结实的布料帮忙缝的,肩部垫了软棉,内侧绣着很小的两个字。

在场。

纪遥的手指摸过那两个字,眼睛一下亮了。

“阿姨知道我?”

“知道。”

“你怎么说的?”

我想起前几天打回家的电话。

母亲在镇上做裁缝,听我说想做条结实点的相机带,第一句就问,是不是给姑娘的。

我嗯了一声。

她立刻追问名字、年级,又怕自己问多了惹人烦,最后拐弯抹角问,姑娘愿不愿意让我回家带张照片。

从前,我向家里提起林蔓,总是含糊。

怕介绍得太认真,最后又只有我一个人在准备。

这次我把那张阶梯教室的合照发了过去。

母亲放大看了半天,回我一条语音。

挺好的,人家肯站你旁边,你也别总缩着。

我把这句话学给纪遥听。

她笑着笑着,低头吸了下鼻子。

“那你跟阿姨说,寒假有空,我给她打电话。”

“你自己说。”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瞪我:“现在?”

“她这会儿没开缝纫机。”

纪遥踌躇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接通,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阿姨,我是纪遥。”

声音小得像第一次交作业。

母亲在那边连着应了好几声,说肩带要是磨脖子就寄回来,她重做。

纪遥摇头,摇完才想起对面看不见。

“不磨,很舒服。”

那通电话很短。

她挂断时,把手机捂在掌心,轻轻呼出一口气。

广播开始催检票。

同行的几名学生在前面招手,带队老师过来清点人数。

我把箱子放到她脚边,袋子扣在拉杆上。

到了真正要松手的时候,我胸口还是一阵紧。

我不是说过几句漂亮话,就从此不害怕了。

我依然想让她留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纪遥看着我:“你还有话?”

有。

我想说小心车,想说别去偏僻的地方,想说能不能每天都联系。

那些话挤在喉咙里,最后我只问:

“我想你的时候,能不能直接告诉你?”

她眼睛一下红了。

“能。你别又憋着。”

“那你忙的时候,等忙完回就行。”

纪遥把花递给同行同学,忽然上前抱住我。

她抱得很用力,额头抵在我肩窝里。

“程砚,我也会想你。”

我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背。

人群从身边流过,广播一遍遍响。

这个拥抱里有她的舍不得,也有我没有再拦下的路。

松开时,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刚才偷偷拍的我,手提两个袋子,站在花摊边认真比价。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我带这个走。”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旧婚照,没有拿出来。

“好。”

纪遥拖着箱子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隔着人群朝我挥手。

这次不是我喊住她。

是她自己停下来,笑着看见我还在。

17 一张寄来的照片

纪遥走后,照相馆忽然安静了。

纪岚起初总往门口看,连我去帮忙搬背景纸,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后来她慢慢有了自己的安排。

上午营业,下午不忙时就去隔壁坐坐。

我和纪遥商量过,每周末来一次,能修的器材顺手修,搬不动的东西替她挪。

去之前我会给纪岚打个电话。她也会把挪架子的活留好,顺便问我想吃什么。

她很少再把吃饭当成给我添麻烦。

有时我忙得没法过去,她便拍一张自己做的菜,说不用来,今天肉炒多了,明天还能吃。

纪遥的消息,最初每天都有。

后来拍摄紧起来,变成几张照片,加一段长长的语音。

她拍清晨赶集的人,也拍收摊后蹲在路边吃饭的夫妻。

有次她说,采访了一位在外工作多年的女人。

对方回家,发现儿子已经长得比门框上的刻线高出一大截。

她讲得很兴奋,说想顺着那道刻线再拍下去。

我听着,突然发现,她正在得到我从未知道的东西。

那些照片,不会出现在我上一辈子的记忆里。

我不再能提前告诉她哪条路好走,哪一个人值得采访。

但我可以听她讲完,再问一句,今天有没有拍到想拍的。

我们也会闹别扭。

有天约好晚上通话,我接了一个店铺短片的活,客户临时改了三遍字幕。

我以为十分钟就能弄完,一抬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手机上有纪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问,忙完了吗。

第二条说,有点累,先睡了,明天再跟你生气。

我看完,心里又酸又想笑,赶紧把自己的情况说明白。

第二天,她真生气了。

“我不是不让你忙,我等着的时候也会惦记。”

“下次先说。”

“你上回也是这么答应的。”

我没敢用客户的难缠顶回去,把通话前的提醒写在了工作本上。

后来我也没次次做到,但至少做不到时,会先打个招呼。

纪遥同样会忘。

她有时拍到兴头上,回到住处才想起我发过晚饭。

我们慢慢摸出自己的办法,不用每顿饭都汇报,想人的时候直说,谁先有空就先打过去。

冬天快过去时,我收到了她寄来的照片。

她站在一堵写满粉笔字的墙前,肩上背着母亲缝的相机带。

笑得很亮,脸却比出发时晒黑了一点。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

程砚,这个人过得很好。

3月28号,来接一下?

下面是车次和到站时间。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小心放进钱包。

那天去车站,我没有租车,也没想象过她应该穿什么。

我提前到,买了一杯热的甜豆浆。

人从出口一拨拨涌出来,我一眼便看见了她。

她拖着那个旧箱子,花纸早没了,黄色皮筋仍套在手腕上。

见到我,她先笑,随后脚步越来越快。

我把豆浆放到旁边台面,朝她张开手。

她一下撞进怀里。

箱子在脚边歪过去,我也没顾上。

“黑了。”我说。

她在我背上拍了一掌。

“你第一句就说这个?”

“更好看了。”

“晚了。”

嘴上说晚了,手却没松。

我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闻到长途车厢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不是照片里那位已经陪我走过6年婚姻的妻子。

她是独自出过远门、拍回整整几张存储卡、正踮脚抱住我的女朋友。

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学校,我们去了旧校区南门。

停用时间已经定在4月,传达室的钥匙盒搬走了,刘师傅正在拆墙上的挂钩。

他看见纪遥,笑着说:“回来啦?小程前两天还来问,怕你赶不上。”

纪遥转头瞪我。

我举起手:“只问门什么时候关,没替你改票。”

她笑了,伸手和我扣在一起。

那天,我们在香樟树下补拍了一张合影。

拍照的是刘师傅。

他拿相机不熟,第一张把我头顶切掉一点。

纪遥笑着教他重新取景。

第二张按下快门时,她忽然扭头亲了一下我的脸。

刘师傅在相机后哎哟了一声。

我愣在原地,连耳朵都烧起来。

纪遥凑过去看屏幕,满意地点头。

“这张不用重拍。”

她把照片拷好,当着我的面设成了头像。

后来旧南门真的关了。

我们搬去新校区,也开始为实习和毕业发愁。

可我再没蹲到谁看不见的角落里,等一句今天不方便。

纪遥很忙,会皱眉,会嫌我吃饭太快。

但她走到熟人面前,始终没有松开过我的手。

18 新照片

我们在2021年结婚。

比那张旧婚照上的时间,早了4年。

毕业后,我去做拍摄和后期,纪遥进了一家小工作室。

我们没有因为认识得早,就自动免去所有难处。

我仍然遇到过临时压价的客户,她也曾拍了大半个月,最后只拿回几张能用的照片。

有一年,两份工作都挤在年末,租的房子里堆满箱子,连吃饭都得把电脑挪到床上。

纪遥坐在折叠凳上,望着我笑。

“你那张婚照里,可看不出这么穷。”

我说:“照相前把账单藏起来了。”

她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

2019年,我们攒出一笔钱,租了间不大的工作室。

门上写两个人的名字,各有各的客户,也一起接片。

谁谈的项目谁负责,忙不过来就商量着搭手。

我们有了比学生时代更多的本事,也仍会为一笔迟迟不到账的尾款拌嘴。

求婚那晚,我甚至没来得及布置。

刚拿到戒指,纪遥就从我外套里摸出了小盒子。

她原本在找钥匙。

我们站在蓝门巷口,身边停着一辆送货车。

我看着她手里的盒子,沉默了两秒,干脆接过来,蹲下去。

纪遥一下慌了。

“你等一下,我妈在后面!”

“让阿姨看。”

我仰头望着她,胸口跳得厉害。

前世说过的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她在大学南门握住我时,那双没有躲开的眼睛。

“纪遥,我想跟你结婚。不是觉得早晚会这样,是我现在就想。”

送货师傅本来要走,手搭在车门上,又停住了。

纪岚站在店门口,眼泪落下来,却笑着没出声。

纪遥低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婚照呢?”

我一怔。

她伸出手。

“结婚这么大的事,不得重拍一张?”

我笑出来,眼睛却热得发疼。

戒指套上去时,她手指也在抖。

我们没有照着旧照片准备婚礼。

纪遥选了一身利落的白色套裙,我没系领带。

纪岚把蓝门重新刷了一遍,保留了右边那块旧木牌。

上面的橘猫,是纪遥研修回来后画的。

照片里的物件,有些走到了同样的位置,有些已经完全不同。

我早就不再一项项对照。

那张相纸既没变,也没消失。

它不会告诉我未来还会发生什么,更不会替任何一个人答应留下。

婚礼前一晚,我把它取出来,和纪遥一起坐在店里。

她翻到背面,看了很久。

纪岚那行字仍旧清楚。

小遥,往前站,别总给别人让位置。

纪遥忽然问:“你第一次拿着它来找我时,想过我不答应怎么办吗?”

“想过。”

“怎么办?”

“先认识。你不喜欢,我就站远一点。”

她斜眼看我。

“现在说得好听。当时眼睛红得跟要找人赔你一个家似的。”

我失笑。

那时候,我确实急,确实怕。

我想用一张照片,跳过那些无法确定的日子。

后来才一点点经历,她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恼,什么时候需要我过去,又什么时候想自己试试。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只是伸手,把她滑到肩边的头发拨回去。

纪遥拿出一本相册。

第一页,放的是她从西岭寄回来的照片。

第二页,是旧南门前那张拍歪过的合影。

再往后,是我们的小工作室、母亲来澄江时拍的一桌饭、纪岚重新营业那天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样子。

她把旧婚照放到最后一页。

没藏,也没毁。

“这张也留下。”她说,“谢谢她把你送过来。”

我低下头,半晌才应了一声。

婚礼那天,相机交给赵大成。

他紧张得检查了三遍,嘴里不停念叨,人生头一回拍这么贵的东西。

岳叔在旁边嗤他:“机器旧得很,贵的是人。”

大家挤在蓝门前,母亲替我抻平衣角,又拉住纪遥的手,笑得眼睛眯起来。

纪岚捧来一只小木凳,凳面上那颗歪星星还在。

她坐下,叫我们站到身后。

按快门前,纪遥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口。

“程砚,往前一点。”

我往前半步。

她靠过来,光明正大地挽紧我的手臂。

赵大成喊了声看镜头。

我没看那张从未来来的照片,也没去想下一次会不会再醒到某个早晨。

我只看见眼前的蓝门,母亲们的笑,和纪遥指尖新戒指的光。

几天后,照片洗出来。

纪遥挑了一张小的,装进我钱包。

随后拉着我出门,说去新校区给学弟学妹做一次拍摄分享。

出门前,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块硬纸板,拿笔写了几个字,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

纪遥家属。

“拿着,接我下课用。”她说。

我笑着反问:“怎么又轮到我接?”

她站在门外,抬手晃了晃另一块纸板。

程砚爱人。

阳光照下来,把那几个字照得明晃晃的。

她歪头看我,笑着催:“快点,男朋友已经转正了。”

我把钱包收好,迎着她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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