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会首把一碗肉扣进泥里,让我跪着捡。
“码头扛包的也配吃这东西?许照,你把肉价压下来,砸的是谁的饭碗?”
我看着汤汁渗入泥缝,忽然笑了。
我穿来时,妹妹趴在酒楼后门,盯着贵客拿肉喂狗。如今她站在我身后,怀里抱着账簿,手还在抖,却没再低头。
我解下围裙,盖住那碗脏肉。
“你把人饿得买不起肉,还怕他们砸饭碗?”
长街尽头,第一辆运猪的车停了。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郭会首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可他不知道,今天我真正要端上桌的,还不只是这一锅肉。
1 后门那口肉
我醒过来的时候,一根烧火棍正敲在肩膀上。
“起来!客人等着呢!”
灶膛烫着脸,我半边身子却凉得发麻。
前一刻,我还在给工地食堂收尾。连着赶了几天宴席,眼前一黑,再睁眼,电灶成了柴灶,手上多出几道冻裂的口子。
许照,十九岁,临河县醉月楼的杂厨。
爹娘没了,带着一个十岁的妹妹,欠两个月工钱,昨天发烧也没能歇。
那些记忆涌上来,我扶住案板,差点吐出来。
齐掌柜又举起棍子。
我攥住了棍梢。
他怔住,像看见一条一直绕脚的狗忽然咬人。
“反了你了?”
“我站稳再干。你再敲,肘子就自己上灶。”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撑着灶台缓过一阵,先找水,随后闻到一股焦苦味。
锅里的糖色糊了,旁边四只煮到半熟的肘子还在等。
今天是郭家办席。这里猪肉登不了大雅之堂,醉月楼专给陪席的管事做这道酱肘子,便宜些,仍不是杂厨能碰的东西。
原身连肉汤都不敢多舀。
我把糊糖倒掉,刷锅重熬。糖在油里慢慢变成琥珀色,我把肘子转进去,葱姜下锅,热气一下扑了满脸。
这双手没力气,却记得刀和火。
前院有人叫好时,我正用勺子刮去锅沿的浮沫。
一个小丫头从后门探头进来。
头发用褪色布条捆着,鞋尖露出两根脚趾。她先看了看我的肩,才把半块干饼塞进我手里。
“哥,我没饿,你吃。”
是阿满。
饼上有被水泡软又晾干的痕迹。她大概咬不动,含过了,却还是给我留着。
我的喉咙一紧。
院外忽然传来笑声。
郭家的管事坐在廊下,剔了块肉,往一条黄狗嘴边递。狗不肯吃,他就拿肉逗它跳。
阿满的眼睛跟着那块肉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她便转过脸,咽了口唾沫。
管事看见了,抬手招她。
“叫声好听的,赏你。”
她没过去。
“饿成这样还挑?你哥在这里烧半年火,也挣不来这桌上一道菜。”
他把肉丢在地上。
狗扑过去,阿满往后缩了一步。
我拎着锅勺跨出门,将她拉到身后。
“叫你什么?肉是你养的,猪是你杀的,还是这道菜你烧的?”
院子突然静了。
齐掌柜赶过来,先把我往后推。
“你发什么疯!”
“算工钱。”我把勺子搁在桌沿,“两个月,一百八十文。账在柜上,手印也是我按的。”
他伸手要扯我,我抬高声音。
“菜刚端上席,吃得好,厨子就能不领钱?前头诸位听见没有,醉月楼的规矩,欠工钱欠到病倒还得烧火!”
廊下有客人望来。
齐掌柜最怕声响传到正席,脸皮抽了两下,低声道:“回灶房说。”
“我妹饿着,走不动。”
阿满抓紧我的衣摆。
我知道这张嘴会断了眼前的活路。可她刚才那一下吞咽,像把什么东西硬塞进了我心口,硌得我再也忍不住。
齐掌柜回柜上取来六十文,摔在桌上。
“余下一百二十文,月底结。你今日走,就别想回来!”
我没伸手。
“写欠条,几月几日,欠谁的钱。你敢写,我就敢走。”
他瞪着我,终于拿来了纸。
我请廊下卖纸的郑老先生看过,借了他的笔,在末尾添上今日已收六十文。
钱一枚枚数进手心,冰冷,实在。
我收好欠条,把阿满抱上门槛。
“等哥一下。”
案边有一截尚未入菜的熟肉,是杂厨今日应得的饭食。以前他们不敢领,便一直省下去,省成了没有。
我切下两小片,端出去给阿满。
齐掌柜怒道:“那是厨房的!”
“雇约写了供饭。您要收回去,咱们再请郑先生念一遍。”
阿满望着我,不敢接。
我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吃。不是讨的。”
她夹第一片时,手抖得厉害。肉碰到嘴唇,眼泪先砸进碗里。
“哥,你也吃。”
我接过她递来的另一片,嚼了很久。
滋味说不上好,火候还差一点,酱下重了。
可我活了两辈子,没有哪一口肉这么烫心。
走出后门时,那管事还在笑。
“六十文花完,你还来磕头。”
我抱紧妹妹,回头看了一眼酒楼高高的门脸。
“你把门看牢。”
总有一天,我要叫这城里的肉香从正门出去,穿过长街,落到那些不必求人赏饭的碗里。
2 猪下水也认人
我们住在城南一间漏风的灶屋。
家当是一口缺耳铁锅、两床薄被,还有阿满藏在床脚的七枚铜钱。
她把钱全掏给我,神情郑重。
“我本来想攒着买棺材板。”
“给谁?”
“昨天你烧得烫。我叫你,你都不应。”
我蹲下来,才发现她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说,昨日去了义庄问价,又去河边捡柴,想看看能不能换一点。
我很久没说出话。
我从钱里挑出一枚,重新塞回她手心。
“以后攒钱,先想买糖。”
她迟疑地点头,眼里还是不信。
我也不敢把话说满。六十文,买不了一头猪,更撑不起让全城吃肉的狂言。
先让她今晚不饿,才有明天。
我把余下六枚也收进账里,留出买粮的钱,提着锅去了河口屠棚。
临河有钱人爱羊肉。猪肉便宜些,可从养猪人到肉铺,要过牙行、屠棚、肉案,层层都要抽钱。
下水最不值钱。不会收拾的嫌臭,有人买去喂狗,剩下的常倒进废坑。
我刚问价,一把剔骨刀便横到了眼前。
执刀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袖子挽到手肘,鼻梁上有一粒浅痣。
“买东西站黄线外。你那鞋底沾了沟泥。”
我低头,地上果然划着一道黄土线。
“唐姑娘?”
原身认得她。唐芦,唐屠户的独女。她爹摔断了腿,她接了刀,邻棚的人背后叫她母夜叉。
她从不跟人客气,刀却磨得极亮。
“要什么?”
“今日现杀的肠肚,再看看肺。”
她打量我:“你给谁吃?”
“给人。卖饭。”
“卖得出去?”
“给我一副试试,卖出去,往后我天天来。”
她没立刻答应,而是把旁边发灰的一块东西拨开。
“那副放得久了,不卖。鲜的十二文。”
邻棚一个男人嗤笑:“倒沟里也是倒,能卖钱就卖,还挑买主?”
唐芦抬眼:“你自家吃,我白送。”
那人噎住了。
我忍不住笑,刚笑了一半,她的刀尖便指向我。
“你也别乐。卖坏了肚子,不准说是我家出的。”
“所以我挑你。”
她手上停了一下。
我借她的水盆,想先做一小锅给她尝。她不肯,指了指井边一口旧锅。
“生熟分开用。你的锅留着装熟食。”
这条规矩正合我意。
我给肠翻面,清掉污物,分次用盐和面粉揉洗,再用清水反复漂净。脏水沿专门挖的沟流走,离井口很远。
唐芦看了片刻,蹲下来替我提水。
“你以前怎么只会烧火?”
“以前命便宜,没敢使全力。”
她听懂了似的,没再问。
我分清能用的部位,放进锅里煮透,捞起另换净水,再下葱姜慢卤。没有成袋香料,买来的两味也只舍得各掰一点。
香气慢慢从锅缝里钻出来。
邻棚的人先停了刀。
唐芦抱着胳膊,仍站得很直。我切下一片熟肚,递给她。
她嚼了两下,眉峰忽然舒展开,又迅速压回去。
“咸了点。”
“拌麦饭,正好。”
她又接一块,这次没评。
我自己吃了,给阿满尝一小口。其余用净盖盖好,锅下继续留火。
没冰箱,没法拿侥幸当本事。今日只做这一锅,当日卖完,卖不完宁可赔。
唐芦拿来一只小秤。
“我替你称。别把肉多给了,铜钱还没赚,先把自己卖进去。”
我看着她刀口整齐的指甲:“你愿意帮忙?”
“我愿意卖下水。”
她说得很硬,耳根却被灶火映红了一点。
离开前,我问她为什么只卖现杀的。
她把刀擦干,低声说,她娘就是吃了席上坏掉的冷肉,拉了几天,人没了。
“我爹总说,穷人肚子贱。我不信。”
我把锅盖按紧。
“这话你别改。往后我要是犯糊涂,拿刀背敲我。”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刀背也疼。”
“那我记牢。”
3 第一碗卖给谁
河口做短工的,中午大多啃干粮。
我租不起棚子,花两文借了茶婆婆一角灶位。她的凉棚临着卸货道,有人脚,也有避风的墙。
木板上只写两行字。
热麦饭,卤杂,五文一碗。
下面添了一句:现称,吃净碗里的再添热汤。
我站了半炷香,没人来。
唐芦送还我落下的布包,顺带站在旁边看笑话。
“你嘴那么厉害,喊啊。”
“我一喊,客人以为屠棚追债的来了。”
她横我一眼,接过木勺,敲得锅沿当当响。
“热饭!有荤的热饭!五文一碗,先尝后买!”
我急忙拦她:“先尝可以,别拿整碗尝。”
她的嘴角终于弯起来。
第一个停下的是扛包的赵石头。
他肩上磨着一大块紫红,手里有两枚铜钱。
“我不买,闻闻行不?”
“行。”
我把一小片熟肚放在干净叶片上,递过去。
他不接,先问:“这是不是哪家席上撤下来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看我。
我猛地明白,他们犹豫的并不全是五文。
昨天的阿满站在别人后门,今天这些人怕自己花了钱,还在吃别人赏下来的残羹。
我掀开锅盖,把卤过的整只猪肚夹起来。
“唐家今早杀的猪,姑娘就在这。没有隔夜货,也没有别人啃过的骨头。”
唐芦把腰间的屠棚木牌亮了亮。
“我唐芦认这口锅。”
赵石头终于接过,放进嘴里,没嚼几下就蹲了下去。
我吓一跳:“怎么了?”
他摆手,半晌才咧开嘴。
“香得腿软。”
众人笑起来。
他把两文搁在板上:“只买点杂,我有饼。”
我没说不卖,称了两文的量,给他一勺热汤。
他喝完,忽然转头朝卸货坡吼:“老冯!借三文!今日借,今晚还!”
第一碗饭就这样卖了出去。
后面的人围上来,先看秤,再看唐芦,最后看我往碗里盛东西。
阿满站在桌后,替我数钱。五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她每收一笔,都要偷偷看我的脸,像不敢相信我真能卖饭。
卖到一半,郭家的管事带着黄狗路过。
他认出我,掀唇一笑。
“从酒楼出来,改喂猪食了?”
赵石头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将下一碗饭端到客人面前,才转身。
“你若买,五文。你若只想叫,离锅远点,口水别溅进去。”
他脸色沉下来,一脚踢向支桌的石块。
唐芦抢先把刀鞘压在桌边。
“这是码头借的摊位。踢翻锅,茶婆婆烧伤了,你赔不赔?”
茶婆婆从灶后探头,张口便叫出了他老娘的名字。
码头这一片,谁欠谁半文,她都记得。
管事脚停在半空,收也不是,踢也不是。
我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搁。
“吃不起可以问价,别拿脚找饭。”
赵石头呛笑出声,周围跟着哄笑。
管事牵狗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看你撑几天。”
我的后背早已湿透。人在陌生地方,没权没势,硬气也要拿明日的饭去抵。
可再回过头,赵石头往板上拍了五文。
“给我家小子留一碗。他还没吃过这样的。”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掏了钱。
日头偏西,最后一勺卤杂卖净。
扣掉肉、粮、柴火、盐料、租灶和帮工钱,余下四十三文。
我一遍遍数,手指上还挂着油。
阿满问我:“哥,这是咱们的?”
“是。”
“齐掌柜不会再拿走?”
“不拿。”
她忽然抱住我的腰,脸埋进围裙,哭得肩膀直颤。
唐芦站在一边,低头收秤,没有催。
我给她取出工钱,她却只拿了说好的下水钱和两文帮忙钱。
“你今日没让我白站,我明日还来。”
我把锅底留的一点好肉盛成三份。茶婆婆已经吃过,推给我们一盏热水。
阿满一边吃,一边把唯一那块稍厚的肉往我碗里藏。
我当着她的面切成两半,又分一半给唐芦。
“今日开张,咱们都吃肉。”
唐芦拿起筷子,望了望天色。
“先别得意。郭家管着屠棚,今日这声笑,他们会记账。”
我夹起那片肉,咬得很用力。
“那就让他记。我也记。”
4 摊子被掀以后
第三天,唐芦没送来下水。
她空着手站在凉棚外,肩头落满了细雨。
屠棚管事说,她家的屠牌该复验了。在复验之前,刀能磨,猪不能杀。
茶婆婆也被人叫去了。
回来时,她把我那两文租钱放在桌上,嘴唇抿得发白。
“照哥儿,我儿子的船还在郭家码头卸货。”
我把钱推回去。
“这几日的炭火算我用的,您别为难。”
她想说什么,末了只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
旁边鱼摊还在叫卖,水珠从棚边一串串落下来。小小的一块木板,昨天还容得下我们的锅,今日已经没有地方放。
我背起锅,阿满抱着碗,唐芦提着秤。
赵石头追过来,攥着昨日订饭的铜钱。
“是不是郭家?”
“钱先退。”
他不接:“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把钱按进他掌心,压着心里那股火。
“我知道。但答应了有饭,今日做不出,不能叫你白等。”
他盯着铜钱,眼睛红了。
“我就不懂,吃口肉,怎么碍着谁了?”
我也想问。
可把喉咙喊破,锅仍然没地方落。
我们退到河堤上,唐芦忽然把秤往我怀里一塞。
“我去求他们。”
我拉住她:“求什么?”
“我爹的屠牌。我不能丢。”
她猛地回头,声音比我想的还重。
“许照,你能换地方,我爹的腿、家里的债,换不走。”
我松开了手。
她走了两步,又站住,背影绷得笔直。
我走过去,把伞柄放进她手里。
“我不拦你。但先给我半天。屠牌是你家交钱领的,不是郭家赏你的,咱们把这件事问明白。”
“问谁?你认识官?”
“不认识。认字的倒认识一个。”
郑先生的纸铺就在西巷。他看了唐家旧屠牌,拿出摊簿抄本,推了推鼻梁上的木框镜。
临河屠棚是官地,郭家包赁了十年,能安排棚位,不能自行销毁屠牌。
复验确有其事,照旧应先去市署缴验牌钱。
唐芦听完,眼里一亮。
郑先生却又道:“有牌,无棚,你们也开不了刀。”
那一点亮光便慢慢沉了下去。
我看着窗外运粮的车,想起赵石头那句“我不是来要钱的”。
吃饭的人还在。我们非得守着郭家的棚吗?
当天下午,我找到城南修堤的工头。
堤上四十多个工人,吃饭靠各家送。有些人住得远,凉饼就冷水,一天扛下来,腿都直不起来。
我提议送热饭,只收吃饭的钱,不借官地摆摊。
工头不肯担保,我就拿出昨日退回的订钱。
“你让他们自愿。早上定几份,中午送几份;谁没吃上,钱当面退。”
他看了我一眼:“郭家不让你摆摊,你来我这找事?”
我没装不知道。
“您这堤要赶在汛前修。工人饿得使不上劲,郭家替您扛石头?”
他沉默一阵,喊来两个工人问。
一人当场掏五文,一人说要回家同媳妇商量。
我接了第一个人的钱,给他一块写了名字的竹片。
“明日午时前,凭片领饭。”
出了工棚,唐芦还跟着我。
“可肉呢?”
“先做豆饭和鸡蛋,价钱另算。你的屠牌去验。棚子,我再想办法。”
她站在湿漉漉的堤坡上,半晌,低声问:“你怎么还肯带着我?”
“你把我的饭卖出去了。轮到你的难处,难道我先跑?”
她垂下眼,握伞的手慢慢收紧。
这天我们没有肉卖,仍接下二十一份饭。
我回家把缺耳锅架上灶,阿满蹲在旁边洗竹片。
火燃起来,她仰头看我。
“哥,今日没有铺子,也能开张?”
我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人跟锅还在,就能。”
5 敢不敢买整头猪
唐芦验回屠牌那日,我去见了她爹。
唐屠户半躺在木榻上,断腿架着,身边放着一把旧骨锯。
他听我说租城外旧油坊改屠屋,脸立刻沉了。
“不成。”
“市署说能报验。远离井口,砌污沟,验过再杀。”
“验一处屋子要钱,猪也要钱。你们两个全身翻遍,翻得出几吊?”
我把这些天挣的钱放在桌上。
钱不多,一小串,放下去却很响。
唐芦也解开腰上的布袋,唐屠户伸手就去拽。
“你娘的镯子呢?”
她没躲:“押了。”
他抡起拐杖,气得发抖。
我上前挡住,拐杖砸在肩膀,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唐芦脸都白了,扑过去夺杖。
“你打他干什么!是我押的!”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家闺女?一个卖饭的哄两句,你就敢把家底掏空!”
我忍着痛,把钱串重新放稳。
“是我先来找她。您打我这一下,我认。但您不能把她做的每个决定,都算成被人骗。”
老人瞪着我,胸口起伏。
我把事从头说给他听。
旧油坊属于郑先生的外甥,早已停工,离河和民宅都有距离。我们只租后院,先租三个月,屋主肯拿部分租金抵以后送饭的钱。
唐芦袋里一共三吊二百文,一吊六百是押镯子得的,余下是她攒了几年的刀工钱。
刨去清沟砌灶、首月租钱,还得留下她爹的药钱与两家口粮,能拿去买猪的不足两吊。
大猪买不起,只能先找小些、养足了的,当场过秤,超过手里的钱就不买。
所以我不是来哄他们把钱掏光,我是来借唐家的眼力。
“我要去村里看猪。您教我该问什么、该看什么。病死的不要,来路不明的不要,也不拿往后的饭钱赌眼前这一口。”
唐屠户听到这里,伸向骨锯的手停了。
“你知道猪杀了能出多少肉?”
“不知道本地猪的实数。所以得称,得试。没有把握,我不肯答应他们天天有肉。”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冲女儿伸手。
“笔拿来。”
我本以为他要写保证,谁知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猪肚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哪里看精神,哪里看皮色,临杀前出了什么异样须叫市署的验牲人来。
他识字不多,术语更少,说起这些却一丝不苟。
临走时,他把旧骨锯交给唐芦。
“我不是怕郭家。”
唐芦接着,没搭腔。
“我是怕你饿。你娘没了以后,我总觉得,只要把你留在这棚里,就能把日子留住。”
她低下头,用衣角裹住锯齿。
“爹,我就在城南,没丢。”
第二天,我们沿河去了槐树村。
村里有人养猪。郭家的牙人压活猪价,城里肉案却越卖越贵。农户没车,过桥又要经牙行验数,只好认。
我看中刘婆家一头已经养足的猪。
她听说我要整头买,先说不卖。
去年有个收猪的,赶走猪,只留一张欠票,追到冬天也没要回钱。
我掏出定钱,提出验过再定,交猪时当面付清余款。
她还是摇头。
我没有继续劝,坐到墙边,拿出自带的饭团。
院里一个小男孩蹲在猪圈旁,问他奶奶,过年是不是能留一截猪尾。
刘婆没应。
我心口一酸,忽然知道,有些人离肉那么近,一样没资格吃。
我抹净手,跟刘婆重新谈。
猪尾留她,价钱里照算;她若愿意,杀猪时可以跟车到屠屋,看秤、看账,带现钱回家。
她盯着我,问了一句:“不赊?”
“不赊。”
“少一文,我就把猪赶回来。”
“您牵着绳,钱数齐了再松手。”
回城的路上,唐芦忽然问我,留尾巴是不是为了哄老人。
我摇头。
“她养一整年,孙子就惦记这一截。咱们少挣点,不会死。”
她看着我,轻轻哼了一声。
“许照,你这个人,算账算着算着,就往外漏。”
我笑道:“所以才找个不漏的。”
她走快了两步,耳根红透。
我追上去,和她一道抬过那条满是泥的窄沟。
6 六文钱的肉饭
第一头猪进旧油坊时,天刚蒙蒙亮,左邻右舍已来了十几个人。
前一日市署看过新砌的灶、污沟和取水处,屠屋获准开刀。今天这些人不是来验屋,是来看我们敢不敢真杀。
市署验牲的韩老头绕着猪转过两圈,核过刘婆的户帖和唐家的屠牌,在簿上落了记号。
他将一张小票交给唐芦。
“每头都要记。哪家来的,何时杀,卖给谁。出了事,找得到人。”
我在墙上钉下一排竹夹,把票夹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里的规矩不算周全,却能帮我们守住一条线。
唐芦扎紧袖口,手摸到骨锯,停了一瞬。
院外有人怪声怪气地说:“姑娘家剥猪,往后谁敢娶?”
我刚要开口,她已经抬头。
“我今天卖肉。你先看看自己买得起多少,别替没影儿的人操心。”
院里笑成一片。
她下刀时,手很稳。
我在另一头接肉,分出肥膘、腿肉、五花、排骨,分别过秤。
分割完,我按约把猪尾另包好,价钱照数记进账里。刘婆点齐卖猪的钱,将小包揣进怀里,笑着说孙子今日不必等过年了。
这些事我前世做过,可没有现成的冷库和销路,每一份都得当天找到去处。
我已先找几家小酒肆谈妥。上好的部位按部位卖,价钱低于他们平常拿货的价,约定看过实物再收。
骨头、皮和下水各有用处。肥膘炼油,肉皮煮透切细,拌进卤杂;骨汤当日熬,不拿一锅水反复添成永不熄火的招牌。
剩下适合炖的肉,切块做肉饭。
不能指望一口锅里施出神仙法术。
把原先倒掉的用好,把一头猪尽量卖净,省掉多次转手的钱,肉才有机会便宜。
整头过完秤,我同唐芦坐到灶前,将昨夜估的账重新核了一遍。
本地一斤十六两。扣去骨皮下水等收入,这批摊到可卖猪肉上的进货、查验和运输成本,每斤约三十六文。原先肉案开价六十四文,还不肯足秤。
一碗饭放一两生肉的量,煮好虽会缩,也明明白白是块肉。另加麦米、菘菜、油盐、柴火和挑运人工,六文能做,还能薄薄余一点。
卖不完、坏掉、临时涨价,都可能把那点余钱抹平。
唐芦把账推回来。
“少接几份。第一天,别逞能。”
我从七十份划掉二十。
她又划掉十份。
晨光从门缝照进来,我们对看半晌,一齐笑了。
这日午前,四十份肉饭抬到堤上。
木桶一掀,干活的人全停了。
赵石头探头看了看,又看我手里的秤。
“今日也是杂?”
“今天是实在的猪肉,六文。比原先多一文,买不买自己定。”
他用筷子拨开饭,里面一块炖得软烂的肉,皮和瘦肉都看得清。
他忽然有些生气。
“你早说啊!我今早还吃了两个饼!”
我笑得手一抖,差点把汤泼了。
有人当场换六文,有人仍要便宜的豆饭。我都盛,没拿“吃不起”逗谁。
赵石头把肉送到嘴边,停了停,想往自带的罐里放。
我知道他又要省给孩子。
“罐子是净的吗?”
他忙给我看,今早用开水烫过。
我让他赶紧送,别捂到晚上。
他却把肉放回自己碗里,大口咬下去。
嚼着嚼着,他眼圈红了,闷声道:“我儿子说,爹吃了才有力气。我今日听他一回。”
我低下头盛饭,勺柄攥得发紧。
前世我爹扛水泥袋,半夜腰疼得起不来,也总把肉夹到我碗里。
那时我年纪小,以为爹不爱吃。
原来一个人想把肉送到旁人嘴里,先得明白,自己也该有这一口。
最后几份送到女工那边,一个做缝补的婶子反复摸那只碗。
“六文,往后也这个价?”
我没把话说死。
“这批是。下批成本若变,我先告诉你们。不会把肉偷偷减没了,再说还卖原价。”
她点头,拣起一块肉,笑着吃了。
那一瞬,我比在大酒店拿到过的任何一次夸奖都得意。
我才刚有一口小灶,已经能让四十个人抬着头吃肉。
傍晚回去,阿满在墙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肉”字。
她说郑先生教的。
唐芦拿炭条添了一个“饭”,我添上六文。
我们站在那面漏风的墙前,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们第一块招牌。
7 高门里的椅子
半个月后,郭承丰亲自来见我。
我正在剁馅,刀口齐齐落下,没抬头。他让人把一张名帖放到案边,红纸上烫着寿王别庄四个字。
临河城外有寿王的田庄,年年秋猎,席面和肉食都由郭家承办。
难怪那些管事走路时,连狗都敢往路中央牵。
“许师傅,我小瞧你了。”
郭承丰四十上下,修得很整齐的一部短须,说话不紧不慢。
他没提从前赶我摊子的事,好像来晚几天,真是因为忙。
“王府典膳邵大人听说你的饭做得好,想见见。”
我把刀放稳,洗净手。
“什么时候?”
“现在。”
唐芦从后院进来,听见这话,先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头:“饭照旧送,我去去就回。”
郭承丰的视线从我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很浅。
王府别庄的厨房比我们的院子还大。
进门时,一名小吏拿着备料簿核货,嘀咕秋猎还远,纸面供肉已经多得用不完。旁边管事瞪了他一眼,他便不再出声。
我急着听那份来意,当时没细想。
邵衡坐在廊下,面前是一盘切得极薄的酱肉,猫从脚边走过,他随手拨下一片。
我望着那只碟子,想起醉月楼后门,掌心顿时有些发热。
“你叫许照?”
“是。”
他指指下首一张椅子,竟很客气。
我坐下,椅背上搭着软垫,是穿来以后头一回不必坐矮凳。
他开出每月三吊钱,另外给一间住处,可以带家眷。只要我进别庄掌勺,油坊的生意交给郭家收管。
三吊钱。
我欠着租,唐芦的镯子还在当铺,阿满的鞋是我拿碎皮补的。听见这个数,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人穷久了,谁不想有张稳当的床?
邵衡看出了那一下,笑着把茶往前推。
“你妹妹也能进庄里学规矩。比在外头抛头露面强。”
我没碰茶。
“油坊接过去以后,肉饭还卖六文吗?”
郭承丰在旁边接话:“六文有什么赚头?换个名字,做成王府秘膳,自然能卖好价。”
“码头的人呢?”
“有几文,吃几文的东西。”邵衡觉得这问题有趣,“你做厨子,难不成还要管天下人吃什么?”
我看着椅子扶手上细密的雕花,忽然坐不住了。
我父亲当年若有这样一张椅子,或许不用扛包扛到腰坏。
可我今天坐上来,条件竟是回头把别人脚下那张凳子踢掉。
我起身,拱手。
“三吊钱很好。我不接。”
郭承丰的笑淡了。
“许师傅,想明白再说。”
“想明白了。我只会做饭,进了王府,不会哄人把六文的饭买成六十文。”
邵衡将杯盖扣回去,声音很轻。
“出了这道门,你的灶未必保得住。”
我脊背一凉,仍没坐回去。
走出别庄,郭承丰一路送到照壁。
他第一次没笑。
“你说得那么好听,不过是想借穷人的嘴,替你抬名声。开个价,我也替你抬。”
我停下来。
“我贪钱,也想出名。可是我答应卖出去的饭,得送到订饭的人手里。”
他盯着我:“你会后悔。”
我当然怕后悔。
回去一路,我都在算三吊钱能买多少鞋、多少被子。
到油坊时,阿满正蹲在门口给新鞋穿绳。她见我回来,头一句便问,贵人有没有留我吃饭。
“没有。”
她松了口气,急忙掀开碗盖。
“幸亏我给你留了。”
一碗肉饭,炖肉被她摆成了小小一朵花。
唐芦站在灶边,没问王府开多少钱,只把热汤推给我。
我端起碗,大口扒了几口,眼前那些软垫、雕花、整洁的屋子终于慢慢退了。
“他们给我三吊钱。”我还是说了。
唐芦的手停在锅柄上。
“你怎么不接?”
“要把咱们的锅交出去。”
她低头看锅,忽然拿勺子敲了一下。
“这锅不卖。”
我抬头,她又添一句。
“人也别卖。三吊,太少。”
我笑出声,终于吃得下了。
8 我赔掉的一场雨
拒绝王府以后,我起了很坏的心思。
我想赢得快一点,让那两个人早一点看见,没了高门里的椅子,我照样能站住。
新修仓房的工头来订饭,我一口答应多接八十份。
唐芦看着订簿,问我车够不够,灶够不够。
“添一口锅,赵石头借板车送。”
“猪肉和酒肆的货会不会撞在一起?”
“算过了。”
我其实只算了好天气。
那天半夜起风,我还在切菜。到天亮,雨砸得院门像被人一拳拳擂。
通村的小桥让水冲坏,原定送来的猪到了晌午才绕道进城。酒肆的厨子等不及,去别处买了肉。
我们少了几笔销路,多了一院子的热气和湿泥。
唐芦抹着脸上的雨水,要把当天接的量减下来。
我却说:“先送工地,剩下的下午再找人。”
话出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在赌。
不是不知道天热,雨里闷着也会坏东西;是舍不得看见才挣到手的钱,又从掌缝流走。
最先出问题的是送饭车。
赵石头陷在泥路上,车轮拔不出。他回来叫人时,误了送饭的时辰,工人已经散到别处买吃的。
有人站在仓前骂我,说收钱倒快,饭要等到天黑。
我赶过去,浑身湿透,逐个退钱。
一名老木工没骂,指了指我手边的桶。
“你也坐下吃口。别一会儿倒在这儿,叫我们担架抬。”
我蹲下去,才发觉手抖得端不住碗。
傍晚回来,院里还有一批没及时处理的肉。
没有能可靠保冷的地方,拖了那么久,唐芦不肯再卖。
我掀开盖看了又看,闻不出明显坏味,心里就冒出那个最不该有的念头。
多煮一会儿呢?
我还没说,她就看懂了。
“许照,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抓着盆沿,指节发白。
她将生肉盆搬到另一边,声音发颤。
“你要卖,我现在把屠牌拿走。”
雨水顺着屋檐灌进来,打在我脚边。她挡着那盆肉,像挡着一张我差一点就自己撕掉的脸。
我闭上眼,将手松开。
“毁掉。别留给人捡。”
最终那批肉按韩老头指点处置,连同误时的饭、补退的订金和白烧的柴火,赔掉了近六百文。
不是有人陷害,是我贪快。
阿满抱着钱匣,一声也不敢出。
我看着她,羞得抬不起头。前些天我还教她,我们不用再求谁赏饭,今天差点亲手把别人能不能安心吃饭也赌进去。
唐芦脱下湿透的围裙,去扶她爹。
那晚她没同我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在门口贴了退钱的告示,挨个找昨日没领到饭的人,把欠的补齐。
有人摆手说算了,我还是留下。
酒肆送来一张扣款的条子,我认;赵石头那辆借来的车坏了轴,我也认。
他直搓手:“是我没看路。”
“是我没给你留能回头的路。”
我给自己那份工钱画了个圈,暂时不领,用来补亏。
唐芦端着早饭进来,看见那张纸,脸色仍冷。
“不是只罚你饿肚子,就能完。”
我点头。
“以后接单,你算灶,我算肉。我们两个都点头,才收钱。雨天另定量,送不及就提前停。”
她把饭放下,站了很久,终于坐到我对面。
“你昨天心疼钱,我知道。可你心疼钱的时候,不能当我不存在。”
我垂着头,喉咙发涩。
“我怕你看见我办不成。”
“你不听我的,才真叫我怕。”
我抬头,第一次看见她眼里也有红血丝。
我能卖饭,她能验肉,我们靠的是两个人都在。可一得意,我就把她当成了替我收尾的那个人。
“以后我听。”
“别说以后。”她把订簿推过来,“今日这几笔,先划。”
我拿起笔,一笔一笔划掉。
那天只做四十份饭,我一份一份送到。
手心被担绳磨破,疼得很清楚。
9 一张不能只写我名字的纸
亏钱以后,唐屠户给我下了逐客令。
他拄着拐杖堵在油坊门口,让我把女儿的本钱还清,再谈合作。
我没争,拿出这些天重新核过的账。
家里剩多少,欠多少,谁该先拿工钱,写得明明白白。
他看不懂细账,把纸推到唐芦面前。
她看了许久,问:“你为什么把那场雨的亏全记到自己头上?”
“是我拍板接的。”
“我没拦住,也有我的份。”
“你拦了,是我没听。”
两个人隔着桌子争到第三遍,唐屠户忍不住拿拐杖敲地。
“你们倒是先想想,往后怎么挣!”
我取出另一张纸。
这是请郑先生拟的合伙文契。屠牌、刀具和唐芦那份本钱归她,我的锅和手艺归我;挣到钱先付雇工、购料和租金,再提一部分留作周转,余下按约分。
我原先想把店叫许记,如今改了。
“叫同灶。”我说,“以后分开,谁的东西谁带走,谁也不能拿一张招牌把另一个人扣住。”
唐芦看着那两个字,迟迟没有伸手。
唐屠户眯着眼问:“你们是做买卖,还是过日子?”
我耳根一下烧了。
我确实想过。
清早她把头发挽起来,递给我一碗热水时;夜里收工,她坐在门槛上揉手腕时。我想过倘若一直这样,旧屋修好,再添一盏灯,便很像个家。
可我连她押掉的镯子都没赎回来。
“今日先谈买卖。”我说。
唐芦却把纸合上了。
她盯着我,眉头很紧。
“那我问你另一件。你做肉饭,是不是哪天做出名堂,就要往京城去?”
我愣住。
她不等我答,便低声说下去。
“我爹在这里,我家的牌也在这里。我想开自己的屠屋,不想跟着谁走了,最后只剩一句我是某人的媳妇。”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文契一角。
我这才知道,她也在想那盏灯,只是比我看得远,看见了灯熄以后,她可能失掉什么。
我往她身边挪了半步。
“我想让这里先有一间站得住的铺子。以后去哪里,我现在答不出。”
她的眼神暗了一点。
我心里发急,赶在她转身前接着说。
“但我想跟你过日子,这句答得出。你不必拿屠牌换,你爹也不必成我的人情。我们照样各有一份,照样有事一起商量。”
唐屠户咳得惊天动地。
唐芦没看他。
她抬手捏了捏我那只被担绳磨伤的掌心,疼得我咧嘴。
“说话算数?”
“算。”
“再擅自接大单呢?”
“你先把锅勺收走。”
她终于笑了,眼里亮得我不敢直看。
“我收了,你用手炒?”
“那你得心疼我。”
她松开手,将文契展开,认真按下手印。
“我先心疼我的生意。”
唐屠户坐回椅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嘴角却没压住。
当晚,我们重新摆了灶。
生肉进后院,熟食从前门走,碗筷洗净再烫,抹布也做了区分。做不到的地方就少做,不拿忙当借口。
赵石头正式来帮送饭,工钱按日结。他原在码头伤了肩,不能总扛重包,转过来能少受些罪。
阿满白天去郑先生那里认字,晚上只替我们记一点不误功课的小账。
她不高兴,说自己能帮很多。
我把笔放进她手里。
“就是因为你能,才得学。往后看账的人多着呢,不能只会数五枚铜钱。”
她听得脸红,抱着本子跑了。
院子静下来,唐芦在灯下替我换掌心的药布。
我想起前世那些一散席就空掉的厨房,忽然很怕眼前这一盏灯也只是借来的。
“阿芦。”
她第一次听我这么叫,手指顿了一下。
“嗯?”
“明日我想去把镯子赎了。”
“本钱还紧。”
“再紧,这一件我想先办。”
她低下头,将布结系得轻了一点。
“那我陪你。”
门外有人送来一张新告示。
纸上盖着市署的印:自下月起,城南牲肉交易归南棚统筹,未经南棚验放,不得私自屠售。
南棚,就是郭家的棚。
我同唐芦的手还搭在一处,那张纸已把刚暖起来的夜重新压冷。
10 印是谁盖的
第二日,市署门口排满了屠户。
有从乡下挑鸡来的,有拿着旧牌等复验的。郭家管事坐在廊下,面前一张长案,谁来问,都先递一张入棚的契。
每头猪除了原有的验牲钱,还要加一笔统售钱。
价目写得很小,最下头那行却很大:不得私议肉价。
唐芦看完,指节捏得泛白。
一头猪从进棚到卖肉,全交他们定价。我们能带走的只剩工钱,至于吃饭的人买得起买不起,再也轮不到我们说。
我没按印,拿着告示去见市丞梁峻。
梁峻正在翻税簿,听我说完,先问每月能缴多少。
我报了实数。
他把簿子往案上一合。
“南棚承诺的税,比你们这些散户加起来都多。市面有统属,也免得来路不明的牲肉混进来。”
我把韩老头开过的验票排在他面前。
“我们也验,也缴。出一头记一头,没有少过。”
“官署不可能为你一家另设规矩。”
“可这新规矩,正是为郭家一家设的。”
梁峻抬起头。
堂下小吏往前挪了一步,手按在棍柄上。
我心跳得很快。古代不是我从前那个能摔门辞职的厨房,这一步说错,未必还有回头路。
唐芦站在我身旁,手指擦过我的袖口。
我把声音压稳。
“请大人准我们看南棚统售的依据。若真有明文,只请写清租棚是不是连城外自备的屋子也一并管了,我们好知道该往哪里申诉。”
梁峻盯着我许久,叫小吏拿来一张抄件。
上头说南棚为王府秋猎备肉,要确保货源,临时将城南交易并入南棚,以免争购。
署印是真的,郭家的请呈也在。
我看完,心里反倒安静了一点。
有纸,比只听一句王府的规矩要好。
“请赐一份抄件。”
小吏冷笑:“你想拿去哪里?”
“上头说得清楚,是临时保供。我们受了影响,总得知道临时到哪一天。”
梁峻摆摆手,准我抄。
出门时,郭承丰站在廊柱旁。
“许照,我早说你会后悔。”
“你的租棚契管十年。王府秋猎,也猎十年?”
他笑容不变,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只有我们听见。
“年轻人,别总想着把话讲明白。有人讲不明白,还能多活几天。”
唐芦猛地攥住我的腕子。
我将她挡在身后,盯着郭承丰。
“你这话,敢再当着市丞说一遍吗?”
他退回阴影里,整了整袖口。
“我说,等着你来。”
离开市署,唐芦一直没松手。
走到人多的街口,她才发现自己捏出了几道指印,忙放开。
“疼吗?”
“比不捏强。”
她用力瞪我,眼底却藏不住怕。
“我不是怕他几句狠话。我怕你又想一个人去扛。”
我将抄件交给她,另一只手接过她提的刀盒。
“那咱们分着扛。你拿纸,我拿刀。”
“刀盒里是秤砣。”
“那也很有分量。”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郑先生看过抄件,指着其中“代为保供”四个字,说可以向府里具呈,请查保供与统售的范围。
府推官每逢五日受民呈,不是去了就一定能准,但不必托门路才许敲鼓。
写呈要附户帖、屠牌、账目,还得有具体受损的人具名。
我把那张欠了一百二十文的酒楼欠条取出来。
到了月底,该讨回来。
齐掌柜见我,先说生意不好。我没再吵,只把卖饭的账同欠条一起摆上柜。
“我这回也没钱。可你少我的,不是你的。”
郑先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当日作证的抄记。
掌柜盯着我,最终拉开钱匣,数足一百二十文。
我没有得意太久。
这笔钱一半要补周转,一半要做去府城的盘缠。
唐芦把原想拿去赎镯子的钱也留在柜里,说先把灶保住,镯子缓几日,我们一起去拿。
阿满看着空下去的钱串,问我,官府会不会把锅也收走。
我摸摸她的头。
“哥不知道。但这回不是去求赏,是带着咱们交过的钱、做过的事,去问一句凭什么。”
她想了一阵,把自己认字的小本子放在案边。
“那我的字也能用。你别花钱请人抄那么多。”
11 那把交错的钥匙
呈子还没送走,郭家就知道了。
那晚郭承丰送来两样东西。
一封肯替我们补齐雨天亏损的信,一张入南棚的合约。
合约上连我们接哪几处工地、每日送多少份饭,都写得清楚。
我捏着那张纸,后背一阵发寒。
这些数,除了我和唐芦,只有替我们送饭的赵石头知道。
他来时,手里还提着洗净的饭桶。看见案上的合约,桶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没让阿满听,叫她先去郑先生家。
后院只剩我们三个人。
“你说出去的?”
他低着头,额角的汗一滴滴落下来。
“我只说了送几份。没给他们钥匙。”
我盯着他腰间的铜钥匙。
那是库房的,前几天才交给他。他接过去时说,这辈子还没人把一屋子粮交给自己守。
现在他用手盖住钥匙,像捂着一处见不得人的伤。
“为什么?”
“我爹前年病了,向码头借了钱。还了两年,说还欠着利。我娘去问,他们把我儿子带进棚里,说教他做活,算抵债。”
他终于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许哥,我不能让他在那里。我想着给些消息,没少你一碗饭,没动你一枚钱……”
“你知道他们拿这些做什么吗?”
我把合约拍在桌上。
他一抖。
“这几处工地,明天哪处被拦,哪家不敢再订,咱们就少一笔进账。你替他们指着路,回来再端我的饭桶。”
我越说越恼,手掌重重砸下,震得碗跳起来。
唐芦没来劝我,只把碗挪开。
赵石头跪了下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跪。钥匙放下,今日工钱领走。从明日起,先别来。”
他眼里的光灭了。
“我儿子……”
“你儿子在哪,欠据是什么,拿来。孩子的事能问,咱们的账另算。我现在看着你,气还没消,做不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把钥匙放到桌上,手撑着地,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等他走了,我将那张合约揉成团,又一点一点展开。
唐芦看着我。
我低声道:“我想打他。”
“我也想。”
“可他那孩子,每次都把罐洗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下来。
“先换锁。想帮人,也别忘了疼。”
我点头,胸口堵着的东西仍没散。
第二天,我们请郑先生看欠据,又请赵石头的妻子去县里报了孩子被强留的事。
债能讨,拿十岁的孩子抵利,在本地旧例里也不许。县役去过两趟,郭家才放人,仍声称只是收了个学徒。
小孩走出屠棚时,赤着一只脚,另一只鞋攥在怀里。
赵石头抱住他,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站在巷口,没有过去。
唐芦给那孩子带了鞋和一份热饭,是拿自己的钱买的。
她回来时说:“我告诉他,你这几日不想见他爹。”
“嗯。”
“孩子说,他爹做错了,该挨骂。可问你以后还能不能卖给他饭。”
我把手里的木勺攥了很久。
“卖。照旧卖。”
入夜后,赵石头又来了。
他没有进门,将一张揉皱的运货票从门缝递进来。
“郭家叫我去搬过三回猪。我留着这张,是怕他们不给工钱。”
我没有接触他的手,只把纸展开。
上面盖着南棚的戳,写明运往王府别庄。
赵石头隔门说,车没进别庄,在西岔口就掉头,送进了郭家肉铺。
“是不是王府的,我不懂。可上头写六头,我们那车只有两头。那两头去了哪里,我一路搬的,我能认。”
我问他日期。
他报出来,正是邵衡邀我去的前一天。
我在别庄厨房看见过备料簿,廊下小吏拿着核货,随口抱怨秋猎还远,纸面供肉已多得用不完。
当时没留心,如今那句话才忽然有了分量。
我仍不敢据一张票就断言什么。
“你愿意把这事当面说给府里听?”
门外很久没声响。
最后,他答:“愿意。但我要先把妻儿送去岳家。”
“去吧。别再把他们留给人抓。”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把票夹进呈子里,另写一页,清楚标明谁看见的、谁听说的、哪些只是我们的疑问。
人吃过一回亏,至少该学会,想让谁倒下,不能拿自己的猜测当证据。
12 不替我一个人告
去府城前,唐屠户叫我把邻近几家屠户都请来。
我起初不愿。
当初唐芦受排挤,他们站在棚里笑,如今要他们一起担风险,我张不开口。
老人用拐杖点着我的鞋。
“你想争一条让人卖肉的路,还是只想给自己家争个后门?”
我被问得脸热。
晚间来了六个人,只坐下四个。
还有两个听说要具名,转身就走。
我没拦。人各有家要养,不能凭我一腔火,逼他们押上全家。
留下的人也没说漂亮话。
一个要先问若告输了怎么办,一个说南棚还欠他棚位押钱,还有一个是想另租地方,只怕郭家卡验票。
唐芦把我们自己的账摊开,连雨天那笔亏都没遮。
“许照不是神仙,我也不是。我们能证明自备屠屋、照规矩验牲、照数缴钱,照样能把肉卖出去。你们愿意,就带自家的真账,别替我们编。”
一个老屠户看了很久,问她:“你真要以你自己的名义落印?”
“屠牌是我的,挨罚也是我的,不落我的,落谁的?”
那人搓了搓脸,终于伸出手。
“我也落。”
饭桌上多了四个指印。
郑先生说,这样的呈子,分量才不止一个穷厨子的脾气。
我出发那天,阿满追到桥头,给我一只缝得歪歪扭扭的钱袋。
里面没有钱,放着一小张纸。
她写:哥,吃饭。
我看了半晌,折好贴身放着。
她怕我为了省路费,又像原来那个许照一样,一口一口把自己省没了。
府城比临河大得多。
我和唐芦住最便宜的通铺,第二日天不亮便去府衙外排队。有人抱着地契,有人扶着哭不出声的老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急。
等到午后,轮到我们。
池推官坐在堂上,先问的是有没有先向本地官署陈情。
我递上抄件,说明梁市丞已准看依据,却没回答统售要到何时。
他翻过屠牌、验票和两家肉铺的报价,又问所谓王府运货是何凭据。
我把赵石头的见闻说清,连他泄露我们生意一事也没省。
池推官抬头看我。
“你既疑他不实,为何又拿他的票作凭?”
我心里一紧,答得很慢。
“所以只请查,不敢说已经查明。票是真的,人能来,当日去向能问车行。若不实,我不能替他盖住。”
他没表示赞许,叫书吏将运货一项单独记下。
唐芦被问到成本时,站得比我还直。
“我们卖得低,并非不纳税。靠各部位分卖、少转几手,才挤出这点钱。若官里真要增验牲人,我们愿意按公示的数缴。但不能用验牲作名,把定肉价也交给一个商人。”
她声音起初有些抖,后来越来越稳。
我站在旁边,忽然很想拉她的手。
从前邻棚的人说她不会嫁,如今她一个人立在堂上,也用不着借谁的姓,便能把话说清楚。
池推官将呈子收了。
他不承诺替我们赢,只命人发函核南棚原租契、王府供货凭照与市署统售的依据。
在核清前,请本地暂停执行新并售告示,旧有验牲纳税仍照行。
我听见“暂停”两个字,膝盖竟有些发软。
不是赢了,可锅暂时保住了。
走出府衙,唐芦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屠牌,木角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痕。
我伸手替她揉,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把脸埋了一瞬。
只有一瞬,她就站直了。
“饿了。”
我拿出阿满缝的钱袋,看着上面的歪针脚,忽然笑得很畅快。
“吃饭,今天吃顿好的。”
我们没去酒楼,在街边买了两碗热面,加一碟肉。
我先夹了一块给她。
她用筷子挡住,分成两半,又将其中一半放回我碗里。
人来人往的府城街头,她低声道:“这回你没把我留在后面。”
我捧着碗,心口热得厉害。
“往后也不留。”
她挑起面,故意不看我。
“先吃。凉了又舍不得倒。”
13 锅里没有等来的公道
回临河以后,油坊的门上被人泼了粪。
阿满没让唐屠户出来,自己提桶冲水。小小一双手泡得发白,见我下车,先把袖子往下拽。
我把桶接过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墙上“六文肉饭”几个字被糊住了,只露出最底下一点炭痕。
唐芦从灶边取来草灰,跟我一起刷。
我们谁也没骂。
把污物刷掉,重新烧水,洗净门槛,才让阿满进屋。
我以为这已是最难看的报复,第二日才知道,郭家真正的手段在别处。
三家酒肆同时停了我们的货。
理由各不相同:一家说客人吃腻,一家说换厨子,一家连理由也没给。
原本愿意买骨头的面摊来退订,说郭家肯赊一个月的货,我们能不能也赊。
我不能。
账上现钱得买明日的猪,赊出去,灶就要断。
郭承丰没来堵门,他只要捏紧那些有门脸、有本钱的买家,就能让我们的整猪生意失去最值钱的一段。
只靠一碗一两肉的饭,吃不下那许多腿肉、排骨。
唐芦将第二日的猪停了。
先卖现有的,钱腾出来,不能再赌。
我盯着空下去的订簿,头一回真切地感到,赢一份公文,并不能替自己生火。
赵石头那几日每天来,把门口的脏水挑走,再默默离开。
我没有叫他回来,也没赶他。
唐芦问我,能否让他去远处送些散饭,钱当场收,不碰账和钥匙。
我想了很久,答应了。
他听见时,嘴唇抖了半天。
我打断他没说出口的谢。
“是缺人,不是全信你。运货票的事照旧要去说,工钱也照旧算。你能做,就做。”
他用力点头,拿起扁担。
到了下午,散饭送回来,数目全对,还多了两张纸。
做缝补的婶子问,庙会那几日能不能预订熟肉带回家。她们十几户凑着买,不必进酒楼,也不想一次买一大块生肉自己烧柴。
另一张是洗衣妇替街坊问的价。
我望着那两张皱纸,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老想着把好部位卖给酒肆,再拿余下的做便宜饭,好像街坊就只配吃到最后剩下的部位。
可他们不是没有想吃的东西,是买的时候没人肯按他们要的量卖。
一吊钱买一扇排骨,贵。
几户合起来买,当场切分,回去各炖一小锅,未必就不行。
唐芦拿起笔,开始重新分算。
前腿做酱肉,五花炖饭,排骨按份分,肥膘炼油小罐卖。各样价钱按实料来,不假装人人都能一日三餐敞开吃。
买不起整碗的,也能带饼来买两文荤菜。
最重要的是,别再只等几个大买家伸手。
庙会还有十日,我们要先把愿意买的人找到,把数订稳。
阿满在一旁举起手。
“我会记名字,能帮吗?”
“放学后帮半个时辰。”
她嫌少,唐芦把新笔往她手里一塞。
“记错了,连你哥都得听你的,所以更得先学好。”
阿满立刻坐直了。
消息传开,头两日无人敢订。
第三日,茶婆婆从围裙里掏出一把钱。
“我儿子不在郭家卸货了,去跑下游的船。他叫我来买。”
我怔住,她却有些恼。
“看什么?我又不是来白吃。排骨留一份,老牙不好,你炖软些。”
第一笔写下,后面便开始有人落名字。
我站在那面刷净的墙前,一点一点重描“肉饭”两个字。
郭家能关一扇大门,我们就先敲开一百户小窗。
14 真要卖给谁看
庙会前六日,市署送来暂准设肉食摊的回执。
我们照旧缴位钱,地点在西桥外公用空地,不能堵路,也不能向不知来历的贩户收肉。
这回不是求谁通融,名单上有十几家摊子,我们只是其中一家。
可一夜之间,街上便传开另一种说法。
同灶曾把一院子的肉倒掉,是肉有病;如今又借官府的名头,要把坏肉卖给百姓。
雨天那笔亏,被人掐去前后,成了往我锅里倒的一瓢脏水。
有三户来退订。
我退了钱,没扯住他们解释。
第四户是那个做缝补的婶子。她把订片按在桌上,先让我开锅。
“我不是来退的。我得替家里人问清楚。”
我把当时毁肉的记录、退饭的钱账、韩老头的处置记号全拿出来。
她认字不多,逐行问,我就逐行说。
末了她望着我:“你是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就不要了?”
“是。舍不得也得不要。”
她不说话,手指在那笔六百文上磨来磨去。
“这要是我,怕也舍不得。”
“我当时就舍不得。唐姑娘拦住的。”
唐芦在旁边抬头,没料到我会当着外人把那点难看讲出来。
我对她笑了笑,又看向婶子。
“所以如今进肉、下锅,两个人都得点头。您只信我一个人,不够。”
婶子收起订片,走了。
我心里仍悬着。坦白不是灵丹,别人不信,也合情理。
第二天,她带了三个街坊过来,要替我们看一回杀猪、验票、下锅。
“你说了不算。我们亲眼看看,回去才好跟家里交代。”
唐芦当即答应,先给她们划出看得见、又不会踩进操作处的地方。
她们见到的不是香气和笑脸,是我提水提到腰酸,是唐芦把一块有异样的肉单独留下请韩老头看,是落地的肉渣宁可扫掉也没重新扔回盆。
到收工,几个人都安静了。
那婶子将一碗水递给我。
“你们这一碗,卖得也不轻松。”
“您缝一日衣裳,也不轻松。”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谣言没有立刻消失,至少那几条巷子开始有人替我们说话。
庙会前三日,郭家又出了一手。
原先约好的车行不肯拉猪,说车坏了。河上运牲的船又都让南棚包了。
刘婆急得让人送信,猪还在圈里,订下的日子一误,她不知该卖给谁。
我看着信,差点又要自己去扛。
唐芦横过手,挡住我。
“先坐下。你扛得动三头,也走不回城。”
我们把路一条条画出来。
正桥窄,郭家的人常在那里查验;西面新修的堤路稍远,但工头说庙会前能通小车。
车不一定非要车行的。
修仓的木工有运料车,槐树村两户人家有牛车。路远就前一日出发,活猪在村口歇一宿,第二日清早赶进来验,绝不把死肉捂在路上等。
办法不体面,却能行。
我去找工头,他先骂了一句,说我专捡人家路不通的时候找他。
骂完,他取了新堤通行的木牌。
“路是我们扛石头修的,明明能过车,凭什么只让郭家的车走?但你别压坏,照准载的数来。”
我接过木牌,手指微微发颤。
回程路上,我和唐芦顺道去了当铺。
镯子赎回来了,比我想的轻,也比我想的贵。
我把它放在她掌心,没敢直接替她戴。
“回来了。”
她摸着内侧一道浅划痕,眼神慢慢软下来。
“我娘干活怕磕,常拿布裹着。到我这儿,先变了几串铜钱。”
“铜钱也替咱们撑过日子。”
她抬头看我,忽然将镯子又放回盒里。
“今日搬东西,不戴。等咱们那口锅站稳了,你再给我戴。”
我心口一跳,忍着没去握她的手。
“那我记着。”
庙会前一晚,赵石头从村里回来,说三辆车都齐了。
府里的人两日前已到临河,先住驿舍,调车行的旧簿,随后才去市署核契。
他们没来我们的院子,只传话要我们备齐原票,随时可能被叫去问。
郭承丰一早听见消息,脸色据说很不好。
我没见到他的脸,只在灯下将自己的账重新抄清。
阿满坐在一旁,替我核对订片上的名字。
“哥,明天会好吗?”
我摸了摸怀里那只钱袋。
“明天会忙。你先睡饱,别替哥熬夜。”
15 那碗扣在泥里的肉
庙会开市那日,天亮得格外慢。
我先把留好的肉分批送去下锅,验过的前一头猪够做早饭;新进来的三头要供午市与各户分买,不指望它们赶第一轮。
唐芦留在油坊接车验牲,我带阿满和两个雇来的帮工先到西桥外。
摊前挂出价目,生熟、部位、分量都写清,卖过一项划一项。
头一锅肉饭刚掀盖,郭承丰就来了。
他穿着青绸袍子,鞋底干净,身后跟着那位牵狗的管事。
看热闹的人自觉往两旁让。
他伸手端起我们留样的一碗饭,掂了掂。
“许师傅,好大的阵仗。”
我把木勺搁下。
“买饭排后面。这碗不是卖的。”
他没放,筷子插进肉里,挑起来看了一眼。
“城里的肉价,让你这样糟蹋,还养得起做肉行的人吗?”
“我买猪付现钱,雇人按日付钱,税也缴了。养不起的,是哪一层人?”
他忽然翻腕。
肉饭连汤一起扣进泥地,瓷碗砰的一声裂开。
我只看见一块肉滚到阿满鞋边。
她弯腰想捡,我抬手拦住。
四下的叫卖声像被掐断了。
郭承丰一脚踏住半片碗,声音不高,足够旁边人听见。
“码头扛包的也配吃这东西?许照,你把肉价压下来,砸的是谁的饭碗?”
有几个食客猛地站起。
我抬手压住,眼睛始终看着郭承丰。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俯下身,嘴角微微勾起。
“捡起来。你不是最舍不得他们挨饿吗?跪着捡,签了契,今日的猪还能送到。”
我原来真的以为,他至少懂做生意。
这一刻我才知道,他最舍不得的不是那点差价,是我们竟然站着,竟然能绕过他把饭送到别人碗里。
阿满抱住账簿,指尖抖得发白。
我解下围裙,俯身盖住脏肉,却没有屈膝。
再起身时,我已经不生气了似的,声音清清楚楚。
“你把人饿得买不起肉,还怕他们砸饭碗?”
街口传来牛铃声。
郭承丰抬头,第一辆车从新堤路转过来,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唐芦走在最前,袖上沾泥,手里攥着验牲前要核的户帖。车旁是刘婆、两户养猪人,以及帮忙赶车的木工。
他们没走郭家的桥。
那管事的脸先白了,急急往前拦。
“没有南棚的放行票——”
韩老头从车旁出来,举起市署照旧开出的验牲簿。
“新告示暂缓,旧规还在。你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围观的人先是一愣,接着发出一阵笑。
郭承丰没笑。他很快转回头,盯住桌上的账簿。
“能运来一回,不等于卖得掉。病猪做的饭,谁敢吃?”
那位缝补婶子端着饭从人后挤出来。
“你来得晚,我吃了半碗。猪从哪家来、谁验过,票挂在这,你眼睛是只看得见自己那碗?”
她指着竹夹,一字一字把昨日认熟的名字念出来。
旁边有人喊,要看称量。
我将秤摆到最前头,夹了一块熟肉,明说熟后分量会变,按同锅同量分,不拿熟重冒充下锅前的生重。
赵石头领人抬着热饭桶过来,肩上的伤处垫了软布。他没有往我身边凑,站到队尾维护秩序。
郭承丰忽然伸手,要将竹夹上的票拽走。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显然没料到我敢碰,脸上血色一下涌起来。
“放手!”
“你扣掉的那碗饭,六文。碗四文。先赔十文,再谈碰我的票。”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掌心仍有担绳磨出的硬痂,收紧时,他手腕的筋都绷了出来。
我知道自己在享受这一刻。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那天他的人拿肉喂狗,叫我妹妹过去;是我们被赶到雨里;是唐芦押掉的镯子,阿满洗门洗白的手。
今天我终于能当着他的面,把价钱一文一文算回来。
郭承丰咬着牙,命管事扔下十文。
我松开手,数齐,把钱放进另一个碟子。
“赔钱归赔钱。肉落地了,不给人吃。”
阿满忽然开口:“哥,我记上。”
她抱着账簿走上前,声音还在抖,却没有漏掉一个字。
“郭家,赔饭碗,十文,已付。”
人群轰然笑起来。
郭承丰的脸已难看到极点,驿舍方向却又来了两个人。
一名书吏,一名带公牌的差役。
他们没替我说话,只到郭承丰面前亮了传牌。
“池大人请郭会首先去市署。南棚租契和几张供府票,要当面核。”
他的目光掠过我,又掠过那些排队的人,终于一点一点僵住。
我重新系好围裙,让帮工把脏物收走。
“开饭。”
第一只碗递过来,第二只、第三只。
铜钱叮当落在木板上,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桌富贵酒席,都更叫人痛快。
16 高门也得看账
午市收了摊,我才去市署。
庙会的肉食还要卖,不能为了看郭承丰的脸色,就把买饭的人晾在街上。唐芦留两个人看灶,带上所有原票,同我一道去了。
堂上已摆了三摞簿册。
南棚的租契、市署的入税簿、王府别庄送来的实收抄账。
郭承丰坐在侧首,已经恢复镇定。邵衡也来了,脸色阴沉,身后跟着一名不说话的别庄账房。
我原以为府里的人到了,所有事便会利落地落下。真正站到堂下,才发现每一句都能被拐向另一处。
郭承丰先说,统售是市署准的,自己不过奉命办事。
梁峻脸色很难看,辩称为保供所设,若数目有误,是南棚申报不实。
邵衡端起茶,不肯认那几张票,说别庄事务繁多,底下人如何办,须慢慢再查。
他们每个人都替自己留着退路。
池推官不急着问谁有罪,先问租契到底租了什么。
书吏当众念出界址。
东至石桥,西至旧柳,赁的是南棚及附属空地,准收的是明列的棚位、验放代办等费用。没有城南所有牲畜必须经郭家买卖的字样。
郭承丰道:“后来王府要保供,才另行请准。”
池推官让他说明需多少货,为何必须统管民间肉价。
这次他答得慢了。
秋猎所需在别庄实收账里有数,离他报上去的月供量差得很远。
他解释说要预留,可能损耗,可能临时加客。
我听着,胸口一点一点绷紧。
穷人买一两肉,他恨不得把秤盘压到最底;高门里的供肉数,他却能把“可能”当成现银记进去。
赵石头被叫上来时,双腿都在抖。
他说清哪一天、哪辆车、两头猪被送到哪间肉铺,搬运的同行也到了,所说一致。
郭承丰忽然冷笑。
“这个人拿着许照的工钱,才同我有过债务争执,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赵石头的脸一下白了。
我往前一步。
“他泄过我的生意,我停过他的工。这些已经写进呈子。我不敢保证他每句话都真,所以请核车行的记簿,也核肉铺接货的票。人可以说谎,三处数目不该只凭一个人的嘴对上。”
车行的原簿随即摆出来。
对应的肉铺进货小票也在,先前经手的伙计认了字迹。
我第一次看见郭承丰伸手去揉领口。
那张写着六头的供府票,不只多填了四头。两头实猪最终进了他的铺,别庄收到的只是零散肉食,数量、价钱都被换了写法。
账房将实收数念出来,邵衡手里的杯盖终于扣错了位。
这不是我们的六文饭做得多好,是有人拿王府的名义,在两头吃钱,又拿虚报出的缺口当理由,把不肯听话的人圈回棚里。
池推官叫人将相关原簿封存。邵衡不属本地市署管束,证据送报有权查办的上司,先由别庄另派人接手核账。
没人当堂把他拖下去,他仍有体面地坐着。
可门边那名账房不再听他的眼色,逐张在封条上签了名字。
郭承丰转而看我。
“许照,我有疏漏,你也未必就清白。六文肉饭,哄得一城人叫好,工钱、牲价、废料全算进去,你真能长做?若是拿便宜骗来人,往后翻倍涨,你比我强在哪里?”
这话确实刺中我最怕被人问的地方。
我没反唇相讥,展开自己的账。
最初四十份的成本,接八十份时的亏,后来缩单、改做合买的变化,逐项摆在堂下。
不是每一日都赚。有几天雨大,少卖肉饭,只卖便宜的豆饭;有一批猪贵,肉饭七文,我们提前告知,没有暗中减量。
郭承丰眼里掠过一点亮。
“你看,还是涨了。”
“涨过,我承认。”我看着他,“我不敢答应粮、柴、活猪永远不涨。但同样一斤肉,不该只因为经过你的手,就必须多卖一大截。你要挣刀工、运输、验放的钱,列出来;不能把别人进城吃饭的路也算成你的肉。”
堂外一阵低低的应和。
我仍对着堂上,把最后几张订票放好。
“我也不求官里只准我卖六文饭。旁人照规矩做,做得比我好,卖得比我便宜,我认。请把查验同买卖分开,费用明列,让有牌、有地方、有来路的人都能进这条街。”
唐芦取出另外四家的具名纸,放在我旁边。
她没有替我补一句豪言,只道:“我们一起求的,是这一件。”
池推官看了那些手印很久,问韩老头,分开查验能不能办。
韩老头将背挺了一点。
“人手少,得分时来,另处屠屋须验。我一日能验多少,照数排。不能一口气全开,也用不着全堵在南棚。”
这句话落地,我才终于敢呼出那口气。
当日先正式撤去并售告示,恢复原有合规屠售,另行核定查验安排。郭家租棚可按原契经营,超收、强留人抵债与供货虚报分别查,不混成一句“规矩如此”。
出堂以后,郭承丰在廊下拦住我。
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仍压着声音说,若我愿意联名撤回部分控诉,油坊那一带的买卖可以单独留给我。
我望着他递来的纸。
不用再担心别人进来抢饭,不用再担心今日便宜明日亏,只有我一家占住城南。
那诱惑竟和高门里的椅子一样实在。
我想了一瞬,往后退开。
“那我不就成你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
我牵住唐芦,往长街走。
她掌心有汗,握回来的力道却很重。
路边的人认出我们,有人问往后是不是人人都能去买肉,有人问明日还卖不卖饭。
我终于笑出声。
“卖!今儿锅还没空,饿了就先去吃!”
17 谁来分这锅饭
庙会三日,我们没有一口气赚成富户。
最后一日收工,算清猪钱、料钱、临雇人工与运费,余下的钱比我原先偷偷想过的少得多。
阿满却抱着账簿,数出了三百多户来买过东西。
有人只买一块皮,有人合买排骨,有人花两文,回家把汤浇在一家人的饼上。
那些名字,比桌上几串铜钱更叫我舍不得挪眼。
我取出约好的工钱,逐个发。
帮忙抬锅的木工嫌多,我指着他烫红的手腕,说咱们若连干活的人都少给,又靠什么说这锅饭便宜得正当。
赵石头领走自己的,留下一笔,说补从前泄露生意造成的损失。
我没收那笔估不清的赔款,让他按已商定的数,先还清他家正当的欠款,不再滚进没底的利钱里。
我仍没把库房钥匙还给他。
他站在门口,用力点头,没有再求。
查账的结果过了两个多月才全落下。
郭承丰被追缴查实的侵吞与超收款项,又因强留孩子、伪造供货等事受罚,南棚承办资格被收回。他的几间肉铺还在,改由族里另一个人打理,招牌上的金字刷去了一半。
他不曾来向我道歉,我也没等。
邵衡被撤差,连同封存账册一并交上司问办。别庄的新经手人来采办时,带的是明白价目和实收单,再没人拿一纸空额来圈城南的猪。
梁峻也因未经核实便扩张统售范围、失察纵商,被调离市署,受了处分。
这些不是一天写完的戏文。我们照样在等回函的日子里砍柴、添粮、发愁下一批猪贵不贵。
而新的麻烦来得比最后的文书还早。
先是另一家开了肉饭,卖得比我们便宜一文。
我听见时,酸得牙根都紧了。
回院后切萝卜,一连切歪三块。
唐芦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忍不住笑。
“堂上是谁说,旁人比你便宜,你认?”
“我认啊。”
“那萝卜招你了?”
我把刀搁下,老老实实承认。
“我想去看看。”
她提起食盒:“走,我也想。”
那家量稍小,用肉末拌饭,做得香,也确实适合胃口小的人。我们各买一碗,坐在街边吃完。
掌柜认出我,紧张得擦了三遍案板。
我把空碗还给他,问了句:“新屠屋验过没有?”
他忙拿出验票。
我看完还回去,实在不知该再说什么,最终只点点头。
“味道不错。”
走出一条街,我才敢喘气。
唐芦笑得扶住了我的胳膊。
“许大厨,你夸人跟拔牙似的。”
“让我缓缓。头一回心甘情愿给对门送钱。”
她笑了一阵,忽然轻轻挽住我。
“可我还是想吃你做的。”
我转头看她,心里的酸一下全变了味。
“今晚做什么?”
“你定。别再拿那三块歪萝卜撒气就行。”
后来市署重新招承南棚,拆开了屠屋管理与肉铺经营。查验分时,收费贴在外头,有异议能照票问。唐芦没抢南棚的大承包,她拿下油坊长期租约,正式改成自己的屠屋。
牌匾上写唐芦屠屋,同灶食铺在前。
两块牌并排挂起来那天,她爹坐在门口,抬头看得眼眶发红。
有人打趣说,往后许照也得听她的。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敲。
“各管各的。她想听谁的,还得她乐意。”
唐芦站在梯子上,笑得差点歪了。
我在底下扶稳她的脚,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要挣来的东西,原来也可以这样清楚。
她有自己的名字,我有自己的灶,夜里收工,却肯一道回同一扇门。
入冬前,刘婆又来一回。
她不急着卖猪,是来问,明年愿不愿意按实际养成的时日再订。
我问她是不是要多养,她说能多养两头,粮糠和豆渣的来路都有,只是长得慢,不能凭我们一句话便把圈盖大。
我同唐芦去看过,分批订,不许她为赶时辰提前卖,也不答应包下她永远卖不出的数。
别的农户同样谈,各留余地。
没有哪只猪会因我懂几道菜,就一夜长成。可只要买卖能当面说,猪钱能当面付,便有人愿意把明年的圈门也打开一点。
那才是我们这锅肉饭真正能长做下去的地方。
18 今天不是过年
第二年开春,我和唐芦成了亲。
没去酒楼包席,就在油坊前院摆桌。她说这里地是我们亲手扫的,灶是我们亲手砌的,省下的钱先把屋顶补好,省得一场喜雨就让客人坐水里。
我答应了,又背着她去了一趟银铺。
没有打新镯子,只把她娘那只旧镯的扣修牢,添了个小小的木盒。
迎亲那日,她穿红衣坐在屋里,袖口仍习惯性地往上挽。
我进门时,她立刻放下,凶巴巴地看我。
“笑什么?”
“我在想,再有人说没人敢娶你,我得请他瞧瞧,我今日高兴成什么样。”
她脸红了,抄起桌上的扇子轻轻敲我一下。
“你也就嘴占便宜。”
我在她面前蹲下,将木盒打开。
镯子躺在软布上,内侧那道划痕还在。
我握住她的手,终于把它稳稳扣了上去。
“锅站稳了。”
她低头看着镯子,眼眶忽然红了,却没掉泪。
“人呢?”
我望着她,一时没能说话。
穿来这么久,我从没说过另一场人生。那个深夜收工、回家只能对着空屋热剩饭的厨子,好像还站在很远的地方,望着我如今不敢确信的福气。
我知道有些话永远无法全说清。
可我手里这只手,热的,带着细茧,正等我的回答。
“人也想留。”
她攥紧我,低声说:“那就好好留。我会发脾气,会算你的错账,也会有不肯听你的时候。你别到了那时,又想起高门里的椅子。”
“我现在有更好的了。”
“什么?”
我指着门口两张并排的矮凳。
“坐下就能吃饭,还能挨着你。”
她终于笑起来,眼泪也跟着落下一滴。
我伸手擦掉,门外阿满便拼命咳嗽,说唐伯等着喝茶,已经等到把茶壶续第三遍了。
唐芦拧了我一下,起身牵着我往外走。
前院坐着熟人,也有生面孔。
茶婆婆带来了自己烘的茶,郑先生送一幅字,唐屠户把腿放在矮凳上,见我们出来,赶紧悄悄往回收。
赵石头带着妻儿坐在靠门处。
他做了大半年送饭工,欠款终于还清,库房仍由唐芦管。他如今管的是送饭路线,哪日雨大该减几份,哪户老人行动不便,他记得比我细。
我敬酒到他面前,他站起来,先说对不住。
我没让他喝罚酒,只把杯子碰过去。
“那件事我没忘。你后面做的,我也看着。今日吃饭,别叫孩子等。”
他眼睛红了,低头应了一声,给儿子夹了块肉。
席上不是山珍海味。
酱肘子、炖猪肉、肉末豆腐,配几样春菜。一道道端出来,肉是足的,热气也是足的。
我特意把肘子做得比醉月楼那回淡一些,皮酥,筷子一压,便散开。
阿满坐在唐芦身旁,尝了一口,突然说:“这个比那天好。”
我知道她说哪天。
她如今穿合脚的鞋,头发上扎着新布条,仍把那枚没花掉的铜钱缝在钱袋里。
我问她,买糖的钱还没攒够吗。
她摇头,捂住钱袋,很认真。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往后想买什么,我先想一想。”
我喉头一哽,点了点头。
“好,你自己想。”
吃到一半,门口来了个挑筐的男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看见红绸,连忙往后退,说不知道今日成亲,原想买两文肉,给孩子夹饼。
我让伙计照常切,婚宴是婚宴,铺上也留了卖的熟食。
他取钱时,孩子一直攥着他衣角,小声问:“爹,今天不是过年,真买啊?”
男人数了两文,放在台上。
“不是过年,也能买。”
两文不多,切出的肉也不多。他仔细夹进孩子手里的饼,连落在叶片上的一点汁都替他抹了上去。
孩子咬下去,眼睛一下亮了。
我在门里站着,忽然不想过去多送。
他们今日是来买肉的,付钱,拿东西,领着孩子走,不必接谁的恩情。
唐芦走到我身旁,顺着我的目光望出去。
男人已经挑起筐,孩子追在旁边,举着饼,一蹦一跳地走过长街。
街对面新开的肉铺正在称肉,旁边还有一家小摊,挂着比我们稍便宜的肉末饭牌。更远处,有人拿着一张验票,带猪往屠屋方向去。
不是每一家都富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天天吃一大碗肉。
可那扇从前只开给少数人的门,确实被推开了。
郭家的旧管事从街头经过,手里没牵狗。他看见我们,脚步一顿,绕去了另一边。
我没有叫住他。
身后阿满喊,哥,你的肘子要凉了。
唐芦拉我的手,镯子轻轻碰在我腕上。
“许师傅,今日还轮得到你在门口发愣?”
我回头,桌上给我留着一只碗,一双筷子,旁边是她坐过、还没来得及推回去的凳子。
我走过去,先给自己夹了一块肉。
然后坐到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