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青禾进城那天,她姑姑把一把折叠床塞进厨房。
“白天收起来,别让客人看见,怪丢人的。”
上一世,我站在门外,捏着工资卡,答应再攒两年钱就接她走。
她信了。
后来我挣到了钱,买下有白色围墙的庄园,却再没等到她来。
重来一次,那张床刚被推进灶台旁,我便伸手挡住了门。
“她不住这儿。”
姑姑瞥了一眼我洗得发白的工装:“不住我家,你养?”
我接过青禾手里的行李,掌心全是冷汗。
我账户上只有六万八。
但这一次,我连两年都舍不得让她等。
1 这次接到你了
我睁开眼时,陶青禾正在弯腰换鞋。
她穿一件浅蓝衬衣,右边袖口开了线,用同色棉线细细缝着。
那截袖口,我后来梦见过很多次。
梦里她总走得很快。我喊她,她回头,整张脸又被站台的雨遮住。
现在她就在我面前,拖着一只裂了角的红箱子。
手机屏幕亮着,2016年5月6日。
我几乎把手机捏碎。
“贺峥,你脸怎么了?”
青禾的手碰上我额头,我猛地攥住。
活的,暖的。食指侧面还有一道搬花盆划出的细口。
我没忍住,把她拉进怀里。
她肩上背着鼓鼓的帆布包,被我压得挤出一声轻响。
“里头有鸡蛋!”
我僵住,松开一点,她小声笑了。
“没那么脆。煮熟的,给你的。”
厨房里传来陶秀兰的声音。
“谈对象也看看地方。青禾,来把床接过去,晚上你就睡这儿。”
我抬眼,看见狭窄的厨房。
灶台离折叠床不到半米。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油烟机上黏着厚厚一层灰。
上一世,我替她把床抬进去,还夸这地方离花市近。
我当时二十六,刚离开干了四年的装饰公司,自以为吃苦是发家的第一步。
所以她说没事,我就真的当没事。
后来才知道,她半夜睡着,表妹段琳回来煮面,让她起来挪床。
天不亮,她要先擦干净厨房,再去姑姑的花店干活。
她跟我说自己起得早,是想去看花市的新货。
我竟然还说她勤快。
我伸手挡住厨房门。
“她不住这儿。”
陶秀兰扶着折叠床,脸立刻拉下来。
“嫌弃?市里这个地段,多少人想住还住不上。她爸妈不在了,我肯接她来,已经对得起她。”
青禾手指一紧。
她想说话,先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是来投奔唯一的姑姑,也想离我近一点。
火车票前一晚才告诉我,怕我请假扣钱。
“姑,我先带她住外面。”我把箱子拉到自己身侧,“车票和行李都不用您费心。”
陶秀兰看着我的工装,气笑了。
“外面?你们手里有几个钱?她来店里做事,我给吃给住。你带出去,她工作也不要了?不住我家,你养?”
“要找。”青禾终于开口,“我可以自己找。”
她声音不高,手却从我掌心抽了出去。
我心里一空,以为她又要替人圆场。
她伸手,把滑到肩头的帆布包扶正。
“姑,谢谢你愿意接我。我住外面,店里的事,也先不麻烦你安排。”
陶秀兰把床脚往地上一顿。
“你想清楚。今天出去,以后别哭着回来。”
青禾脸白了,仍把布包背好。
我拖着箱子下楼,直到拐出单元门,才敢回头。
她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装鸡蛋的饭盒。
楼道里没人追来。
她低头看看饭盒:“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硬了?”
“我还嫌软。”
她被我逗出一点笑,眼圈却慢慢红了。
“你别光会逞强。开个便宜旅馆,我住两天,找好工作就搬。”
上一世,她也这样替我盘算。
她连要我偏心,都先替我算好了成本。
我蹲下来,把箱子卡住的轮子掰正。这个动作做了两遍,才压住喉咙里那阵酸意。
“青禾,先吃饭。”
“我有鸡蛋。”
“我要带你吃热的。”
我拉着她去巷口面馆,要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牛肉。
老板把碗端过来,她下意识往我碗里夹。
我盖住碗口。
“今天别让。”
她看我片刻,挑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吃得很慢。
我坐在对面,眼睛始终不敢离开她。
上一世的最后一面在2019年秋天。
我们分手,她背着这个布包离开。我没有追,觉得等事业稳定,就能把那些委屈一并补回来。
2024年,我从共同的老同学那里得知,她在外省一次长途客车事故中去世。
那时她已经不在我的通讯录里。
我连一句晚点回来都没来得及说。
面馆的电风扇嗡嗡作响。
青禾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面前。
“你吃呀,老看着我干什么?”
我低头咬了一口,险些咽不下去。
“看我女朋友。”
她耳朵红了,拿筷子轻轻敲我的碗。
这一次,碗是热的,她也在。
2 第一把钥匙
吃完面,我带她去找房。
我原来住的工人宿舍是六人间,不能带她回去。
上一世我用了太多句“没办法”,如今记得最清楚的,偏偏全是那些本来可以做的事。
中介带我们看第三套时,青禾停在窗前。
一室一厅,旧小区顶楼,没有电梯。
窗外有株香樟,枝叶探到防盗窗边,厨房能照进太阳。
月租一千八。
她看见报价,马上往后退。
“再找找吧。”
我把她拉回来,问房东:“能住两个人吗?她住里间,我睡客厅。”
房东是个短发阿姨,瞅瞅我们,笑得很明白。
“沙发拉开就是床。只要不拆房,随便你们睡哪儿。”
青禾脸更红了。
我交了押金和第一季度房租,总共七千二。
她一直等到房东走,才把帆布包里的钱掏出来。
八张一百的,几张零票,叠得很整齐。
“现金带了一千六,路上花了些,卡里还有一点。这个先给你。”
我没接。
她眼神立刻变了,嘴唇抿起来。
我认得这个表情。她在乡下职校毕业,替苗圃干了三年,从来没伸手问我要过钱。
“伙食费。”我从中数了三百,“先收到这里。房租我暂时能出,你找到工作再商量。”
她看着余下的钱,好一会儿才塞回包里。
“暂时。”她重复。
“嗯。现在我想表现一下,陶老师给个机会。”
她笑了,拧开水龙头,洗我们从楼下买来的两个杯子。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仔细看了一圈。
只有三十多平方米,墙皮开裂,冰箱门要抬一下才关得严。
但她不必等别人用完厨房才能睡觉。
不必把行李藏进床底。
她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
傍晚,我出去买床品,顺便给父亲打电话。
父亲贺成山在城西修自行车。母亲走后,他一个人守着小铺子。
“爸,我租房了,和青禾。”
那边的扳手掉在铁盆里,哐一声。
“你们才多大?”
“我二十六,她二十四。”
“哦。”他沉默两秒,“我老觉得你们还在上学。”
我握着手机笑,鼻子却有些发堵。
前世我忙得连他换了假牙都是过年才发现。
他问钱够不够,我说够,又把地址发过去。
回屋时,青禾正在擦窗。
她把胳膊举得高高的,衬衣下摆露出一小截腰,风一吹便又遮住。
我脑子里那点沉痛,被眼前的光景冲散了一些。
她回头撞见我,迅速把抹布往我手里一塞。
“看什么?干活。”
我接过抹布,踩上凳子。
她在下面扶着我的腿,指挥我再往右一点。
窗擦干净了,太阳落在新买的被子上。
我从钥匙扣里拆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她伸手接,忽然停了停。
“房东说一共三把?”
“我一把,你一把,备用的放抽屉。”
她握住钥匙,像握住一块小小的糖。
晚上她洗完澡,穿宽大的棉睡衣出来,把门口的拖鞋又摆了一次。
我故意问:“要迎检?”
“别乱讲。”她蹲着,没看我,“我以前在姑姑家过暑假,鞋子没摆好,会被说很久。”
我笑不出来了。
她抬头见我的神色,反而有点窘迫。
“又没怎样。我就是习惯了。”
我踢掉自己的一只拖鞋,蹬到茶几下。
“我们家现在有个新习惯,谁看不顺眼谁摆。”
她盯着那只鞋,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那你摆,我看得挺顺眼。”
我弯腰去捡,她趁机用脚尖推过来,正好撞上我的手。
这个晚上,我们吃了青椒炒蛋。
她做的,咸了些,我吃了两碗饭。
睡前她关上卧室门,又推开一条缝。
“贺峥。”
“嗯?”
“今天你到楼下的时候,我特别高兴。”
我坐在沙发床上,喉结动了动。
她又说:“不是因为你有钱租房。是我刚进城,你就在那里。”
门轻轻合上。
我望着门缝底下那道光,很久没躺下。
等屋里彻底安静,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
第一行,白鹭庄园。
第二行,交租、添置生活用品后,可用的钱还剩六万左右,另有离职结算款一万二未到账。
我没有写命运,也没有写亏欠。
我把从前跑过的客户、踩过的坑,按2016年还能用的,一项项写下来。
3 她的第一笔单
我前世做庭院配套,最初也只是替人跑采购。
后来客户买的不再是一车花盆,而是阳台落地后到底像什么样。
这个变化,我比2016年的自己早知道了几年。
但知道归知道,手里这点钱,经不起我摆老板架子。
第二天,我开着那辆已经付清车款的旧面包车,带青禾去花市。
她说要找工作,我说先陪我看一圈。
不到两小时,我先被她上了一课。
同样的盆栽,我挑叶片最亮的,她拨开盆底看根,又问老板进货日期。
老板原先爱答不理,听她问了两句,终于放下手机。
“姑娘,干过?”
“苗圃。帮客人配过小院。”
她说完又低头,仿佛那不是什么值得提的经历。
我在旁边报了十几个品种的数量,老板拿来进货本。
“你俩一起做?”
我看青禾。
她还不知道我打的主意,先替我把一盆根有问题的栀子挑出去。
回到车里,我把电脑上的草图给她看。
两个方案,一个六平方米阳台,一个十平方米露台。
“我去找客人,你负责配植物。先做样板,接得住再接第二单。”
她往下翻,看见成本表。
“这么多钱,万一没人买呢?”
“先接单,再买货。样板用咱们自家阳台,投进去不到三千。”
她看着图,伸手点了两处。
“这里晒不到,不能用这个。还有,你留给晾衣服的位置太小了。”
我一愣。
上一世,我最初的漂亮方案,就被客户一句“我内裤晾哪儿”给骂回去过。
她说得认真,我却忍不住笑。
“行,陶老师,救救我。”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一点压不住的亮。
那天晚上,我们把阳台清出来。
我做架子,她配花。洗衣机旁留了足够的通道,晾衣杆下面放耐阴的绿植。
两把旧折叠椅涂了白漆,靠墙摆好。
青禾拿手机拍完,又蹲下来,把一盆落在阴影里的花挪出去半寸。
我拍下她的侧脸。
“拍方案。”她来抢手机。
我举高胳膊:“主创也要留档。”
她够不到,气得叫我全名。
我笑着挨了她两下,才把手机还回去。
第一位客人叫邵敏,是我以前给装饰公司送货时认识的。
她新接手一家咖啡店,后院闲着,想弄个客人肯坐的地方。
我前世替她做过第二家店。这一世她还没开口,我先发了样板照片。
她约我们周一见。
青禾准备了整整一个周末。
见面当天,她把画好的植物摆位图装进文件夹,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包。
邵敏没急着听我报价,先问她:“种完,半个月全死了怎么办?”
青禾握紧文件夹。
我想替她接话,她却开了口。
“先看您院子的光和水。不是看照片好看就照搬。容易换的花放前排,耐看的放后面,您店员每天能花多少时间照料,也要算进去。”
邵敏挑了挑眉,带她去后院。
她们蹲在水龙头旁谈了十分钟,我在一旁量尺寸。
离开时,邵敏拍板,做八千六那一版,先付三成预付款。
两千五百八到账,青禾看了手机好几遍。
“真付了?”
“邵姐是痛快人。”
“她会不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把卷尺塞进包,认真看她。
“我的面子只够让她抽半小时见我们。钱是她听你说完才转的。”
青禾低头,把通知截了图。
车开到路口,她突然说想吃冰淇淋。
五月的风灌进车窗,她的脸终于有了刚进城的小姑娘该有的神气。
我买了两支,她选便宜的那支,咬一口又盯着我的。
我把我的递过去。
她摇头:“尝一口。”
她咬走很小一块,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我伸手替她擦掉,手指碰到她嘴角,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红灯亮着,她没躲。
我心口忽然烧起来。
那张写着白鹭庄园的表里,第一次多了一笔真正属于这一世的收入。
4 一笔一笔算清楚
咖啡店动工的第二天,陶秀兰来了。
她没先找青禾,而是站在院门口问我:“你把她藏哪儿了?”
我正搬防腐木,手上全是汗。
“在里面,没藏。”
青禾听见声音,从水管旁站起来。
她姑姑扫过已经摆了一半的花盆,眼里闪过一点惊讶。
“在外头替人打零工,还不如回自己家。”
邵敏从吧台后走出来,问我是否需要回避。
我说不必,青禾却把手套摘下了。
“姑,我们去门外说。”
她不想让第一个客户看笑话。
我放下木板,跟她一起出去。
陶秀兰拿出一张纸,上头密密写了不少字。
“你出去住,我管不着。这些年你在我家吃的用的,总得有个数。”
青禾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张纸我接过来看,从读职校时的周末饭钱,到母亲住院时的垫付,最后合计六万二。
最下面一行,培养费,三万。
我胸腔里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培养什么了?”
“你没资格说。”陶秀兰把纸往回抽,“我是她姑。”
青禾按住纸角。
她没有哭,先问:“姑,我妈住院那三千,是不是已经还了?”
陶秀兰一顿。
青禾打开手机,翻出一张保存过的转账截图。
“苗圃发第一笔工资,我就还了。你说不要利息,让我记得这个情,我一直记着。”
她往下看,每看一行,眼圈就红一点。
她读职校的钱是父母出的。去姑姑家住过的几个假期,她在店里包花送货。
饭钱原来按一家人算,如今一顿一顿记了价。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不值钱?”陶秀兰声音抬高,“我白疼你了?”
“我知道你给我留过一碗饭。”
青禾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
“所以你说店里缺人,我就请假过来。我没想过,那些饭原来都有价钱。”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才发现她凉得厉害。
陶秀兰移开目光,扯了扯衣领。
“你现在有男朋友撑腰,就什么都敢说了。”
“不是他教的。”青禾把纸展平,“我自己要问。”
路边车来车往,有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
我想把她带走。她轻轻挣开我,仍看着姑姑。
最后她认了母亲办后事时尚未分摊的两千三百六十元。
这笔钱原先说好,等她进城后慢慢补,她记得,陶秀兰也拿得出当时的账单。
我想转钱,被青禾挡住。
“我自己有。”
她把包里的钱点了一遍,又从手机里转过去余款。
陶秀兰盯着到账提示,脸色难看。
“你宁愿给外人干活,也不肯帮亲姑姑?”
青禾攥紧手机。
“给外人做完事,有工钱。给你做,你说我在你家吃饭。”
这是她当天声音最大的一句话。
说完她自己也怔住了。
陶秀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段琳给你介绍了正经人,你看不上。以后别后悔。”
我上前一步,她已经快步走远。
青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被风吹到脚边的那张纸。
她把纸折起来,没撕。
“留着。”她说,“省得以后记不清。”
回到院里,她拿起手套,连试两次都没戴进去。
我接过手套,拉她坐到还没装好的长凳上。
邵敏隔着玻璃,默默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青禾低着头,眼泪落在膝盖上。
“姑以前也对我好过。”
“我知道。”
“我妈走的时候,她守过夜。她不是一直这样。”
我蹲在她面前,没急着劝。
她难受的不是花了两千多,是那些她曾经靠着取暖的东西,突然被端上秤。
她用手背擦眼睛,越擦越湿。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拿自己的袖口替她擦。
“好过,你可以记着。今天不好受,也不用替她忍着。”
她终于伏在我肩上,哭出了声音。
我抱紧她,掌心贴着她瘦得分明的肩骨。
前世她也受过这样一场委屈。
那天我去谈一个大客户,电话里让她别往心里去。
我忽然恨得牙根发疼。
幸好这次,我能在这里,让她哭够再回去干活。
5 白鹭庄园
咖啡店交付后,我们净赚了两千六百多。
除去材料、运输和临时工,没剩想象中那么多。
青禾把账看了三遍,确认每个人的工钱都付了,才把那张表贴到冰箱上。
“第一单。”她用笔在右上角画了一朵小花。
我看得心痒,周日带她出了城。
面包车沿旧公路往东,过了石桥,路边渐渐出现苗圃。
她趴在车窗上,一路认花,认到后来忘了问我要去哪儿。
白鹭庄园在桥东三公里。
白墙很旧,门柱上嵌着一块掉漆的木牌。两层小楼,楼前有院子,院外连着十来亩苗地。
2016年的它没有景观池,也没有我前世花重金装的玻璃花房。
门口的桂花树长得乱七八糟。
青禾下车第一句话却是:“这里真好。”
我胸口一热。
庄园主人孟裕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剪枝剪。
我提前联系过他,说想租地方做庭院样板。
他看着我们带来的图纸,没急着回答,先带我们绕房子走了一圈。
楼下原先招待朋友,楼上是他和妻子的卧室。
妻子去世后,他想搬去女儿那边,庄园也一直挂着出售。
我前世是在2027年从另一位主人手里买下这里,价钱高了几倍。
那时装饰得很新,唯独桂花树没了。
青禾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叶子。
孟裕民问她:“你也觉得这树碍事?”
“树冠需要理,根旁边别再压东西。”她指了指石堆,“它长在这里,比搬走合适。”
老人握着剪刀,神色缓了些。
我们在廊下坐,谈到价钱。
带院的房屋一百六十八万。外围苗地另签租约,不混进房款。
他把房屋的权属材料拿给我,承认旧楼要修,水电也得检查。
我一页一页看完,没有假装自己随手就能买。
“现在买不起。我想先租用,您能不能给两年时间?”
青禾猛地转头。
我把自己的底子摊开,说做什么,剩多少钱,准备怎样把样板落下去。
我没有拿未来的桥、新楼盘和生意暴涨来骗老人。
那些是记忆,不是今天已经发生的事。
孟裕民也没被几张图打动。
“别人明天给全款,我为什么等你?”
“因为您这里已经空了一年。”
我停了一下,语气放软。
“我们把房子养起来。您保留产权,我付租金。另付两万锁定购买价,两年内凑不齐,这两万您留下,屋子修好的部分也不拆。”
老人看我许久,抽了支烟,没有点。
“我还得和女儿商量。材料你也去核实,别只听我说。”
这已经比我预想的好。
从庄园出来,青禾一路没说话。
直到车停在桥边,她才问:“你想让我住这里?”
我本想绕两句,开口却只剩一个字。
“想。”
她盯着我的脸。
“贺峥,我只是说它好看。”
“我也喜欢。”
“可你开口就是两万,后面还有租金和修房的钱。”
她是真的急了,眼里没有被惊喜哄出来的光。
我握着方向盘,慢慢把手放下来。
前世我以为只要把结果给她,中间吃的苦就不必告诉她。
重来一次,我竟还是本能地想替她做完决定。
“还没签。”我说,“我先把完整的账算给你看。不合适,我们就等。”
她肩膀松了些,又看向桥东。
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
“你可以想大的。我不是不许你想。”
她把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
“但你别因为姑姑想让我睡厨房,就觉得一定得拿这么大的房子来换。”
我反握住她,半晌才应了一声。
那天我们没有签合同。
回家后,她挨着我坐,把庄园的房租、电费和要修的东西,一项项添进表格。
那个梦想第一次被两个人一起按住,放回了桌上。
6 允许你得意
租庄园的事,谈了十二天。
我跑了材料核实和现场检查,青禾把能用的苗地和暂时别碰的区域画出来。
孟裕民同女儿商量后,愿意给两年。
他并不急着用这笔钱,只是不想再守着空房子。
我们签了清楚的租用和购买约定。
房屋每月租金两千八,外围苗地先只租靠近道路的两亩,其余由他交给原来的苗农继续做。
两万锁价款另列,期限到2018年5月末。
没有一脚踩进十几亩地的热闹,先把自己用得上的撑起来。
青禾盖完笔帽,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现在可以得意了。”
我没忍住,真笑出了声。
她以为我笑房价,其实我笑她在合同上写下的那个名字。
陶青禾。
她是租用方之一,有自己的一份。
我们没立刻退城里的房。
庄园还没修好,生意也在城里,来回跑虽累,至少不用拿生活冒险。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父亲带了两大袋菜过来。
进门先看沙发床,再看卧室门,脸上的严肃终于松一点。
“青禾,他要是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菜,十分不服:“我才是你亲儿子。”
父亲瞥我:“所以我知道你什么德行。”
青禾笑得弯了腰。
吃饭时,我说辞职后做了庭院生意,租了一个地方。
父亲听完只问:“工人的钱欠不欠?”
“不欠。”
“那就行。穷点不要紧,别靠别人家饭钱撑脸。”
我点头。
他放下筷子,又问青禾想做什么。
她说想把院子做成看得见四季的样子,小院也好,窗台也好,不必贵得碰不得。
父亲没听懂多少,却认认真真应了几声。
临走,他把我叫到楼道,塞给我一只信封。
里面五千块。
“别乱花。青禾进城,总得添点东西。”
我退回去,告诉他我够用。
他脸一板:“不是给你的。”
我便没再推,叫青禾出来亲自收。
她捧着信封,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自己想买台二手打印机。
“画好的图能打出来,客户容易看懂。”
父亲听得眉开眼笑,连说这个好。
后来她挑了一台八百多的,把余钱单独留着,记在了账本第一页。
再往后一页,是我们买木料的清单。
我看见她把父亲写成贺叔,心里莫名有些不满足。
当晚邵敏打来电话,说有两个客人看中了店里的院子,要我们上门量尺寸。
青禾趴在小桌前记地址,头发从耳边滑下来。
我替她别回去,她没抬头,伸手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电话挂断,她转过来,正撞进我眼里。
客厅很安静,冰箱在响。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她问。
“嗯。”
“那给你一个奖励。”
她靠近,在我嘴角很轻地碰了一下。
我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回去,耳朵红透了,装模作样去翻卷尺。
我把卷尺按住。
“陶老师,这个方案太简单,客户没看清。”
她瞪我,眼里又藏不住笑。
我握着她的手,慢慢靠近。
这次她闭上了眼。
吻落下来的时候,我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气,听见自己乱得不像话的心跳。
我以前总记得她后来哭着问我,有没有一刻,是真的想跟她过日子。
现在她就在我面前。
我亲了她很久,久到她抬手抵住我胸口,小声说还没记完地址。
我低头抵着她的额头,笑得像个刚学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明天记。”
她轻轻踢我一脚,嘴角却始终翘着。
第二天出门前,她主动牵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下楼,连着两层台阶都没松。
7 我以为我记得
六月初,我们的日子忙起来。
旧面包车后座常年放着卷尺、手套和两双雨鞋。
青禾给车窗挂了一只小布袋,里面装薄荷糖,怕我开车犯困。
我跑客户,她做方案,遇到忙不过来的体力活,便请两个熟手按天来帮。
其中一个叫董海,四十多岁,干完活总要多站一会儿,确认没落下工具。
另一个小纪刚满二十,爱说话,常问我这算不算创业。
我说先把今天的账算对。
他听了直乐:“贺哥,你一点都不像要发大财的人。”
我心想,你要知道我盯着什么,就不会这样说。
庄园的二楼还没动,楼下清出来一间做工作室。
青禾不舍得丢掉旧木窗,自己打磨了三天,刷成奶白色。
傍晚灯亮着,从外面看进去,屋里已经有家的模样。
我们却总要赶最后一段天光回城。
每次关门,我都想早一点把名字从租约写到房本上。
罗竞就是在这时找来的。
他替一家连锁餐厅筹备新店开业,露台要做成花园,工期卡得很死。
我知道这家餐厅。前世我给它的第三家分店做过庭院,回款痛快,负责人姓陈。
这一世,名片递过来,上头是罗竞。
他告诉我,陈经理刚调走。
我心里微微一沉,还是翻开了方案。
十二万的项目,对我们当时不算小。
罗竞最看重一张黄昏露台图,看完又问:“你们有没有做过同体量的?”
我拿咖啡店和两个刚交付的小院给他看。
他皱眉,我也知道分量不够。
青禾拿出分区施工表,把不能和餐厅装修同时进场的部分圈出来。
“不要等到最后一起做。靠墙的部分可以先完成,给通道让路。活动前两天,只进最后一批成品。”
罗竞问了几个问题,她都答上来。
最后他决定试一次,支付三成预付款,要求六月十五日之前全部交付。
我答应得太快。
回去的路上,青禾问我:“最近天气不稳,最后那批是不是提前一天拉过去?”
“十八号那场才大。”
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转头:“你看了半个月后的天气?”
“以前这个时候雨多,我记岔了。”
她没有深究,又把材料清单核了一遍。
我却知道自己在犯错。
我记得前世六月十八日花市积水,连车都熄了火。那一周发生的事,我在酒桌上跟人抱怨过很多次。
记忆太具体,反而让我把它当成了保险。
我看过眼前的天气预报,都是阵雨,便把更多时间用在同罗竞谈后续分店合作上。
罗竞约我六月十一日下午见区域负责人。
恰好那天青禾要盯最后一批盆栽装车。
她说自己能行,我就真的出了门。
出门前,她还替我理了一下衬衣领。
“别紧张。拿不下也没事,现在这些客户已经够我们忙了。”
我笑着揉她脑袋,嫌她小瞧人。
车开到酒店门口,第一声雷滚了下来。
手机里,董海发来一张照片。
堆放区外头的水沟已经漫水,路面还没淹,雨却打得镜头一片模糊。
我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不是十八号。
这场雨,比我记得的早了整整一周。
8 先回来
罗竞在酒店门口招手。
“贺老板,人都到齐了,等你。”
我拿着手机,拨青禾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响了很久,听筒里终于传来雨声。
“贺峥,先别说,我在搬东西。”
“你在哪儿?”
“临时堆放区。小纪已经把车开到高处了,董师傅在挪架子。”
我听见金属架拖地的刺响,夹着她急促的呼吸。
“往屋里撤,不要再搬。”
“还有两车——”
“不要了!”
我声音大得罗竞都看过来。
青禾那边静了一瞬。
我掌心的汗顺着手机壳往下滑,前世那则迟了几年的死讯忽然又压到眼前。
我听见自己说:“陶青禾,你先到有屋顶的地方。东西别管,我马上回来。”
她呼吸慢了一点。
“好。我带他们撤。你开慢点,别来这条低路。”
我转身往车边跑,罗竞一把拉住我。
“负责人只在榆城待今天。你现在走,后面的店就没了。”
“我知道。”
“你安排人去。你不是老板吗?”
他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无法理解。
我抽出胳膊。
“那边就三个人。都是我的人。”
我在车里给他发消息,答应按合同处理可能的延误,然后沿高处的绕行路返回。
雨刮器左右甩动,车速却快不起来。
我一遍遍提醒自己看路,别把着急再变成另一个人的麻烦。
到堆放区附近时,小纪站在仓房门口挥手。
青禾穿一件绿色雨衣,蹲在廊下,帮董海包扎手背。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腿软了一下。
我冲过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纱布掉在雨衣上。
“我没事!董师傅被架子划了一下,已经——”
我抱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拍我的背,掌心一下一下压实。
“都在。贺峥,我们都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松手,挨个看过他们。
董海的伤不深,要去处理。我让小纪开自己的车送他,费用和今天工钱都照算。
两个人走后,青禾才把损失告诉我。
低处有一批刚到的花盆,倒了两架,碎得没法用。部分植物泡水,能不能保住还得看后面。
她提前照着预报清过排水沟,没料到上游施工流下的杂物把出口堵住。
董海去挪压在沟上的架子,滑了一下。
她当时正叫停,是我的电话打了进来。
“所以不用你喊,我也打算撤。”她说。
我看着她雨衣上的泥点,慢慢点头。
她没有站在水里等我救。
她做过判断,也担得起事,是我一直拿她放在那场已经结束的灾难里。
雨小下来后,我们跟仓房主人一起确认安全,才清点还能转走的货。
碎掉的那批花盆是配合露台尺寸订的,本地补不到,供货方说,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补到。
我给罗竞打电话,说明最早只能在十六日补齐。
他那边沉默许久。
“开业请柬早发了,我等不了。能完成的先保留,缺的我找其他人。”
我没有争辩,把能交付的部分列清楚,退还了对应款项,又按约承担补货差价。
原本盼着赚的钱没了,自己反而搭进去一万四千多。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餐桌前,盯着表格里刺眼的红数字。
青禾端来一碗面,放到我面前。
“吃完再算。”
我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是我排得太满了。”
她坐到我对面。
“这批东西放那里,我也同意。不能都怪你。”
“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
我说得很低,她没听清。
我抬起头,望着她洗过澡后仍有些发白的脸,突然再也不想替自己的隐瞒找借口。
“青禾,我一直有件事没告诉你。”
她把面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就告诉我。我听着。”
9 别提前想念我
我先说了钱。
离职结算款已经到手,几笔小单有了利润,但庄园锁价款、租金、修缮和这次损失一扣,能自由用的钱只剩两万出头。
还有已经预留的工钱和客户的材料款,不能动。
青禾从冰箱上取下账本,一笔笔核对。
我没再藏,包括原本打算瞒着她办的周转借款。
她翻到最后,笔尖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告诉我最后做成了,中间怎样都无所谓?”
我没有回答。
她眼里慢慢蓄起怒意。
“我是跟你一起做事的人。你借了钱,我也要跟你一起还。我怎么能最后才知道?”
这句话比责骂更让我难堪。
我低头盯着自己磨破的虎口,半天才说:“我太想快一点。”
“为什么?”
我说了很久。
说2019年秋天那次争吵,说我以为赚到钱就能买回一切。
说白色围墙、空着的二楼、2024年那通老同学打来的电话。
我把不属于2016年的那些日子,一点点倒在这张小饭桌上。
最初青禾还以为我在说一场噩梦。
后来她不问了,手中的笔一直没落下。
讲到那辆客车时,我停住了。
我从未亲眼见过事故,也不知道那天她想去哪里。那些年我一边找别人打听,一边害怕听见更多。
“所以我能记得客户,记得雨,记得这房子什么时候出售。”
我抹了把脸。
“但不是每件事都对。陈经理走了,雨也变了。我明知道,还以为自己能赶在前面。”
窗外的水沿防盗窗滴下来。
青禾看着我,眼里有惊疑,也有不知如何承接的慌乱。
她起身去倒水,手指碰到杯底,才发现杯子还倒扣着,自己没翻过来。
我伸手想拉她,她把手抽开。
那一下让我浑身发凉。
她却蹲下来,扶住了我的膝盖。
“贺峥,我现在没办法判断你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
她抬头,眼里已经湿了。
“可我能看见,你好像真的把我丢过一次。”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她后来有没有怪你?”
这个“她”把我刺得发疼。
“不知道。”
“那你是不是一直在替她决定,她一定想要你买的大房子,一定愿意等你?”
我怔住。
青禾低头,手指攥紧了我的裤子。
“我也想住。今天看见漏雨的地方修好了,我就想哪天能把床搬过去。我不是一点都不贪心。”
她吸了吸鼻子。
“但我不想你每次抱我,都像在抱一个马上要消失的人。”
我终于抬手,碰到她的肩。
她没有再躲。
“你今天一喊,我也害怕。怕你在路上出事,怕你回来以后,觉得一万多都是为了我才赔的。”
“不会!”
“那以后别一个人扛着。我也会想办法。”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发顶,胸口堵着的东西终于碎开。
我哭得很难看。
重来之后,我一直忙着接她、挣钱、找房子,像只要脚步不停,旧日子就追不上来。
她扶着我,手臂没有松。
等我平静一点,她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端走,重新下了一碗。
回来时,她将借款申请那张纸折好,压在杯子底下。
“先不借。把能接的活做好,把不该做的梦改一改。”
我应了。
她坐到我旁边,拿起筷子,挑走我碗里一根青菜。
“还有,你说的那个人,跟我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知道。”
“你现在还不知道。”她哼了一声,“慢慢学吧。”
我看着她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的脸,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把筷子换到左手,右手握住我。
这一晚,我们没有谈庄园。
吃完面,她拉着我去楼下买了一只新灯泡,回来换掉客厅那盏总闪的灯。
屋里忽然亮了。
她站在椅子旁,仰脸冲我笑:“看,这件事今天就能做好。”
我把旧灯泡放进纸盒,低头亲了亲她的手。
我终于看清了她。
不是我余生里那个越想越遥远的影子,是会生气、会贪心,也会坐在我身边吃坨面的人。
10 这幅图是谁画的
雨停后,我们先把能救回来的植物重新归置。
该换盆的换盆,没把握的留下观察,不拿去交差。
董海手上的伤处理过了,休息几天回来,开口先说那天工钱不用全给。
我把转账记录给他看:“已经付了。你再说,我当你想多拿一遍。”
他怔了怔,笑着骂我臭小子。
七月,邵敏帮我们联系了一场小型家居展。
她说店里有人问院子,我们却总不能把人往她咖啡店里带。
展位费不算贵,但要拿得出完整作品。
青禾挑了三个已经得到客户许可的案例,另外放入她在苗圃时做过的小院设计。
那是她最珍惜的一幅图。
乡下老砖房,门前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她替一位独居老人留了能晒被子的杆,沿墙种了花。
春天开花的时候,老人请她吃过一碗糖水蛋。
出发前,她摸着那张照片,犹豫了半天。
“太旧了,会不会显得我们土?”
我说:“别人弄不了的地方你弄成了,这叫本事。”
她把照片放到了最前面。
展会第二天,段琳站在了我们对面。
她穿一身米白西装,胸牌上印着珈景园艺,后面跟着两个负责发册子的年轻人。
我认得她。
陶秀兰的独生女,比青禾小两岁,读了设计培训班,一直想做自己的品牌。
前世青禾给姑姑店里画的许多小图,最后都印着段琳的名字。
我后来才知道,青禾早就争过,只是争完没有人替她说话。
段琳先看见我,又看见展板,笑容慢慢僵住。
“姐,你怎么也把这个放出来?”
她抽出自己那本画册,翻到其中一页。
同一座老砖房,照片裁去了墙角,旁边印着段琳的名字。
青禾的手一下按住了桌面。
“你从哪儿拿的?”
“我妈发给我的。不是咱们店的项目吗?”
有人停下来。
段琳看了一眼周围,声音更轻:“一家人别在外头闹。有话回去说。”
我伸手去拿画册,她往后一收。
青禾先于我开口。
“那就请你现在把这一页撤掉。”
段琳脸色变了。
她身边的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姓秦,是珈景的负责人。
“这中间可能有误会。都是亲戚,坐下来谈,没必要伤和气。”
青禾盯着照片下面那行小字。
“他家在临水镇,老人姓吴。是我在苗圃工作的时候做的,姑姑的店没参与。”
秦经理看向段琳。
她抿了抿嘴:“公司画册很多项目是整理过的,名字只是项目归属,不一定是设计者。”
“那你把作者补上。”青禾说。
秦经理没应,先问能不能看证据。
我压着火,取出电脑。青禾却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了一本边角起毛的速写本。
出展前,她怕客户问起细节,特意带了原稿。
从最初量尺寸,到老人要把晾衣杆加高,几页修改都在。
她又找出存在旧邮箱里的施工照片。
吴老伯站在门边,拿一只瓷碗冲镜头笑。
“这份图是我进城前发给姑姑的。我想找工作,她说先看看我会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着他们。
转发日期、原文件和当时的对话,都很清楚。
秦经理的神色终于沉下来。
段琳伸手要拉青禾。
“姐,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青禾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你印画册的时候,给我留位置了吗?”
围在旁边的一个客户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拿的册子,直接放回珈景的桌上。
另外两个人也走开了。
段琳眼圈红了,却仍梗着脖子:“我妈说你不介意!”
“她不能替我答应。”
青禾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平时话不多,此时每一句都说得又稳又清楚。
秦经理把画册收走,承诺停发这一批,另行更正,并让段琳先离开展位。
她不肯动,嘴唇发抖,终于把矛头指向我。
“你还真敢带她接活。罗总那单赔成什么样,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
我的拳头猛地攥紧。
她赌我怕丢脸。
我把手松开,拿出我们当时处理退款和补货的记录。
“亏了钱,责任已经担了。你要谈这笔,可以当着罗经理谈。”
罗竞恰在隔壁看产品,是邵敏请来的参观客。
他听到动静走近,扫了一眼记录。
“该赔的他没少,剩下的活也完成了。我没找过你们接手,别拿我的名字说事。”
段琳终于不说话了。
她抱着一叠画册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地上,响得刺耳。
青禾坐回椅子,手指仍在抖。
我蹲下,伸出手,让她自己把手放上来。
她用了好几秒,才握住。
“我刚才是不是很凶?”
我抬头看着她,笑得有些压不住。
“挺凶。再练练,下次我少带一张嘴出门。”
她被我逗笑,眼泪也一起掉了下来。
11 名字写在前面
那次展会,我们没拿下什么大项目。
有人留下电话,回来比较一轮,还是选了便宜的。
也有人只想要一张免费方案,问完便再没回复。
青禾最初有点失落,我也有。
但一周之后,有位展会上见过的女客户打电话,让我们去看她家的露台。
她说自己不是冲着争执来的。
“我听你们讲旧砖房的时候,觉得你们会管人怎么住。”
青禾把那句话写在笔记本里。
我们开始把方案做得更细,先问家里谁浇花、孩子在哪儿跑、老人习惯坐哪一边。
我记得未来卖得好的几种植物,她却坚持先看眼前的院子。
有一单我想推昂贵的盆器,她看完客户家的楼梯,悄悄把我拉到旁边。
“人家腿脚不方便,你给他放个浇水都得绕一圈的大缸,图谁好看?”
我听完不舒服,回去又看了图,最后自己把报价降了。
利润少一些,那位客户却把邻居介绍了来。
到了八月,公司的事也正式办起来。
名字叫青禾庭院。
我提出来时,她先说太像卖米的。
我说卖米也行,反正能养我。
她用笔敲我一下,还是在选名表上勾了这四个字。
我们找人把出资和分工写清楚,前期我拿出的本金单独记账,逐步归还,往后可分配的利润对半。
她看到最后,摇头。
“你出的钱多,客户也是你找的。”
“第一单谁说服的邵姐?”
“那不一样。”
“后面的植物谁负责?方案谁改到半夜?你要按雇员算,咱们先把加班费结一下。”
她瞪我,我也瞪她。
这是我们少有的争执,争的居然是谁应该多拿一些。
她最后拿起笔,先把自己负责的范围重新补全,才签下名字。
“那我也得担一半。”
“嗯。生意好一起拿,做砸了一起想办法。”
她落笔的时候很用力,纸背透出浅浅一道痕。
新名片印回来,她把第一盒留在工作台抽屉里。
我拿走一张,放进钱包。
她嫌我故意显摆,我偏要把钱包打开,让她看自己的名字挨着我的身份证。
九月,庄园的水电和屋顶终于修完。
孟裕民搬去女儿家之前,回来住了两晚。
他看青禾把原先那排旧盆洗净,沿廊摆好,问她是不是舍不得买新的。
青禾说不是。
“这几个盆底都刻了字,应该是您家里人留下的。”
老人伸手摸了摸盆底,蹲下去,许久没起来。
我站在门边,没出声。
后来他给我们留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有大门和二楼的备用钥匙,还有一张他妻子手写的桂花糕方子。
“有些旧东西,你们喜欢就留。不喜欢也没事。”
青禾双手接过,答应保存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庄园楼上铺床。
楼下还堆着材料,外头不时有虫鸣,房子没彻底收拾完。
她却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没有再留在箱里。
我靠着门框看她,突然不敢进去。
前世我买下这里,家具都是整套定的,床铺得像酒店。
每扇门打开都很漂亮,也都没有她。
现在她拎着一条皱巴巴的睡裙,回头问:“你枕头呢?”
我一时没回答。
她走过来,捏了一下我的耳朵。
“又发呆。这回我占一半床,你同不同意?”
我一把抱住她。
她笑着推我:“还没拖地!”
“我拖。”
“窗没关。”
“我关。”
“那你还不去?”
我低头亲她,她后面的话便含含糊糊散在了笑里。
第二天清晨,她比我醒得早。
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窗边,光落在赤着的脚背上。
“贺峥,桂花开了。”
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既不紧张,也没急着说抱一会儿就好。
窗外的桂花树还没修成漂亮形状,花香却已经满院子都是。
12 这钱拿不拿
搬入庄园后,我们退了城里的房。
省下来的房租没让生活突然宽裕多少,每个月总有新的开销。
我爸来替我们加固门框,修完把工具一收,慢慢在院里转了一圈。
他看见青禾的工作台,自己搬了张旧凳子放旁边。
“以后我来,有地方坐。”
我说他可以来住,他摆手,嫌这里离修车铺太远。
转过头,却问青禾二楼还有没有能放他那床厚被子的柜子。
她笑着给他腾了一格。
父亲回去后,我在门后看见他偷偷留下的另一把扳手。
像给自己放了个还会再来的理由。
我们的生意也渐渐有了重复上门的客人。
罗竞介绍来一个做家居卖场的老板,叫毛江。
他看过我们做的露台,想在卖场里放一个常设样板区。
这本来是件好事。
他来庄园时,青禾煮了茶,带他看几组不同预算的搭配。
他一路点头,夸她手巧,最后把话题落到钱上。
六十万,买青禾庭院的品牌和独家合作。
我们以后继续做项目,但优先配合他的卖场,线上展示和对外报价也由他统一。
他还愿意借钱,让我们先把庄园买下来。
屋子挂在新公司名下,往后如何处理,得由他控制的公司决定。
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六十万摆在那儿,对当时的我们很有分量。
锁价期限还剩一年多,房款的影子都没攒出来。
毛江很会谈生意,不给人难堪,只笑着说年轻人别太守着一点小东西。
“你们有手艺,我有客源。把这块牌子交给我,三年后比现在大十倍。”
他走后,青禾收拾茶杯,安静得有些反常。
我问她怎么想,她说想了一半,等想完再告诉我。
夜里,她在工作台前坐到很晚。
我经过时,看见她把合同里自己的名字圈出来,旁边写着一串数字。
她并没有因为那是自己的名字,就舍不得卖。
她在认真算,卖掉以后,我们能少熬多少夜,能不能提前过上更轻松的生活。
我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你要是想接,咱们可以谈条件。不是非得现在这份。”
她抬头:“你舍得?”
我沉默了一下。
舍不得。
我想挣钱,想那张房本,想让所有说她没地方可去的人闭嘴。
但她把名字印在第一盒名片上时的样子,我也记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样说,我反倒敢说不想接了。”
她把纸翻过来,给我看另一个表。
如果成为独家,我们现在几个小客户的维护可能要放弃。部分不符合卖场价格的项目不能再接,方案也要统一风格。
那幅给老人留晾衣杆的图,毛江看过,说不够有档次,不适合出现在品牌里。
她把那句话也记下了。
“他做的生意可能没错。但我喜欢做的,有一半都得先收起来。”
她又看向窗外,那里是我们还没付款买下的院子。
“房子先买了,我们却做不了主,那我还是会怕别人嫌我东西放乱了。”
我听到这里,把合同推远一点。
“明天去谈常设样板的合作。品牌不卖,独家不签,房子的钱自己想办法。”
她看着我,忽然问:“真没觉得我拖你后腿?”
我伸手把她椅子拉到身边。
“我开车,你看路。咱俩一直这么走的。”
她把额头贴在我肩上,笑了一声。
第二天,我们当面回绝了毛江提出的收购,只保留样板区项目的商谈。
他脸上的笑淡了,提醒我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我承认,走出办公室时,我的手心仍是汗。
青禾却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我嘴里。
“走,贺老板。回去接个小单。”
我低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睛亮得很。
那口糖凉得人清醒。
我忽然又不觉得可惜了。
13 院门打开那天
2016年入冬前,青禾想办一次开门日。
不收门票,邀请做过院子的客户,也欢迎他们带真正想改阳台的朋友。
我算了茶水、点心和加班的钱,觉得可以试,但不能弄得像楼盘开盘。
她说自己也不会敲锣打鼓。
结果小纪借来一只音箱,差点放起激昂的迎宾曲。
青禾冲过去关掉,我在后面笑得扶住门柱。
那天来了二十多人,比我们想的多。
父亲听说有客人,天没亮就来了,把门口那段凹凸不平的石板重新垫好。
邵敏带来两壶咖啡,说怕我们只会给人倒白水。
孟裕民也回来坐了坐,特意穿了件熨过的衬衣。
我原本预备了一段漂亮的介绍,讲到第三句,就被一个大姐问住了。
“你这架子下面能不能放电动车?”
小纪在旁边憋笑。
我只好放下稿子,把人带过去看尺寸。
青禾那边更热闹。
有个小男孩打翻了一袋种植土,母亲急着训他,她先递过去一只小铲子。
“已经撒了,帮我装回来。你试试这个盆能装几铲?”
孩子很快蹲下去干活。
母亲松一口气,站在她旁边,看着不同大小的盆栽。
她家阳台只有三平方米,之前咨询装修,一听报价便没敢再问。
青禾拿一把椅子在地上比画,把晾晒、储物和一小块能坐的地方分开。
没有替她硬塞满鲜花,只留两盆好照顾的植物。
“先住舒服。以后有时间,再慢慢加。”
那位母亲当场约了上门测量。
午后太阳暖,客人散在院子各处。
我从屋里取出热水,透过廊柱看见青禾蹲在几个孩子中间,袖子挽高,脸上沾了一点土。
她抬头找我,手指向自己的脸。
我过去,替她擦掉。
旁边一个小女孩忽然问:“你们是老板和老板娘吗?”
青禾还没回答,我先说:“都是老板。”
小女孩若有所思:“那你听她的吗?”
“看什么事。今天她最大。”
孩子们一起笑,青禾也笑着踢了我一下。
那天下午,我们只确认了四笔上门预约,没出现一桌子订金。
可门关上后,青禾拿着那张名单,一遍遍念客户家里的问题。
她记得谁家有猫,谁怕蚊子,谁舍不得拆掉老母亲留下的葡萄架。
我忽然明白,我们能做大的东西,未必要先长成我记忆里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邵敏帮我们拍了一组实际使用后的对比照片。
我们征得客户同意,放在自己的公众号里。
没有豪宅效果图,只有洗衣机、雨棚、花架和一家人真正坐下来的地方。
那些照片被转进小区群,越来越多人来问。
青禾把常见需求整理成几个可以调整的基础方案。
盆器、架子和配件能集中采购,植物仍根据光照和照顾条件分别选。
我负责同一片区域集中送货,减少来回跑车的成本。
这办法不新鲜,难的是愿意把小单也认真做完。
忙到2017年春天,我们终于把最初垫进去的本金还了回来,又多请了一位固定师傅。
我没有再去猜哪家公司将来会爆发,先把已有客户的维修电话接起来。
有一回,晚上九点,我们刚吃饭,客户说花架的一块板松了。
青禾以为我会抱怨,我却拿起了工具。
“走,一起去,回来吃宵夜。”
她跟到门口,忽然拉住我。
“你跟刚进城那会儿不一样了。”
我回头。
她把车钥匙放进我手里,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现在看我,没那么像要抢时间了。”
我握住她的手,在院门边亲了一口。
“我还抢。宵夜那家店十一点关门。”
她笑着上车。
春风从车窗吹进来,薄荷糖的小袋子轻轻晃着。
14 钱要挣,气也要出
到2017年秋天,白鹭庄园的购买期限只剩八个多月。
我们已经有了五位固定师傅,忙季再请相熟的临时工。我和青禾分头带现场,不再事事自己搬。
小阳台和花架仍是常接的单子,客户转介绍的整院改造、店铺露台,也渐渐多了起来。两类活穿插着排,才能让师傅们有稳定的工钱。
我们的生意比一年前好了许多,钱却没有像营业额一样,哗啦一下都落进口袋。
每次看报表,小纪都觉得我们快成富豪。
我把材料、人工、运输、税费一栏栏拉出来,他便闭嘴,老老实实去整理工具。
最紧的一次,是孙树坤那笔尾款。
他经营一家小旅馆,要改造一楼庭院。
项目做了两个多月,花木、围栏和廊下座椅都已完成,十八万六的尾款却一拖再拖。
最初说财务不在,后来又说客人住着,不方便验收。
到了第三次,我开车过去,发现他正用新院子招待朋友。
桌上摆着茶,客人夸好,他笑眯眯地说,都是自己一点点琢磨的。
见到我,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拉我到旁边。
“别急。我楼上那块露台顺手也做了,钱一起给。”
楼上我们报过价,三万多,他嫌贵,没签。
如今他要把这块费用含混在原来的尾款里。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抬头看见青禾站在院门口,手中抱着文件夹。
她收到我发的消息,自己打车过来了。
孙树坤看她年轻,语气反而轻松。
“你劝劝他。年轻人做生意别这么小气,后面还有好多活。”
青禾没有接他的茶。
她在桌边站定,把双方确认过的清单逐项展开。
“楼上的方案之前没确认,先不谈。今天请您看看一楼,有问题我们改,没有问题就把该结的结了。”
孙树坤仍打哈哈,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她拿出每个阶段留存的照片,和他之前同意的消息记录放在一起。
“那我们今天就把时间留出来,陪您说清楚。”
院里几位客人慢慢停了话。
有人低头喝茶,孙树坤的脸终于挂不住。
他将我们带到前台,声音压低,指着清单挑错。
一块木板的色差,两个盆的位置,还有一盏灯的角度。
我忍着气一项项确认。
确实有一处收边不够好,我们认,另两处是他临时改变想法,要重新算。
青禾拿笔标明,没因为急着要钱,就把真问题推掉。
孙树坤的妻子赶来时,争执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她先问哪里没做好,青禾把需要修的那处指给她看。
她看完又问楼上怎么回事。
孙树坤含混了两句,被她截住。
“之前你自己说不做,怎么现在又让人白送?”
他脸涨红,冲我们一摆手:“行了行了,结。小问题你们再过来一趟。”
钱到账前,我一直站在前台。
他嫌我太较真,我没有赔笑。
“这笔里有师傅的工钱,也有我们该挣的。孙总,你办喜事也不会只发请柬不结酒席。”
他的脸色更难看,最终没再说话。
从旅馆出来,青禾长出一口气,腿有点发软,扶着车门才站稳。
我握住她的肩,心疼得厉害。
“下次这种人我来,你在家等。”
她立刻抬头瞪我。
我顿了顿,改口:“下次一起。你先吃饭,再来。”
她这才满意。
我给她买了一杯热豆浆,她捂着杯子,忽然笑起来。
“刚才我一直怕自己讲错,白让人看笑话。”
“没讲错。比我讲得好。”
她歪头看我,笑得更明亮了些。
“那晚饭归你做。我今天想吃两份肉。”
我把她拉近,亲了一下额头。
“两份不够,三份。”
那笔尾款没有直接变成房款。
我们先付清相应材料和人工,留下必要周转,再把能够分配的利润存入各自账户。
青禾把存款表更新完,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离那栋房子,又近了一点。
我在回程等红灯时反复看那张图,终于不再觉得它是一个遥远的誓言。
那是我们今天去要回来、挣回来的日子。
15 不是借住的人
2018年春节过后,我们开始正式办购房的事。
孟裕民知道我们有意提前准备,带着女儿回来配合。
她看见原来的旧屋养得干干净净,楼下工作台旁还摆着父亲的旧照片,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爸以前总担心,卖完就什么都没了。”
青禾告诉她,照片和铁盒一直留着,哪天想回来坐,提前打个电话就行。
孟裕民站在桂花树边,没有马上说话,后来只叮嘱我记得修院门的门轴。
他说我们总想着修大东西,这点小毛病倒拖了两年。
我立刻拿工具去修,老人蹲在旁边看,时不时指挥一句。
我们俩争了半天到底哪边该抬高,青禾和孟家女儿在屋里笑。
房子按当年的约定,一百六十八万。
外围苗地的租约单独处理,我们后来按业务需要增加了租用面积,没有把那些地说成买到了自己名下。
两年的收入并非全都能拿来买房。
工资、税费、材料、租金和各项支出扣清,再留够经营周转,我们累计分配出来的利润是一百零四万。
连同早先已付的两万锁价款,再加上各自工资里存下的两万,我们能承担一百零八万,房款还缺六十万。
我和青禾用真实经营资料、收入和拟购房屋的材料,按要求办理贷款。
从咨询、补资料到最终确认,跑了不止一次。
我没有把任何客户的预付款挪过来。
那段时间青禾天天问我有没有少交什么,我也天天问她,弄得替我们整理资料的人都笑。
贷款有了明确结果,我们才同孟家约下最后的办理时间。
已经付过的两万锁价款抵入总价,其余款项按约办理。
到五月,所有该确认的事终于逐项落定。
那天出门,青禾穿了初进城的浅蓝衬衣。
袖口又被她缝过一次,颜色有一点不同。
我问为什么不换新的,她一边系纽扣一边说:“这件今天合适。”
我没有再劝,替她把领子翻平。
等到房屋登记完成,领到证件那天,她反倒安静了。
她坐在办事大厅门口的长椅上,双手捧着文件袋,低头看名字。
房屋是我们共同购买,按双方确定的份额登记,各占一半。
不是我买完后哄她开心,临时添上的。
她这两年挣的钱、出的力,都在这里。
我坐到旁边,她还没有抬头。
“怎么了?”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我刚进城的时候,姑姑让我把行李放床底。我问能不能留一个箱子在外面,她说客人看见不好。”
我喉咙一紧。
她继续说:“所以我第一天去你租的房子,连柜子都没敢开。”
那是我以前不知道的事。
我伸手握住她,她反而把文件袋抱得更紧。
“现在我想在客厅放一个很丑的柜子,是不是也行?”
“行。”
“特别丑,花花绿绿的。”
“行。”
“你看着难受也得忍?”
我看她眼圈红得厉害,还要故意跟我作对,胸口又酸又热。
“那得商量。我也是屋主,多少给点面子。”
她终于笑出来,眼泪却掉在文件袋的塑料封皮上。
我把袋子接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办事的人来来往往,她平时最怕被看,此刻却把脸埋在我肩头,怎么也不肯起来。
我抱着她,一下下抚她的背。
前世我拿到这里的钥匙,跟一桌人喝到深夜。
他们夸我能耐,夸庄园值钱,我也觉得自己终于把日子过到了头。
可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二楼要空一间房。
这一世,青禾在我怀里哭,也在笑。
我鼻子酸得发疼,心里却有一种几乎按不住的得意。
她有自己的家了。
我也有。
回去时,青禾坚持自己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替她收好文件。
经过石桥,她放慢车速。
桥还是旧桥。我记得的扩建工程延后了很久,至今也没正式动工。
靠消息赌涨价的那条路,根本没有像记忆里那样走通。
可她推开庄园大门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遗憾。
她把文件放进柜子,转身就来拽我。
“走。”
“去哪儿?”
“买柜子。我要先看看,到底能有多丑。”
我被她拉着跨出门,笑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院门的门轴新上过油,这次关上时,一点都没响。
16 谁在自己家里
那个柜子最后并不丑。
旧木头,墨绿色,两扇门的把手还不一样。青禾在二手店看了二十分钟,愣是从老板那里多要来一只铜拉手。
搬回家,她把父亲送来的旧茶叶罐放上去,又将自己那只帆布包挂在旁边。
红箱子已经坏得不能用,布包却一直没扔。
她说去现场装东西方便。
我知道还有别的原因,也没有追着问。
买房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请几个熟人吃饭。
院里不摆花篮,邵敏来了也得帮忙切菜。
父亲和孟裕民坐在桂花树下,两个人原本不熟,一说起我修门轴的手艺,立即聊得热火朝天。
董海带来自己做的卤牛肉,小纪抱着音箱进门,被大家一致喊停。
正热闹着,陶秀兰来了。
她身后跟着段琳,两个人各提一袋水果,站在门边有些迟疑。
青禾正在洗菜,听见声音,把手擦干。
展会之后,珈景发过更正说明,相关画册也撤了。段琳被调离对外设计展示的岗位,后来自己辞职,回去帮母亲看店。
她给青禾发过一条道歉消息,青禾回的是“更正已看到”,没有接后面那句想请吃饭。
这两年姑侄偶有联系,大多是节日问候,青禾没有回姑姑家住过。
陶秀兰将水果往前递。
“听说你们买下了,我来看看。怎么都没和家里说?”
青禾接过水果,道了谢。
“今天人多,您先坐。”
陶秀兰走进院子,眼神一路从花架落到白色小楼。
她摸了摸门边的木牌,像是不太相信,伸手又摸了一下。
“你们还真有本事。”
段琳走在她身后,没说话。
吃饭前,陶秀兰把我叫到一旁,问楼下靠路的那间屋是不是还空着。
我说临时放成品,之后要做样板。
她笑起来:“我的花店租约快到了,原来的位置又涨钱。青禾平时也要用花,不如我搬到这边,一家人互相照应。”
我看了一眼屋里。
青禾正把最后一盆菜端出来,听见半句,停在门口。
“姑,您是想租,还是想借?”
陶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我话还没说完。你们这么大的地方,匀一小间,又不是多大点事。”
青禾把菜放到桌上,回来站在我旁边。
“那是我们做展示的地方,已经有安排。”
“展示搬别处不就行了?”
她说得太顺口,父亲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青禾没有再跟着解释房间怎么用。
“我们不打算把这间屋借出去。”
陶秀兰的脸色沉下来,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我这里。
“你也是,钱都挣来了,还这么精细。青禾好歹是我的侄女,她的事我能不上心?”
我伸手揽住青禾肩膀。
“她说得清楚,您听她的。”
段琳扯了一下母亲的袖口,陶秀兰没动。
“我替你们省花钱的地方,你们倒防着我。房子是贺峥买的,我还能不知道你——”
青禾忽然打断她。
“也是我买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高声,却把每个字都说完整。
“这里有我一半的钱、一半的产权。租的时候我也住,买下来我更能做主。”
陶秀兰看向我。
我点头,忍不住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她说得没错。”
陶秀兰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段琳抬头看青禾,目光里有羡慕,也有一点躲闪。
“姐,我妈就是想——”
“我知道她想什么。”青禾看着她,“可这事,我已经答复了。”
她不肯再退,谁也没法替她把那句拒绝磨软。
陶秀兰站了许久,终于坐下,抓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顿饭吃得不算自在,但没人赶人,也没人强拉着讲一家人的好。
段琳临走时,主动走到青禾面前。
“那张图的事,是我贪便宜。印上名字的时候,我知道不对。”
她说完,脸涨得很红。
青禾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应:“我听见了。”
段琳低下头,没再要求什么,跟着母亲走出院门。
青禾站在门边,没有追上去。
我过去,她往我身侧靠了靠。
“今天话说重了吗?”
我低头看她:“想听我说实话?”
她点头。
“还可以更得意一点。刚才你说房子也有你一半,我差点想鼓掌。”
她笑着掐我的腰。
我躲了一下,她追过来,恰好撞进我怀里。
孟裕民从后面经过,笑着咳了一声,我们又分开。
那天傍晚收拾完,青禾把墨绿色柜子挪了半尺。
帆布包原先挂在侧面,她换到了正中间。
我看见了,故意问:“这包是不是过于显眼?”
她回头,神气十足。
“我的柜子,我愿意。”
我举起双手:“行,陶老板说了算。”
17 这一次我先问
2018年九月,我们分别去看了两位母亲。
她们的忌日都在这个月,只是相隔好些天。
去她母亲墓前那天,天气很好。
她带了点心,把墓碑边的杂草一点点拔掉,又将庄园的照片放在前面。
我站远几步,给她一点单独说话的时间。
她却回头招我。
“过来呀,我妈又不嫌你。”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一起蹲下。
“妈,房子买好了。我有自己的房间,现在还有好大的窗户。”
她翻开手机,照片一张张往下划。
院子、工作台、墨绿色柜子,还有父亲蹲在门口修石板的背影。
最后一张是我睡在椅子上,胸口扣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他偶尔还犯傻,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一点。”
我轻轻碰她手肘,她装作没感觉到。
她讲完,安静了很久。
回程时,她把头靠在车窗边,忽然问:“贺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脚下差点踩错,赶紧把车停进路边停车区。
她见我这样,先笑了,又故意板起脸。
“你不会没想过吧?”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当然想过。
买房前怕钱不够,买房后又想把院子整理好。我准备过一枚戒指,藏在工具箱最底层。
那东西在扳手和备用螺丝下面躺了一个多月。
我连她戴上会不会嫌我挑得老气,都琢磨过。
可真到开口,心里总有一个地方不敢碰。
前世我们也谈过结婚,我说再等等,后来每一次她问,我都觉得她不懂我的压力。
如今想起来,连那个等字都让我发冷。
“我想。”我说。
青禾握住我的手,看着我。
“你总说让我等你学会。我觉得你可以一边学,一边跟我过日子。”
我看她许久,终于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可以。”
她满意地点头,示意我继续开车。
我却没动。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天回去,别碰工具箱。”
她眨眨眼,猛地笑出了声。
我知道瞒不住了,索性也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回到庄园,小纪正准备收工。我把他和董海留下,又给父亲打电话。
他一听就急:“戒指买了吗?衣服换了吗?我现在来来得及?”
我说来得及,青禾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她明明知道我要干什么,还是上楼去换了条裙子。
浅黄色的,领口有细小的绣花。
我在桂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心跳越来越快。
父亲赶到,手里居然还拎着半棵白菜,显然是做饭做到一半出的门。
邵敏收到消息,带了个蛋糕来,笑我办事一点不讲究,连惊喜都全漏了。
我说漏了就漏了。
青禾站在树下,眼睛亮亮地等着我。
我从工具箱里取出戒指,手忙脚乱,先掉出来一颗螺丝。
董海别过头,小纪憋得满脸通红。
青禾终于忍不住:“你慢点,我又不走。”
我听见这句话,手反而稳了。
我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抬头看她。
“青禾,我以前总怕自己给得不够,就把要紧的话往后放。”
风吹过树冠,细碎的花落在她肩上。
她轻轻咬住下唇,望着我。
“今天不等了。房子还有贷款,生意也不可能天天顺,但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想跟你一起挣钱,收工,吃饭,老了再一起嫌小纪放的歌难听。”
小纪在旁边嚷了一声,笑声顿时响起来。
青禾眼里含着泪,也在笑。
我握住她的手。
“陶青禾,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她蹲下来,把脸凑得跟我一样高。
“愿意。”
她伸出手,看我替她戴上戒指,又突然抱住我的脖子。
我没蹲稳,险些往后倒,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抱着她站起身,父亲在旁边抹眼角,嘴上还嫌我们毛躁。
邵敏切蛋糕,小纪终于被允许放一首歌,挑了半天,选了一首谁都会哼的老歌。
晚上人散了,青禾坐在廊下,举着手看了很久。
我靠过去,她便把头放到我肩上。
“其实没那么急着要这个。”她说。
我低头看戒指。
她轻轻转动指环,又补了一句:“但你拿出来的时候,我还是特别高兴。”
我把她搂紧,她却忽然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男款的戒指,式样简单。
“上周买的。本来今天打算我先问。”
我怔住。
她拉过我的手,给我戴上,大小刚刚好。
“便宜一点,等以后——”
我亲住她,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桂花香从院子里漫过来。
两只戴着戒指的手握在一起,她把我的那枚转正,又满意地拍了拍。
我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是她买给我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还得再亲她一下。
18 回家的人
我们在2018年十月登记结婚。
婚礼很小,就在庄园里办。
父亲穿了新西装,坐得笔直,领结被青禾调整过三次。
孟裕民带女儿来,坐在他旁边,两个老人都把胸花别歪了,还互相说挺好。
陶秀兰也收到了请柬。
她带着礼金来,没再提借房子的事,临走时拉住青禾,说了一声好好过。
青禾答应,送她到门边。
回来时,她裙摆上沾了一片草叶,我替她取下来,藏进胸前口袋。
她嫌我幼稚,我便说新郎今天有特权。
她看了看四周,忽然踮脚亲我一下。
“那新娘也有。”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我耳朵热得厉害,心里却美得快要装不下。
2019年秋天,我们又去了一次她初进城的车站。
她接一个来榆城学习的职校同学,我开车陪她。
等人的时候,她看见站外有人推着红箱子,忽然拉我停下。
“我那时候是不是挺傻的?”
“不傻。”
“带十几个鸡蛋进城,怕你没饭吃。”
“煮熟的,不怕坏。”
她听出我在学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这座车站在我的旧日子里,总是阴沉沉的。
如今有人提着水果走过,有小孩举着车票喊妈妈,青禾站在旁边,拿纸巾替我擦掉袖口上的灰。
我们等到同学,三个人去吃牛肉面。
还是从前那家店,老板早不记得我们,青禾却熟门熟路地点了三碗,给我加一份牛肉。
我想把肉夹给她,她盖住碗口。
“今天别让。”
我拿着筷子,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她得意地看我,把自己的那块牛肉吃得干干净净。
再后来,白鹭庄园没有扩建成多么了不起的地方。
我们修好了旧屋,租下外围适合做样板的苗地,生意忙的时候请师傅,淡的时候就少接一些。
有人想出高价把整个项目收走,也有人建议我们再去别的城市开店。
我和青禾认真谈过,有些合作做了,有些没有。
父亲的修车铺关门后,把工具搬进庄园一间小屋。
他起初说只住一个月,后来连旧收音机都拎来了。
附近小孩的车铃坏了,照样来找他修。他收了零用钱,攒着请我们吃饭,每回付钱都抢得格外凶。
孟裕民偶尔回来,跟他坐在桂花树下下棋,两个人谁都不肯认输。
段琳换过工作,后来在一家花店做陈列,不再给青禾发那些假装没发生过任何事的亲热消息。
春节见到,她会认真叫一声姐。
青禾也会应,余下的慢慢相处,没有赶着把缺口填平。
2024年过去的时候,我没有等来任何突然出现的坏消息。
青禾仍旧会因为方案被我改乱而皱眉,也会在我晚归时留一盏灯。
有一晚她外出学习,车次延误,打电话告诉我别去站里等。
我还是去了,带着热水,但没有隔几分钟就催她报一次平安。
她出来时背着那只旧帆布包,见我站在出口,快步走来,把包往我肩上一挂。
“就知道你会来。走吧,回家。”
她说得太自然,仿佛我一直都在这里,接她也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揽住她,两个人慢慢走过亮着灯的通道。
到2025年秋天,我们已经结婚七年。
我三十五,她三十三。
一个周六下午,庄园里刚结束一场庭院小课,桌上还留着几盆孩子们没带走的薄荷。
小纪如今能独立带项目了,仍然爱放歌,被青禾隔着院子喊了一声,便自觉调小。
我将最后几张椅子搬回屋,发现青禾不见了。
厨房的窗开着,锅里温着汤,门旁挂着她的草帽。
我绕过廊柱,看见她窝在桂花树下那张椅子里睡着了。
她的拖鞋掉了一只,手里还捏着一张没看完的材料单。
风有一点凉。
我进屋拿毯子,出来时,她已经醒了,眯着眼看我。
“几点了?”
“四点多。”
“我睡了多久?”
“够久,给我腾点地方。”
她往里挪,留出一点窄窄的位置,又用脚把另一把椅子勾过来。
“自己坐那边,别压坏我的椅子。”
我把毯子盖在她膝上,坐下,替她从头发里拈出一朵桂花。
她伸手来接,我没给,指尖一转,放到了她耳边。
她笑我手艺还不如小学手工课,伸手拆掉,收在材料单中间。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急着起身。
楼上窗户被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过去,说想把那间屋的窗帘换成黄色。
我说太阳一晒,整屋都是黄的。
“我就喜欢。”
“那换。”
她满意了,把脚伸过来,搁在我腿上。
我捏住她的脚踝,掌心覆上去,暖了一会儿。
院门外有客人路过,问这里是不是白鹭庄园,能不能下周带家人来看看。
青禾懒得起身,冲那边扬声:“是,记得提前约一下!”
客人笑着应了,脚步渐渐远去。
她重新靠回椅背,眼睛闭上,手却伸过来找我。
我握住,她便不动了。
以前我想过无数次,等她终于住进这里,我要给她看什么,说什么,要把错过的那些年讲得多么明白。
真到了这个下午,我只记得锅里的汤还没关火。
我轻轻抽手,准备起身,她的手指却又勾住我。
“再坐五分钟。”
我看着她被桂花影子遮住一半的脸,坐了回去。
“好。”
她睁开眼,冲我笑了一下,握得更舒服些。
那双脚继续搁在我腿上,拖鞋留在草地里。
她一点也不急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