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医院打来电话,让我去给一个女人签字。
那个女人,三个月前刚把离婚证摔在我脸上。
她跟别人的老公开房,被人家老婆带着娘家兄弟堵在酒店,断了两根肋骨。
我赶到病房。
她躺在床上,眼圈通红地看着我,等着我掏钱。
我扫了她一眼,冲医生摇头。
“不认识。”
她脸上那点期待,当场僵住。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拿命去攀的那个男人,饭碗就攥在我手里。
【第一章】
电话是凌晨一点零七分打来的。
我刚给念念掖好被子,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
陌生号码。
“您好,是顾承舟先生吗?这里是市二院急诊。苏蔓女士是您爱人吧?她多处外伤,左侧肋骨骨折,需要家属来签字缴费。”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苏蔓。
这个名字我三个月没听过了。
“顾先生?您在听吗?”
“在。”
“那麻烦您尽快过来,病人情绪不太稳定。”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抓住我的衣角,嘴里嘟囔了一句“爸爸”。
我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塞回被子里。
然后给楼下的王阿姨发了条消息,请她上来帮我看一会儿孩子。
我想去看看。
看看她这次又能说出什么话来。
二院急诊在三楼。
我刚出电梯,就听见走廊尽头有个女人在哭,哭得嗓子都劈了。
“我老公马上就到!你们别催了!他会交钱的!”
是苏蔓。
我站在病房门口。
她半靠在床头,脸肿了一边,嘴角结着血痂,头发被人揪掉了一块,露出一小片发红的头皮。
身上那件酒红色的吊带裙,领口撕开了。
我认识那条裙子。
不是我买的。
她一抬头,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瞬间就湿了,嘴一瘪,眼泪往下掉。
“承舟……”
她声音发颤,朝我伸出手。
“承舟你来了,我好疼,他们打我,你快去把钱交了,医生说要先交五万……”
她说得那么自然。
自然到她好像忘了,三个月前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指着我的鼻子说的那些话。
医生拿着一沓单子走过来。
“您是家属吧?这是手术同意书,还有缴费单,您先签一下。”
我没接。
我看着苏蔓。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笃定。
她笃定我会签。
结婚七年,她闯了多少祸,我就擦了多少次屁股。
她弟弟赌钱欠债,我还。
她妈住院,我跑前跑后。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收回目光,看向医生,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她。”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医生愣住。
苏蔓脸上那点可怜巴巴的表情,就这么僵在那里,嘴还半张着。
过了足足三秒,她才回过神。
“顾承舟!你什么意思!”
她猛地坐直,扯到伤口,疼得脸都白了,可嗓门一点没小。
“你装什么装?你不认识我?我是你老婆!”
医生有点为难地看我:“顾先生,病人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确实是您,备注是老公。”
“三个月前就不是了。”
我语气很平。
“我们三个月前离的婚,离婚证在家里。您不信可以去民政系统查。”
“她的事,您找她现在的家属。”
苏蔓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
“顾承舟你这个畜生!我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你就这么看着?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看着她。
“打你的人,为什么打你?”
她嘴唇抖了一下,不说话了。
隔壁床的大姐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还能为什么,人家原配找上门了呗。救护车上就嚷嚷,说她勾引别人老公。”
苏蔓猛地扭头:“你闭嘴!”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喊声。
“顾承舟你站住!你今天敢走,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念念是我生的!你别忘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走廊里很冷,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想起三个月前那天晚上。
念念烧到三十九度八,小脸通红,缩在被窝里一直喊妈妈。
苏蔓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口红涂得很艳。
“顾承舟,我受够了。跟着你,一辈子就是开个破物流站,住这种老破小。”
“景浩说了,他能给我想要的生活。”
“念念归你,我不要。”
她摔门走的时候,念念哭着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追到门口。
门在她面前关上。
那天夜里我抱着念念去医院,在急诊室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发现念念的教育金账户,空了。
二十万。
一分不剩。
我走出医院大门,夜风一吹,脑子清醒得发疼。
手机响了,是苏蔓发来的消息。
“你等着。明天我妈就去找你。”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门铃就响了。
我刚把念念的鸡蛋剥好,透过猫眼一看。
刘桂芬,苏蔓她妈。
旁边站着她儿子苏耀祖,染着一头黄毛,嘴里嚼着槟榔。
我把念念抱进卧室,关上门。
“念念,爸爸跟人说几句话,你在里面画画,不许出来,好不好?”
念念乖乖点头,抱着她的画本坐在地毯上。
我打开门。
刘桂芬一把推开我就往屋里挤。
“顾承舟!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闺女躺在医院里,你连个钱都不交,你是要她死啊!”
苏耀祖跟在后头,一脚踢开鞋柜边的拖鞋。
“姐夫,我姐那医药费五万,你今天必须拿出来。还有精神损失费,营养费,一共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站在门口,没关门。
“第一,我不是你姐夫。”
“第二,打她的人姓钱,你们去找姓钱的要。”
刘桂芬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着大腿开嚎。
“哎哟我的命苦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七年的夫妻啊,她现在落难了,你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她跟你过了七年苦日子!七年!你给过她什么?”
我看着她。
“她拿走了念念的二十万。”
刘桂芬的哭声卡了一下。
紧接着她嗓门更大了:“那是她当妈的钱!她生的孩子,钱就是她的!”
我心里一阵发冷。
那二十万,是我从念念出生那天开始,一个月一个月攒下来的。
存折上每一笔,我都记得。
苏耀祖不耐烦了,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就去推卧室的门。
“跟他废什么话,把那小丫头带走,看他给不给钱。”
我一步跨过去。
晚了。
门被他推开,念念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蜡笔掉了一地。
画本摊在地上,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牵着个小女孩。
苏耀祖一脚踩在画本上。
“哟,还画全家福呢?你妈都不要你了。”
念念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哭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把攥住苏耀祖的后衣领,把他从卧室门口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一百四十多斤,被我拖着往外走,两只脚在地板上乱蹬。
“你他妈松手!你敢动我!”
我拉开大门,把他往外一推。
他踉跄着撞在对门的墙上。
我转身,盯着沙发上的刘桂芬。
“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刘桂芬被我的眼神吓住了,愣了两秒,又一屁股滑坐到地上。
“打人啦!女婿打丈母娘啦!大家快来看啊!”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探头。
我掏出手机,打了110。
“你好,我家有人私闯民宅,恐吓我女儿,我要报警。”
刘桂芬一听报警,哭声一下子小了。
苏耀祖在门外骂骂咧咧:“报啊!你报!老子怕你?”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上了楼。
我把门口监控的视频调出来给他们看。
苏耀祖推卧室门,踩念念的画本,说的那句“把那小丫头带走”,清清楚楚。
民警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前丈母娘和前小舅子。”我说,“离婚三个月,孩子判给我。”
民警转头看刘桂芬:“阿姨,人家离婚了,孩子也不归你们,你们带着人上门闹,还说要带走孩子,这是违法的,知道吗?”
刘桂芬脸涨得通红,被民警架着胳膊扶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我啐了一口。
“顾承舟,你别得意!我闺女现在跟的是远航集团的赵经理!”
“人家一句话,你那个破物流站就得关门!”
“你等着瞧!”
门关上了。
我回到卧室。
念念抱着那本被踩脏的画本,缩在床角,小声问我。
“爸爸,舅舅说妈妈不要我了,是真的吗?”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小身子一直在抖。
“念念有爸爸。”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老周,帮我查个人。远航华东分公司,赵景浩。”
【第三章】
下午,苏蔓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了。
她的声音哑着,带着哭腔,可每个字都透着狠劲。
“顾承舟,你让警察赶我妈走?你可真行。”
“你弟弟要抢念念。”
“那又怎么样?我是她亲妈!”
她吸了口气,语气突然变了,又冷又硬。
“我不跟你绕弯子。十万,今天晚上之前打到我卡上。”
“不然我就发到网上,说你家暴我,说你把我打成这样扔在医院不管。”
“我身上这些伤,可都是真的。你猜网友信谁?”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七年。
我竟然从来没看清过枕边的人。
“苏蔓,打你的是赵景浩的老婆。”
“谁能证明?”她冷笑,“钱佩芸那个疯婆子早就跑了,酒店那边景浩已经打点好了。”
“顾承舟,你一个开物流站的,拿什么跟我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跟他废什么话,手机给我。”
紧接着,那男人接过了电话。
“顾承舟是吧?我是赵景浩。”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那个小物流站,叫承舟速运是吧?跟我们远航华东分公司签了一年的末端配送合同。”
“我现在通知你,合同明天终止。”
“还有,蔓蔓的医药费,你乖乖出了,我还能考虑给你介绍点别的活。你要是不识相,我让你在这个城市一单生意都接不到。”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男人嘛,混得差就认命。老婆都跟人跑了,还摆什么架子?”
我听着他说完。
心里那股火,烧到了喉咙口,又被我一点一点咽了回去。
“说完了?”
“呵,嘴还挺硬。”
电话挂了。
不到半小时,我手机上收到一封邮件。
远航华东分公司,关于终止承舟速运配送合作的通知。
签发人,赵景浩。
站里的小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顾哥,远航那边把咱们的单子全停了,后天的货也撤了,这可怎么办啊?”
站里十几个兄弟都看着我。
我还没开口,门口停下一辆黑色的车。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周放。
跟了我十一年的人。
小刘他们不认识他,愣愣地看着。
周放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
“顾董。”
站里一下子静了。
小刘张着嘴,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地上。
周放把文件袋递过来。
“赵景浩的事,查清楚了。”
“近两年,他通过虚开运费票据,从华东分公司套走四百七十万。”
“其中一百六十万,转进了苏蔓女士名下的账户。”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孟总那边也知道了,问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接过文件袋。
赵景浩不知道。
苏蔓不知道。
他那个所谓的远航集团,控股百分之六十一的股东,叫顾承舟。
【第四章】
站里的兄弟们半天没回过神。
小刘结结巴巴地问:“顾、顾哥,你是远航的……董事长?”
“别往外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合同的事不用管,照常上班,工资我照发。”
我和周放进了里间的小办公室。
周放把门关好,压低声音:“顾董,这么多年了,您还是不打算跟苏女士那边说吗?”
“现在没必要了。”
远航是我二十六岁那年做起来的。
最开始就三辆货车,我自己开车,自己装货,睡在车厢里。
后来做大了,做到全省前三。
认识苏蔓那年,我在她面前没提过公司。
我想找一个看上我这个人的。
她当时说,她不在乎钱,就喜欢我踏实。
我信了。
结婚第二年,念念出生,早产,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天天守在医院外头,看着那么小一团的孩子插着管子,心都要碎了。
后来念念身体一直弱,三天两头生病。
我就把公司交给孟东川管,自己退到幕后,开了个小物流站,守着孩子过日子。
我也想过告诉苏蔓。
可那年苏耀祖赌钱,欠了三十万,刘桂芬跪在我面前要钱。
我拿了。
不到半年,他又欠了五十万。
刘桂芬又来了,这次不跪了,直接说:“你是她老公,她弟弟的事就是你的事。”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
要是让这家人知道我有多少钱,念念长大以后,只怕一分都剩不下。
所以我一直没说。
我只是没想到,七年后,她会为了一个月薪三万的分公司经理,扔下发着高烧的女儿,卷走女儿的教育金。
周放把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推到我面前。
“这是苏女士的账户。念念小姐那二十万,转出去当天就转给了赵景浩,赵景浩拿去给她买了一个包,一块表。”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
一个包,一块表。
念念那时候住院打针,扎得手背上全是针眼。
我把流水合上。
“先别动赵景浩。”
周放一愣:“顾董?”
“他现在跳得越高,摔下来越疼。”
“挪用的证据,你整理好,交给法务。账户先冻结,别打草惊蛇。”
“还有,下个月十八号,集团十五周年庆典。华东分公司的名单里,有没有赵景浩?”
周放翻了翻平板:“有。孟总那边原本打算提他做华东区总经理,这次庆典上宣布。”
我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来。”
周放刚走,我的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女人的号码。
“顾先生,你好。我叫钱佩芸,赵景浩的妻子。”
“就是把你前妻送进医院的那个人。”
她声音很冷静。
“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刚要开口,小刘猛地推开门,脸色煞白,手机屏幕举到我眼前。
“顾哥,出事了!嫂子……苏蔓她在网上发帖了!”
【第五章】
帖子标题是:被前夫家暴致肋骨骨折,他却在病房门口说不认识我。
配图是苏蔓躺在病床上,鼻青脸肿,眼泪汪汪。
还有她手腕上的淤青,肋骨的X光片。
文章写得声泪俱下。
说我婚内长期冷暴力,动不动就打她。
说她忍无可忍提了离婚,我恼羞成怒,抢走了孩子,还在她出门的时候找人教训她。
说她躺在医院里,我来了,冷冷地对医生说一句不认识,扭头就走。
最后一句是:
“我只想见我的女儿一面,我只想问问他,七年夫妻,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帖子发出去四个小时,转发破了三万。
评论区骂成一片。
“这种男人怎么不去死?”
“人肉他!承舟速运的老板,地址都有!”
“孩子跟着这种畜生,太可怜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冰凉。
第二天早上,站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
卷帘门上写着四个大字:家暴畜生。
兄弟们拿着刷子默默地刷了一上午,谁也没说话。
中午我去幼儿园接念念。
刚到门口,几个家长凑在一起,看见我就停了话头,眼神躲躲闪闪。
一个妈妈拉着自己的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离他家孩子远点。”
我听见了。
念念也听见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小手攥着书包带子。
到了家,她终于憋不住,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爸爸,班上小宇说你是坏人,说你打妈妈。”
“爸爸,你打过妈妈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爸爸从来没打过任何人。”
“那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午三点,我在一家茶馆见到了钱佩芸。
四十出头,短发,穿着利落的黑色风衣。
她坐下就开门见山。
“人是我打的,我不后悔。我嫁给赵景浩十二年,他刚进远航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四千,是我娘家拿钱给他铺的路。”
“他转头就在外面养女人,还拿我家的钱养。”
“我要离婚,要让他净身出户。可他这两年把钱转得七七八八,我手里证据不够。”
她把一个U盘推过来。
“这里面是酒店的监控,他们俩开房的记录,还有我请私家探探拍的照片。”
“苏蔓发的帖子,里面那些伤,全是我打的。酒店前台和保安都能作证。”
我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我听说,你手里有赵景浩转账给苏蔓的流水。”
她看着我,眼神很锐利。
“我们要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我拿起U盘。
“明天晚上八点,你跟我一起发。”
【第六章】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
我用实名账号,发了一条长文。
没有骂人,没有喊冤,只有时间线和证据。
第一张图,离婚证,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二张图,门口监控截图。苏蔓拖着行李箱出门,身后,三岁的念念光着脚,穿着睡衣,哭着追出来。
截图旁边,是当晚念念的急诊病历,体温三十九度八。
第三张图,念念教育金账户的转账记录。二十万,当天转出,收款人苏蔓。
第四张图,苏蔓转给赵景浩的记录,以及赵景浩当天在商场的消费小票,一个包,一块表。
第五张图,医院出具的伤情说明,注明伤者自述系被他人在酒店殴打所致。
最后,我写了一句话。
“我没有打过她。在病房里我说不认识她,因为三个月前,她亲手把我和女儿推出了她的生活。”
二十分钟后,钱佩芸发了另一条。
她实名承认,苏蔓身上的伤是她打的。
附上了酒店监控,苏蔓和赵景浩挽着手进电梯,开房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最早的一条,在两年前。
两年前。
那一年,念念第二次住院。
我在医院陪床,苏蔓说她要去外地培训一个礼拜。
我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那张开房记录上的日期,一下子模糊了。
舆论在两个小时里彻底翻转。
“卧槽,这反转我没想到。”
“所以是小三被原配打了,然后跑来碰瓷前夫?”
“孩子烧到快四十度,她拖着箱子走了?还卷走孩子的教育金?这是人吗?”
“那个小孩光着脚追出来的截图,我看哭了。”
苏蔓的帖子底下,评论全变了。
半个小时后,她的帖子删了。
一个小时后,她的账号注销了。
晚上十一点,她的电话打过来,我接了。
那头一开口就是尖叫。
“顾承舟!你是不是有病!你非要把我逼死是不是!”
“你把那些东西发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我妈门都不敢出了!”
“是你先发的。”我说。
“那不一样!我是被逼的!我躺在医院里,景浩不来,你也不管,我能怎么办!”
她哭得喘不上气,又突然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刺耳。
“不过你也别得意。你以为你发几张图就赢了?”
“景浩下个月就升华东区总经理了,到时候他在远航说一不二。你那个破站,你那些兄弟,全都得滚蛋。”
赵景浩的声音又插进来,这次带着火气。
“顾承舟,你他妈跟钱佩芸那个贱人联手搞我?”
“行,有种。下个月十八号,远航十五周年庆典,我请你来。”
“我让你亲眼看看,你跟我差在哪儿。”
“到时候你要是来不了,就在门口帮我们卸卸货,我赏你个红包。”
我说:“好。我一定到。”
【第七章】
庆典前三天,出事了。
下午四点,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
“念念爸爸,您快来!念念的舅舅和姥姥要强行把孩子带走!”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冲出去。
一路上,我把油门踩到底,红灯闯了两个。
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苏耀祖正拽着念念的胳膊往一辆面包车上拖。
刘桂芬在后面推着两个女老师。
“我是她亲姥姥!我带我外孙女回家,关你们什么事!”
念念哭得嗓子都哑了,两只小手死死扒着幼儿园的铁栏杆。
“爸爸!爸爸救我!”
她的小指甲都掰翻了,指尖渗着血。
我跳下车冲过去。
苏耀祖看见我,一把把念念往车里一推,转身从腰后抽出一根甩棍。
“来啊!你他妈不是能耐吗?今天这孩子我带定了!”
“你要孩子,就拿五十万来换!”
他抡着甩棍朝我脑袋砸过来。
我侧身一躲,甩棍擦着肩膀砸下去,火辣辣地疼。
我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拧。
他惨叫一声,甩棍落地。
我膝盖顶在他后腰上,把他按在面包车的车门上,一动都动不了。
“念念,到爸爸这儿来。”
念念从车里爬出来,一头扑进我怀里,浑身发抖。
刘桂芬扑上来抓我的脸。
“你放开我儿子!你个杀千刀的!”
我偏头躲开,脸上还是被她挠出了三道血印子。
警察来得很快,老师早就报了警。
苏耀祖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还在骂。
“顾承舟你等着!我姐夫是赵景浩!他会弄死你!”
民警冷着脸:“持械抢夺儿童,还勒索五十万,你等着坐牢吧你。”
刘桂芬一看儿子被押走,这回是真慌了,瘫坐在地上嚎。
“我儿子没犯法!他就是想见见外孙女!”
没人理她。
晚上,念念不肯睡觉。
她钻进衣柜里,抱着膝盖缩在最里面,怎么叫都不出来。
我坐在衣柜外面的地板上,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从门缝里递出来一样东西。
是她最喜欢的那个草莓发卡,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爸爸,这个坏了。是舅舅扯坏的。”
“是妈妈给我买的。”
“妈妈是不是让舅舅来抓我的?”
我捏着那两截发卡,塑料的断口扎进手心里,一点一点地疼。
疼得我眼眶发热。
我没回答她。
我把发卡收进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放的电话。
“老周。”
“十八号,所有东西准备好。”
“一个都别放过。”
【第八章】
十八号晚上,远航十五周年庆典,在市中心的君澜酒店。
宴会厅门口铺着红毯,来来往往全是西装革履的人。
我没穿西装,穿了件平常的黑色夹克,从侧门进的。
刚走到大厅,一个尖锐的声音就从背后传过来。
“哟,这不是顾承舟吗?还真来了?”
我回头。
苏蔓挽着赵景浩的胳膊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条亮片礼服,脸上的伤用厚厚的粉盖住了,脖子上戴着一条闪亮的项链。
赵景浩四十来岁,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上下打量着我。
“还真是来卸货的啊?这身打扮,挺合适。”
周围几个华东分公司的人哄笑起来。
苏蔓扬着下巴看我,眼神里全是痛快。
“顾承舟,你不是很能吗?不是在网上发帖子吗?”
“你看看你现在,再看看我。”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这条,十二万。景浩今天要升总经理了,年薪两百万。你那个破物流站,一年能挣多少?”
“你当初要是对我好点,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你女儿被你弟弟拖上面包车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脸色一僵。
旋即又冷笑:“那是我弟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要不是你不给钱,我弟会去找念念吗?”
“都是你逼的。”
我没再说话。
有些人,你永远跟她讲不通道理。
赵景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保安!这人不是受邀嘉宾,谁放进来的?赶紧轰出去!”
两个保安跑过来,一看是我,脚步都顿住了。
其中一个是集团总部的老人,他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后台跑。
赵景浩没注意到,还在那儿嚷嚷。
“愣着干什么?赶人啊!”
这时候,宴会厅的灯暗了下来。
主持人走上台。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远航集团十五周年庆典。”
“首先,有请远航集团总裁,孟东川先生致辞。”
孟东川上台,简单讲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今天,还有一个特殊的环节。”
“十五年前,有个年轻人,开着三辆旧货车,创立了远航。”
“这些年,他一直在幕后,很少露面。今天,他回来了。”
“让我们有请,远航集团创始人、董事长,顾承舟先生。”
聚光灯,打到了我身上。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苏蔓手里的高脚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红酒溅了她一裙子。
她张着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上的粉都盖不住那层灰白。
赵景浩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裂开。
【第九章】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每一步,我都能听见台下的抽气声。
孟东川把话筒递给我,低声说了句:“顾董,人都到齐了。”
我接过话筒。
“大家好。我是顾承舟。”
“很多人没见过我。有些人见过,但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向台下。
赵景浩站在原地,腿已经开始抖了。
“今天本来应该宣布一项人事任命,华东区总经理。”
“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宣布另一件事。”
大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份份票据,一条条转账记录。
“华东分公司经理赵景浩,近两年通过虚开运费票据,侵占公司资金四百七十万元。”
“其中一百六十万,转入其情人苏蔓名下。”
“即日起,赵景浩解除一切职务。相关证据,集团已经移交公安机关。”
宴会厅后门打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赵景浩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突然发了疯,冲到台前,指着我的鼻子吼。
“你他妈装什么!你一个开破物流站的,你凭什么!”
“你就是为了报复我!你就是因为我睡了你老婆!”
全场哗然。
警察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他猛地挣开,转身一把揪住苏蔓的头发。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天天跟我要包要表要项链,我能去挪钱吗!”
“是你让我挪的!你说你前夫穷,你跟着他受了七年罪,你要过好日子!”
苏蔓被他扯得尖叫,礼服肩带都扯断了。
“放手!你放手!赵景浩你不是人!”
“那二十万也是你拿来的!是你自己女儿的钱!你还好意思说我!”
两个人在宴会厅中间撕扯成一团,项链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警察把赵景浩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他趴在地上还在骂,骂苏蔓,骂我,骂钱佩芸。
钱佩芸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
“赵景浩,离婚协议我律师明天送到看守所。你名下的房子、车子,都是婚内用赃款买的,一样都别想留。”
赵景浩抬头看着她,嘴唇抖了抖,终于哭了出来。
苏蔓呆呆地站在那儿,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和花掉的妆。
她忽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上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承舟……承舟你骗我……”
“你骗了我七年!你是远航的董事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她哭得浑身发抖,指甲都掐进我的袖子里。
我低头看着她。
“你从来没问过。”
“结婚七年,你问过我累不累,问过念念吃没吃饭吗?”
“你只问过我,这个月能拿多少钱回家。”
她愣住了。
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掰下来。
一个警察走过来:“苏蔓女士,您账户里收到的一百六十万涉嫌赃款,需要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苏蔓腿一软,跪在了台上。
“不,不,承舟你救救我,我们是夫妻啊,你不能看着我坐牢……”
我转过身,对警察点了点头。
“按程序办。”
她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喊我的名字。
声音尖得刺耳,一直喊到宴会厅门外。
【第十章】
半个月后,结果都出来了。
赵景浩涉嫌职务侵占,数额巨大,被正式批捕。
钱佩芸的离婚官司赢了,赵景浩名下所有财产都被冻结。
苏耀祖持械抢夺儿童、敲诈勒索,判了四年。
苏蔓退还了所有赃款,因为配合调查,又是从犯,最后没进去。
可那一百六十万,她早就花了一大半。
为了凑齐退赔的钱,刘桂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念念那二十万,一分不少地回到了她的账户上。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那天早上,我送念念去幼儿园,刚出单元门,就看见苏蔓跪在楼下。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枯黄,身上那件外套皱巴巴的。
旁边站着刘桂芬,两个人眼睛都是肿的。
她一看见我,膝行着爬了过来。
“承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以后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乱花钱了,我好好照顾你和念念。”
刘桂芬也跟着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女婿啊,妈以前不对,妈给你赔不是了。耀祖在里面受苦,你认识人,你帮帮他……”
“蔓蔓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工作也丢了,你不能不管她啊!”
我没说话。
苏蔓把目光转向念念,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
“念念,到妈妈这儿来。妈妈好想你。”
念念往我身后躲了躲,抓紧了我的裤腿。
她看了苏蔓很久,然后小声地,很有礼貌地开口。
“阿姨好。”
苏蔓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脸上那点笑,一寸一寸地碎了。
“念念……我是妈妈啊……”
念念摇摇头,把小脸埋进我的腿里。
“我爸爸说,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
苏蔓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刘桂芬还要扑上来拉我。
小区保安已经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把她们拦住。
我抱起念念,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身后,苏蔓在喊。
“顾承舟!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七年!我们七年啊!”
我没回头。
车开出小区,念念趴在后座的窗户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那两个人影。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把那只修好的草莓发卡别在头发上。
那是我找人一点一点粘好的,几乎看不出裂痕。
“爸爸。”
“嗯?”
“那个阿姨,是谁啊?”
我看着后视镜里她干干净净的小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发卡上,亮晶晶的。
“不认识。”
我说。
“爸爸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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