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每天睡够十二个小时。
可我被认回宋家的第二个月,就被人用一盆冰水浇醒了。
浇我的是宋子骁,在宋家当了十七年少爷的那个人。
他抢我的房间,抢我的生日,抢爸妈的每一句夸奖。
我都无所谓。
我太困了,懒得争。
直到他把我奶奶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扔进了火盆。
那天我没睡。
我只说了一句话:“你争了十七年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你的。”
【第一章】
我是被冻醒的。
一整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灌进校服领口。
我睁开眼。
宋子骁站在床边,手里拎着空盆,笑得很开心。
“哥,七点了,还睡呢?乡下养猪都没你这么能睡。”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看了眼手机。
六点四十。
我闹钟定的是七点。
“还有二十分钟。”我说。
然后我翻了个身,拿过干的那半边被子,继续闭眼。
宋子骁愣了两秒,声音一下拔高:“你什么态度?我好心叫你起床!”
我没理他。
他把盆往地上一摔,冲出去喊:“妈!你看他!我叫他起床他还凶我!”
不到一分钟,我妈何秀兰进来了。
她看了眼湿透的床单,又看了眼我,眉头皱得很紧。
“宋眠,子骁是好心,你就不能领个情?”
我坐起来,头发还在滴水。
“妈,他泼的是冰水。”
“那也是为你好!高三了,天天睡,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宋子骁站在她身后,冲我挑了下眉。
我看着我妈。
她没看床单,也没看我湿透的衣服。
她只看见我又在睡觉。
我说:“知道了。”
然后起身去洗澡。
身后传来宋子骁压低的笑声:“妈,你别生气,哥刚从乡下回来,不懂规矩,我慢慢教他。”
“还是你懂事。”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
我回宋家两个月了。
这种事,每天都有。
早饭桌上,我爸宋建川在看报纸。
保姆赵姨端上来两碗粥。
宋子骁那碗,加了虾仁和蛋黄。
我这碗,白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
赵姨把碗往我面前一放,声音不冷不热:“起得晚,粥就凉了,凑合吃吧。”
我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凉了。
宋子骁凑过来:“哥,你那碗看着好惨啊,要不我分你一个虾仁?”
他夹起一个虾仁,悬在我碗上方。
然后手一松,掉在了桌上。
“哎呀,手滑了。”
我爸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吃饭别闹。”
我把那碗白粥喝完,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宋子骁突然喊住我:“等等!”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我那块表呢?爸送我的那块,昨晚还放在客厅茶几上!”
客厅一下安静了。
我妈看向我。
我爸也放下了报纸。
宋子骁的眼睛红了:“哥,你要是喜欢,跟我说一声,我送你就是了,可那是爸送我的十八岁礼物……”
我妈的声音已经冷了:“宋眠,你拿了?”
我站在玄关,鞋穿了一半。
太困了。
我真的很不想说话。
但我更不想被拖到学校迟到,再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他书包侧兜,左边。”我说。
宋子骁的脸僵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爸已经伸手拎过了他的书包。
拉开左侧兜。
一块表,表带还缠着一张纸巾。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宋子骁反应很快,一拍脑门:“啊!我想起来了!我怕弄丢,昨晚自己塞进去的!我忘了!”
他转头看我,满脸愧疚:“哥,对不起啊,我冤枉你了。”
我妈松了口气,摸摸他的头:“你这孩子,丢三落四的。”
没有人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我系好鞋带,出了门。
身后,宋子骁追到门口,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我回头看他。
“你昨晚塞的时候,我在楼梯口。”
“你不是在睡觉吗?”
“起来上厕所。”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再理他,去公交站了。
我是真的懒得管。
可他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第二章】
宋子骁跟我同班。
这是我妈安排的,说兄弟俩互相照应。
我坐最后一排靠窗,他坐第二排正中间。
我回来两个月,班里已经没人跟我说话了。
宋子骁在班里说,我是乡下来的,小学都没念完,靠宋家塞钱才进的重点班。
我同桌胡小满偷偷跟我说过:“你就不解释一下?”
我趴在桌上:“解释要花力气。”
胡小满气得直挠头:“你上次月考交白卷,全班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
那次我交白卷,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宋子骁把我闹钟藏了,我整整一夜没睡踏实,考场上直接睡过去了。
我不想解释,是因为没必要。
周三,周末。
数学考试开始四十分钟,我写完了,趴下睡觉。
监考的是我们班主任马国平。
他走过来,敲了敲我桌子:“宋眠,起来,不想考就出去。”
我抬起头:“写完了,老师。”
马国平拿起我的卷子,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他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又翻回来。
半天没说话。
最后把卷子放下:“那就检查。”
“检查过了。”
我又趴下了。
前排有人在笑。
宋子骁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型在说:装。
三天后,成绩出来。
马国平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很怪。
“这次全班第一……”他顿了一下,“宋眠,七百零三。”
教室里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炸了。
“不可能吧?”
“他上次不是交白卷吗?”
“肯定作弊了!”
宋子骁第一个站起来:“老师,我哥上次月考零分,这次七百多,这正常吗?”
马国平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宋子骁叹了口气,“我哥刚回家,压力大,可能一时糊涂。听说这次二模卷子提前泄露了,有人在网上卖答案。我不是说我哥买了,我就是怕他走错路。”
他说得诚恳极了。
几个同学跟着点头。
马国平看向我:“宋眠,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从桌上抬起头。
全班都在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数学卷最后一道压轴题。
然后,写了三种解法。
写完,我把粉笔一放。
“网上卖的答案,有第三种吗?”
教室里没人说话。
马国平盯着黑板看了很久,第三种解法是用竞赛的思路做的,高中课本里根本没有。
他回头看我:“你……学过竞赛?”
我点头。
“去年,全国物理竞赛,金牌。”
胡小满在后排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国平愣住了:“那你现在应该已经……”
“保送了。”我说,“清华,去年十一月签的。”
我打了个哈欠。
“所以老师,我上课睡觉,不影响升学率。”
教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看了一眼宋子骁。
他站在座位上,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抠着桌沿。
“你骗人!”他突然吼出来,“你一个乡下人,你哪来的金牌!”
马国平已经掏出手机在查了。
半分钟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全班。
官网获奖名单,第七位,宋眠,原名赵眠。
宋子骁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回到座位,趴下了。
胡小满戳我胳膊:“你为什么不早说?”
“没人问。”
那天放学,宋子骁没坐家里的车。
他一个人走的。
晚上我下楼倒水,听见他在房间里摔东西。
还有一句压低的、咬牙切齿的话。
“凭什么……他凭什么……”
我端着水杯上楼了。
我知道,他会更疯。
【第三章】
周六是我生日。
也是宋子骁的生日。
我们是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
十七年前,那家医院的婴儿房里,有人把我们俩调换了。
宋家养了他十七年。
我在乡下被一个老人养大。
今年开春,宋家老爷子做体检,查出血型对不上,才翻出了这件事。
我被接回来那天,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
可第二天,她就开始对宋子骁说:“你永远是我儿子,谁也替代不了。”
生日这天,家里布置得很热闹。
客厅挂满了气球,蛋糕三层,最上面写着:子骁十八岁生日快乐。
只有他的名字。
我下楼的时候,我妈正在给宋子骁整理衣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眠眠,你……今天也是你生日啊。”
她好像刚想起来。
宋子骁立刻接话:“妈,你忘了?哥昨天说他不过生日,说乡下没这习惯,嫌麻烦。”
我没说过这话。
我妈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我站在楼梯上,没下去。
宋子骁的朋友来了一屋子,都是富二代。
其中一个叫李昊的,是他最铁的跟班。
李昊看见我,嗤笑一声:“这就是你那个乡下哥哥?长得还挺人模狗样。”
宋子骁搂着他:“别这么说,我哥可是竞赛金牌,人家清华的。”
“清华又怎样?宋家的东西,以后不都是你的?”
满屋子人哄笑。
我爸在旁边听着,没出声。
我转身回房间了。
刚躺下,敲门声响起。
赵姨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
我有点意外。
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太太让我给你下的。”
我说了声谢谢。
她却没走。
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厌恶,是一种打量,又带着防备。
“眠少爷,”她开口,“你在乡下,是谁把你带大的?”
“一个老人。”
“姓什么?”
“赵。”
她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到了。
“哦,”她扯了扯嘴角,“跟我一个姓,挺巧。那老人家……还在吗?”
“去年冬天走了。”
她沉默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走廊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端起那碗面。
面是好的,汤是热的。
可汤底沉着一小撮东西。
我用筷子拨了拨。
是碾碎的安眠药,白色粉末,还没化干净。
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面倒进了马桶。
晚上十点,楼下的派对散了。
我下楼找水喝。
经过厨房后门,听见赵姨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老太婆把孩子养大了……对,就是她……我就说当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是被她抱走了……”
“不行,她走之前肯定跟那小子说了什么……”
“我得想办法让他离开宋家,越早越好……”
我站在黑暗里,一动没动。
厨房的门开了一道缝。
宋子骁从另一头走进去:“赵姨,你跟谁打电话呢?”
赵姨挂了电话,语气一下软了:“没谁,老家亲戚。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个屁。”宋子骁踢了一脚椅子,“那个乡巴佬,一回来就抢我风头。”
赵姨摸了摸他的脸。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保姆和雇主家少爷之间。
“别急,”赵姨说,“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封信,还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照片上,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慈祥。
那是我奶奶,赵桂香。
信是她临终前写的,字歪歪扭扭:
眠眠,奶奶对不起你。抱错孩子的不是医院,是我闺女翠芬。她在宋家当月嫂,把自己的孩子还给了宋家。奶奶发现的时候,你才三岁大。奶奶没脸去宋家,只能偷偷把你抱回来养。
赵翠芬。
就是赵姨。
宋子骁,是她的亲儿子。
那份鉴定报告,是我回宋家第一周,偷偷拿了宋子骁的头发和赵姨梳子上的头发去做的。
结果:生物学母子关系成立。
我合上铁盒。
窗外,宋子骁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
他还不知道,他这十七年拼命想抢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他亲妈偷来的。
【第四章】
我知道真相,已经两个月了。
我没说。
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眠眠,翠芬是奶奶的闺女,她犯的错,奶奶替她还了十七年。你回去,别闹,别争,能过就过。”
“要是过不下去呢?”
“那就拿回你该拿的。”
奶奶走了以后,我常常想这句话。
我是真的不想争。
我天生精力少,一天能清醒八个小时就不错了。
竞赛那年,我几乎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之后就一直犯困。
我只想安安静静等到毕业,去北京读书,离开这里。
可有人不让我安静。
周二晚上,宋子骁在楼梯上拦住我。
“我听说爷爷要见你。”
爷爷宋怀山,宋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半年前中风,住进了疗养院,说话不利索,但脑子还清楚。
我爸接手了公司,可股份大头,还在爷爷手里。
“他要见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问。
宋子骁的脸色很难看:“爷爷从小最疼我,你一回来,他就要改遗嘱,凭什么?”
原来是为这个。
我侧身想过去。
他突然抓住我胳膊。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滚到底,额头磕在扶手上,血一下流出来。
他躺在地上,放声大哭。
“哥!你干什么推我!”
我妈从卧室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尖叫一声。
我爸也出来了。
宋子骁捂着额头,眼泪混着血往下淌:“爸,妈,我就是想跟哥说爷爷的事,他就推我……”
我爸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一巴掌。
我的脸偏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他是你弟弟!”
我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我转回头看他。
“我没推。”
“你还嘴硬!”我妈扶着宋子骁,冲我吼,“我亲眼看见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你站在上面!”
“你看见我推了吗?”
“你……”我妈噎了一下,“不是你推的,难道他自己摔的?”
宋子骁趴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赵姨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宋子骁的伤口,脸都白了。
她跪在地上给他按着额头,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恨。
“眠少爷,子骁一直把你当亲哥,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家子。
我爸,我妈,假弟弟,假弟弟的亲妈。
他们围成一圈。
我在圈外面。
“宋眠,”我爸指着我,“给你弟弟道歉。”
我没动。
“道歉!”
我看了一眼楼梯拐角的墙。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框角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
那是我回来第三天装的摄像头。
我打了个哈欠。
“爸,我困了,先睡了。”
我转身上楼。
身后,我爸气得砸了一个花瓶。
“反了!反了!”
那天晚上,宋子骁去医院缝了四针。
回来之后,他在我房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敲了敲门,声音很低。
“你等着。”
我没回话。
我把那段视频拷贝了三份。
一份存在云盘,一份发给了一个号码,备注是秦叔。
最后一份,留在了手机里。
秦叔很快回了消息:老爷子知道了。他说,时候到了就叫你。
我放下手机,睡着了。
【第五章】
接下来一周,家里没人跟我说话。
我妈每天给宋子骁换药,眼圈红红的。
我爸见了我就绕道走。
赵姨送到我房间的饭,要么是冷的,要么是剩的。
我不在乎。
我能吃饱就行。
宋子骁头上缠着纱布,在学校逢人就说,他哥嫉妒他,把他推下了楼梯。
班里那些刚对我有点改观的人,又开始躲着我。
胡小满气得拍桌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了也没人信。”
“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想了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把自己作死。”
胡小满愣愣看着我,半天憋出一句:“你是真能睡,也是真能忍。”
周五放学,我回家的时候,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
后院里,宋子骁蹲在一个铁盆旁边。
盆里在烧东西。
我走近两步。
看清了。
是我的铁盒。
它被撬开了,扔在一边。
盆里烧着一封信,信纸已经卷成了黑灰。
宋子骁手里还捏着一张照片。
我奶奶抱着我的那张。
“哟,回来了?”他抬头冲我笑,“你这破盒子里装的什么?一封信写得乱七八糟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晃了晃手里的照片。
“这老太婆谁啊?长得真丑。”
我站在原地。
“还给我。”
“什么?我没听清。”
“照片,还给我。”
他看着我,笑容越来越大。
“你推我下楼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还给我?”
他两根手指捏着照片的一角,慢慢伸向火盆。
“宋子骁。”
“你求我啊。”
“我说,还给我。”
他松手了。
照片落进火里。
奶奶的脸在火苗里卷了一下,边缘先黑,然后是她的白头发,她的眼睛,她的笑。
最后是她抱着我的那双手。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断了。
后院很安静,只有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我的鞋面上。
还是热的。
宋子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乡巴佬,这个家,你待不下去的。识相点,自己滚。”
我没看他。
我蹲下来,用手从火盆里扒拉。
火已经灭了,铁盆边缘烫得我手心起了一片红。
只扒出来一个照片角。
上面还剩奶奶半截袖子,是她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枣红色棉袄。
我把那块照片角攥在手心。
很烫。
宋子骁在旁边笑:“至于吗?一张破照片。”
我站起来。
看着他。
他的笑一点一点收住了。
“你、你看什么?”
我说:“你会后悔的。”
我的声音很平。
但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晚上,我没睡觉。
这是我回宋家以来,第一次失眠。
我给秦叔打了个电话。
“秦叔,我想见爷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还有,”我说,“爷爷下周的七十五岁寿宴,我想请您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了。
秦叔听完,长长吸了口气。
“小眠,你确定?”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烧焦的照片。
“确定。”
【第六章】
疗养院在城郊。
秦叔开着一辆旧的黑色轿车,来接我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他是爷爷用了三十年的律师,也是爷爷最信任的人。
我回宋家那天,是他去乡下接的我。
那天他站在奶奶的坟前,鞠了三个躬。
他说:“老太太,您把宋家的孩子养大了,宋家欠您的。”
疗养院的房间很安静。
爷爷坐在轮椅上,半边脸有点歪,说话含糊,眼神却很亮。
他看见我手上缠的纱布。
“手……怎么了?”
我把那块照片角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爷爷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秦叔低声把这一周的事说了一遍。
楼梯那件事,烧照片的事,还有那碗加了安眠药的面。
爷爷越听,脸色越沉。
听到最后,他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
“畜……生……”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还有奶奶那封信的复印件。
原件烧了,可我早就复印过。
爷爷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赵翠芬三个字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十七年……”他喃喃,“我宋怀山……被一个保姆骗了十七年……”
秦叔说:“老爷子,赵翠芬这几年手脚也不干净。太太的首饰丢过好几次,家里账上也有对不上的钱。我查过,都汇到了她老家一个账户上。”
“账户……谁的?”
“宋子骁的名字。”
爷爷睁开眼,看着我。
“小眠,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
“爷爷,我不要宋家的钱。”
秦叔愣了一下。
爷爷也愣了。
“我只要三样东西。”我说,“第一,赵翠芬给我奶奶道歉。第二,宋子骁滚出宋家。第三……”
我停了一下。
“我爸妈得知道,他们这两个月,到底在护着谁。”
爷爷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歪着半边嘴,笑得眼睛都湿了。
“你奶奶……把你教得好。”
他转头对秦叔说:“遗嘱,改。我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全部……给小眠。成年之前……你代管。”
“爷爷,我说了我不要……”
“你不要,”爷爷打断我,“也不能……落到那个野种手里。”
秦叔点头:“我这周就办。”
离开疗养院之前,爷爷拉住我的手。
“寿宴那天……我会去。”
“您的身体……”
“我还没死。”爷爷哼了一声,“我得亲眼看着。”
回去的路上,秦叔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眠,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宋子骁昨天来过疗养院。”
我坐直了。
“他跟老爷子说,你在家里打他、偷东西,还说你在外面欠了赌债,让老爷子千万别把股份给你。”
我沉默了。
“老爷子没信。”秦叔说,“但宋子骁走的时候,顺走了老爷子床头那块玉。”
“什么玉?”
“老爷子的父亲留下来的,宋家传了三代。寿宴那天,老爷子本来要把它当众交给长孙。”
我靠在椅背上。
“他拿那块玉干什么?”
秦叔看着前方的路,慢慢说:“我猜,他想在寿宴上,让你背个贼名。”
我闭上眼睛。
“那就让他演。”
【第七章】
寿宴在宋家名下的酒店。
请了两百多个宾客,生意伙伴、亲戚、老朋友,全城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一大半。
我穿着秦叔帮我准备的西装,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打哈欠。
宋子骁在主桌旁边,挽着我妈的胳膊,跟每一个来客打招呼。
“王叔叔好!”
“李伯伯,好久不见!”
他头上的纱布拆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疤。
每个人都要问一句。
他每次都垂下眼睛,叹口气:“没事,家里的事,不提了。”
然后,那些人就会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妈全程没跟我说话。
我爸看见我的西装,皱了皱眉:“谁给你买的?”
“秦叔。”
他没再说什么。
赵姨也来了,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宋子骁身后,满脸的骄傲。
晚上七点,爷爷到了。
秦叔推着轮椅,从侧门进来。
全场起立。
爷爷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宴会开始。
致辞,敬酒,一切正常。
到了八点,主持人上台:“接下来,是宋老先生的传家玉佩交接环节……”
话还没说完,宋子骁站了起来。
“等一下!”
他脸色很紧张,声音发抖:“爷爷,那块玉……我前天去疗养院看您,还在您床头。可是昨天,我听护工说,玉不见了。”
全场哗然。
我妈脸色一变:“什么?不见了?”
宋子骁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我。
眼眶又红了。
“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前天,哥也去过疗养院。”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靠在椅子上,没动。
宋子骁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是说一定是哥拿的!可是哥回家以后,我的表、妈的首饰,都丢过……”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我爸站起来,咬着牙:“宋眠,你给我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你是不是拿了爷爷的玉?”
“没有。”
“那你敢不敢让人搜?”宋子骁抢着说。
我看着他。
“你确定要搜?”
“当然!”宋子骁挺直了腰,“清者自清,你要是没拿,怕什么?”
“好啊。”
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桌上。
“搜吧。”
宋子骁使了个眼色。
李昊走过来,开始翻我的外套。
翻了一圈,内袋里掏出一个红色锦袋。
打开。
一块碧绿的玉佩,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全场一片吸气声。
“我就知道……”宋子骁捂着嘴,声音哽咽,“哥,你怎么能这样……”
我妈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没倒下。
我爸抬手就要打过来。
“爸。”
我开口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向主持人。
“麻烦,借一下大屏幕。”
【第八章】
宴会厅的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视频,是我家楼梯。
画面里,宋子骁抓住我的胳膊,然后自己往后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全程没碰他。
宴会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妈的手开始发抖。
宋子骁的脸一下变得煞白:“这是假的!他剪辑的!”
我点了下一段。
第二段,是疗养院走廊的监控。
秦叔前天找院方调的。
画面里,宋子骁从爷爷房间出来,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锦袋,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时间:前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第三段,是今天下午,酒店的更衣室。
我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李昊鬼鬼祟祟地走进来,把一个锦袋塞进了内袋。
塞完,还拍了拍。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转向李昊。
李昊的腿开始抖。
“不是我!是宋子骁让我干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万!”
“你闭嘴!”宋子骁冲过去要捂他的嘴。
李昊一把推开他,嗓门比他还大:“我凭什么闭嘴?你说只是开个玩笑!你说你哥一个乡下人不敢闹!你没说要上大屏幕啊!”
宋子骁被推得踉跄两步,撞在餐桌上,一盘菜扣在了他身上。
汤汁顺着他的西装往下滴。
他没顾上擦。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血红。
“你早就装了摄像头!你一直在算计我!”
“是你一直在算计我。”我说,“我只是没睡着而已。”
他尖叫一声,冲向我。
秦叔带来的两个保安一把按住了他。
他在地上挣扎,嘶吼:“爸!妈!你们说话啊!我是你们儿子!我才是你们养大的儿子!”
我妈看着他,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关掉屏幕。
“还没完。”
我看向赵姨。
她站在主桌后面,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我从秦叔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赵姨,”我说,“或者,我该叫你姑妈?”
全场再一次哗然。
赵姨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你……你胡说什么……”
“我奶奶叫赵桂香。”我说,“你是她女儿。十七年前,你在宋家当月嫂,把自己刚生的孩子,跟宋家的孩子换了。”
我把报告举起来。
“宋子骁,是你的亲儿子。”
那一瞬间,宴会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子骁停止了挣扎。
他趴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姨。
“赵姨……他说的……是真的吗?”
赵姨没说话。
她的嘴唇在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宋子骁的声音变了调:“你说话啊!是真的吗!”
赵姨捂住了脸。
“……是。”
宋子骁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假的……都是假的……我是宋家少爷……我是宋家唯一的少爷……”
他从保安手里挣出一只手,指着赵姨。
“你一个保姆!一个下人!你凭什么是我妈!你凭什么!”
赵姨扑过去想抱他。
他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滚!别碰我!你脏!”
赵姨被打得跌坐在地上,半边脸肿起来。
她没还手。
她只是坐在那里,哭着喊他的小名:“骁骁……骁骁,妈是为了你好啊……”
【第九章】
宴会厅乱成了一锅粥。
宾客们窃窃私语,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
我妈终于站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她看看地上的宋子骁,又看看我。
那眼神很陌生。
好像这两个月来,她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脸。
“眠眠……”她的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
“知道两个月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她。
“我说了,你会信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我没拿表,你没信。我说我没推他,你也没信。”我的声音很平,“妈,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没信过。”
我妈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我爸站在旁边,脸上那道我熟悉的眼厉,第一次裂开了。
“小眠,爸……”
“爸,你那天打我那一巴掌,”我说,“我耳朵响了三天。”
他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最后只憋出一句:“是爸糊涂。”
这时,爷爷的轮椅动了。
秦叔推着他,慢慢来到大厅中央。
全场安静下来。
爷爷看着地上的赵翠芬,一字一顿:“赵翠芬,你调换我宋家的孙子,偷我宋家的东西,往我孙子碗里下药……”
赵翠芬猛地抬头:“下药?我没有……”
“面碗,我留着。”我说,“厨房的监控也在。”
秦叔又打开一个文件夹:“还有这五年,从宋家账上转出去的一百三十七万,全进了一个户名叫宋子骁的银行账户。赵女士,需要我把流水念给大家听吗?”
赵翠芬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宋子骁听到这个数字,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亲妈。
“一百多万……都在我名下?”
“妈都给你攒着……”赵翠芬哭着说,“妈想着,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了,你还有条后路……”
宋子骁的脸一下扭曲了。
“后路?我要什么后路?我要的是宋家!是宋家的一切!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
他拼命挣扎,冲着赵翠芬吼,又冲着我吼,又冲着我爸妈吼。
“爸!妈!我叫了你们十八年爸妈!你们不能不要我!”
我妈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她没有走过去。
宋子骁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警察是秦叔提前叫的,二十分钟后到了。
赵翠芬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妈……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
“她说,你犯的错,她替你还了十七年。”
赵翠芬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哭出了声。
“对不起……妈,对不起……”
她没跟我说对不起。
她在跟我奶奶说。
我转过身,没再看她。
宋子骁作为盗窃玉佩的当事人,也被带去做笔录。
被押出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死死盯着我。
“宋眠,你别得意!你就算回来了,他们心里装的也是我!十八年!你拿什么跟我比!”
我看着他。
“我从来没想跟你比。”
“是你一直在跟我抢。”
“可你抢的那些东西,”我顿了一下,“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了几下。
然后被推上了车。
车门关上,他的脸贴在车窗上,一直到车开远。
【第十章】
宋家的事上了本地新闻。
真假少爷,保姆调包,豪门寿宴当众打脸。
几天之内,全城都知道了。
宋子骁没被判刑,玉佩追回了,爷爷没有追究。
但他被赶出了宋家。
爷爷说:“宋家养了他十八年,不欠他的。”
宋子骁去了赵翠芬老家,那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县城。
他名下那张存了一百三十七万的卡,被法院冻结了。
李昊转学了。
听说他到处跟人说,是宋子骁骗他,他也是受害者。
没人理他。
学校里,再也没人说我是乡下来的了。
胡小满逢人就讲:“我同桌,全国金牌,清华保送,宋家亲生的大少爷!”
我趴在桌上:“你小声点,我要睡觉。”
马国平路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教室后排的窗帘拉上了一半。
家里变得很安静。
我妈每天早上都会亲自做早饭。
粥是热的,里面有虾仁和蛋黄。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手有点抖。
“眠眠,妈知道错了。”
我喝了一口粥。
“嗯。”
她站在旁边,等我说下一句。
我没说。
我不是不原谅她。
我只是还没力气去原谅。
我爸也变了。
他开始每天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晚上会敲我房门,问我要不要喝牛奶。
有一次,他站在门口,憋了很久,才说:“那天在楼梯上,爸不该打你。”
“我知道。”
“你……还恨爸吗?”
我想了想。
“我太困了,恨一个人要花很多力气。”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出声。
周末,我去了疗养院。
爷爷精神好了很多,说话也利索了一点。
他把那块玉佩塞进我手里。
“宋家长孙的。”
“爷爷,我真的不……”
“拿着,”他瞪我,“你奶奶要是看见,也会让你拿。”
我握着那块玉。
凉的,很沉。
秦叔在旁边说:“股份的事已经办好了,你十八岁之后,我会一项一项给你交接。”
“我想先去北京读书。”
“当然。”秦叔笑了,“老爷子说了,你想干什么都行,宋家给你兜底。”
我点点头。
临走前,爷爷叫住我。
“小眠,”他看着我,“你奶奶的坟,我让人修了。”
我站住了。
“墓碑上,我让人刻了一行字。”
“什么字?”
“宋氏长孙宋眠,敬立。”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很久没动。
疗养院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奶奶以前,最喜欢桂花。
她每年秋天都会摘一大把,晒干了,给我做桂花糕。
我说:“谢谢爷爷。”
声音有点哑。
那年清明,我回了一趟乡下。
奶奶的坟修得很好,墓碑擦得发亮,上面那行字,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我把那块烧焦的照片角放在墓碑前。
上面还剩奶奶半截枣红色的袖子。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没说话。
就是坐着,晒太阳,打瞌睡。
快天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奶奶,我该拿的,都拿回来了。”
“剩下的,我想好好睡一觉。”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响。
我笑了一下,转身下山。
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眠眠,晚饭做好了,等你回家。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六月,高考。
我已经保送了,不用考。
那天我在家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床上,楼下有人在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
我妈在喊:“眠眠,起床吃饭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睡五分钟。”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她笑了。
“好,再睡五分钟。”
这一次,没有人来泼我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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