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万的销冠奖金到账那天,我在工位上摆了一套茶具。
不离职,不吵架,不玩命。
早上九点打卡,泡茶,刷视频。
下午六点,电脑一关,准时走人。
主管在晨会上点我名,说我拿了钱就躺平,白眼狼。
我没回嘴,把三个大客户的交接单签好字,放在他桌上。
一个月后,部门业绩掉了六成。
他拿着辞退通知找我,说给我留点脸面,自己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三个客户签的每一份合同里,都写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年会上,主持人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
“恒岳暖通年度销售冠军,大客户部,许长舟!全年回款四千七百万!”
我上台,接过一块镀金奖牌,还有一张印着三十八万的大支票模型。
总经理方怀远拍了拍我的肩:“长舟,辛苦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辛苦?
今年六月我胆囊炎住院,第三天拔了针头,就去盛和酒店盯机组吊装。
十月我爸脑梗进了重症监护室。
那天晚上我在汇川制造的车间里修冷水机组,手机调了静音。
医院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
下台的时候,大客户部经理宋立坤端着酒杯拦住我。
他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很低:“奖金拿到手了,明年收收心,别老想着单飞。”
我愣了一下:“宋经理,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他抿了口酒,“客户是公司的,不是你许长舟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转身就走,去给方总敬酒了。
第二天上午,部门开年度规划会。
投影仪上放着去年的业绩总结,标题写着:在宋立坤经理带领下,大客户部实现历史性突破。
一整页,没有我的名字。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那杯茶慢慢凉了。
宋立坤翻到下一页。
“明年部门指标一点二个亿。许长舟,你个人九千万。”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去年全部门加起来才七千万。
我开口:“宋经理,九千万,靠什么做?”
“靠你的本事啊。”他笑了,“销冠嘛,不得多扛点?”
他又翻了一页。
“另外,为了团队成长,许长舟手上的盛和酒店集团、汇川制造、市第三人民医院,三个客户全部移交给孔骁。”
我转头。
孔骁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
他是我带了三年的徒弟。
刚来的时候连冷吨和匹数都分不清,我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
“许长舟你去开拓新区,”宋立坤说,“那边空白市场,大有可为。”
新区。
一片还没通地铁的工地。
我把茶杯放下:“三个老客户交出去,我拿九千万的指标去开荒,宋经理,这账你自己算过吗?”
宋立坤脸一沉。
“许长舟,你什么态度?”
他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扔。
“你爸住院那几天,你不也没耽误工作吗?说明你家里离了你照样转。”
“公司也一样,离了谁都能转。”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我手指捏着茶杯,杯壁冰凉。
那七个没接到的电话,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
“行。”我说,“交接单你拟好,我签。”
宋立坤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嘴角往上一扯:“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散会后,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套茶具,一盒白茶。
回到工位,烧水,洗杯,泡茶。
我的劳动合同我翻过不下十遍。
底薪加提成,月度基础考核是有效拜访二十次、新客户电话五十通。
合同里没有一个字要求我半夜三点去修机组。
从今天开始,合同写什么,我就做什么。
一分不多。
【第二章】
第二天,我九点整打卡。
烧水,泡茶,打开手机刷了两个修空调的短视频。
隔壁工位的老钱探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长舟,你这是干嘛?”
“上班啊。”
“你以前八点就到,到了就打电话。”
“以前是以前。”
十点半,我把五十通新客户电话打完,二十条拜访记录填好。
然后接着喝茶。
十一点,宋立坤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桌上那套茶具,脸当场就黑了。
“许长舟,公司是你家茶馆?”
“宋经理,今天的考核量我做完了,系统里能查。”
他走过来,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挑不出毛病。
“做完了就去新区跑!”
“拜访记录明天的额度今天不能提前填,系统不让。”我抿了口茶,“这还是宋经理去年定的规矩。”
老钱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嘴。
宋立坤的脸从黑转红,转身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下午三点,孔骁抱着一摞文件过来,是交接单。
“师父……”
他站在我桌边,声音很小。
“盛和、汇川、三院,所有对接人联系方式、历史报价、维保台账、设备型号,都在这儿了,您签个字。”
我一页一页翻。
很全。
全得不正常。
连我私下记的何振东老婆的生日、雷宝山儿子在哪上学,都抄进去了。
那是我放在抽屉里的笔记本。
我抬头看他:“谁让你翻我抽屉的?”
孔骁脸一白:“宋经理说……说交接要彻底。”
我没说话,拿起笔,在每一页上签了字。
签完,我把那本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交接单是公司的,我签了。”
“这本子是我的。”
孔骁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师父,您也该歇歇了,这些年太累了。”
我笑了一下。
“嗯,我歇着。”
六点整,我关电脑,拎包走人。
身后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我。
接下来一个星期,部门开始不对劲了。
以前大客户部所有大型项目的技术方案,都是我帮着出的。
冷负荷怎么算,机组怎么选型,管路怎么走,报价怎么压,这帮人习惯了往我桌上一扔,第二天拿走。
现在我不接了。
老钱拿着一份商场改造的图纸过来:“长舟,帮哥看一眼,就看一眼。”
“钱哥,方案设计不在我的岗位职责里。”我把公司的岗位说明书调出来给他看,“宋经理上个月刚发的。”
老钱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那单子拖了五天,被别家抢了。
第二周,又丢了一单。
宋立坤在晨会上拍桌子:“有些人,拿了公司三十八万,现在整天喝茶刷视频,这叫什么?这叫白眼狼!”
全场都看我。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宋经理,三十八万是我去年的提成,按合同算的,不是公司赏的。”
“你!”
“还有,我这个月的考核,全部门第一个完成的。”
他气得手都在抖。
散会后,孔骁拎着两盒茶叶,西装笔挺地出了门。
他要去盛和酒店谈二期合同。
一千二百万的单子,我跟了一年半,就差最后签字。
宋立坤送他到电梯口,大声说:“放心去,签回来,这个季度你就是部门第一!”
我低头看手机,没抬眼。
下午四点,孔骁回来了。
他手里还拎着那两盒茶叶。
脸色白得吓人。
【第三章】
孔骁直接进了宋立坤办公室。
门没关严。
“他说什么?”宋立坤的声音。
“何总……何总就问了一句,许长舟呢?”孔骁声音发虚,“我说师父调岗了,以后我负责。何总就让秘书送客了,茶叶都没收。”
“废物!”
一声巨响,有东西砸在了墙上。
过了半分钟,宋立坤出来了,直奔我工位。
“许长舟,你是不是在背后搞鬼?”
我放下手机:“宋经理,我交接完之后,没跟何总通过一次电话,你可以查我的通话记录。”
“那他为什么不签?”
“你去问何总啊。”
他盯着我,鼻孔一张一张的,最后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我真的等着。
等到了周四半夜。
凌晨一点四十,手机响了。
雷宝山。
我接起来,那头全是机器的轰鸣声。
“长舟!三号冷水机组跳停了,车间温度往上蹿,一整条注塑线的料要废了!”
“雷厂长,公司已经安排孔骁负责汇川了,我把他电话发您。”
“我打了!打了八遍!没人接!”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
雷宝山是个硬脾气的东北人,我从没听他这么急过。
“长舟,你就说一句,你来不来?”
我闭上眼睛。
去,我就又回到那个半夜三点爬车间的许长舟。
宋立坤明天就能在晨会上说,看,交接了也照样能用。
不去,雷宝山这一夜损失几十万。
“雷厂长,您把控制面板上的报警代码拍给我。”
他拍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是低压保护,大概率是冷媒泄漏。
“让您的值班电工先把二号机组的备用回路切进来,阀门位置我画个图发您。”
我在纸上画了图,拍照发过去。
半小时后,雷宝山发来一条语音:“备用回路起来了,温度稳住了。长舟,谢了。”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语音。
“你们公司那个孔骁,到现在电话还没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孔骁才到公司。
头发湿的,眼睛通红,一身酒味。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宋立坤带他去陪一个所谓的大客户喝酒,喝到凌晨三点。
十点半,汇川制造财务发来一封邮件。
因设备维保响应严重超时,三百万尾款暂缓支付。
宋立坤看完邮件,脸都绿了。
他冲出办公室,指着孔骁的鼻子骂了十分钟。
骂完,又转头看我。
“你半夜指导他们切回路,为什么不来现场?”
“宋经理,我不是汇川的负责人。”我说,“我半夜爬起来画图,已经是情分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了苏小满的消息。
苏小满是大客户部的内勤助理,管合同、单据和客户档案,进公司四年,话不多。
我去年那几个大单,每一份合同都是她陪我熬夜核的。
她发来一段很长的话。
“许哥,今天下班前宋经理让我把盛和、汇川、三院的全部资料导到U盘里,包括历史底价和成本价。我说按信息安全制度,导出底价要方总签字,他让我别多事。”
“我去他办公室送单据的时候,他电脑没锁屏。”
下面是一张照片。
她用手机拍的电脑屏幕,有点歪,但字看得清清楚楚。
是宋立坤和一个备注叫唐总的人的聊天记录。
“唐总,三个客户我这个月就能全部拿到手,到时候人和客户一起带过来。”
“副总的位置,年薪八十万,按之前说好的。”
我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
唐总。
鼎丰暖通的老板,唐启明。
我们在本市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终于明白了。
宋立坤急着要我的客户,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团队成长。
他是要拿着我的客户,去给自己换一张跳槽的门票。
【第四章】
我给苏小满回了一句话。
“导出的事,你坚持走流程,没有方总签字一个字都别给。他每次让你干什么,你记下来,时间、原话、在场的人。”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接下来几天,宋立坤明显急了。
苏小满那边卡住了,他就盯上了孔骁手里的交接单。
那份交接单里有历史报价,虽然没有成本底价,但够用了。
周一我到公司,发现孔骁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唐。
他看见我,啪地一下把屏幕关了。
“师父,早。”
“早。”
我坐下来,烧水泡茶。
心里那叫一个凉。
三年。
他第一单签下来那天,在楼下烧烤摊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师父,这辈子我都记你的好。
一季度结束,部门业绩出来了。
同比下滑百分之六十三。
方怀远在全公司周会上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大客户部,一个季度掉了六成,宋经理,你下周给我一个说法。”
宋立坤站着,额头上全是汗。
周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人事经理刘芳给我打电话。
“长舟,来一趟会议室。”
我进去的时候,宋立坤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自愿离职申请书。
宋立坤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那份纸:“许长舟,你这一个季度消极怠工,导致部门业绩严重下滑,公司完全可以按严重违纪辞退你。”
“辞退的话,去年那三十八万奖金,按规定要追回。”
“我给你留点脸面,签了这个,自己走,奖金不追。”
他笑了,一副施舍的样子。
刘芳低着头,不吭声。
我拉开椅子坐下。
“宋经理,你说的规定,是哪一条?”
“员工手册第……”他卡住了。
“员工手册里没有这一条。”我从包里拿出我的劳动合同,翻到提成那一页,推过去,“提成按回款比例计算,次年一月发放。发了,就是我的劳动报酬,没有任何追回条款。”
“刘经理,”我转头,“你是人事,你说有没有?”
刘芳抬头看了宋立坤一眼,小声说:“……合同里确实没有。”
宋立坤的脸僵了一下。
“那消极怠工呢?你上班喝茶刷视频,全部门都看见了!”
我又拿出一张打印纸。
“这是我这一季度的考勤和考核记录,系统里导出来的。每天九点前打卡,每天考核量百分之百完成,部门唯一一个零缺勤零未达标的。”
“宋经理,你觉得哪个劳动仲裁员,会认定一个考核全达标的人是消极怠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宋立坤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许长舟,你别以为你懂点合同就了不起!”
“部门业绩是怎么掉的,你心里没数?你故意的!你就是要看我笑话!”
他的唾沫星子喷到了桌上。
我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他。
“宋经理,客户是你要走的,交接单是你拟的,人是你指定的。”
“我签了字,一项没落下。”
“业绩掉了,你找交接的人,找我干什么?”
他嘴唇抖了半天,抓起那份离职申请,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好,好得很。”
“下周部门汇报会,方总亲自来。”
“到时候,我让你连站都站不住。”
【第五章】
汇报会在周三下午,十七楼大会议室。
方怀远坐主位,人事刘芳、财务总监都在。
大客户部全员到场。
宋立坤第一个发言,投影仪上一页一页地放。
第一页,业绩下滑曲线。
第二页,许长舟上班喝茶的照片,还有刷视频的照片,一共十二张,都是偷拍的。
第三页,标题写着:恶意阻挠客户交接。
“方总,许长舟在交接之后,私下联系客户,唆使客户拒绝和新负责人对接。”
“盛和二期一千二百万,汇川三百万尾款,全是被他搅黄的。”
方怀远皱着眉看我:“长舟,有这回事吗?”
我还没开口,宋立坤就抬手:“孔骁,你来说。”
孔骁站了起来。
他没看我。
“方总,我去盛和那天,何总当着我的面说,许长舟交代过他,换了人就不签。”
“我手里还有截图。”
他把手机连上投影仪。
一张聊天截图,备注写着何振东。
上面是一段对话。
许长舟:何总,公司换了个新人,您先别签,等我这边处理好。
何振东:好,听你的。
会议室里嗡地一声。
老钱扭头看我,一脸不敢信。
宋立坤靠在椅背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看着那张截图,一下子笑出了声。
方怀远一愣:“你笑什么?”
“方总,我跟了何总三年,”我说,“何总不用微信。”
宋立坤的笑僵在了脸上。
“何总五十八岁,一辈子只打电话,最多发短信。他手机里根本没装微信,这事盛和集团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秘书可以作证。”
“孔骁,你跟何总吃过几顿饭?”
孔骁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这截图谁做的?”我盯着他。
孔骁下意识地往宋立坤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方怀远看见了,全会议室都看见了。
宋立坤一拍桌子站起来:“许长舟,你别转移话题!截图真不真另说,客户不签字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在背后……”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前台小姑娘探进头来,声音发紧。
“方总,盛和集团的何总和第三人民医院的邓主任来了,说要见许长舟。”
【第六章】
何振东进门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夹克。
身后跟着三院后勤处的邓国华主任。
方怀远赶紧迎上去:“何总,邓主任,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
何振东摆摆手,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长舟,好几个月没你消息了。”
“何总。”
他点点头,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坐在宋立坤对面。
“方总,我今天来就说一件事。”
“二期合同,一千二百万,我随时可以签。但项目负责人必须是许长舟。”
宋立坤赶紧挤出一个笑脸,弯着腰递名片:“何总,我是大客户部经理宋立坤,许长舟最近状态不好,我们安排了更优秀的……”
何振东没接名片。
“你们一期合同第十四条,看过吗?”
宋立坤的手停在半空。
苏小满在旁边轻声开口:“一期合同第十四条,指定项目负责人许长舟。负责人变更须经甲方书面同意,未经同意擅自变更的,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不承担违约责任。”
她把合同复印件放到方怀远面前。
方怀远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眉头越锁越紧。
邓国华在一旁咳了一声:“我们医院的维保合同,也是一样的条款。当初是我坚持写进去的。”
“手术室的空调,停一个小时就是人命。我只信得过他。”
宋立坤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他根本没看过这几份合同。
交接单是他拟的,人是他指定的,合同他一页都没翻过。
“何总,”他还不死心,“许长舟最近天天在公司喝茶、刷视频,消极怠工,这样的人怎么能……”
“他消极怠工?”
何振东一下子提高了嗓门。
“去年八月,我们酒店主楼停电,冷冻站全瘫了,三百多个房间的客人要退房。”
“凌晨三点,是他扛着三十多斤的配件,电梯停了,一层一层爬了十八楼。”
“你呢?你叫什么来着?宋什么?你来过我酒店几次?”
宋立坤嘴张着,说不出话。
“一次都没有。”何振东替他答了,“你连我办公室在几楼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没人敢喘气。
宋立坤的脖子涨得通红,突然转身冲我吼:“许长舟!是你把他们叫来的!你早就设好局了是不是?”
“宋经理,”邓国华冷冷开口,“我是看到你们公司发来的负责人变更函,才过来的。函上盖的是你们部门的章。”
宋立坤僵在原地。
方怀远把合同放下,沉着脸:“客户交接,暂停。三个客户的负责人,恢复成许长舟。”
“宋经理,你会后来我办公室。”
何振东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合同下周签,你来。”
送走两位客户,我回到工位,烧水泡茶。
宋立坤从方怀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他走到我桌边,弯下腰,脸贴得很近。
“许长舟,你别得意。”
“你等着。”
【第七章】
我没想到,他的你等着来得这么快。
第三天上午,我刚签完盛和二期的合同回到公司,刘芳就把我叫进了会议室。
桌边坐着公司的法务,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纪检专员。
“长舟,”刘芳的声音很为难,“公司收到一份实名举报,说你在汇川项目上收受回扣。”
她推过来一张打印纸。
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汇川制造一个财务人员的个人账户,转给我二十万,附言写着:项目感谢费。
举报人那一栏,写着宋立坤。
我盯着那张截图,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没收过。”
“长舟,我们也希望你没收过。”法务说,“但调查期间,按制度你要停职,配合调查。”
“手上的客户,暂时由宋经理代管。”
我笑了。
绕了一圈,他又把客户拿回去了。
走出会议室,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低头,有人躲开眼神,老钱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桌上那套茶具。
那杯早上泡的白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泡开的叶子。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拎着纸箱走到电梯口,孔骁追了出来。
“师父。”
我没回头。
“师父,你认了吧。”他声音带着哭腔,“宋经理说了,只要你主动离职,他就不报警。真闹到派出所,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孔骁,那二十万的截图,也是他做的吧?”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神躲开了。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孔骁,我教过你很多东西。”
“最后再教你一句,跟错了人,比做错了事还难回头。”
电梯门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陪我爸做康复训练。
他左手还不太利索,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长舟,最近是不是工作上不顺?”
“没有,挺顺的。”
他没再问,就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晚上十点,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许长舟吗?”一个低沉的男声,“我是鼎丰的唐启明。”
“有件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城东一家茶馆。
唐启明五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着一点都不像年营收几个亿的老板。
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宋立坤找了我三个月。”
“他说他能带走恒岳三个最大的客户,开价副总,年薪八十万。”
我端着茶杯没动。
“我一开始是动心的。”唐启明笑了一下,“做生意的,谁不想要现成的客户。”
“后来我让人去打听,盛和、汇川、三院,这三个客户到底是谁做下来的。”
“打听完我就明白了。宋立坤手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全是你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他前后发给我的东西。聊天记录我导出来了,公证处做了保全。还有一份表,三个客户的历史报价和设备清单,他说是投名状。”
我打开纸袋,一张一张地看。
聊天记录里,宋立坤一口一个唐总。
“许长舟这个人好对付,拿了奖金就飘了,我找个理由把他踢走,客户就是我的。”
“孔骁那小子是我的人,到时候一起过来,给他个销售主管就行。”
“放心,那二十万的截图做得天衣无缝,他这次跑不掉。”
我拿着纸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唐总,你为什么帮我?”
唐启明喝了口茶。
“我做暖通二十年,最看不起两种人。”
“一种是偷东西的。”
“还有一种,是偷完东西拿出去卖的。”
“他今天能卖恒岳,明天就能卖鼎丰。这种人我要是收了,就是给自己养了一条咬人的狗。”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我真正想要的人,是你。”
“这件事处理完,鼎丰的门随时给你开着,条件你随便开。”
我把纸袋收好,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唐总,谢谢你。”
“人我欠你一个。但恒岳的事,我得先在恒岳了结。”
他笑了,点点头:“你这人,倒是跟传闻里一样轴。”
从茶馆出来,我给苏小满打了个电话。
“小满,宋立坤让你导数据的记录,还在吗?”
“都在。”她声音一下子就急了,“许哥,我还录了音。他昨天又来逼我,说你已经完了,让我识相点。”
“好。”
我又打给了雷宝山。
“雷厂长,你们厂财务部有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我把截图上的名字报给他。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长舟,我们厂财务一共六个人,没有这个人。”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银行给你开证明。”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银行,把自己名下所有账户近两年的流水全部打印了一遍。
厚厚一摞。
每有一笔二十万。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给方怀远发了条短信。
“方总,明天上午九点,我想当面向您汇报回扣举报的调查情况。请您务必让宋立坤和孔骁在场。”
十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
“可以。”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还是十七楼那间会议室。
方怀远、刘芳、法务、纪检专员。
宋立坤坐在我对面,翘着腿,整个人很放松。
孔骁坐在他旁边,一直在抠手指。
“许长舟,”宋立坤先开口,“听说你要汇报?怎么,想好怎么认错了?”
我没理他,把第一份材料放到方怀远面前。
“方总,这是我名下全部银行账户近两年的流水,银行盖了章。没有任何一笔二十万的入账。”
宋立坤冷笑:“你换个账户收,谁知道?”
我把第二份材料放上去。
“这是汇川制造出具的证明。举报截图上的那个转账人,汇川财务部从来没有这个人。雷厂长说了,如果公司需要,他随时可以来当面作证。”
纪检专员接过证明看了看,又拿起举报截图仔细比对。
“宋经理,这张截图的原始文件,您能提供吗?”
宋立坤的腿放下来了。
“我……是有人匿名发给我的。”
“举报表上写的是实名举报,证据来源是您本人取得。”法务开口,“您现在说是匿名转来的?”
宋立坤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我把第三份材料放上去。
那个牛皮纸袋。
“方总,这是鼎丰暖通唐启明先生提供的,宋立坤和他的聊天记录,以及宋立坤发给鼎丰的我公司三个大客户的报价和设备清单。已经做了公证保全。”
方怀远打开纸袋。
他看得很慢。
一页,两页,三页。
脸色从青到白,再从白到铁青。
他把那张写着那二十万的截图做得天衣无缝的聊天记录,直接拍在了桌上。
“宋立坤,这是什么?”
宋立坤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方总,这是伪造的!唐启明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他是故意来挑拨……”
“那这个呢?”
苏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
她按下播放键。
宋立坤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苏小满,许长舟已经完了,你识相点,把那三个客户的底价导给我,以后部门内勤主管就是你的。”
“你要是不到,下个月优化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宋立坤的嘴唇在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孔骁。
“孔骁,你说话!你告诉方总,许长舟就是收了钱!”
孔骁浑身一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孔骁。”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个截图,是谁做的?”
他看看我,又看看宋立坤,嘴张开又合上。
宋立坤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要是敢乱说,鼎丰你别想去了,你这辈子在这行都别想混!”
孔骁一下子哭了出来。
“是宋经理让我做的!”
“截图是我用软件做的,微信那张也是,他说只要把师父赶走,就带我去鼎丰当主管……”
“闭嘴!”
宋立坤一巴掌扇在孔骁脸上。
声音很响。
孔骁连人带椅子歪到一边,嘴角出了血。
“你个废物!吃里扒外的东西!”
宋立坤彻底疯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朝我砸了过来。
我侧了一下头,杯子擦着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许长舟!都是你!”
“你不就是会签单吗?你不就是客户喜欢你吗?凭什么!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八年!凭什么你一来,所有人都只认你!”
“方总凭什么天天说要提拔你!我才是经理!”
他吼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脸上的肉在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方怀远站起来,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保安,十七楼会议室。”
“法务,报警。泄露商业秘密,伪造证据诬告同事,一样都别漏。”
两个保安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宋立坤。
他还在挣扎,皮鞋在地板上蹬得咚咚响。
“许长舟!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看着他被拖出门。
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空空的、累到骨头里的平静。
那杯被砸碎的茶,还在墙角往下滴水。
【第十章】
宋立坤是当天下午被派出所带走的。
恒岳以侵犯商业秘密罪报了案,同时起诉民事赔偿。
一个星期后,唐启明在暖通行业协会的年会上,当着几百号同行的面,把宋立坤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讲完他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人,鼎丰不收,我也劝各位别收。”
那之后,本市所有暖通公司,没有一家再接过宋立坤的简历。
孔骁被辞退了。
公司念在他最后主动交代,没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他在这行的名声已经臭了。
他走的那天,在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
“师父。”
他瘦了一圈,嘴角的伤还没好全。
“师父,我错了。您能不能跟方总说说,让我留下来,从最基层做起都行……”
我看着他。
三年前那个在烧烤摊抱着我哭的年轻人,我还记得。
“孔骁,你翻我抽屉那天,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不恨你。但我也帮不了你。”
“你还年轻,换个行业,从头来。”
“这次别再跟错人了。”
他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再回头。
方怀远找我谈了一次话。
就在他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任命书。
大客户部经理,许长舟。
“长舟,这个位置,你接。”
我没马上签。
“方总,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部门每个人的业绩,谁做的就是谁的,经理不准抢,汇报材料上必须写名字。”
“第二,客户移交,必须经过客户本人书面同意,不能一张交接单说换就换。”
“第三,”我顿了一下,“部门所有人,正常下班时间必须准时走。半夜去现场,算加班,给钱,给调休。”
方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把笔递给我:“签吧。”
那个季度,大客户部的业绩回来了。
盛和二期一千二百万落地,汇川三百万尾款结清,三院追加了一个门诊楼的改造项目。
老钱签了一个商场的大单,汇报材料第一页,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后面跟了一句话。
“感谢许经理,老子干了十年销售,第一次在汇报材料上看见自己名字。”
苏小满升了内勤主管。
她第一天上任,就把所有客户合同重新核了一遍,每一份的负责任条款都标了出来。
“许哥,以后谁再想偷偷换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
唐启明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许长舟,鼎丰的门还开着。”
“唐总,谢谢。人情我记着,以后项目上有合作的机会,我第一个找你。”
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行,我等着。”
下午六点。
我把今天最后一份方案改完,发给了老钱。
桌上那套茶具还在,我又泡了一杯白茶。
喝完,洗杯,关电脑。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人跟我打招呼:“许经理,明天见!”
“明天见。”
我拎上包,下楼。
我爸今天的康复训练是六点半,我答应过他,要陪他在小区里走两圈。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语音,他说话还有点含糊。
“长舟,几点到家?”
我按住语音键。
“爸,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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