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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5:12:54

凤栖宫那一巴掌落下来,苏清鸢没躲。

萧景琰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从前一样等他递台阶。结果她第二天就递了自请废后的折子,搬出宫,喂鱼、看书、查他身边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白贵嫔。

后来真相大白,萧景琰捧着凤印站在国公府门口,低三下四求她回宫。

苏清鸢正在池子边撒鱼食,头都没抬:

“陛下,鱼都比你会看人。”

1 一巴掌

凤栖宫白玉阶前,碎琉璃盏的碴子溅了满地。

苏清鸢的手腕被萧景琰攥着,指节陷进皮肉。她没挣,只是垂眼看那只手。这只手三年前还捧着粗陶碗跟她分一碗冷粥。如今指甲修得齐整,袖口龙纹金线晃眼。

“苏清鸢,别给脸不要脸。”萧景琰声音不高,殿外宫人齐齐缩了脖子,“若柔身子弱,不过碰碎你一支玉簪,你罚她跪到现在?”

白若柔跪在阶下,肩头一颤一颤,哭腔拿捏得正好。苏清鸢余光扫过去,瞥见她袖口里手指掐着自己大腿,掐一下,抖一下,节奏分毫不差。

“陛下,不怪清鸢姐姐……”白若柔抽噎着,“是若柔自己不小心,姐姐心里难受,别为了我跟姐姐置气。”

苏清鸢抬眼。

她看了萧景琰一眼。那一眼极短,殿里静得能听见碎瓷碴子被风吹动的声响。

“一支玉簪。”她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娘死那年我七岁,留了三样东西。披风烧了,镯子换了军粮,就剩这根簪子,我戴了十二年。”

她打碎的不是一支玉簪,而是我的念想,唯一的。

萧景琰眉心跳了一下,嘴上没松:“朕赏你十支,百支——”

“你拿什么赏?”苏清鸢打断他,“国库里一半的银子是我爹从北境带回来的战利品。你赏我,用的是我苏家的东西。”

萧景琰猛地甩开她手腕。苏清鸢踉跄半步,后腰撞上殿柱,眉心拧了一下,没出声。

“皇后好大的口气!”萧景琰怒极反笑,“朕登基才半年,你就敢拿镇国公府压朕?”

白若柔适时抬头,眼眶红通通的,扫过苏清鸢时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她膝行两步扯住萧景琰袖口:“陛下别恼姐姐,姐姐只是心里苦,若柔走就是了——”

她说着要起身,膝盖刚离地,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台阶方向歪过去。

萧景琰一把捞住她腰,转头看苏清鸢,目光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苏清鸢!当着朕的面推人!”

苏清鸢站直身子,后腰撞的地方还在抽着疼。

“台阶离她还有半步。”她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她跪第三级,我站第一级,中间隔着两个阶面。我要是推她,得先把自己胳膊拉长一尺。”

白若柔抽噎一声往萧景琰怀里缩:“陛下,姐姐不是故意的……可能是风吹的……”

萧景琰没听进去。他盯着苏清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一股火从胸腔往嗓子眼窜。她凭什么不认错?她凭什么不哭不闹不求饶?

“你还敢狡辩!”

巴掌落下来,苏清鸢没躲。

清脆一声响,殿外麻雀扑棱棱飞走。苏清鸢偏着头,左脸火烧似的烫,嘴里破了皮,咸腥味漫上来。她拿舌尖舔了舔嘴角,没当回事。

萧景琰自己先愣了,盯着右手看。

苏清鸢没给他缓神的工夫。她直直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乐了一下。嘴角还破着,这一乐衬得半边脸更肿,可那眼神让萧景琰后脊梁发凉。

“萧景琰。”她喊他名字,声音平得吓人,“你记住今日这一巴掌。”

萧景琰被她看得退后半步。怀里白若柔还在抖,他低头去哄,再抬头时苏清鸢已经转身进了内殿,背影挺直,脚步不疾不徐。

“你是皇后,理应大度。”他朝她背影硬邦邦扔下一句,“若柔受不得委屈,你往后别招惹她。”

苏清鸢没回头,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殿门合上。

锦秋扑过来扶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娘娘!陛下怎么能这样——当年若不是国公爷拿粮草——”

“别哭了。”苏清鸢坐下来对着铜镜看左脸,半边热辣辣地涨起来,碰一下都疼,“把凤印取来。”

锦秋哭声一噎:“娘娘?”

“凤印。”苏清鸢拉开妆匣,从底层翻出一块素绢,提笔蘸墨,“他护着白若柔,这个皇后让给她当。谁爱伺候谁伺候。”

“娘娘不可啊!您自请废后,朝野上下怎么议论镇国公府?老爷的脸面——”

“我爹的脸面不在我坐不坐凤位。”苏清鸢笔下飞快,字写得端正,“他今日能为白若柔打我,明日就能为白若柔动我爹的兵权。你信不信?”

锦秋咬着唇不吭声,眼泪把前襟洇湿一片。

苏清鸢写完最后一笔,把绢布叠好塞进信封,拿过凤印端端正正压在信封上。

“我主动递折子,叫识趣。等他攒够了猜忌再动手,那叫等死。”

锦秋抽着鼻子问:“那陛下要是真准了呢?”

苏清鸢站起来,左脸还肿着,可看人的时候眼睛黑沉沉的,一点水光都没有。

“准了才好。”她拍了拍锦秋的肩膀,“他不准,我还没机会出宫查东西。”

“查什么?”

“查白若柔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苏清鸢把信封往锦秋手里一塞,“去,把折子递上去。另外告诉老周,让他准备跑一趟北境。”

锦秋抱着信封往外跑了两步,又回头:“姑娘,您脸……真没事?”

“有事。”苏清鸢重新坐回铜镜前,拿凉帕子敷脸,“疼着呢。等我缓过这阵,再跟他算。”

2 朝堂准了

隔日早朝,文武分班。

苏振海站在武将第一排,没穿铠甲,换了件深紫蟒袍,腰杆挺得比殿柱还直。旁边几个老部下拿眼睛偷瞄他,他谁也没看,只盯着金銮殿地面上那块磨出凹痕的金砖。

太监尖着嗓子念完折子,大殿跟掀了锅盖似的。

“皇后自请废黜?”礼部侍郎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这从何说起啊!”

“荒唐!”一个御史直接出列,“陛下登基不过半载,皇后便自请废黜,传出去叫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

萧景琰捏着奏折,指节发白。苏清鸢的字他认得,她写“鸢”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只真要飞的鸟。此刻那个“鸢”字落在纸上,笔锋收得干干脆脆,连个回勾都没留。

“镇国公。”他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拍,“这是何意?你教的?”

苏振海拱手,脊背纹丝不动:“小女心思,老臣从不干预。她递折子,老臣也是今早才知晓。”

“你不知?”

“陛下若不信,可派人查。”苏振海抬眼,目光平平和和落在萧景琰脸上,“不过老臣有一句话——小女这折子递得干脆,倒像是深思熟虑过的。”

这话滴水不漏,可萧景琰听出一层意思:我闺女想明白了才递的,你拦不住。

白若柔今日站在贵嫔位次上,一身水粉宫装,垂着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藏得很好。她往前挪了半步,轻声细语:“陛下,皇后姐姐定是一时气恼,您哄哄就好了,切莫真的准了折子。”

这话听着是劝,可“一时气恼”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殿上文武百官都听明白了,皇后在闹脾气呢,陛下您别当真。

礼部侍郎立刻接话:“白贵嫔所言极是!陛下三思,皇后出自镇国公府,镇国公手握北境三十万兵马,废后,于江山社稷不稳啊!”

萧景琰最烦听“江山不稳”四个字。他登基半年,朝里朝外都拿镇国公府压他,好像离了苏家这把龙椅就坐不住。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把奏折往下一扔,“既然皇后心意已决,朕准了。收回凤印,废苏氏皇后之位,降为庶人,迁出皇宫,城郊别院安置。”

大殿里嗡嗡声更大了。

苏振海深深看了龙椅一眼。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冷意,还有一点萧景琰看不透的东西。然后他撩袍跪下去,额头触地:“臣,领旨。”

脊背弯得规规矩矩,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比方才还直。

退朝之后,萧景琰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封折子发了半天愣。

他以为苏清鸢会闹。按她从前那个性子,被冤枉了能半个月不跟他说话,最后总会找个由头给他递台阶,要么说御花园的花开了,要么说新得了好茶。他顺着台阶下去,两人和好,跟从前一样。

这次他等了一整天,什么也没等到。

“陛下。”太监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白贵嫔请您过去用晚膳——”

“不去。”萧景琰把折子合上,想了想又翻开,盯着那个“鸢”字看。她连一个字都没多写,通篇公事公办,连句怨话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她这么干脆,他该把折子压两天。

想到苏振海今天那个眼神,萧景琰手指在御案上磕了一下。

第三日一早,苏振海带着国公府亲卫二十骑,蹄声踏破别院外头的青石板路。

苏清鸢揣了个烧饼在袖子里,听见马蹄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迎出去。

苏振海进门时脸还绷着,一眼看见她左脸,肿消了大半,仔细瞧还能瞧出一点痕迹。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从怀里摸出一小盒药膏扔过去:“抹上。你娘当年配的,消肿比太医院那些管用。”

苏清鸢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薄荷混着什么东西,冲鼻子:“还是原来的味儿。”她抠了一坨往脸上抹,跟在她爹身后往外走,“我娘要是活着,萧景琰敢动我一根头发,她能追到金銮殿上抽他。”

“你娘活着,他根本不敢娶你。”苏振海大步流星往外走,“说吧,怎么想的。”

“白若柔不对劲。”苏清鸢跟在半步后压着嗓子,“凭空冒出来的孤女,偏巧在萧景琰最需要人捧着的时候出现。一个孤女,怎么知道前朝旧事?怎么知道挑拨哪句话最扎萧景琰的心窝子?”

苏振海脚步慢下来。

“我查了。”苏清鸢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让老周跑一趟北境,查白若柔的底。她说原籍幽州,幽州三年前遭白灾,户籍册子烧了大半,正好浑水摸鱼。可幽州往北六十里有个白家坳,当年叛将白崇义的老家就在那。”

苏振海猛地停住脚步。

“您当年在白家坳砍了白崇义的脑袋,他闺女七岁,被奶娘抱着从后山跑了。”苏清鸢声音淡淡的,“萧景琰捡回来的这个孤女,也七岁没了爹。您说巧不巧。”

苏振海粗气直喘,转身就要往回走:“老子现在就进宫——”

“您进宫说什么?说白若柔是叛将之女?”苏清鸢一把拽住她爹袖子,“证据呢?幽州户籍烧了,白家坳还剩几个老人?凭几句闲话,萧景琰能信?他现在看白若柔跟看稀世珍宝似的,您去说,他只会觉得咱们父女怀恨在心、蓄意构陷。”

苏振海站住了,胸口起伏跟拉风箱似的。

“所以您先别动。”苏清鸢松了手给他顺后背,“让老周去查实了,证据攥手里。等萧景琰自己起疑的时机,再把东西递上去。”

苏振海灌了半碗凉水,搁下碗看她:“你被关别院,还能布置这些?”

“您闺女又不是傻子。”苏清鸢冲他乐了一下,笑得牙龈都露出来,“白若柔太急了,她越急越容易露马脚。”

苏振海看了她半天,伸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一把:“行,随你爹。”

“爹,您手上有油!”

父女俩走到别院门口,禁军统领硬着头皮拦上来:“苏大人,陛下有令,苏姑娘不得离开此处——”

苏振海没理他,径直往外走。统领横跨一步挡在正前方:“苏大人!莫让卑职难做——”

“你今年多大了?”苏振海忽然问。

统领一愣:“三、三十四。”

“三十四。”苏振海点点头,“我打北狄那年你入的伍,西凉河那一仗你在吧?左翼第二营,你们校尉叫周大勇,胳膊被砍掉半截还抱着旗往前冲。你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扛着周大勇往回跑,肩膀上挨了一箭。”他拍拍统领右肩,“箭疤还在?”

统领沉默半晌,按刀的手垂下来,侧身让开半步。

“回去告诉陛下。”苏振海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人是我接走的。他要是问罪,让他来找我。”

苏清鸢跟在她爹身后出了别院大门,经过统领身边时偏了偏头:“对了,你回去顺便跟陛下说一声——让他盯着点白贵嫔。我爹一走,她三天之内必有动静。”

统领脸色变了变。苏清鸢已经翻身上了马。

回到国公府安顿下来,苏清鸢把老周叫到跟前。

“府里有个买菜的婆子,姓刘,在府里干了七八年了。”苏清鸢坐在石桌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你盯她三天,看她跟谁接头。”

老周不解:“姑娘怎么知道是买菜婆子?”

“因为我要是白若柔,我就找买菜婆子。”苏清鸢把树枝一扔,“换了你,你找谁?”

老周想了想,服了。

“三天之内必有动静。”苏清鸢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白若柔等不及的。”

3 白贵嫔的算盘

白若柔提着红漆食盒进御书房的时候,萧景琰正把探子的回报翻来覆去地看。回报就一句话:“苏姑娘每日看书喂鱼,没见外人。”

他把纸搁下,嘀咕了一声:“喂鱼。”

白若柔把汤盅端出来,热气腾腾的:“陛下,您不吃饭怎么行。若柔熬了两个时辰呢。”她顺势坐在旁边替他磨墨,磨着磨着,像是随口一提,“听说苏姐姐在国公府养了一池子鱼?倒比在宫里舒坦。看来姐姐想开了,倒是若柔白担心这些天。”

萧景琰手一顿。“她倒是想得开。”

白若柔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压回去了。她放下墨锭,手指在砚台边上画圈:“不过陛下,若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苏姐姐这么安静,若柔反而心里不踏实。苏姐姐素来聪慧,在宫里的时候,后妃们没一个斗得过她。她如今不声不响,要么是真放下了,要么……是在等什么。”

萧景琰看她一眼:“等什么?”

“若柔也说不好。”她抬起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陛下还记得前朝李皇后的事吗?被废之后住在别宫,不声不响攒了三年,最后联络娘家旧部……”

“够了。”萧景琰把汤盅往桌上一磕,“她不是李皇后。”

白若柔慌忙跪下:“若柔失言!若柔只是担心陛下——”

“起来。”萧景琰伸手拉她,语气缓下来,“朕没怪你。只是苏清鸢那个人,朕比你了解。她心气高,真要做什么,不会藏着掖着。”

白若柔低着眼帘应了一声“是”,搁在膝上的手把帕子角卷了又展、展了又卷。这个男人嘴上说得笃定,心里那根刺一旦扎下去,迟早会往深处钻。她现在要做的,是让那根刺扎得更快些。

隔日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入宫。白若柔坐在贵嫔席上,穿了一身银红宫装,专门挑了苏清鸢从前最爱用的颜色。

她端着一杯梅子酒走到镇国公夫人那桌,眼眶先红了:“老夫人,若柔敬您一杯,是若柔对不住苏姐姐,若不是那支簪子……”

苏老夫人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腰板还硬朗,抬起眼皮看了白若柔一眼,没接杯。

“白贵嫔这话说得奇怪。”老夫人声音不高,堂上忽然安静,“你打碎了我儿媳妇留给孙女的遗物,我孙女罚你跪,是你不敬主母在先。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你对不住她?”

白若柔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老夫人误会了……若柔只是想替姐姐分忧……”

“分忧?”老夫人笑了一下,牙没剩几颗,可笑起来照样让人心里发毛,“你住在凤栖宫偏殿,穿我孙女库房里的料子,使唤我孙女调教出来的宫人。白贵嫔,你分的哪门子忧?你分明是在替她当皇后。”

白若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梅子酒泼出来溅在袖口上。她站了十息才找回声音:“老夫人真会说笑。”

老夫人谁的面子也不给,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路过白若柔身边停了一步:“我孙女从小不爱吃甜的,可你敬酒用的是梅子酒,酸口。连她口味都不清楚,也敢说替我孙女分忧?”

堂上鸦雀无声。白若柔攥着酒杯,指节发白,脸上的笑撑不住了,嘴角往下垮,眼眶里汪着泪,这回是真的,不是挤的。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锦秋笑得直拍大腿:“老夫人太厉害了!我看白若柔脸都绿了——”

“瞧见了。”苏清鸢靠在榻上翻一本话本子,头也没抬,“我奶嬷嬷回来说了三遍了。”

“那您怎么不去?”

“我去干什么?”苏清鸢翻了一页,“我爹在朝堂上跟她打擂台,我奶嬷嬷在后宅抽她脸,我要是再露面,那叫仗势欺人。得给她留点余地,她才能继续蹦跶。”

锦秋琢磨了一下:“姑娘,您是不是在给她下套?”

苏清鸢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话多。去把院里那盆金鱼喂了,别撑着。”

又过了几日,老周从北境回来了,靴帮子上的泥还没干。

“查实了。”老周站在堂下,腰里别着刀,“白若柔原籍幽州不假,可她娘是白崇义的小妾。白崇义被国公爷砍了之后,那个妾抱着她跑了三百里,死在半道上。白若柔是被白崇义旧部一个副将养大的,那个副将去年才死。养她的那几年,把她当棋子调教,琴棋书画、察言观色,专为往高门里塞。”

苏清鸢把话本子放下了:“她进宫走通了谁的门路?”

“淑妃娘娘。”老周说,“淑妃娘家兄弟在幽州做官,白若柔搭上这条线。淑妃看她模样好又乖巧,举荐进宫了。淑妃自己也不知道她底细。”

苏清鸢靠在引枕上,把前前后后串了一遍。白若柔进宫,靠上萧景琰,挑拨帝后关系,让萧景琰猜忌苏家,最后借萧景琰的手除掉镇国公府。好一招借刀杀人。偏偏萧景琰被人牵着鼻子走,还当自己是执棋的人。

“证据收好。”苏清鸢开口,“别急着递。现在递上去,萧景琰正在兴头上,顶多把白若柔打一顿再抱回去。”

“那等什么时候?”

“等她忍不住再出手的时候。”

当天夜里,白若柔那边也收到了消息:老周从北境回来了,带了什么东西不知道,但肯定跟她有关。

白若柔坐在偏殿里,指甲掐进掌心。苏清鸢查得比她想的快,再拖下去,等苏振海腾出手来,她就没机会了。

她爬起来研墨铺纸,写了一行字,封好递给贴身宫女:“送出宫,给城西赵铁匠。让他明天来见我。”

宫女走后,她对着蜡烛把剩下的纸边烧了,看着火苗把最后一点纸角吞干净,自言自语:“苏清鸢,你查你的,我递我的。看谁先死。”

4 边关急报

半个月后,八百里加急闯进京城。北狄十二部联军南下,连破三关。

萧景琰在朝会上听了一耳朵“镇国公不能给兵权”和“不给镇国公北狄谁来挡”,散朝时耳朵嗡嗡响。他回御书房,白若柔已经端着点心等在门口了。

“陛下,臣妾听说边关急报?”她把点心往桌上一放,挨着萧景琰坐下,“臣妾不懂军国大事,就是瞎操心。如今能打北狄的,好像只有国公爷?可国公爷心里有气,陛下要是把兵权给他……”

她顿住,拿小银叉叉了一块点心递到萧景琰嘴边。

萧景琰没张嘴:“你说下去。”

“若柔就是胡说。”她垂下眼,“万一国公爷带兵在外,觉得陛下亏待了苏姐姐,掉转枪头……”

“他敢!”萧景琰拍案而起。

白若柔吓得一抖,叉子上的点心掉在地上,赶紧蹲下去捡,声音里带着颤:“陛下息怒,若柔都是胡说的——”

她越说“怎么会”,萧景琰心里那点疑就越往上拱。苏振海忠心?闺女被废了,兵权被削了,他心里能没怨气?北境三十万兵马,大半是苏振海带出来的老部下——

萧景琰在御书房里转了三圈,下了一道旨:命苏振海领兵出征,苏清鸢留在京城。

旨意送到镇国公府那天,苏振海把桌角拍碎了一块。

黄花梨八仙桌缺了个口子,木茬子呲着。苏振海站在堂屋里,胸口起伏跟拉风箱似的,手里攥着圣旨,指节攥得咔咔响。

“好一个陛下!”他咬着后槽牙,“老子替他守着北大门,他拿我闺女当抵押?”

锦秋脸都白了,拽着苏清鸢袖子:“姑娘,这可怎么办?国公爷在外打仗,但凡战事不顺……”

苏清鸢把圣旨拿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爹,您接旨。”

苏振海瞪她:“你说什么?”

“北狄打进来了,您是大靖的武将,边关百姓在遭殃,您得去。”苏清鸢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另一回事,您走了,白若柔才会觉得机会来了。她不动手,我怎么抓她现行?”

苏振海瞪了她半天,粗气从鼻子里喷出来,重重坐回椅子里,椅子腿嘎吱一声。

“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闺女。”

“随我娘。”苏清鸢给他倒了碗茶,“我娘当年也是这么硬气,您不照样娶了。”

苏振海接过茶碗仰头灌完,把碗往桌上一墩:“行。老子去打仗,你在家全须全尾地待着。少一根头发,回来我抽他。”

“您抽不过他。”

“明着抽不过,暗里还抽不过?”苏振海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老子在边关给他打个漂亮仗,回来他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三日后,苏振海点齐五万兵马出京北上。

临行前夜,苏振海要给苏清鸢留十个亲卫。苏清鸢不要。

“人多眼杂,白若柔看我身边围一圈人,她就不敢动了。”

“你疯了?一个不留?”

“留老周就行。”苏清鸢说,“老周不带刀不穿亲卫服,就在府里当个打杂的老仆。白若柔的眼线看见的国公府,是“苏清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剩下九个您带走,边关用得上。”

父女俩顶了两句,苏振海最后把老周叫过来:“跟了我十五年,一个顶十个。你护好姑娘,我回来给你请功。”

老周弯腰抱拳:“国公爷放心,老周这条命在,姑娘一根头发少不了。”

苏振海翻身上马,走出十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看了苏清鸢一眼。

苏清鸢站在府门口冲他挥手:“爹!打完仗捎点北境的皮子回来!今年冬天冷!”

苏振海笑骂了一声“臭丫头”,打马走了。

苏清鸢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落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周。”她转身往府里走,“把那个买菜的刘婆子盯紧了。白若柔要递假信,必须经过府里人的手,她最可能找的就是刘婆子。”

老周问:“盯几天?”

“三天之内必有动静。”苏清鸢进了门,回头看他一眼,“她等不及的。”

5 天牢

苏振海走后第十二天,萧景琰收到了一封密信。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太监,说在宫门口捡到的,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里头是苏振海和北狄某部首领的往来书信。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苏振海答应让出雁门关,条件是北狄助他回师京城、清君侧。

萧景琰把信看了三遍,看得手抖。

“好一个苏振海!”他把信拍在御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糊了半张折子,“朕就知道!”

白若柔闻讯赶来,拿帕子替他擦手上的墨,一边擦一边急得掉眼泪:“陛下,这信会不会是假的?国公爷他……”

“假?”萧景琰冷笑,“你看看这印!苏振海的私印,做得了假?”

白若柔凑过去看了两眼,忽然“呀”了一声捂住嘴:“这个印……臣妾好像在苏姐姐那儿见过。苏姐姐有一回拿印章盖话本子玩……”

萧景琰脸色更沉了。

“陛下,臣妾多嘴一句。”白若柔跪下来,“苏姐姐还在府里,若这信是真的,她难保不知情。不如先把她请进宫来问一问。”

她说“请”,可萧景琰听懂了:把人扣住。

“传旨。”萧景琰闭了闭眼,“禁军堵了镇国公府大门,把苏清鸢带来。先押牢里。”

禁军堵门的时候,苏清鸢正在院里煮茶。小泥炉上架着粗陶壶,水刚冒虾眼泡,她拿竹夹子夹着茶饼往里放,动作慢条斯理的。

领头将领宣读旨意,满院下人跪了一地。

苏清鸢听完,把竹夹子搁在炉沿上:“容我换件衣裳。”

“苏姑娘,卑职奉命——”

“我知道你奉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穿这身出去,满大街人都看见前皇后穿着居家衣裳被押走。你们陛下的面子好看?”

将领噎了一下,退后半步:“那……姑娘快些。”

苏清鸢进屋换了件藏青色交领衫裙,头发随手绾了个髻,拔了珠钗,只拿一根素银簪别住。出门前她看了锦秋一眼。

“按之前说的办。今天不去御史台,明天一早去,把东西带齐。”

锦秋眼圈通红,咬着嘴唇点头。

苏清鸢被押出府门时,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她走得稳稳当当,路过卖糖人的摊子还偏头看了一眼,吓得摊主差点把糖稀泼了。

牢里阴冷。苏清鸢坐在干草堆上,后背靠着石墙,寒气隔着衣裳往骨头缝里钻。她抱膝缩成一团,心里算着:锦秋明天一早去御史台,张大人最快晌午能到。

她正算着,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景琰站在铁栅外,身后跟着两个狱卒举着火把,他换了身常服来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一圈青黑。

“苏清鸢。”他喊了她一声。

苏清鸢抬起眼皮:“陛下亲自来牢里,倒省得我挪地方。”

“朕问你。”萧景琰把密信举起来递到她眼前,“你爹跟北狄通信的事,你知不知道?”

苏清鸢扫了一眼信纸,连珠炮似的往外撂:“这字难看。我爹写“海”字那一捺能拖半尺长,这信上的“海”字缩得跟鹌鹑似的。这印也不对,我爹私印缺个角,当年战场上被流矢崩的,补过,补的那个角颜色不一样。陛下拿近点看,能看出来。”

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青白交错。

白若柔的声音从牢门外传进来:“陛下——”她提着食盒小跑进来,看见苏清鸢坐在牢里脚步一顿,随即换上焦急神色,“陛下,怎么把姐姐关在这种地方!快放姐姐出来呀!”

苏清鸢看着白若柔演戏,忽然乐了一下。

“白贵嫔。”她喊了一声。

白若柔一愣:“姐姐?”

“你鞋上沾了泥。”苏清鸢指了指她脚面,“牢外面那条路是土路,昨儿没下雨,泥是干的。城西赵铁匠前天接了个刻章的私活,主顾是个宫女打扮的人。你今早出宫,鞋上沾的就是城西的干泥。”

白若柔脸色唰地变了:“姐姐说什么?若柔听不懂……”

“听不懂就当我没说。”苏清鸢靠回墙上闭上眼睛,“陛下,那封信印是假的,字也是假的。去查城西赵铁匠,查查最近谁找他刻过仿印。再查查府上买菜刘婆子的账,她最近手头宽裕了不少。”

白若柔手心冒汗,面上还撑着:“陛下,苏姐姐在牢里待糊涂了——”

“是不是胡言,查了就知道。”苏清鸢打了个哈欠,“对了陛下,张大人估计快到了。我进牢之前让锦秋今天一早去御史台递话,算时辰该来了。您要是不想被他堵在牢门口,赶紧走。”

萧景琰脸色一变。张秉忠的脾气满朝皆知,这老头认死理,参起人来连先帝面子都不给。要是让他看见苏清鸢蹲在牢里,明天弹劾的折子能堆满御案。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牢门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6 反转

张大人的嗓门儿从来不在朝堂上发挥,全攒着往牢里这种地方使。

“陛下!”御史张秉忠五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嗓门儿却能掀翻牢顶,“臣有本奏!”

萧景琰被他吓得差点没站稳:“张卿怎么来这儿……”

“臣不来这儿,陛下是不是打算把苏姑娘屈打成招?”张秉忠一撩袍角跪在湿漉漉的牢地上,膝盖砸出水声,“臣参白贵嫔身世不明、伪造书信、构陷忠良!证据在此!”

他身后两个书吏一人抱一摞卷宗往地上一摊,差点把牢房过道铺满。

萧景琰低头去看。头一页是白若柔的户籍誊本,幽州白家坳,父白崇义,原北狄麾下归义将军,后叛出北狄投靠大靖,又叛出大靖引北狄入关,被镇国公苏振海阵前斩首。

“这个幼女。”张秉忠指着卷宗,“就是白贵嫔。”

白若柔脸白得跟牢墙一个色,扑过来要抢:“假的!这是苏家伪造的——”

“臣还有人证。”张秉忠朝外头喊了一声,“带进来!”

两个衙役架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粗布短打,一进牢房就跪了:“陛下!小的冯四,在幽州白家坳住了四十年!白崇义家的闺女小的认得!左耳后头有块胎记,铜钱大小,红的!”

白若柔下意识抬手去捂左耳。

苏清鸢在牢里插了一句:“陛下让人验验就是了。白贵嫔平日梳头把左耳遮得严严实实,连侍寝都不让碰左边头发,陛下只当她害羞,从没多想过吧?”

萧景琰嘴唇哆嗦了一下:“若柔……”

“陛下!”白若柔扑通跪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臣妾不记得小时候的事,臣妾养父说我是捡来的——”

“你不知道?”张秉忠又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养父李大奎的供词。李大奎,白崇义旧部,白崇义死后收养其女,教以琴棋书画,十八岁借淑妃门路入宫。李大奎去年腊月病死,死前跟邻居喝多了酒全抖落出来了。画押在此。”

白若柔瘫在地上,眼泪还挂着,嘴还在动,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苏清鸢靠着墙,看萧景琰的脸从白到红再到青。

“陛下。”她慢悠悠开口,“还有那封假信。城西赵铁匠刻的章,花了二十两银子。赵掌柜怕出事,偷偷拓了个样底留着,张大人手里那份拓样就是。”

张秉忠从卷宗底下摸出一张薄纸举到萧景琰眼前,苏振海私印缺角的拓样,缺的那个角清清楚楚。

萧景琰攥着那封信,手背青筋暴起来。

白若柔还在磕头,磕得额头青了一块:“陛下!臣妾对您是真心的!臣妾起初是存了报仇的心思,可后来臣妾真的爱上陛下了啊——”

“所以你就让朕亲手杀朕的皇后?”萧景琰没忍住,一把攥住白若柔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白若柔脸都扭了。

“朕问你!”他攥着她胳膊没松,“那簪子!你故意打碎的是不是!你故意在朕面前晕倒是不是!你天天在朕耳边说苏家要反,是不是!”

白若柔被他攥得脸憋得通红,忽然笑起来,笑得嗓子劈了,听不出是哭是笑:“是!都是我干的!可萧景琰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要是不疑心苏家,我能挑拨得动吗?你早就忌惮苏振海的兵权了!我不过是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牢房里静了。

萧景琰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闭嘴”,声音虚得连白若柔都在笑。

白若柔被拖下去了。她一边被往外拖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劈了:“萧景琰!你亲手把苏清鸢关进牢里的!你比我还狠!我好歹是报仇,你图什么?你图她死啊!”

声音远了。

萧景琰背对着苏清鸢站了很久,久到火把烧短了一截。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铁栅前,伸手想碰她:“清鸢……”

苏清鸢往旁边让了让,那只手抓空了。

“朕错了。”萧景琰嗓子哑得厉害,“朕被奸人蒙蔽,委屈你了。跟朕回宫,朕重新封你为后,往后朕什么都听你的。”

苏清鸢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可那目光让萧景琰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一个。

“萧景琰。”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喊他,“你刚才拽白若柔那一下,拽的是她骗你。可你关我进牢里的时候,你信她不信我。”

“朕……”

“你信一个认识半年的女人,不信跟你过了三年的发妻。”苏清鸢声音不高不低,“你拿我当人质逼我爹打仗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爹在边关替你卖命,他闺女在后方蹲大牢?”

萧景琰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后位我不要了。”苏清鸢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铁栅门,回头看他,“我爹打完仗回来,我就跟他回府。往后你坐你的龙椅,我养我的鱼。”

“清鸢——”

“君臣而已。”她打断他,“陛下,您要是还念着当年那点情分,往后别再来找我。我膈应。”

她走出牢门,外头太阳晃眼,锦秋扑上来抱着她嚎啕大哭。

苏清鸢拍了拍锦秋的后脑勺,眯着眼看了看天。

“哭什么,回去给我煮碗面,多放辣子。”

7 凯旋

边关捷报是半个月后到的。

苏振海在雁门关外摆了个口袋阵,一把火烧了北狄粮草,十二部联军溃散,退出去三百里。捷报传进京城那天,萧景琰先看战果,松了口气,再往下看到附言,脸白了。

苏振海在奏折最后附了一笔:“臣托陛下洪福,侥幸得胜。臣女清鸢近日可安好?臣在边关听说她被下了牢里,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所幸没事,不然臣这仗打完,回来也不知道该给谁交令了。”

平平淡淡几句话,萧景琰看出一后背的冷汗。苏振海的意思是:我在外头替你拼命,你在后方搞我闺女,这事咱俩没完。

他批了八个字:“朕已查实,苏氏清白。”

写完觉得太干巴,又补了一句:“卿安心养兵,京中一切有朕。”

苏振海没回这道折子。他直接带着兵马回京了。

大军凯旋那日,京城百姓把主街挤得水泄不通。苏振海骑马走在最前头,铠甲上全是刀砍的印子,左肩甲碎了一块拿粗铁丝缠着,一看就是真打了硬仗。

苏清鸢站在城楼上扒着墙垛往下看,一眼找着她爹那个大个子,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稳稳的,带点迟疑。

苏清鸢没回头。

萧景琰在她身后三步远站定,换了身素色常服,没穿龙袍,大概是怕太扎眼。

“清鸢。”

“嗯。”

“边关定了。”

“我看见了。”

沉默了一阵。

锦秋在旁边递水,小声嘟囔:“姑娘慢点笑,牙花子都让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我爹回来了我还不兴笑?”

萧景琰听着她跟锦秋说话,等她转过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收了。

“你当真不肯再给朕一次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朕让人在御花园挖了个池子,养了鱼,红的白的都有。你回来,鱼归你喂。”

苏清鸢靠着城垛看他:“陛下,您知道我这半个月在府里干什么吗?”

萧景琰摇头。

“我养了一池子鱼,红的白的都有,有一条黑的特别凶,喂食的时候老抢别人的。”苏清鸢说,“我觉得那条黑的挺像我。您把我关牢里之前,我也是见谁抢谁,凤栖宫里我说一不二。可那条黑鱼抢完食就自己游到假山后头待着,不跟别的鱼扎堆。后来我才琢磨明白,它是不想跟它们抢,不是抢不过。我从前在宫里也这样,觉得只要我够厉害,您迟早会看见我。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她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陛下,您坐拥万里江山,想找什么样的女人都行。但我这样的,您弄丢了一个,就再也找不着第二个了。”

萧景琰眼眶发红,嘴张了张:“那朕要是以后改了——”

“那是您的事。”苏清鸢转过身朝城楼台阶走去,“我爹在下面等着我呢,陛下回见。”

她下了三步台阶忽然停住,偏过头:“对了,御书房柜子第三层有个旧木匣,里头有样东西,您有空翻出来看看。”

萧景琰愣住:“什么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了。”苏清鸢摆摆手,脚步轻快地下了城楼,藏青色的裙摆在台阶上扫出一溜风。

萧景琰站在城楼上,看着她跑向苏振海。苏振海从马上弯下腰拿头盔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她捂着脑袋笑,苏振海也笑,旁边的将士们跟着起哄,一群人嘻嘻哈哈往国公府方向走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城楼下的人都散了才转身回宫。

御书房柜子第三层的门没关严,露出木匣一角。萧景琰本来没想去翻,可坐下批折子的时候,那个匣子一直在余光里。他盯了一会儿,伸手拉开了。

并蒂莲玉佩,玉面上那道裂纹还在。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素绢,打开来一行字:

“萧景琰,当年拿粮草换你当皇帝,是我想赌一把。赌输了,我认。这玉还你,咱俩两清。”

萧景琰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站在御书房里,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8 往后

白若柔的案子审了三个月,通敌、构陷、伪造书信,三罪并罚,人押在死牢里等发落。淑妃举荐不当降为嫔,迁居偏殿,一笔带过。

萧景琰往镇国公府送过两回东西,一回狐皮,一回绸缎,都被苏清鸢转手送人了。第三回他自己来了,没穿龙袍,就一件藏青常服,站在国公府门口让门房通报。

门房跑进去禀报,苏清鸢正在院子里跟老周下棋,头也没抬:“就说我出门了。”

门房跑回去传话。萧景琰在门口站了一炷香,走了。

隔了半个月他又来了。这回门房学乖了,没进去通报,直接说:“苏姑娘今儿真出门了,去城外庄子看麦子了。”

萧景琰站在门口,旁边卖豆腐脑的摊主大着胆子招呼他:“客官来碗豆腐脑?咸甜都有。”

他坐摊子上吃了一碗咸豆腐脑,吃完放下一锭银子走了。摊主追出去半条街要找他钱,人已经没影了。

后来萧景琰就不来了,改成隔三差五往国公府送东西。有时候是边关急报抄本,批注写着“卿看看有无疏漏”;有时候是朝里扯皮的事,批注写着“这帮人吵得朕头疼”。

苏清鸢挑着回了几封信,回的都是正经事:边关布防、粮草调度、某地水患。落款从“臣女苏清鸢顿首”慢慢变成“苏清鸢”三个字。

第二年开春,苏振海上了道折子请辞,说腰上旧伤一阴天就疼。萧景琰连上三道都不准,最后苏振海亲自进了一趟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道旨:准辞兵部尚书,保留镇国公衔,世子苏明远接掌北境兵马。

苏清鸢站在城楼上,看她大哥骑着马出城,军旗猎猎,跟当年她爹出征时一个样。

“你大哥像不像咱爹?”

苏振海站在她旁边,胡子白了不少,腰板还直:“比你爹年轻时候俊。”

“您可真不谦虚。”

苏振海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了看她一眼:“你跟陛下还写信?”

“写。就写公事。”苏清鸢说,“他最近批折子水平见长,知道哪个是贪官哪个是能臣了,不瞎听了。”

“那你们……”

“爹。”苏清鸢打断他,扭头看她爹,眼睛亮亮的,“我现在挺好的。吃自己家饭,花自己家钱,不用看谁脸色,不用防谁算计。他要是真想明白了,知道怎么尊重人了,以后再说。”

苏振海看了她半天,拿头盔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随你。你爹养得起。”

城楼下苏明远的大军走远了,尘土飞扬。苏清鸢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那枚并蒂莲玉佩,裂纹还在,她拿银丝缠了一圈嵌了颗米珠进去,裂纹变成了花丝。她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珠光一闪。

“锦秋!”她冲城楼底下喊,“晚上吃鱼!把我池子里那条黑的捞上来!”

锦秋在底下急得跳脚:“姑娘!那条您养了一年了!”

“养一年了还不够肥?捞!”

萧景琰后来写来的信,苏清鸢隔三差五回一封。有一回萧景琰在信末尾多加了一行:“朕最近在学做豆腐脑。咸的。你哪天进城来尝尝?”

苏清鸢回信就俩字:“甜的。”

萧景琰拿着信愣了半天,转头问太监:“她这意思是嫌朕做得不好吃,还是说朕该做甜的?”

太监赔笑:“陛下,苏姑娘的口味,得您自己琢磨。”

萧景琰把信纸折好收进匣子里,跟玉佩搁一块儿。匣子里已经攒了一叠信了,落款越来越短,字倒是越写越潦草,跟当年那个在凤栖宫拿私印盖话本子玩的姑娘一模一样。

他把新写的信铺开,第一句写:“今日早朝,户部侍郎和工部侍郎又吵起来了,朕没听他们的,让镇国公拿主意。你爹说俩人都是闲的,各打二十大板。”

落款写“萧景琰”,想了想,又添了仨字:“甜的。等你。”

窗外暮鼓敲过三声,御书房里灯亮起来。萧景琰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叫太监送出去。

他坐回椅子里看着窗外宫墙。

这江山万里,他坐得稳。可有些东西,他得慢慢学。

比如,怎么等一个人自己愿意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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