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上我以为要领奖。
院长妻子冲上台把五百块摔我脸上,说我私收药费。
那是我替患者垫的钱,缴费单就在信封里。
她连看都没看。
取消年终奖,停职调查,男助理第一个鼓掌。
我摘掉胸牌,签字走人。
三天后她妈心梗进了抢救室。
她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哭着求人。
没人敢接。
我捏着那张停职通知书,就一个问题。
不是你说的吗?
不准我再碰一个病人。
【第一章】
那天是医院年终表彰大会。
我坐在第三排,白大褂洗得发旧,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旁边老孙偷偷戳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今年优秀医师百分百是你,准备好感言了吗?”
我说准备了,就一句,感谢大家。
老孙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是,八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我没接话。
台上主持人念名单,念到心外科,我听见自己的名字。
江远。
刚要站起来,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砸地板的动静。
急促,凌厉,一步比一步重。
整个会场的目光齐刷刷扭过去。
我也扭头。
陶敏。
院长周正平的妻子,分管行政后勤,全院上下见了她绕着走的那种角色。
她穿一身黑色套裙,脸拉得比心电图的直线还平,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
直直朝我走过来。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要给我颁个额外的奖吧?
下一秒,信封砸到我脸上。
啪。
不疼。
但全场安静了。
信封落在我膝盖上,口子敞开,几张红色的钞票散出来。
五百块。
陶敏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嘴角往下撇,鼻孔微微张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江远,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动。
她提高音量,声音在多功能厅的回音里撞来撞去:“当了八年医生,背地里跟患者家属收钱,这五百块,是王秀兰家属亲手交给你的,有人亲眼看见。”
“私收药费,你这叫什么?你这叫败坏医德。”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不给我机会。
手一抬,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打印好的红头文件,展开,面朝全场。
“经查实,心外科副主任医师江远涉嫌私自收取患者费用,即日起取消本年度年终奖金,停职接受调查,停职期间不得接触任何在院患者。”
她念得字正腔圆,像在宣判。
我盯着那张纸上鲜红的公章,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停职。
老孙在旁边猛地站起来,刚要开口,被我按住肩膀摁回去。
他急得脸通红,小声说:“你倒是解释啊。”
我没出声。
因为我看见了第三排最边上那个人。
赵铭。
我带了三年的助手,上个月刚帮他写完晋升主治的推荐信。
他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陶敏话音刚落,赵铭站起来。
他带头鼓掌。
掌声不大,但在死寂的会场里,每一下都砸在我耳膜上。
一个人鼓掌,两个人跟上,稀稀拉拉地蔓延开。
有人是跟风,有人是不敢不跟,还有人低着头,根本没抬手。
赵铭拍得最响,脊背挺得笔直,好像在庆祝什么。
我看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合拢,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蹲着哭,说家里出了事,下个月房贷交不上了。
我没说话,转账了两万块给他。
他当时抱着手机,鼻涕糊了一脸,跟我说江哥,这辈子你就是我亲哥。
现在他的掌声整齐又干脆,和那晚的鼻涕味一点关系都没有。
行。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信封。
五百块散在里面,旁边还有几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缴费单和垫付凭条。
王秀兰,七十三岁,急性胆囊炎入院,儿子在外地打工,身上只有两百块。
入院押金交不上。
我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五百块帮她垫上,让她儿子回来以后再还。
上周她儿子回来了,专程找到我,把五百块装在信封里还给我,还写了一封感谢信塞在里面。
缴费单、垫付记录、感谢信,全在这个信封里。
陶敏刚才砸我脸上的这个信封里。
她没拆开看过。
连翻都没翻。
我拿起信封,把散出来的钱塞回去,整理好。
然后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压过来。
陶敏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等着我求饶、解释、痛哭流涕。
我没看她。
伸手摘下胸前的工牌。
江远,心外科,副主任医师。
塑封的卡片被体温捂热了,我攥了几秒,放在椅子上。
然后走到前排签字桌前,拿起笔,在停职通知书上签了名。
一笔一画,写得比手术记录还认真。
笔搁下,我拿起停职通知书的副本折好,揣进口袋。
转身往外走。
经过赵铭面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的掌声刚停,两只手还悬在胸前。
我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把信封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帮我把这个送到财务科,跟他们说是三病区王秀兰床位的垫付款销账凭证,缴费单在里面。”
我的声音不大,但前三排听得清清楚楚。
垫付款。
缴费单。
赵铭的脸一瞬间僵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同事也愣了,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陶敏站在台侧,眉头皱起来,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没等任何人反应。
推开多功能厅的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了八年的路。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小周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江医生,三床的术后复查报告出来了,您要不要看一眼?”
我步子顿了一下。
口袋里那张停职通知书硌着我的手。
“让赵铭医生看吧。”
我头也没回。
走出住院楼大门的时候,十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打开外卖软件。
点了一份酸菜鱼,加辣,加一瓶冰啤酒。
八年了,我在这家医院值了四千多个夜班,做了两千台心脏手术。
第一次有空在工作日的下午,给自己点一份外卖。
挺好。
【第二章】
停职第一天。
我睡到自然醒。
这是入行以来第一次没被手机铃声或者呼叫器吵醒,太阳晒到枕头上,暖烘烘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
然后翻身起来,煮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刷到医院群里的消息。
群名还没来得及把我踢出去。
赵铭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大意是:江远的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引以为戒,遵守医德底线。
配了三个握拳的表情。
底下清一色的点赞和“说得好”。
我嗦了一口面,把群消息免打扰打开。
十一点,外卖小哥敲门,给我送来了昨晚没吃完的酸菜鱼套餐。
不对,这是新点的。
无所谓,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吃完饭收拾碗筷,发现阳台角落堆着一根钓鱼竿。
三年前科室团建中的奖品,拿回来就没拆过包装。
塑料膜上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来,把它拆开。
今天天气不错。
下午一点,我坐在城南水库边上,支起鱼竿,旁边放着一罐冰啤酒。
水面波光粼粼的,偶尔有鱼跳起来。
安静。
没有呼叫铃,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家属在走廊里追着问“医生我家人怎么样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老孙。
我接了。
“你赶紧回来,你知道今天科里什么情况吗?”他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我说我停职了,回去干吗,给赵铭当陪练?
“你走了以后,三床张大爷的术后引流管出了问题,赵铭看了半天CT说没事,被值班护士长追着问了三遍才同意会诊,最后还是隔壁骨科的陈主任路过帮忙给处理的。”
“心外科的人处理不了心外科的引流管,叫了骨科?”
“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拎起啤酒喝了一口。
“他要是连引流管都搞不定,ICU那三个术后等拔管的病人怎么办?”
老孙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让你赶紧回来啊。”
“孙哥,我停职了。”
“我知道,但是……”
“通知书上写着,不得接触任何在院患者。白纸黑字,公章鲜红,院长夫人亲自宣布的,赵铭亲自鼓掌认证的。”
“你让我怎么回去?我要是碰了病人,她明天能告我违规执业。”
老孙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粗话,挂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鱼竿的浮漂慢慢往下沉了一点。
有鱼咬钩了。
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阳光底下甩着尾巴。
入行以来第一次觉得,活着也不全是手术台和夜班。
手机又响了。
不认识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您好,是江医生吗?我是王秀兰的儿子,王建军。”
“听说您……出了点事,那个钱的事是不是因为我给您还钱闹的?江医生,我去跟医院说清楚,那五百块是我还给您的,不是您收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切又带着哭腔。
我说:“不用了,不关你的事。你妈的胆囊术后复查下周记得做,让赵铭医生安排就行。”
“可是……”
“照顾好你妈。”
我挂了电话,重新挂上鱼饵,把钩甩进水里。
风吹过水面,鱼竿轻轻晃了一下。
口袋里的停职通知书硌着我的大腿根。
纸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我没往外掏。
就让它硌着吧。
提醒我记清楚今天是哪一天。
【第三章】
停职第二天。
我去了菜市场。
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在工作日的上午逛菜市场,才知道原来大白菜论捆卖比论棵卖便宜四毛钱。
买了两斤排骨,一把小葱,一块老豆腐。
回家炖了一锅汤。
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医院内网的系统消息。
心外科本周手术安排表更新。
我出于习惯点开了。
赵铭接手了我的全部病人。
排了六台手术。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六台。
其中有两台是冠脉搭桥,一台二尖瓣置换,还有一台先天性房间隔缺损修补。
二尖瓣置换那台病人我记得清楚,六十一岁,心功能三级,术前评估我做了四次才定下手术方案。
赵铭跟过我两年,搭桥手术勉强能主刀。
二尖瓣置换?
他上个月模拟考试的瓣膜成形操作评分是C。
C。
我搅了一下锅里的排骨,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关我的事了。
我停职了。
下午两点,手机开始密集地震动。
老孙发来七条语音,每条都是五十九秒。
我没听。
看了看他中间夹的一条文字消息:赵铭刚在查房的时候把十二床的用药方案搞错了,把抗凝药的剂量开成了双倍,幸亏药房的刘姐拦下来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还有,ICU那个等拔管的老太太今天血氧掉了两次,赵铭说继续观察。
我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继续观察。
那个老太太今年七十八岁,上周刚做完主动脉瓣置换术,是我主刀的。
术后第三天血氧下降,八成是肺不张,需要调整呼吸机参数再配合体位引流。
继续观察?
观察到她呼吸衰竭吗?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差点按下拨号键。
然后缩回来。
锅里的汤溢出来了,浇到灶台上,嗞嗞冒烟。
我关了火。
把手机调成静音。
不关我的事了。
他们想观察就观察。
观察到天荒地老。
晚上八点,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一部老片子,讲一个医生在荒岛上给自己做阑尾手术的。
看到一半我笑了。
倒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那个医生起码还能给自己做手术。
我现在连手术刀都不让摸。
手机亮了一下。
赵铭发来的消息。
“江哥,十二床那个冠脉搭桥的病人,术前左主干狭窄程度是70%还是90%?我看你的手术记录里写的数字有点潦草……”
我盯着屏幕。
70和90都分不清?
这是我的字潦草的问题吗?
这是你连冠脉造影报告都没看的问题。
我打了三个字:自己查。
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排骨汤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也行。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热。
【第四章】
停职第三天。
阳光不错,我又去了水库。
这次多带了一把折叠椅和一袋瓜子。
竿子甩下去,我就开始嗑瓜子。
十点二十分。
手机响了。
老孙。
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嗑了,出大事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嗑瓜子。
“我听见了,你那个嗑法全水库都听得见。”
“到底什么事?”我把瓜子壳吐进塑料袋里。
“陶敏她妈,心梗了。”
我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
“急性前壁心肌梗死,刚送到急诊,心内科初步评估说需要紧急介入,但是血管病变太复杂,三支病变合并左主干。”
“心内科不敢做,建议转心外科急诊搭桥。”
老孙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说话。
“全院上下都知道这种手术只有你能做。冠脉三支病变合并左主干急诊搭桥,全市能稳稳拿下来的就你一个。”
“赵铭呢?”
“赵铭看了造影片子,手都在抖。他说他没做过这种级别的手术,建议转院。”
“那就转院。”
“老太太七十六了,血压掉到80,路上颠簸一个小时,命都不一定撑得住。陶敏不同意转。”
我提起鱼竿,把空钩从水里拉出来。
鱼饵被吃光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那她打算怎么办?”
老孙顿了一下。
“她在找你。”
我把鱼竿收起来,插进竿包里。
“找我?”
“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
“我停职了。”
“我知道。”
“通知书上写的,不得接触任何在院患者。”
“我也知道。”
“那你告诉她,我不是不想去,是她不让我去。”
老孙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还打这个电话?”
“我怕你不知道。知道了以后怎么选,是你的事。”
他挂了。
我站在水库边上,风把水面吹出褶皱。
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把它揣回兜里,弯腰收拾折叠椅。
该回家了。
排骨汤还剩半锅,热一热刚好配米饭。
【第五章】
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开始疯了。
不是响,是震。
嗡嗡嗡嗡嗡嗡,连成一条直线,中间几乎没有间断。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没看屏幕。
到家楼下停好车,拿起手机一看。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同一个号码打了三十一个。
陶敏。
还有赵铭打的六个,院办主任打的四个,几个不认识的号码打的六个。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
时间线很清楚。
第一个电话是十点三十五分。
最后一个是十一点二十八分。
不到一个小时,四十七通。
平均每一分钟接近一通。
微信消息更夸张。
陶敏的消息从文字到语音到视频邀请,一条比一条急。
前面几条还端着架子。
“江医生,医院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协助。”
“江远,院里急需你的专业意见,请尽快回电。”
后面就绷不住了。
“江远你接电话,求你了。”
“我妈在抢救室,医生说只有你能做这个手术。”
“你要什么条件都行,你先回来。”
最后几条语音我没点开,但从时长来看,最长的一条四分十八秒。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去厨房热了半锅排骨汤。
汤在锅里翻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端着碗去开门。
门口站着赵铭。
他穿着手术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头发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我端着碗,他愣了一秒。
“江哥,你赶紧跟我回去。”
我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汤。
“赵铭,上次你鼓掌鼓得挺带劲的。”
他的脸涨红了。
嘴张了两下,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江哥,那个……我当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太太真的不行了,你要不回去看一眼?”
我看着他。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你跟了我三年,三支病变加左主干的急诊搭桥,你做过几台?”
”……没有。“
”模拟练习呢?“
”……两次。“
”评分呢?“
他没说话。
”你术前评估能力评分C,体外循环管理考核勉强B,离体搭桥吻合术模考挂了一次补考才过。“
”你现在告诉我,一个七十六岁、三支病变、血压80的急性心梗病人,你敢不敢上台?“
赵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没说敢。
也没说不敢。
”你回去告诉陶主任。“我把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三天前,是她亲手签的停职通知。是她当着全院的面说,不准我再碰一个病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
”现在让我回去?行,让她先把这张纸收回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折得起毛边的停职通知书,展开,亮在他面前。
赵铭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
排骨汤该加热第二遍了。
【第六章】
赵铭走后不到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然后是高跟鞋砸楼梯的声音,和三天前表彰大会上一模一样。
急促,凌厉。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哭腔。
门铃响了三下,紧接着变成砸门。
咚咚咚咚。
我开了门。
陶敏站在门口。
三天前在表彰大会上,她穿黑色套裙,头发一丝不乱,下巴扬着,睥睨众生。
现在她眼底一片乌青,眼眶红肿,睫毛膏糊成两道黑印。
大衣扣子扣错了位,左边高右边低。
头发散着,有几缕黏在脸上。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膝盖弯了一下。
”江远。“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妈在抢救室,医生说再不做手术,撑不过今晚。“
我靠在门框上,两手抄在兜里。
没说话。
她咬住嘴唇,整个人在发抖。
”我知道……前天的事是我不对。“
”五百块的事我没搞清楚就……是我的错。“
”你要道歉,我道歉。你要赔偿,多少都行。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求你了。“
她说”求“字的时候,声带崩了一下,像琴弦断裂。
我伸手进口袋,把那张停职通知书掏出来。
纸面上皱巴巴的折痕像蛛网一样铺开。
我摊开,递到她面前。
”认识吗?“
她看了一眼,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你三天前在全院两百多人面前,把这张纸念了一遍。“
”第三条,你自己写的。停职期间,不得接触任何在院患者。“
”第五条也是你写的。违反停职规定者,视情节严重程度移交卫健委处理。“
”现在你让我回去,碰你妈。“
”然后呢?“
”明天是不是又一张红头文件拍我脸上?“
陶敏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过睫毛膏的黑道子,砸在她大衣的领口上。
她张了几次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继续看着她。
”那五百块钱,是我替三病区王秀兰垫的住院押金。她儿子还我的,信封里有缴费单,有垫付记录,还有一封感谢信。“
”你拿着那个信封摔我脸的时候,连拆都没拆。“
”打开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
”你就定了我的罪。“
陶敏整个人往下矮了两寸。
她扶着门框,肩膀塌下来,手指头攥得发紫。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你在乎的是当着全院的面立威风,是让所有人看看,谁敢跟院长夫人过不去。“
”五百块钱的事你不在乎。“
”我八年的手术记录你不在乎。“
”那些被我从手术台上拉回来的病人你不在乎。“
”你在乎的是鼓掌。“
”掌声响了,你就赢了。“
她的腿撑不住了,膝盖磕在楼道的地砖上。
我没扶。
”起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江远……我给你跪下了……你救救我妈……“
”跪没有用。“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要我回去可以。“
”三个条件。“
”第一,撤销停职通知,恢复我的全部职务和权限,以院办红头文件形式发布。“
”第二,全院通报,公开说明五百块钱事件的真相,包括缴费单和垫付记录的原件展示。“
”第三,查清楚那五百块的举报人是谁。“
我站起来,把停职通知书折好,重新放进口袋。
”你现在可以回去办手续了,我手机开着。“
”手续到位的那一刻,我进手术室。“
”多一秒都不会提前。“
陶敏跪在地上,浑身在颤。
她的手哆嗦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正平,你给我听着。“
她的声音沙哑又狠厉。
”现在立刻马上给江远发复职文件,你要是敢耽搁一秒钟,你妈死了我不管。“
那头传来院长含混的应答。
陶敏挂了电话,抬头看我。
”够了吗?“
”等文件。“
我转身回屋。
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她跪在门外,没起来。
我没管。
走到茶几前,拿起排骨汤喝了最后一口。
凉了。
第三次了。
手机亮了。
院办发来的红头文件PDF。
关于撤销心外科副主任医师江远停职决定的通知。
我打开,从头看到尾。
公章,签名,日期。
一样不少。
我把碗放下,洗了把手。
从衣柜里拿出洗干净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件。
套上。
出门的时候,陶敏已经站起来了,扶着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没看她。
径直下楼。
边走边给老孙打电话。
”手术室准备。术前造影片子传我手机,准备体外循环,血库备A型红细胞悬液八个单位,新鲜冰冻血浆十个单位。“
”乳内动脉和大隐静脉同时准备,我二十分钟到。“
老孙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收到。“
【第七章】
车开到医院门口,我把车停在急诊通道。
跑进住院楼的路上,两边有护士和住院医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
没空跟他们解释。
换衣服,刷手,进手术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冻住了。
巡回护士、麻醉师、两个助手,所有人都扭头看着我。
我扫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78/45。
心率112。
血氧91。
老太太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起伏急促,脸色灰白。
”造影片子呢?“
老孙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冠脉造影的图像。
左主干远端分叉处90%狭窄,前降支近段完全闭塞,回旋支中段85%狭窄,右冠中段70%狭窄。
三支病变,左主干受累。
教科书级别的疑难病例。
我盯着片子看了十五秒。
”搭四根。左乳内动脉接前降支,大隐静脉分别接对角支、回旋支和右冠。“
麻醉师问:“体外循环还是不停跳?”
”体外循环。她年纪大了,心功能差,不停跳的风险扛不住。“
”开始。“
手术灯亮起来的时候,一切杂念都没了。
没有陶敏,没有五百块,没有表彰大会,没有停职通知书。
手术刀接触皮肤的瞬间,我又变回了那个在这张手术台上站了两千次的江远。
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心脏停跳。
安静的心脏摊开在术野里,三根病变的冠状动脉像堵塞的河道。
我开始接桥。
乳内动脉吻合前降支的时候,线从七号换到八号,针距控制在一毫米以内,四十二针,一针不多一针不少。
大隐静脉接对角支,接回旋支,接右冠。
每一根桥血管吻合完毕,检查通畅,开放血流。
三个半小时。
心脏复跳的那一刻,监护仪上的波形从直线变成了规律的锯齿。
嘟。
嘟。
嘟。
频率稳定,波形漂亮。
巡回护士长呼了一口气,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
麻醉师报:“血压回来了,96/62,心率88,血氧97。”
老孙在对面看着我,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我把持针器放在器械台上。
”关胸。“
脱手套的时候我才发现,内层手套里全是汗。
手指泡得发白。
走出手术室,走廊里挤满了人。
陶敏蹲在墙角,旁边是院长周正平,脸色像蜡像一样僵硬。
赵铭站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存在感低得像一件多余的手术服。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下头。
我走到陶敏面前。
”手术成功,生命体征稳定,后续进ICU观察四十八小时。“
陶敏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没应。
转身走到周正平面前。
”第三个条件,查举报人的事,有结果了吗?“
周正平的目光飘了一下。
然后飘到了赵铭身上。
赵铭的脸在一秒之内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走廊里安静极了。
周正平清了清嗓子,声音发紧:“初步调查……那封举报信是赵铭递到陶主任手上的。”
赵铭的膝盖软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江哥,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随口跟陶主任提了一嘴,我不知道她会……“
”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跟了我三年,你不知道我给没给患者垫过钱?你不知道王秀兰那五百块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信封里有缴费单?“
他整个人在抖。
”你什么都知道。“
”你就是要那个位子。“
赵铭的脸完全垮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周正平闭了一下眼:“赵铭,明天交辞职报告。”
赵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句什么。
但他只是低着头,从我旁边挤过去,肩膀碰了我一下。
很轻。
跟三天前他鼓掌的力气一点都不一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第八章】
手术后第三天,院办在全院工作群里发了一份通报。
内容很简单。
关于心外科副主任医师江远被诬告事件的调查说明。
缴费单、垫付凭证和王秀兰家属感谢信的扫描件附在后面。
群里的消息一下子炸了。
我没看。
因为我在水库钓鱼。
停职虽然撤了,但我跟院里申请了三天休假。
我的年假攒了八年,一天没用过。
现在用三天,不过分。
老孙的电话又来了。
”你猜今天谁来医院了?“
”不猜。“
”市二院和省人民医院,两家的心外科主任,拿着调令来找你。“
我把鱼竿支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什么意思?“
”挖你。两家同时来的,在院长办公室差点吵起来,周正平脸都绿了。“
我嗯了一声。
”还有,今天门诊有个老太太,带着一篮子鸡蛋,说要找那个替她垫钱的江医生。护士台告诉她你休假了,她说没事,她等。“
我没说话。
”在门诊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上午。“
风吹过水面。
鱼竿的浮漂一动不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孙问。
”鱼上钩了就回来。“
”你钓了三天了,总共就钓上来两条巴掌大的。“
”那说明鱼比人可靠,不想来的绝对不来,不像有些人,前天还砸你钱,今天就跪你门口。“
老孙在那头笑骂了一句。
我挂了电话。
太阳慢慢偏西了,水面上的光一片一片碎开。
我把手伸进兜里,那张停职通知书还在。
抽出来,展开。
折痕把纸面分成四块,字迹依然清晰。
我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把它叠成一架纸飞机。
手一扬。
纸飞机飞出去,在水库上方划了一道弧线,栽进水里。
浮漂动了。
不对。
是纸飞机砸到了浮漂。
鱼没上钩。
我收竿,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回家吧。
明天还要上班。
那个七十八岁等拔管的老太太,那个下周该做复查的王秀兰,那个差点被开双倍抗凝药的十二床。
他们还在等。
停不了。
也不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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