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他拿剩饭逼我退学。
二十八岁,他当众催我还一百八十六万养育费。
我接过账本,问他还有没有漏算。
他不知道,他拿来给弟弟撑腰的那座工厂,债权已经到了我手里。
这一回,该饿着等人开门的,是他们。
【第一章】
我爸六十大寿,给每张酒桌发了一份账单。
账单最上面,是我的名字。
许峥。
最下面,是一百八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元。
连零头都算了。
我刚进门,他就把一只搪瓷碗推到桌边。
碗沿缺了一块,底下还留着洗不掉的黄印。
“认得吧?你小时候吃饭的碗。”
我站在桌前,没碰。
我妈端着一盘烤乳鸽过来,先把鸽腿夹到弟弟许耀碗里,再用筷子敲了敲那只空碗。
“你爸一直给你留着。人不能忘本。”
许耀咬了一口肉,举起手机。
“哥,今天这么多亲戚,你表个态。爸妈把你养这么大,想让你尽点孝,不过分吧?”
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旁边两桌都停了筷子。
我翻开账单。
三岁,进口奶粉,两万八。
六岁,营养餐,一万六。
十二岁,暑期海外游学,六万。
十八岁,大学择校费,三十万。
我抬头。
“我上过大学?”
我爸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
“给你准备过,你自己不争气没去,钱就白花了?”
我又翻了一页。
“十二岁那年,我在你厂里捡了两个月废铁。许耀出国,你说家里只供得起一个。”
许耀把手机往前递。
“哥,生日宴上翻这些,你想干什么?”
“核账。”
我把纸铺平。
“既然要我还,总得告诉我,钱花在哪儿了。”
我爸将酒杯砸在桌上。
酒溅进那只空碗。
“没有我,你活得到今天?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还跟我算明细?”
我妈伸手来扯我的袖子。
“你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你有多少先拿多少。听说你在外头跟人搞机器,挣了钱。”
“听谁说的?”
“你弟在网上看见了。你跟那个姓唐的站一块儿,还拿了奖。”
许耀把照片翻出来。
我和唐岳站在一台检测设备前,身后是衡川技术四个字。
他用指头戳着我的脸。
“人家唐总带你上台,你总不能连几十万奖金都没分到吧?”
我把账单收进文件袋。
“原件我带走。”
我爸终于正眼看我。
“肯认了?”
“认不认,得查。”
“查什么查!今天你要么签欠条,要么跪下来,给我把这碗酒喝了。钱可以慢慢还,规矩得先懂。”
他把自己的半杯白酒倒进碗里。
酒气顶上来。
我盯着那道缺口。
十三岁那年,我端着这只碗站在厨房门口,许耀说少了一块红烧肉。
我妈让我跪下。
她说,什么时候承认偷吃,什么时候给饭。
我跪到厨房灯灭,也没等到那顿饭。
现在,那只碗又被推到我面前。
许耀催我。
“跪一下能少还钱,你赚了。”
我取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放在桌上。
“许国梁,你确认要我在欠条上签一百八十六万,才能离开?”
我爸脸上的肉绷住了。
“你叫我什么?”
“确认吗?”
他抄起碗,朝我脸上泼过来。
我侧身。
白酒浇上肩膀,领口贴住皮肤,一阵凉。
许耀伸手来抢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桌边。
盘子撞在一起。
乳鸽翻了半盘。
“再碰一下,我报警。”
他的手挣了两次,没挣开。
我松开他,抽了张纸,擦掉手机上的酒。
舅舅韩振走过来。
“许峥,差不多得了。你爸给你饭吃,怎么还喂出个仇人?”
我将那只碗摆正。
“你们吃。”
我走到门口,我爸在后面吼。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再认许家!以后厂里一根螺丝都没你的份!”
我停下来。
“厂里那笔到期贷款,你处理了吗?”
他骂声一顿。
“关你屁事!”
“前天送到厂里的债权转让通知,收到了吧?”
许耀接话。
“一个催债公司寄的破信,也轮得到你操心?”
我看了他一眼。
“签收回执留好。”
电梯门合上,我拨通程宁的电话。
“账本拿到了,录音也有。”
她问:“还给他们留协商时间吗?”
我脱下沾了酒的外套。
“不延了。”
“按原定程序走。”
【第二章】
程宁的办公室里,账本铺满了半张桌子。
她翻到大学择校费那一页,停住。
“他们知道你没读大学,还敢往里写?”
“知道我以前不会当众拆穿。”
她抬头看我。
我把另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一千二百万元借款本金。
抵押物,国梁机械的厂房、土地使用权及部分设备。
许国梁和韩玉琴,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其中一套住宅,还另办了抵押登记。
程宁指着签收回执。
“通知有效送达。执行案件的申请人变更,我们已经提交材料,得等法院审查。”
“我知道。”
“你买下债权,不等于明天就能去换厂门锁。”
“我没打算换锁。”
我把一张排班表推过去。
“厂里拖了两个月工资。先把这事核实。”
她看着我。
“你父亲欠你,不代表你要替他付所有窟窿。”
“工人的钱,后面做方案时单列。”
手机响了。
何守成打来的。
他在国梁机械干了二十多年,是厂里的维修师傅。
“许峥,你今天能过来一趟吗?三号线又停了。”
我问:“外面的维修公司呢?”
“你爸欠人家十七万,人家不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铁器落地的声音。
他压低嗓子。
“下周大客户来验厂。再修不好,剩下那批货也发不出去。工人都等着发薪。”
我拿起车钥匙。
“把故障记录留着,别乱清。”
程宁跟着起身。
“我跟你去。”
我爸的厂门口,停着一辆新车。
许耀坐在车头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头扔在地上。
“昨儿挺有骨气,今天还不是回来了。”
我饶过他。
他伸手挡住。
“进厂先把欠条签了。爸说了,你修机器的钱可以抵饭钱。”
程宁递出名片。
“我是许先生的代理律师。此次检修是否收费,由他本人决定。”
许耀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请个律师吓谁?我们家内部的事,你管得着?”
我推开他搭在门框上的手。
“何师傅在哪儿?”
三号线旁,何守成正蹲着拆盖板。
机油气味混着烧焦的塑料味。
他站起来,把一个饭盒塞到工具柜里。
我看见了半个馒头。
“又没去食堂?”
他笑了一下。
“没开。采购那边说,米面供应商不肯赊了。”
我伸手接过工具。
控制柜发烫。
屏幕上还留着故障前的参数。
我刚碰到按钮,许耀就追了进来。
“别乱动,弄坏了赔不起!”
何守成把他拦住。
“这套联动程序就是许峥写的。”
“写过几行东西,就成他的了?他当年吃厂里的,住厂里的,干点活怎么了?”
我没接话。
断电。
拆接头。
核线路。
半小时后,我从接线槽里夹出一截烧黑的线。
何守成凑过来,牙咬住了。
“我报了三次更换,你们就拿这种线顶?”
许耀躲开他的目光。
“采购送错了,关我什么事。”
我把线放进透明袋。
“更换批次、供应商、领料单,全留好。这次没烧到主板,下次未必。”
我爸这时候进来。
他先看恢复亮灯的设备,再看我。
“既然回来了,就把后面几条线一起看看。”
“检修报告会给你。其他的,另谈。”
“谈钱?”
“谈责任。你们擅自改了线路,继续开机,要有人签字。”
他盯了我几秒。
“出去几年,净学会拿架子。”
何守成打开控制柜旁的旧柜子,找当年的图纸。
一摞发黄的纸滑了下来。
我弯腰去捡。
纸角上,印着国梁机械早年的公司名称。
正山机械。
那是我外公的名字。
我抽出其中一页。
是一张分红计算表。
股东那一栏,除了我爸我妈,还有我。
许峥,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我手停住。
“这是什么?”
何守成探头看了一眼。
“老账啊。你外公留给你的股份,你不知道?”
车间里的风扇还在转。
我爸几步走过来,劈手抢纸。
我往后撤了一步。
程宁挡住他。
“许先生,这是复印件,您急什么?”
我把脖子上的筋撑了起来。
“家里的废纸也偷,你还有没有出息!”
我看着他。
“十八岁,你说我白吃家里的饭。”
“这三成半,又是什么?”
【第三章】
我爸伸手把柜门甩上。
“你外公活着的时候随口说过,没办成。”
何守成嘴唇动了一下。
我爸指向他。
“你还想不想干?”
何守成把扳手攥在手里,没退。
“厂里第一批股权证,就是我骑摩托去拿回来的。”
“你懂个屁!”
我妈接到电话赶来,进门先拉我。
“有什么事回家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把她的手拨开。
“什么时候给的?”
“都是过去的事。”
“什么时候没的?”
她看了一眼我爸。
我把那张分红表交给程宁。
“查登记档案。”
我妈猛地拽住文件袋。
“许峥,你非得把一家人撕开是不是?”
袋口绷紧,纸边顶住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戴着一枚绿石戒指。
我十八岁那年,她刚买回来。
那天,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妈。”
她动作停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我说想去读书,你说没钱,是真没钱吗?”
她松了一根手指。
“你弟那时候要学东西,家里厂子也要周转。”
“所以你买戒指,没钱让我交学费。”
“戒指能一样吗?那是你爸送我的!”
我松开文件袋。
她往后踉跄了半步。
程宁把袋子接过去。
我看着我妈。
“以后找我的律师。”
当天下午,程宁陪我去调取了公司档案。
工作人员把材料送出来时,她没有立刻递给我。
她逐页看完,才问:
“你十八岁那年,签过股权转让协议吗?”
“没有。”
“按过手印呢?”
“按过一张放弃读大学、进厂抵生活费的保证书。”
她把其中一页转向我。
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人,许峥。
受让人,许耀。
转让价款,三百六十万元。
签字日期,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八月十九日。
我盯着那个签名。
许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的签名,从来没有那一笔。
“不是我签的。”
程宁又抽出一张收据。
“这张呢?上面说你已收到全部价款。”
“我那年身上连三百六都没有。”
她没有接着往下问,先拿出手机。
“我要核对你当天在哪儿。”
我打开通讯录,拨给何守成。
他听见日期,连问了两遍。
“八月十九?你确定?”
“确定。”
“那天你在医院!你装卸时被铁架砸了脚,是我送你过去的。你爸说别误工,让你挂完水就回来。”
我脚背那块旧疤,压在鞋面下面。
十年前没长好的地方,蹲久了还会发麻。
程宁开始记医院名称。
我接着往后翻。
我十五岁时,外公已经把三成半股权转给了我。
手续齐全。
我爸作为监护人,替我管理。
后面还有外公写给公司的一份说明。
股份收益优先用于许峥教育、生活,成年后由本人管理。
我看着教育两个字。
纸上有一个污点,盖在教字旁边。
我用指腹擦了一下。
擦不掉。
程宁把水推到我手边。
“先别急着找他们。登记材料、原始财务凭证、你的住院记录,要分开固定。”
我问:“三百六十万去了哪儿?”
“得查。他们写了收款,不代表真付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舅舅韩振来了。
他没有坐,直接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你爸让我来的。这里二十万,你拿走,这事到此为止。”
我看了一眼纸袋。
“外公给我留股份,你知道?”
他咳了一声。
“你当时小,守不住东西。厂子还得靠你爸经营。”
“给许耀,他就守得住?”
“他跟你不一样,他听话。”
程宁按下桌上的录音笔。
“韩先生,您参与过当年的转让吗?”
舅舅看见红灯,伸手想拿,又把手缩回去。
“我就是做个见证。”
“见证我收了三百六十万?”
“纸上写的,我哪知道!”
我把收据推过去。
见证人一栏,是他的名字。
他脸上的皮抽了两下。
“都是亲人,非要这么较真?”
我问他:
“我被关在厨房外面要饭的时候,你也说我是亲人。”
“那时候,你怎么不让他们给我开门?”
他往门口看。
我又翻开分红表。
成年前的三年。
属于我的分红,合计一百八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元。
一个数字都没差。
我把我爸寿宴上发的饭钱账单,放在旁边。
两张纸,末尾的数字贴在一起。
程宁的笔停了。
舅舅猛地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
“你爸真是糊涂,怎么把这数字拿出来了!”
我抬起头。
他闭上嘴,已经来不及。
原来那一百八十六万,从来不是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钱。
是他们吃掉我的钱。
现在,又要我还一遍。
【第四章】
舅舅伸手来收账单。
程宁把文件压住。
“材料留在这里。”
“我刚才说错了。”
“哪一句?”
他额头冒出汗,转身往外走。
我没有追。
我给我爸发了两张照片。
一张分红表,一张饭钱账单。
隔了不到半分钟,电话响了。
他开口就骂。
“谁准你翻公司旧账的!”
“你准的。”
“什么?”
“寿宴上,你一桌发一份,怕我不记得。”
他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明早九点,我去厂里。”
“你敢带外人来闹,我打断你的腿!”
“把会计叫上。”
第二天,我到会议室时,里面坐满了人。
我爸、我妈、许耀、舅舅,还有四个拿不到货款的供应商。
许耀一见我就站起来。
“各位看看,就是他!外面挣了钱,不帮家里,还跑来翻陈年旧账,想把厂子折腾死!”
一个做铸件的老板转过头。
“家务事你们自己谈,我只问什么时候结钱。”
我拉开椅子。
“我也是来结钱的。”
我爸把一份协议扔过来。
“给你五十万。签了,以后不许再提股份。”
程宁没碰协议。
“许峥的三成半股权,以及对应收益,需要核查。五十万没有讨论基础。”
我妈拍着桌面。
“养他不要钱?他在家吃喝十八年,股份就当抵了!”
我把那份账单拿出来。
“你们不是说,养我的钱还没还?”
她张着嘴,转头找我爸。
我爸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
“许峥,别给脸不要脸!你想分股份,先替公司担债!”
许耀接着说:
“你知道厂子欠多少吗?光银行就一千二百万。你想拿三成半,先掏四百二十万!”
供应商中有人低头按计算器。
另一个人皱了眉。
程宁将借款合同翻开。
“股东责任不能这样分配。何况,这笔债权已经转让。”
我爸指着她。
“少给我讲这些!我跟银行十几年交情,大不了再谈展期。”
我问:“跟哪家银行谈?”
“轮得到你问?”
“债权去年已经处置给资产管理公司。你没钱赎回,又没谈成重组,所以才进了执行程序。”
他脸色沉下去。
许耀骂道:“你跟催债的人串通了?”
我将新的债权转让文件放在桌上。
收购主体,衡川投资。
法定代表人,许峥。
我爸没伸手。
许耀先抢过去。
他翻到最后,看见印章,再翻回第一页。
纸在他手里响个不停。
“同名的吧?”
我没有说话。
程宁把工商登记资料放上去。
许耀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
接着又响。
我爸盯着那份资料,手指慢慢按住桌沿。
“钱哪来的?”
“我挣的。”
“你一个修机器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那张领奖照片推过去。
“你们只看见唐岳。”
“衡川技术有两个创始人。”
许耀把资料摔回桌上。
“放屁!真有这个本事,你还回来修机器?”
何守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检修单。
“我请他来的。”
他走进来,把单子放在桌上。
“机器停一天,几十号人挣不到钱。他肯来,是看这些人。”
我爸没有看他。
他还在盯着我。
“你花钱买自家的债?”
“买的是国梁机械的债。”
“我是你爸!”
“合同里,你还是保证人。”
我妈一把抓住文件。
“这不能算!自己儿子拿自己家的钱,反过来逼家里,哪有这种道理!”
程宁抬眼。
“收购资金来源完整。与许家没有关系。”
我爸忽然站起来,伸手朝我脸上扇。
我握住他的手腕。
他用力往下压。
没压动。
桌旁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把他的手放回桌上。
“坐下。”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
我第一次没躲他的眼睛。
“你的账算完了。”
“现在,算我的。”
【第五章】
我爸没有坐。
他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
碎瓷溅到我的鞋边。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把我抓起来!”
我将裤脚上的茶水拍掉。
“欠款走执行,股份走诉讼。涉及伪造材料的部分,另行处理。”
许耀扶住我爸。
“爸,别跟他废话。他买债不就是想逼我们低价卖厂?我们找人接盘,看他怎么办!”
这话说完,我爸的呼吸缓了些。
他盯住我。
“你以为只有你能找投资?”
“你可以找。”
“厂子真被你弄垮了,工人都得来找你!”
我起身。
“工资是公司欠的。先把你弟车上的贷款还款记录给他们看看。”
许耀往门口一挡。
“你查我?”
我看着他身后的供应商。
“不是说没钱了吗?”
铸件老板一把抓住许耀的袖子。
“上个月你说周转不开,原来换车去了?”
会议室乱起来。
我带着程宁离开,没走出厂门,手机就连着震了几下。
许耀发了视频。
寿宴上,我抓着他的手腕,叫我爸名字,转身离开。
前后的话全被剪掉。
标题写着,亲哥发达后逼父母卖厂,六十岁老父亲寿宴受辱。
我妈出现在第二段视频里。
她坐在那只搪瓷碗旁边,抹着眼角。
“小时候家里苦,他吃的是粗粮,我舍不得吃,也得省给他。现在他出息了,嫌我们拖累他……”
我把视频停住。
程宁看了一眼。
“先保存原始链接。”
唐岳的电话打了进来。
“有客户把视频发给我了。”
“影响到项目了?”
“采购那边要求说明。另外,你爸往我们公司发了律师函。”
他把照片传过来。
许国梁主张,衡川技术部分产品源于我早年在国梁机械工作期间的职务成果,要求暂停销售并赔偿。
我一页一页看完。
最后附着三号线的旧程序截图。
正是昨天修的那条线。
唐岳问:“他拿到了你昨天进厂的录像?”
“厂里有监控。”
“对方把你检修的画面,配上以前那套程序,想让客户以为我们的产品是从他厂里拿出去的。”
我把手机递给程宁。
这一次,她没立刻说话。
我问:“能处理吗?”
“能,但客户不会等法院给结论。你父亲抓的是时间。”
下周一,衡川技术有一场交付验收。
客户有权在权属争议未厘清前暂停付款。
那笔尾款,关系到两家供应商的结算。
唐岳在电话里说:
“别急着动公司的钱。你家那摊事,不能把团队拖进去。”
“我知道。”
“你自己的钱还剩多少?”
我算了一遍。
去年转让一部分股权所得,扣税和其他安排后,可支配资金一千八百余万。
买债用了七百八十万。
剩下的钱,还要覆盖后续诉讼与工厂重组。
我爸挑在这时候动手,就是要让我两头都缺钱。
手机又响。
是他。
“看见了?”
“看见了。”
“债权按原价转给我,股份的事写个放弃声明,我就撤律师函。”
“你有七百八十万?”
“分期。”
我笑了一声。
他那边静了。
“笑什么?”
“你让我拿真钱买债,再拿一张欠条换回去。”
“我是给你台阶下!你那些客户,敢用一个连爹娘都坑的人?”
我把电话按了录音。
“律师函里的技术,你分得清是哪一套吗?”
“我不需要分。你在我厂里干过,这是事实。”
“去年发布的新设备,你见过实物吗?”
“少绕!三天,过期你就等着赔钱!”
他挂断了。
唐岳那边听完全程,只说了一句:
“资料室见。”
当天夜里,我回了衡川技术。
研发室的灯全开着。
桌上摆着原始手稿、实验记录、版本日志、第三方测试报告。
唐岳把一杯热豆浆推过来。
“先喝。”
我伸手拿文件。
他按住。
“许峥,先喝。”
纸杯烫着掌心。
我喝了一口。
他才把第一本记录翻开。
“从第一天开始,一页一页跟他算。”
【第六章】
客户代表到会议室时,我爸也来了。
他穿着寿宴上那套衣服。
许耀跟在后面,举着手机。
我站起来,挡住镜头。
“这里禁止拍摄。”
许耀把手机放低。
“怕什么?怕别人知道你那些技术是怎么来的?”
唐岳把门打开。
“请律师可以,直播不行。不接受,就在外面等。”
我爸拽了一下许耀。
他们坐下后,客户代表先开口。
“我们只核实权属。争议解决不了,验收付款要暂缓。”
我把资料按顺序摊开。
国梁机械旧生产线,做的是设备联动控制。
衡川技术的新产品,做的是工业缺陷检测。
不同功能,不同代码,不同研发团队。
每一阶段,都有独立测试和提交记录。
客户的技术负责人翻了半小时,问了十几个问题。
我逐一回答。
许耀坐不住,插了一句。
“说这么多,不还是在我们厂里学的?”
技术负责人抬起头。
“学过技术,和具体成果归谁,是两回事。”
我爸盯住桌上的笔记本。
“这些记录可以补。”
程宁将第三方存证和早期合作协议递过去。
“您可以提出具体异议。哪一项,哪一条,哪部分内容?”
他嘴唇抿紧。
我又放上一段通话录音。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债权按原价转给我,股份的事写个放弃声明,我就撤律师函。
客户代表把手里的笔放下。
许耀猛地伸手去拔线。
唐岳按住播放器。
“让它放完。”
我爸站起来。
“自家人说话,你录音?”
我抬眼看他。
“你拿它去卡客户付款,就不是只说给我听。”
录音结束,会议室没人出声。
技术负责人在纸上写了几行,递给客户代表。
对方合上文件。
“现有材料足以排除我们对本次交付的主要疑虑。验收按计划进行。剩余争议,请双方依法解决。”
我爸的手撑在椅背上。
指关节发白。
他准备坐下,许耀却扯住他。
“爸,我们走,跟他们说不清!”
程宁站起身。
“视频内容也需要更正。我们已保存完整录像和传播记录。”
我把寿宴的完整录像调出来。
许耀泼脏水时,忘了宴会厅还有一台固定摄像机。
屏幕里,我爸把酒倒进空碗。
跪下来。
钱可以慢慢还,规矩得先懂。
我妈把鸽腿夹给许耀。
随后,是那张大学择校费三十万的账单。
客户代表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许耀脸颊抽动,伸手想碰鼠标,又被唐岳挡了回去。
“别碰公司设备。”
我爸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回过头。
“许峥,别以为这样就赢了。你的股份手续,是你舅亲眼看着签的!”
我收起文件。
“他也会来说明。”
下午,程宁联系的鉴定机构通知,可以对调取的原始材料进行笔迹检验。
医院那边也找到了住院记录。
我十八岁那年八月十九日,上午清创,下午输液。
护理记录上,还有我亲笔签的字。
同一天,我所谓的股权转让协议,却记载在另一座城市现场签署。
我把两份材料摆在一起。
何守成打来电话。
“你爸让人清仓库,说旧账都没用了。”
我拿起外套。
“谁在清?”
“你舅。”
电梯门开了。
程宁已经站在里面。
她把手机举给我看。
“证据保全的申请,法院刚联系了。”
“我们一起过去。”
【第七章】
我们到厂里时,仓库卷帘门关了一半。
纸箱拖过水泥地,声音刺耳。
舅舅站在门口,指挥两个人装车。
何守成拦着车尾。
“设备维修记录也在里面,拉走以后拿什么查?”
舅舅推了他一下。
“轮得到你管?”
我走过去,扶住何守成。
“先停。”
舅舅看见我,手指缩了一下。
“清点旧资料,腾仓库。”
“装到废品车上清点?”
“你现在又不是股东!”
程宁上前,说明保全安排,让他们保持现场。
我爸从办公楼跑下来。
他看见程宁身后的工作人员,脚步慢了。
“什么事值得这样?我配合就是。”
刚才还往车上搬的两个人,把纸箱放回地面。
封存、清点、核对。
一箱接一箱。
我站在门边,闻到潮纸和灰尘的气味。
最底下一箱,是公司早期凭证。
老会计赵启明也被叫来了。
他退休后,一直在厂里兼职做保安。
看见那只箱子,他弯腰想搬,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程宁问:“您认得?”
“经我手的。”
“许峥成年前的分红,怎么支付的?”
他看向我爸。
我爸扣上西装扣子。
“老赵,你想清楚再说。”
赵启明低头擦了擦眼镜。
“凭证上有。”
一笔。
两笔。
三年分红,被转入我妈的账户。
用途备注,是代未成年股东保管。
没有一笔转到我名下。
程宁把记录记下。
“股权转让的三百六十万呢?”
赵启明嘴唇发干。
“那笔没有银行回单。”
我爸立刻接话。
“现金!”
“公司没有提取记录。”
“家里的现金,不行?”
赵启明攥住眼镜腿。
“许总,当年您让我做凭证,我就说过,不能只放一张收据。您说家里的事,出不了问题。”
许耀冲过去。
“你拿我们家工资,现在反咬?”
我挡住他。
“再往前一步试试。”
他肩膀撞上我,没撞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名下三成半股份,值不值得你动手,把事情再添一条?”
他退了一步,嘴里还在骂。
我爸忽然把赵启明拉到一边。
“你是不是收他钱了?”
赵启明的眼镜掉在地上。
镜片裂了一道。
他蹲下去,摸了两次,才捡起来。
我爸还要说,赵启明抬头。
“我女儿结婚,您让我去外地送货,说厂里离不开人。”
“我老伴住院,我预支工资,您让我先把税报完。”
“我都没吭声。”
他把碎眼镜放进口袋。
“今天你儿子问自己的钱,我还要替你说,是他吃掉了?”
我爸伸手指着他。
指了几秒,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启明转向工作人员。
“还有个备份目录,我知道在哪儿。我可以配合说明。”
仓库清点结束时,天还亮着。
舅舅被请去进一步说明情况。
他经过我旁边,低声说:
“你非得把你妈也拖进去?”
我问他:
“她往自己账户里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拦?”
他低着头走了。
我爸站在台阶上,掏出烟,打火机按了三次都没点着。
许耀替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又被呛得弯腰。
我妈赶来,听见账册已经被固定,第一反应是看许耀。
“那股份怎么办?”
我转过身。
她抓住我的衣服。
“你弟还没成家,那是给他留的底气!”
我低头看她。
“那我呢?”
她嘴唇动了动。
“你有本事,你能自己挣。”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所以他拿我的,我还得谢谢你们给了我一条活路?”
她伸手想再抓,我已经走下台阶。
身后,我爸把烟扔在地上。
“许峥!厂子不给你!大不了拍卖,大家一起完!”
我回头。
“拍卖的钱先还债。”
“你可能还没弄明白。”
“现在不是你想留什么,就能留什么。”
【第八章】
几天后,我爸真找来了一个买家。
做废旧设备回收的曹老板。
他们约在厂里谈,让我过去。
程宁收到消息,先核对了法院那边的进度。
被查封的资产不能私自处置。
所谓买厂,只能在合法程序下谈整体解决方案。
我进门时,曹老板正拿着清单估价。
“旧车床按废铁算,数控机还能卖一笔。工人全部清掉,补偿你们自己处理。”
何守成站在窗边,没说话。
我爸见我来了,抬手敲桌。
“听见没?有人接。”
我拉开椅子。
“接多少钱?”
曹老板报了个数。
比现有债务总额少得多。
我看向我爸。
“差额呢?”
“你是儿子,你把自己的那部分免了,不就够了?”
我没有接话。
曹老板看出不对,把笔放下。
“你们还没谈拢?”
许耀赶紧给他倒茶。
“都一家人,肯定能谈。”
我将已经送到各方手里的初步重组方案放在桌上。
恢复被侵占的股权和收益。
其他股权按独立审计评估结果处置。
我方在取得控制权、完成资产和债务核查后,投入资金恢复生产。
工资、社保和必要的生产支出,单列资金用途。
我名下债权的一部分,依法转为对公司的投入,剩余部分按最终协议处理。
许国梁、韩玉琴、许耀,退出经营管理。
个人保证和另行担保的责任,不因公司重组自动免除。
我爸读到最后一条,把纸拍回桌上。
“厂子给你,我们还要赔房子?”
“房子是你们自己押出去的。”
“那我们住哪儿?”
我看着他。
“你当年把我行李扔到厂门口,也没问过我住哪儿。”
许耀指着方案。
“我的股份你说拿就拿?判决下来了吗?”
程宁开口。
“没有。你有权应诉。但我们已取得的材料,不会因为谈判停下。如果选择协商,返还和转让必须经过完整程序。”
曹老板站起来。
“你们家的争议没解决,我不掺和。”
我爸伸手拦他。
他把胳膊抽出去。
“许总,你跟我说债权人同意免债,我才来的。现在不是这么回事。”
门关上。
许耀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我爸盯着我,眼角一抽一抽。
“你非得把一家人逼到死路上?”
我打开手机。
何守成昨天发来的工资明细,一共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工资,你拿不出来。”
我翻到下一张。
许耀的新车首付款,七十四万。
“这个,你拿得出来。”
我妈抢着说:
“车是给他谈生意用的!”
“谈到哪笔生意了?”
许耀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把合同拿出来。”
他抓住茶杯,又放下。
我继续往后翻。
我爸给许耀装修的新房。
我妈刷卡买的首饰。
公司账户支出的私人旅行费用。
每一项,审计都要求说明。
我爸突然站起来,把手机往桌下一扫。
我先一步收回。
他的手砸在桌角。
指节破了,血蹭在方案上。
我妈抽纸去按。
他甩开她。
“这些钱都是我挣的!”
我指着公司早年的股权结构。
“厂子起步的设备,是外公留下的。”
“我那三成半的收益,你们拿了。”
“我十八岁进车间,白干到二十一岁,你说那是我还饭钱。”
“后来我走了,你又把我留下的工资说成赔厂里损失。”
我把一张旧工资表放下。
上面我的名字后面,每个月都是扣除。
伙食。
住宿。
培训。
管理。
最后实发,零。
我妈看了一眼,转开脸。
我叫她。
“看着。”
她的手开始抖,纸巾掉在地上。
“不是你说的吗?家里没闲饭。”
我爸喘着气。
“我不压你,你能有今天?”
我把那只搪瓷碗拿出来。
寿宴后,我让酒店保存,连同录像一起取回。
它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这碗,还给你。”
“我的今天,跟你给没给饭,没关系。”
会议结束前,程宁收到了一封邮件。
初步审计结果出来了。
扣除已核实债务,国梁机械的净资产为负。
许耀凑过去看。
他看完第一行,又往下划。
“怎么会没有钱?厂房呢?地呢?”
程宁说:“都计入了。”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重新算!那是我们家的厂,怎么可能算完还欠着!”
我没接。
我爸靠着椅背坐下。
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这一次,他没再站起来。
【第九章】
正式协商定在周五。
审计人员、供应商代表、公司管理人员都到场。
我先到,桌上放着最后一版方案。
程宁问我:“确定还投?”
“确定。”
“这不是买下来就能立刻挣钱的厂。”
“我知道。”
何守成把新订单的试制计划放到桌上。
“旧设备能用,但得换三组关键部件。最快二十天恢复稳定生产。”
我翻完,签下审核意见。
“采购走新流程。工资专户,在协议生效后第一笔拨付。”
他看着我的签字,抬手揉了揉鼻梁。
“大家等你这句话。”
我爸一家迟到了二十分钟。
许耀先推门进来。
他没看我,径直拉开主位的椅子。
程宁把座位牌挪过去。
“今天按会议安排就座。”
他抓着椅背,手停了片刻,坐到旁边。
我妈眼下青黑,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把桶放到我面前。
“早上熬的,鸡汤。你以前总说想喝。”
我没有打开。
她拧盖子,热气冒出来。
葱和油的味道扑到鼻尖。
她舀了一碗,推过来。
“先吃点,别空着肚子谈。”
我看着碗里的鸡腿。
十二岁时,许耀发烧,她炖过一锅。
我放学回来,在厨房门口问能不能喝一口。
她把锅盖扣上。
你弟病着,你馋什么。
现在,她把整只鸡腿都盛给我了。
我将碗推回她面前。
“会议结束前,不吃东西。”
她拿勺子的手僵住。
许耀皱眉。
“妈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第一份文件递给他。
“签,或者交给法庭判断。”
他没接。
我爸把文件拿过去。
前半部分,是股权和收益的处理。
后半部分,是重组后的治理和财务约束。
他翻得很慢。
翻到经营权限终止那一页,停下。
“我留个顾问身份。”
“不留。”
“客户关系都在我手里!”
我示意旁边的销售经理。
对方把客户确认函放上桌。
部分客户愿意在管理和质量体系调整后继续合作。
另外几家,还在重新验厂。
没有谁签过必须由许国梁继续经营的条件。
我爸盯住销售经理。
“你也跟他串通?”
销售经理把手放在膝盖上。
“许总,我们三个月没拿绩效了。客户投诉,您让我压着;供应商断货,您让我哄着。许耀提车那天,还让我去帮他贴膜。”
许耀拍桌。
“你算什么东西!”
何守成接话。
“他是替你跑订单的人。”
“你闭嘴!吃我家的饭,个个翻脸!”
我把笔放下。
“你们听见了。”
桌旁没人接许耀的话。
他站着,脖子一点点涨粗。
我爸把他拉坐下。
这回,他没再骂我,只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房子能不能留一套?”
程宁核对抵押安排。
“担保住宅进入的是另一项债务处置程序,不能由许峥一句话免除。现有方案已经把各项责任写清楚。”
我爸看向我。
“你有钱,你能赎。”
“能。”
他往前探了一下。
我接着说:
“但我不赎。”
他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收回去。
我妈端起鸡汤,又放下。
“许峥,妈知道你记恨。以前是我没顾上你,可许耀小,我不多照顾一点,他怎么办?”
我看着她。
“他只比我小两岁。”
她眼泪掉进碗里。
“我现在给你补。”
“补什么?”
“你要吃什么,妈给你做。以后家里什么都先紧着你。”
我打开文件袋,拿出我十八岁那年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原件早被她撕了。
复印件是学校档案里保存的。
我推到她面前。
“这个,怎么补?”
她盯着那张纸。
我又放下住院记录。
“这个呢?”
她想伸手拿,指尖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那时候,我以为你就是犟。你弟说你故意不干活……”
我看向许耀。
他把椅子往后挪。
“小时候的事,你还要追着不放?”
“我被铁架砸伤,你告诉他们我装病。”
“我又没看见!”
“何师傅去找过你。你拿着医院缴费单,说我想骗家里的钱。”
何守成拿出手机。
“那张单,我拍过照。你在背面写了个不字,让我自己垫。”
许耀伸手抓头发。
“我那时才多大!”
“十六。”
他把头扭开。
“十六岁,能替我爸给三百六十万的收据当受益人了。”
程宁将鉴定意见和补充材料依次放上桌。
签名不是我所写。
所谓现金支付,没有对应来源和交付证据。
舅舅已对当年作为见证人的经过作出说明。
他承认签字时,我不在现场。
赵启明也说明了账务处理经过。
许耀翻着材料,指尖连着两次没能捻起纸页。
“舅舅为什么这么说?他答应过……”
我爸猛地看向他。
他闭了嘴。
我拿出最后一页。
“民事权益可以谈。已经提交给有关部门的材料,继续接受核查。”
我爸抬起头。
“你不是说签了就没事?”
“我没有说过。”
“那你还让我们签什么!”
“签,是处理你们欠的财产。”
“不是替你们买一个没发生过。”
我妈忽然抓住许耀的胳膊。
“你说话!你不是说那些手续肯定没问题吗?”
许耀甩开她。
“是爸让我签的!我那时候懂什么?”
我爸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响声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耀捂着脸,盯住他。
“股份不是你转给我的?你说大哥不听话,拿了钱就不会回厂干活!你说饿他几顿,他就老实了!”
我妈扑过去捂他的嘴。
他把她推开。
“现在出事了,都往我头上扣?账是你们做的,钱也是你们花的!”
保温桶被撞倒。
鸡汤沿着桌边往下流。
我妈伸手去扶,手背被烫到,缩了一下。
那只碗滚到我爸脚边。
他没有捡。
他张着嘴,看了看许耀,又看向我。
“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留在厂里。”
我没说话。
他把手伸过来,停在桌面中间。
“你外公那会儿身体不行了,厂子刚有点起色。你要去读书,谁帮我?”
“你有钱请人。”
“请人要发工资!”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的嘴也停住了。
我看了他几秒。
然后,把笔放回他面前。
“签字。”
许耀把文件推开。
“我不签!”
程宁将另一份材料递给他。
“这是诉讼请求和现有证据目录。你可以带走,交给你的律师。”
他扫到返还收益和资金占用损失那一栏,呼吸乱了。
“我没有这么多钱。”
“财产如何执行,由后续程序确定。”
“车卖了也不够……”
他往我这边挪了一步。
“哥。”
我没应。
“股份还你,行不行?我不跟你争了。钱是爸妈花的,你找他们。”
我妈一下坐到了地上。
她扶着椅腿,眼泪顺着下巴落。
“许耀,那房子不是给你买的?装修不是你选的?你现在说跟你没关系?”
许耀不看她,只看我。
“哥,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都听你的。”
我收起他的那份材料,重新摆正。
“把你拿的东西还回来。”
“其他的,不归你讲条件。”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袖。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半空。
我爸把笔握起来。
笔尖停在签名处,划出一个墨点。
他又放下。
“许峥,我要是早知道你有今天……”
我把文件往他面前推。
“你就会给我吃饭?”
他抬头,嘴唇颤了两下。
没有回答。
会议室门被敲响。
程宁出去核实后回来,低声说明:
有关人员已到厂里,就涉嫌伪造材料、侵占财产等事项进一步调查,需要他们配合。
许耀站起来,膝盖撞在桌下。
“不是签字吗?怎么还来人!”
他往我爸身后躲。
我爸没挡。
他盯着门口,手里的笔掉到地上。
我妈哭出了声。
“许峥,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啊!”
我把被鸡汤浸湿的那张饭钱账单拿起来。
纸角滴着油。
一百八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元,被水洇开了一点。
我看向我爸。
“这笔钱,你还记得怎么来的。”
他肩膀塌下去,嘴里反复说着一家人。
我把账单交给程宁。
她装入资料袋。
我没有替他们说那句话。
【第十章】
最终协议没有在那天签完。
程宁坚持让各方在各自律师参与下重新确认,避免把现场的混乱带进后续履行。
我没有催。
证据已经固定。
债权程序还在推进。
该查的事情,也不会因为他们拖几天就停下。
下一次见面,我爸没再坐主位。
他把自己的律师带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股份返还。
收益核算。
剩余股权处置。
管理权限终止。
资金投入条件。
个人责任。
每一项都有人解释,每一页都留下签字。
他签到最后,问我:
“厂名一定要改?”
“要。”
“国梁机械用了十几年。”
“正山机械用得更早。”
他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过了几秒,才写完最后一个字。
许耀没有再叫我哥。
他的律师跟他低声说话,他就点头。
我妈一直攥着纸巾。
她看见我起身,跟着站了一下,最后又坐回去。
继续按约定往前走。
完成必要的登记和交接后,我方资金进了专门账户。
第一笔,补发工资。
第二笔,恢复社保缴纳和必要采购。
何守成给我打电话时,周围全是说话声。
他往外走了几步。
“到账了。”
我正在核对合同。
“明细有错没有?”
“没有。老周反复看了三次。他说再不到账,就得把孩子的学费拿来还房贷。”
我把笔放下。
“食堂呢?”
“采购回来了,今天开火。”
“按新的标准走。”
他应了,停了一下。
“你过来吃吗?”
“中午过去。”
去厂里前,我先到了那套许家的住宅。
抵押房的处置和搬离日期,已经由相关各方另行确定。
今天是他们交钥匙的日子。
门口堆着行李。
许耀蹲在一只纸箱旁边,把几双鞋往里塞。
那辆新车已经不在了。
他看见我,站起来。
“你还来看笑话?”
我把一只空纸箱放下。
“拿我的东西。”
“这里有你的什么!”
我妈从里面出来,抱着一个旧布袋。
“在这儿。”
布袋里,是几张奖状,一本掉了封皮的课外书,还有我初中时的学生证。
她递给我。
“收拾柜子翻出来的。”
我抽出学生证。
照片上,我穿着许耀不要的校服。
袖口短了一截。
手腕露在外面,皮肤上裂着细口。
我妈凑过来看,手指碰了碰照片。
“怎么瘦成这样。”
我把学生证合上。
“你每天都看见。”
她的手停在布袋边。
许耀在旁边拉箱子,拉链卡住了。他使劲扯了两次,抬脚把箱子踢倒。
“几张破纸,有什么好看的。”
我弯腰把布袋收好。
我妈忽然转过身。
“你闭嘴。”
许耀愣了一下。
从进门到现在,他第一次没立刻接话。
我妈指着倒在地上的箱子。
“这些鞋,几千一双。你哥那时候交三十块资料费,你说他撒谎,要拿钱出去玩。”
许耀把箱子扶起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是我让你不给他的?”
我妈嘴唇动了动。
“我……”
“还有,你给我买东西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现在没钱了,全怪我?”
他把拉链扯开一道口子,抓起鞋往里面塞。
“要不是你们把手续弄成那样,我至于跟着受罪?”
我妈扶住门框。
刚才那句你闭嘴,用完了她所有的底气。
我把布袋放进纸箱,转身去小房间。
门开着。
原来放我那张折叠床的地方,堆满了许耀的球鞋盒。
我站在门口,我爸从客厅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那张床早扔了,没什么可拿的。”
我蹲下,摸向门后。
底下有一块松动的踢脚板。
指甲扣进缝里,往外掰。
灰落在手背上。
里面夹着一个塑料袋。
我把它抽出来。
袋里是一把旧钥匙,三张十元纸币,还有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我爸盯着那三十块钱。
“什么时候藏的?”
“初三。”
“家里还少你这点?”
我抬头看他。
他没再说。
纸上是资料费缴费通知。
班主任签过字,后面留着他的电话号码。
我攥着这张纸,去找过我妈三次。
第一次,她说等你爸回来。
第二次,她说你弟刚交了钱,你怎么也交。
第三次,许耀在旁边说,他肯定想去网吧。
纸被甩进洗碗池。
我捡起来晾干,最后在废品站搬了两天纸箱,挣够三十块。
收钱的期限已经过了。
老师给我复印了一套资料,没再要钱。
我把纸展开,上面还有一道洗洁精留下的水痕。
我爸看清了缴费通知。
“这么点事,也值得记十几年。”
我把纸折回原处。
“对你是这么点。”
“对我,是两天的工钱,和一整学期抬不起头。”
他攥住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
“那你现在还想怎么样?”
“拿完东西,我就走。”
我站起身,他挡在门口。
“厂里的事,你真的不再考虑?”
“已经交接完了。”
“我不当顾问,也不管账。给我留间办公室,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天天待在家里,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你退出经营了。”
“那些人跟着我干了十几年!”
“工资是我补的。”
他把嘴闭上。
客厅传来我妈的声音。
“许耀,你来搬一下这个柜子。”
许耀头也没回。
“我车叫好了,你找搬家公司。”
“里面还有你的东西!”
“不要了!”
门被他拉开。
行李轮子碾过门槛,磕了一下。
我爸往外看了一眼。
他等着许耀回头。
直到电梯门合上,那句爸也没有等到。
我抱起纸箱。
他伸出手,抓住箱沿。
“许峥。”
我停下。
“爸承认,偏心了。”
他的指甲抵进纸板。
“以前觉得你扛得住,你弟不行。你从小挨打不哭,少吃一顿也不闹。我就……”
我看着他那只手。
“你有没有想过,我哭过。”
他喉结动了一下。
“只是你嫌吵,把门关上了。”
他松开箱子。
纸板上留下几个指印。
我走到客厅,我妈已经把保温桶拿了出来。
还是上次那只。
她拦在门口。
“今天没煮鸡汤。做了红烧肉,你小时候想吃的。”
我没接。
她拧开盖子,把桶往前送。
“没给你弟留。这次全是你的。”
油沾在桶口。
她拿袖子擦,擦了两下,手开始抖。
我侧身让开。
“留着你们自己吃。”
“你就尝一块。”
“不了。”
她把保温桶塞到鞋柜上,来拉我胳膊。
“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把手臂抽出来。
“这里马上就不是你们家了。”
她怔住。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这套房子。
她也知道,我没有答错。
门口,负责交接的人已经到了。
我爸把钥匙递过去,递到一半,又握回掌心。
对方提醒他,要逐一核对门锁。
他低头跳出大门那一把。
剩下的钥匙散在手里。
有工厂办公室的,有车的,还有仓库的。
几把已经没用了。
他一把一把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我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我妈追了两步。
“许峥,饭总得吃啊。”
我按住开门键,看了她一眼。
“有人等我吃。”
电梯门合上。
我没再按。
到工厂时,食堂刚开饭。
何守成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给你留着位置。”
我把纸箱放到车里。
办公楼外,旧招牌已经拆下,靠墙放着。
国梁两个字,被几道螺丝孔穿过。
工人正在装新的。
正山机械。
何守成递给我一顶安全帽。
“你外公当年挂第一块牌子的时候,我也在下面扶梯子。”
我戴上帽子,走过去帮着扶稳。
上面的工人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许总,看正不正?”
我往后退了两步。
“左边再抬一点。”
他调整位置。
“现在呢?”
“好了。”
梯子收下来的时候,何守成看着牌子,伸手擦了一下鼻子。
“老爷子当年说,这厂子得留给肯干活的人。”
我把安全帽还给他。
“先吃饭。”
食堂窗口前排着队。
我站到最后。
前面的小伙子回头看见我,端着餐盘往旁边让。
“许总,您先。”
“到谁算谁的。”
他站回去,过了几秒,又转过来。
“工资收到了。我妈让我跟您说声谢谢。”
“那是你干活挣的。”
他攥着餐盘,点了两下头。
轮到我,食堂阿姨拿起勺子。
“米饭够不够?”
“够了。”
“肉呢?”
“正常打。”
她给我盛了一勺,又把落在盆边的一块夹进去。
我端着餐盘走到桌边。
何守成已经摆好筷子。
对面还坐着唐岳。
他把一份文件挪开,腾出位置。
“公司那边验收款到了。上午想给你打电话,程律师说你在办事。”
我坐下来。
“供应商那两笔,按合同付。”
“已经安排。”
他看着我身后的车钥匙。
“东西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何守成把汤碗推过来。
“那就吃,菜刚出锅。”
我夹起一块肉。
筷子到了碗边,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看着来电名字,没有接。
铃声停下,消息紧跟着进来。
他问能不能到厂里再看看。
又问,可不可以把以前的工牌留给他。
程宁的消息也到了。
她提醒我,后续核查需要补交几份材料,相关追偿仍按协议和程序推进。
我先回复她。
材料下午送到。
再给我爸回了一句。
私人物品列清单,交接人员会联系你。
他拨来第二通电话。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到桌角。
唐岳没有问。
何守成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把盛汤的勺子往我这边放。
“汤不够,自己添。”
我端起碗。
碗口完整,米饭冒着热气。
旁边有人笑着谈孩子的学费,有人在问下午几点开机。
食堂阿姨提着饭桶走过来,停在桌边。
“再添点?”
我咽下嘴里的饭,把碗递过去。
“添半碗。”
她接过去,米饭落进碗里,压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问我凭什么吃。
也没有人伸手,把碗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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