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请我给她的爱情伴唱,报酬是把我爸的名字还给我。
六年前,她拿我爸的遗作捧红情人,骂我穷得只剩骨气。
六年后,我拿下第三座最佳男歌手奖。
她以为我回来,是想听一句道歉。
我递给她一张名单。
“这些人,你都得还。”
【第一章】
许知宜把一张流程单推到我面前。
最后一栏写着:陆铮登台,向原创音乐人周承礼致敬,演唱归途。
作词,周承礼。
作曲,周承礼。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把纸翻了过去。
“换一张。”
她没动。
“陆铮,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还缺这一口气?”
酒店套房里,咖啡机正在磨豆。
刺耳的声音停下来,她把杯子放到我手边,杯柄朝右。
六年前,她也这么做。
那时候我送完外卖,手指冻得握不住筷子。她替我捂着手,说等我出名,就再也不用吃这些苦。
后来她坐进周承礼的车,把我爸留下的硬盘一起带走了。
现在,她手腕上的表够买下我们当年租住的整层楼。
我没碰杯子。
“我爸的歌,什么时候成了周承礼的原创?”
“律师说过多少次了?你拿不出完整底稿。”
“所以你们就能把他的名字擦掉?”
许知宜往门口看了一眼。
助理识趣地出去了。
门锁落下,她才从文件夹里取出第二张纸。
补充署名协议。
归途的创作名单里,多了一个名字。
陆守诚。
排在周承礼后面。
我爸死了六年。
他们终于肯分给他三个字。
代价写在第三条:陆铮须公开确认此前争议源于沟通误会,并保证不再就相关作品提出异议。
我把纸按在桌上。
“让我替偷歌的人唱歌,再替他证明没偷?”
她抿了口咖啡。
“这是我替你争来的。”
“你争了六年?”
“你以前有什么资格争?”
话出口,她的手指停在杯沿。
我看着她。
她放下杯子,没再遮掩。
“那时候你连你爸的住院费都交不起。承礼肯出三万,你就该接着。你偏要闹,打人,砸东西,把自己弄成全网的笑话。”
我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
当年周承礼拿打火机烧我爸的手稿,我去抢。
火燎到了手背。
我打了他一拳。
视频流出去,只剩那一拳。
后面紧跟着许知宜的采访。
她说,我们早已分手。
她说,我接受不了她有更好的选择。
她说,希望我停止纠缠。
那段采访,我看了七十三遍。
第七十四遍没看成。
医院来电话,让我去认领我爸的遗物。
“许知宜。”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今天叫我来,是谈署名,还是替你们的新公司排雷?”
她嘴唇绷住了。
五天后,华声音乐盛典举行。
周承礼入围年度创作人。
同一天,他的公司将和云舟音乐签下一笔版权合作。归途在内的老歌,是这笔交易的主要资产。
我和他的旧案,成了尽调报告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她需要我站上台。
需要我笑着握他的手。
最好再唱一遍那首歌。
从此他们就能拿着视频,对所有买歌的人说:看,陆铮本人都认了。
许知宜伸手,想拿回协议,又按住了纸角。
“你现在的片约、代言、演唱会,哪一样经得起折腾?”
“经不经得起,你可以试。”
“你真以为拿了几个奖,就没人动得了你?”
门被推开。
周承礼穿着一件白衬衣进来,胸前别着盛典组委会的徽章。
他看都没看我,先拿起桌上的协议。
“名字给他加上,他还不愿意?”
许知宜站起来。
“我在谈。”
“有什么好谈的?”
周承礼把纸甩在我面前。
“陆铮,当歌手就好好唱歌。你再红,唱的不也是我们这些创作者写出来的东西?”
我的经纪人陈实从门外跟进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周承礼扫了一眼,笑了。
“又录音?六年前就没用,六年后还玩这套?”
我站起身。
“录音只是留个底。”
陈实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律师刚发来的回执。
我翻过来,让周承礼看清。
“起诉材料上周已经递交。今天补了你们要求我放弃权利的协议。”
周承礼的笑停了一下。
“你拿什么告?”
“你会收到。”
“还是你那盘只有半首歌的破磁带?”
“先别急。”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张纸,摆到他面前。
这是我方当天寄出的正式异议函副本。
收件人有三个。
盛典组委会。
云舟音乐。
周承礼所在的天衡唱片。
“你拿我爸的歌卖钱,我通知买家有争议。”
“你拿我爸的歌领奖,我通知评委查作者。”
“程序,你们以前教过我。”
周承礼抓起那张纸,目光顺着抄送名单往下走。
看到云舟音乐法务负责人的名字,他的拇指把纸角捏出了折痕。
许知宜拿起手机,背过身拨了个电话。
没人再提咖啡。
我走到门边,她叫住我。
“陆铮,你真要把最后一点情分也毁了?”
我回头看她。
“我爸那张署名协议,别扔。”
她眼睛动了一下。
“想通了?”
“留着给法官看。”
电梯门合上,陈实才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真能忍。”
“东西到了吗?”
“到了。不过档案馆的人说,和你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只有一张复印件。
登记栏上写着:青禾中学音乐社原创作品汇编。
我爸是指导教师。
归途只是其中的第一首。
【第二章】
车开到工作室时,助理正在拆奖杯的运输箱。
我刚结束巡演。
第三座最佳男歌手奖,还没来得及放上架子。
陈实拦住助理。
“先别摆了,会议室腾出来。”
我把那张登记表铺在桌上。
律师孟岚坐在对面,先问我一句。
“你确定,这六年,你父亲的遗物全查过?”
“查过。”
“包括学校?”
“旧校区拆了。音乐教室的东西,校方说统一交给承办艺术节的公司保存。那家公司后来注销,我跑过三趟,仓库已经退租。”
孟岚点开电脑。
“天衡前阵子整理旧版权库,要把早年收购的几家工作室一起打包。你让我们查收购链,我们查到那家公司的一部分资产,最后进了天衡。”
陈实拉开椅子。
“也就是说,原件一直在他们手上。”
“目前只能确认交接记录。”孟岚看着我,“不能拿猜测上台。”
我点头。
这一句,我六年前就学会了。
那时候我举着半盘磁带去找节目组。
前奏一样。
副歌前八个小节一样。
连我爸唱错的那个字,都被周承礼改成了同一个字。
节目组的人把耳机还给我。
“听着确实很接近,但你这个录制时间怎么证明?”
我去找当年的音乐老师。
有人退休,有人搬家。
有人愿意说两句,又在镜头打开时摆手。
“守诚人是好人。可这事,我不能替他保证。”
那盘磁带是我爸自己录的,没有封套。
磁带后半截受过潮,绞进过机芯。
声音断在副歌前面。
周承礼拿得出完整母带。
拿得出制作合同。
还拿得出许知宜的证词。
她说,那是周承礼委托我爸试唱的样带。
我盯着桌上的登记表。
“档案馆有什么?”
“地方电视台移交的一批艺术节录像。目录上有你父亲带队的那一届,但带子还没完成数字化。”
“多久能调出来?”
“对方已经安排查找。馆藏要核对编号,不能承诺明天就有。”
陈实把盛典流程投到屏幕上。
五天。
这是周承礼的期限,也是我的期限。
版权交易一旦完成,收益和权属会再绕一层公司。
不是不能追。
是追起来更慢,更贵。
孟岚把两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第一,继续申请证据保全。具体是否准许,由法院判断。”
“第二,找当年的创作者,核实作品来源。”
她按住另一份文件,没有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标题。
财产保全担保方案。
“说。”
“你若要申请冻结相关收益,需要提供担保。对方的交易额很高,我们只申请与你的诉请相称的范围,也不是小数目。”
陈实先开口。
“工作室的钱不能全压进去。巡演尾款还有制作团队的。”
“那笔不动。”我说。
“你新电影的片酬还没到账。”
“房子。”
陈实靠回椅背。
“陆铮,那是你买给自己养老的。”
我伸出手。
孟岚把文件递过来。
“我必须说明,诉讼不是你开演唱会。不是你站上去,就一定能赢。担保也有风险。”
“你把风险写清楚,我签。”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财务抱着一叠单据进来,看到我们,脚步顿住。
我让她进来。
“员工工资、演唱会结算,都照常。我的个人支出单列。”
她看看陈实。
陈实摆手。
“按他说的办。”
签完最后一页,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是陆老师的儿子吗?”
“我是。”
对面的人吸了口气。
“我叫唐小川。学校找到我,说你们在查那年的艺术节。”
我打开免提。
“你还留着作品吗?”
“留着一本作业本。但我不确定有没有用。我这些年没写歌了。”
“你现在在哪儿?”
“物流园。我今天夜班,九点才下。”
“我去找你。”
那边连忙说不用。
“我身上都是灰,你等我洗个澡……”
“我们找个能坐下的地方就行。”
他安静了几秒。
“陆铮,你别笑话我。”
“你说。”
“周承礼那首夏天的河,我每次送货听见,都要把收音机关了。”
陈实抬起头。
我握紧了手机。
“为什么?”
“第二段不是河边。”
唐小川的声音卡了一下。
“是我家门口那条臭水沟。”
“你爸说,先写自己见过的东西,别装。”
【第三章】
物流园的便利店里,唐小川把一双手洗了三遍。
指缝还是黑的。
他不肯碰我递过去的纸,先在裤腿上擦了擦,才从塑料袋里掏出作业本。
封皮已经卷边。
姓名栏上,唐小川三个字写得歪斜。
第一页是我爸的批注。
先把一句话唱清楚,再想着让一万人听见。
我用指腹压住那行字。
纸页很薄,红笔的印子透到了背面。
唐小川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低头翻本子。
“这首,我改过四次。”
他指着一处涂改。
“你爸嫌我第二句太满,说人都不换气,怎么唱。”
陈实拿出周承礼发行的歌词。
第二句一字没变。
那处换气,却照着我爸的标记留了。
便利店微波炉叮了一声。
店员抱着刚热好的饭盒出来,认出我,脚步停住。
我抬手示意她先别拍照。
唐小川把作业本往回收。
“要不,换个地方?”
“就在这儿。”
我把歌词推到他面前。
“这首歌,是你写的?”
他看了很久。
“十六岁写的。”
“为什么不说?”
“说过。”
他摸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一封旧邮件。
收件地址是天衡唱片的版权部门。
回复只有几行。
作品雷同不代表侵权。
请提供有效权属凭证。
无依据公开传播相关言论,我司将追究责任。
邮件底下,还有唐小川没有发出去的回复草稿。
我老师可以证明。
他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抠下去。
“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爸没了。”
我没说话。
他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张纸。
是同学的联系电话。
有几个号码被划掉,旁边写着空号。
“那时候音乐社一共三十一人。有的唱歌,有的写词。有的人毕业就不联系了,我只能找到这些。”
孟岚当场拨通第一个号码。
对方在菜市场,身边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听清来意,女人说了句等一下。
卷帘门被拉了下来。
她叫邵芸,写过一首给妹妹的歌。
后来周承礼把歌名改了,用在一部电影里。
她给我们发来一张照片。
歌词纸背面,是她妹妹小学的数学卷子。
第二个接通的人,是修车铺老板。
他听了半段音乐,突然骂了一句。
“这不是我写给我妈的?”
第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我们。
“我要请律师,是不是得先交很多钱?”
陈实把电脑打开。
一首一首对。
一条一条记。
凌晨两点,便利店换了班。
店员给我们续上热水。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加长的名单,拿起手机,拨给许知宜。
她很快接了。
“想好了?”
“青禾中学的音乐社档案,是你带给周承礼的?”
那边没声了。
我听见杯子碰到桌面。
“许知宜,回答我。”
“你听谁胡说的?”
“唐小川,邵芸,魏向东。”
我念到第三个名字,她打断我。
“你找他们干什么?”
便利店里没人说话。
唐小川攥住膝盖,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问她。
“你知道那不是我爸一个人的作品,对吗?”
“陆铮,你别把事情闹到没法收场。”
“多少首?”
“你现在撤异议,署名可以再谈。”
“我问你,多少首?”
她的呼吸顶着听筒。
随后,电话被挂断。
陈实把最后一栏补上。
二十七首。
有我爸的。
有学生的。
有两首,是我十八岁时写在废弃考卷背面的练习曲。
周承礼靠这批歌,从一个给婚庆公司写伴奏的人,拿了七次创作大奖。
我一直以为,他偷走了我爸最后一首歌。
原来他把整间教室都搬走了。
唐小川看着那张表,嘴唇动了好几次。
“陆铮,我那个……要是实在难,你先给老师讨回来。”
“我的不要也行。”
我抬头。
他避开我的眼睛。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就是个开货车的,名字写上去,也没人认识。”
我把电脑转向他。
在夏天的河那一栏,删掉周承礼。
天上唐小川。
“现在认识了。”
他盯着屏幕,手伸出来,想碰,又缩了回去。
店员端着一碗面站在旁边。
过了几秒,她把面放到唐小川手边。
“哥,鸡蛋给你多加了一个。”
我给孟岚打电话。
“诉请要补。”
她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其他作者需要各自授权,逐一核实。你不能替所有人决定,也不能拿一张表就说二十七首全都成立。”
“我知道。”
“你还要继续?”
我看着唐小川那本卷边的作业本。
“继续。”
凌晨三点,周承礼的工作室发出预告。
次日上午十点。
版权争议说明会。
配图上,他站在钢琴边,背后是一整墙奖杯。
文案只有一句。
清者自清,不惧对质。
【第四章】
周承礼把说明会开在天衡的演播厅。
我到的时候,门口的记者已经站满了。
有人把话筒伸过来。
“陆铮,你是否承认,当年因感情纠纷殴打周承礼?”
“承认打过他。起因不是感情纠纷。”
“那你今天来,是道歉吗?”
“来听他解释作品来源。”
有人追着问。
“网上说你最近新专辑销量不及预期,所以借旧事炒作。”
陈实把手机举起来。
上面是我方刚发布的公开说明。
没有卖惨。
没有前任。
只有三项内容。
案件已受理。
争议作品名称。
目前能够公开的材料范围。
孟岚提醒过我,未经核实的二十七首不能一口气砸出去。
所以第一批,只有归途和唐小川的那首歌。
进门前,唐小川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真得上去?”
他的衬衣是陈实临时买的。
领口勒着脖子,他不停往下扯。
“你可以不上去。”我说,“证据交给律师就够了。”
他看向演播厅。
里面的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周承礼领奖的画面。
主持人说,他把青春写进旋律,让无数普通人拥有了自己的歌。
唐小川松开我的袖子。
“我上。”
许知宜在台下看到他,脸上的笑没收住,眼睛已经挪开。
周承礼倒是迎了过来。
他伸出手。
“陆铮,来了就好。都是误会,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有伸手。
“原作者到了,你先认认。”
唐小川站在我旁边,背挺得很直。
周承礼看了他两秒。
“这位是?”
“唐小川。”
“不认识。”
“你唱了他十一年的歌。”
周承礼收回手,转向记者。
“大家看到了,今天又多出一个人。以后是不是任何人拿一本作业本,都能说我的歌是他的?”
许知宜接过话筒。
“我们欢迎理性沟通。但陆先生的父亲曾参与样带录制,接触过作品,这一点没有争议。”
“至于这位唐先生,能否解释,为什么多年不主张,偏偏在公司重大合作前出现?”
唐小川张开嘴。
话还没出来,台下有人喊。
“是不是收钱了?”
他的手指抠住话筒,指节发白。
我往前半步。
他拦住我。
“我发过邮件。”
“给谁发的?”许知宜问。
“你们版权部。”
“有回复,不代表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说有回复就是真的。”
唐小川从口袋里拿出折好的纸。
“我就想问一句,你刚才为什么说我从来没主张过?”
台下的镜头转过去。
许知宜翻文件的手停了。
周承礼拿过话筒。
“这些可以后续核实。今天既然谈创作,不妨谈点专业的。唐先生,你能完整弹出这首歌吗?”
唐小川看了一眼钢琴。
他的左手中指有半截旧伤。
装货时被夹断过指骨,弯不到底。
周承礼也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
“音乐不是靠嘴说的。”
我把手按在钢琴盖上。
“你弹。”
“什么?”
“你说这首歌写给初恋。第二段为什么从河水转到煤灰?”
周承礼坐下来。
“艺术表达,没有标准答案。”
他弹了前奏。
熟练。
漂亮。
最后一个音还没落,唐小川开口。
“因为我家旁边是煤场。”
周承礼按键的手慢了半拍。
“我妈洗完衣服不敢往外晾,一刮风就白洗。你改词的时候没改干净,河边还留着煤灰。”
台下有人翻起歌词。
周承礼停了。
“附会谁都会。”
我看向孟岚。
她把一个音频文件交给现场工作人员。
这是唐小川昨夜找到的同学录光盘。
里面有毕业晚会的排练录音。
它不能单独替代完整的权属证明。
但足够回答一个问题。
那段旋律,在周承礼声称创作之前,是否已经存在。
音箱响起杂音。
椅子拖过地板。
有人喊小川快点,饭都凉了。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小川,第二段你自己唱。写你妈妈的,别老躲后排。”
我手掌压在琴盖上,没有挪。
音频里的男孩唱得磕绊。
唱到煤灰那一句,台下彻底安静了。
唐小川低下头,鼻尖抵住话筒。
周承礼站起来。
“来源不明的录音,剪辑合成并不难。”
孟岚接过话筒。
“原始载体已提交,后续接受检验。我们没有要求今天在这里完成判决。”
“我们只要求你回答。”
“为什么早于你所称创作时间的录音里,有这首歌,还有作者姓名?”
周承礼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许知宜站了起来。
“说明会暂停。”
有人立刻去切屏幕。
我转身,对着镜头。
“暂停可以。”
“但以后再说没人找过你们,先把那封邮件看完。”
走出演播厅时,唐小川一直在抖。
他问我。
“刚才那段,是老师的声音吧?”
“是。”
“我都快忘了。”
他蹲在台阶上,手掌捂着眼睛。
陈实刚要把水递给他,手机响了。
他接起,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住。
天衡没有撤退。
他们把六年前那段打人视频重新放了出来。
这次,还附了一张银行回单。
三万元。
收款人,陆守诚。
附言:归途版权买断款。
【第五章】
我在车里看完了那份声明。
天衡承认早期创作管理存在疏漏。
他们表示,将就唐小川的作品展开内部核查。
随后,话锋转到我爸。
他们说,归途的权利已经完成转让。
我父亲收了钱。
我作为继承人,多年后借公众影响力索要高额利益。
声明最后放了那段视频。
我扑过去。
周承礼后退。
杯子砸在地上。
我的拳头落在他脸上。
视频没有声音。
但下面配了字幕。
得不到爱情,就毁掉别人的事业。
陈实的手机没停过。
一个品牌要求暂换物料。
电影制片人要和我通话。
已经敲定的音乐节,问我们能不能先“休息一场”。
我拿过电话。
制片人没兜圈子。
“陆铮,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片子下个月开机,投资人怕后面出问题。”
“合同怎么写,怎么处理。”
“你别赌气。”
“不是赌气。你们可以按约启动评估,我配合。不能让整个剧组陪我等。”
挂断后,陈实盯着我。
“你现在说得轻巧,那角色你试了三轮。”
“我知道。”
我把那张回单放大。
三万。
日期。
收款账号后四位。
孟岚问我。
“这笔钱你知情吗?”
“知情。”
屋里静了一下。
“为什么之前没说?”
“因为不是版权款。”
那年我爸要手术。
我交了住院押金,医院调整方案后退了一部分。
许知宜说她家里有人能联系康复医院,转院要先交保证金。
我把钱转给她。
后来转院没办成,她说钱会原路退。
我爸的手机绑定着那张卡。
他收到三万,跟我说钱回来了。
我当时在外面跑配送。
只回了句,回来就好。
“转给她的流水还在吗?”孟岚问。
“能查。”
“她退钱的聊天记录?”
我摇头。
旧手机当年摔坏过。
送修回来,很多记录没了。
许知宜就是在那之后,把转账说成了版权买断。
陈实一拳砸在桌上。
杯里的水溅出来。
孟岚把纸巾抽给他。
“现在砸桌子没用。查银行,查住院退费,查她所谓的转院手续。”
她看向我。
“还有一件事,你打人的视频有没有完整版?”
“有过。录音室的监控。”
“现在在哪?”
“天衡。”
最要命的东西,都在他们手里。
我站起来。
“先去银行。”
大厅里冷气很足。
我坐在窗口前,填了两次表。
第一次写错了日期。
笔尖停在纸上,我才发现手背的旧疤被自己抠破了。
血粘在签字笔上。
陈实递给我一张创可贴。
柜员查到流水,把屏幕转了个角度。
我转给许知宜的三万元,比她返还给我爸的日期早四天。
金额分文不差。
但这还不能自动证明对方那笔钱的用途是假的。
孟岚拿到材料,当场列出下一步。
补医院退款记录。
申请调取相关中间账户流水。
核对所谓版权合同的原件。
不吵。
不猜。
一项一项堵住他们能改口的地方。
从银行出来,我见到了我爸当年的护士。
她已经调去门诊。
听完我们的来意,她把手里的水杯拧紧。
“那个姑娘,我记得。”
“她来过医院?”
“来过。拿了一叠纸,让你爸签。你爸那时候术后手抖,不肯签,说你不在,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呢?”
“她出去打电话了。我再回来,纸收走了。”
我问她是否愿意把记得的内容如实写下来。
她点头。
“我只能说我看见的。”
“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宜发来一张照片。
版权转让协议。
最后一页,我爸的签名端端正正。
没有发抖。
她又发来一句话。
你父亲不是你想的那么清高。
我盯着那个签名。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给她回了一句话。
把原件准备好。
她立刻打电话过来。
我接通。
“陆铮,钱到账,合同签字,你还要怎么闹?”
“那字从哪来的?”
“你什么意思?”
“我爸写诚字,最后一点从来往外挑。”
她没说话。
“这张签名,和他优秀教师证书上的一模一样。”
她呼吸停了半拍。
我接着说。
“连那滴多余的墨水,都没改。”
许知宜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负责查旧资产的律师给孟岚发来消息。
天衡申请销毁一批超过保存年限的旧工作文件。
清单里,就有当年的录音工作站。
【第六章】
我到天衡旧楼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搬家货车。
纸箱沿着台阶往下搬。
楼里有灰尘,打印机的热气混着旧地毯的味道,堵在鼻子里。
陈实想往里走,被保安拦住。
“办公区域,不接待。”
我看见两个工人抬着一台旧电脑。
机箱侧面贴着黄色标签。
青禾项目。
我的手攥住门禁杆。
金属边硌进掌心。
“那台不能搬。”
领头的人把单子抖开。
“我们按合同办事。你说不能就不能?”
孟岚在电话里叫住我。
“别动手。”
“他们在搬。”
“记下设备编号、车牌和时间。保全申请已经补充了紧急情况,法院正在处理。你不能替代执行人员。”
我把手机举起来。
工人背过身挡住标签。
楼上有人推开窗。
周承礼站在里面。
“陆铮,你是不是打人打习惯了?现在还想拦公司的车?”
门口很快聚起人。
有人认出我,开始拍摄。
周承礼提高声音。
“我们正常搬迁,有手续。你堵在门口算什么?”
我把身体从门禁前移开。
“你搬。每一箱的编号,我都记。”
他盯着我。
“想查就去法院查,别在这里演。”
“我已经去了。”
周承礼把窗关上。
身后的玻璃震了一下。
货车司机催工人快点。
陈实一边拍,一边给律师报设备编号。
我站在路边,手机贴着耳朵。
每一次忙音都拖得很长。
搬家车的尾板升起来。
铁链发出一串响声。
机箱已经放到最里面。
我向前走了一步。
陈实扣住我的胳膊。
“陆铮。”
他用了很大力气。
“你现在过去,他们就有第二段视频了。”
我没再动。
车门将要关上时,一辆车停在路边。
随行人员亮明身份。
孟岚从后面下来,手里拿着材料。
法院根据已经提交的证据和紧急情况,裁定对相关设备与文件采取保全措施。
我往后退,让出通道。
周承礼接到电话,下楼时扣错了一颗衬衣纽扣。
他要求核对范围。
要求联系法务。
要求说明会不会影响公司正常经营。
执行人员逐项回应。
不是整栋楼。
不是所有设备。
只涉及清单列明的相关资料与载体。
他再也没提“破磁带”。
那台贴着青禾项目标签的工作站被核对、登记。
天衡法务到场后,和孟岚一起确认笔录。
我站在警戒范围外,后背的汗被风吹凉了。
陈实递给我一瓶水。
瓶盖拧开,我喝了两口,才发现牙齿碰着瓶口。
“你刚才差一点。”他说。
“我知道。”
六年前,我差一点抢回那页手稿。
六年后,我终于没再伸那只手。
楼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头发剃得很短,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
他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慢下来。
“陆先生。”
我转头。
“我叫高启。以前是天衡的录音师。”
这个名字,我在好几张专辑的制作名单里见过。
“有事?”
他看了一眼身后。
“别只查歌曲文件。查旧工程里的参考轨。”
孟岚走过来。
“你知道什么?”
高启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我当年负责整理学校那批录音。后来离职,交接单还在。没有拿公司音频,你们别让我交拿不出来的东西。”
“交接单可以依法提交。”
“我知道。”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今天是来交接最后一个外包项目。楼上刚刚让我签保密承诺,把以前的事也包进去。”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帮我?”
高启盯着那台被登记的工作站。
“那首给妹妹的歌,最初是个女学生唱的。”
“我保留过她的呼吸声。周承礼说难听,全删。”
他咬了一下嘴唇。
“这几年,每回拿制作费,我都记得那句话。”
孟岚请他留下联系方式。
他写完,笔却没松开。
“还有一件事。”
“归途那个买断合同,我没见过纸质原件。”
“我见过他们制作扫描件。”
【第七章】
盛典前三天,孟岚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没先给我看文件。
而是问我。
“你有没有把你父亲的优秀教师证书给过许知宜?”
“给过。”
“为什么?”
“她说要替我爸做一份纪念册。”
我的手停在椅背上。
那是我爸住院的第二周。
许知宜来陪床,拎了一袋水果。
她说陆老师教了一辈子学生,连张好照片都没有。
她借走证书、旧照片,还有音乐社的通讯录。
我当时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她的帆布袋。
还送她到楼下。
孟岚把屏幕转过来。
保全资料仍在按程序核查,能够用于诉讼的范围要继续确认。
但高启提供的交接记录,已经把几个文件目录对上。
其中一个目录里,有证书扫描图。
另一个目录里,是归途转让协议的图像处理工程。
两张图并排放大。
相同的笔迹。
相同的墨点。
相同的纸纹边缘。
连被截进去的一小截红章,都在。
我坐下去。
椅子在地面拖出一声响。
孟岚继续说。
“最终结论还要依赖原件、检验和其他证据。现在至少已经有充分理由质疑他们公开展示的合同。”
“银行那边呢?”
“你转给许知宜的钱,经她账户进入天衡关联人员的账户,再以版权款名义转给你父亲。相关流水我们已依法申请核实。”
我伸手按住桌面。
“所以我爸收的钱,是我送外卖攒的。”
孟岚没说话。
她把医院退费凭据放在旁边。
我看着三张纸。
钱从我手里出去。
绕了一圈。
成了我爸卖掉名字的证据。
手机在桌上震动。
许知宜。
我接通,打开免提。
“见一面。”
“律师在场。”
“陆铮,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时间,地点。”
她报了一个茶室。
我说。
“来律师事务所。”
半小时后,许知宜进门。
没有助理。
没有镜头。
她把墨镜放在桌上,镜腿撞了两次才折好。
孟岚介绍在场人员,告知沟通过程会留存记录。
许知宜点头。
她先看我。
“归途可以全部还给你父亲。”
我把桌上的水杯移开。
“接着说。”
“公开道歉。更正署名。过去六年的相关收益,我们可以谈。”
“我们?”
“我和承礼。”
“你能代表他?”
她拿出一份授权书。
这次准备得很齐。
我翻到条件部分。
不再对天衡既有曲库提出任何异议。
不公开涉及第三方的未决材料。
共同发布历史合作澄清声明。
我把文件合上。
“唐小川呢?”
她眼神躲了一下。
“其他人的情况不一样。”
“邵芸呢?”
“你父亲已经去世,他们还可以继续写。”
陈实猛地抬头。
许知宜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先解决最重要的。”
我看着她。
“谁最重要,你说了算?”
“陆铮,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拉进来?”
“他们本来就在里面。是你把名字删了。”
她把包放到腿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你到底要多少?”
“你听不懂。”
“我听得懂。”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不就是恨我选了他?当年你穷,你爸病着,你每天不是跑医院就是送外卖。我二十四岁,难道要跟你一起熬到死?”
“你可以走。”
我把那张资金流向图推过去。
“你可以分手,可以选谁,可以嫌我穷。”
“但你不能拿我的钱,给我爸做一张卖歌的回单。”
她低下头。
手指压在自己的名字上。
我等了几秒。
“看清了吗?”
她没有抬头。
“那时候公司说,手续补齐就没事。”
“谁去医院让他签字?”
她的手开始抖。
“谁借走证书?”
“别说了。”
“谁在镜头前说,我爸只是替周承礼试唱?”
许知宜抓起桌上的文件,纸页滑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膝盖碰到桌腿,水杯翻了。
水顺着鞋议流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
她没管。
只把那张流程单捡起来。
上面还写着,让我向周承礼致敬。
她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是我。”
屋里没人接话。
她抬起头,眼妆被蹭开了一块。
“可现在补,还来得及。”
我把一盒纸巾推到她面前。
“补给原作者。不是补给我一个人。”
“我做不到。”
“那就别拿这份协议来。”
她盯着我,嘴唇张了又合。
最后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从见我第一面开始,就没想过和解?”
“我想过。”
她立刻坐直。
“在你问我爸该不该接那三万之前。”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走到门口,许知宜又回头。
“周承礼不会认的。他手里还有你签过的东西。”
门关上后,孟岚问我。
“是什么?”
我看向陈实。
“六年前,我签过一份道歉书。”
“内容?”
“承认冲突由我引起。”
“还承认,归途的版权问题是我判断失误。”
【第八章】
陈实站起来。
“这份为什么之前没交代?”
“交代过。在最早那批材料里。”
孟岚从档案夹里找出来。
复印件。
三行正文。
最后是我的签名和手印。
当年打人以后,周承礼的律师找到我。
他说,对方可以接受调解。
条件是签字,赔钱,公开道歉。
我爸刚走。
我在殡仪馆接到电话,骨灰盒放在膝盖上。
对方问我。
“你还想不想留在这个行业?”
我签了。
孟岚把纸放平。
“这份材料会给对方提供抗辩空间,但不是不能解释。你对自己动手承担责任,和真实作者是谁,是两个问题。”
“我当时确实想结束。”
我看着那个手印。
“我以为不提了,他就能安静一点。”
陈实没再说话。
门卫助理轻轻敲门。
档案馆来消息了。
艺术节录像找到了。
不是一盘。
是三盘。
其中一盘是正式演出。
一盘是彩排。
还有一盘,是地方台采访我爸带学生写歌的专题素材。
我站起来时,椅子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陈实扶住柜门。
“慢点。”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按规定安排我们查看数字化副本。
画面出现的瞬间,我先认出那张桌子。
桌角缺了一块。
我小时候趴在上面写过作业。
画面里,我爸坐在桌边,膝上放着吉他。
记者问他。
“陆老师,你自己也写歌,为什么一直不出去发展?”
我爸摆摆手。
“先让这群孩子毕业吧。家长把人交给我,总得教点东西出来。”
镜头转过去。
唐小川站在后排。
邵芸攥着歌词纸。
还有几个后来再也没见过的人。
记者指着桌上的谱子。
“这首归途,是你准备参加教师组展演的?”
我爸点头。
“写给我儿子的。他说以后要出去唱歌,我先把回家的路给他写好。”
我低下头,揉了一下手指上的疤。
陈实把纸巾放在我腿上。
我没拿。
画面里的我爸拨了两下弦。
前奏响起。
完整的。
第一句。
第二句。
副歌。
最后,他唱到周承礼版本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段。
孩子,你放心往前走。
家里的灯,我替你留。
播放室里只剩音箱的电流声。
孟岚等我缓过来,才开口询问档案来源、形成时间和调取手续。
工作人员逐项说明。
入库编号能追溯。
原始载体有登记。
采访拍摄时间,早于周承礼声称创作的年份。
材料要正式使用,仍按流程办理。
我站起来,对着工作人员鞠了一躬。
他赶紧伸手。
“别这样,我们按规定办的。”
我直起身。
“谢谢你们没把它扔了。”
回工作室的路上,许知宜又打来电话。
这次,孟岚先接。
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我有完整邮件。”
孟岚看了我一眼。
“涉及什么?”
“青禾项目的交接,歌曲改名,署名安排,还有分账。”
“你可以交给你的律师,由律师决定如何依法提交。”
“我要见陆铮。”
我拿过手机。
“你说。”
“周承礼说,是我骗他。他准备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所以?”
她的呼吸乱了。
“我没逼他。他第一次听归途就知道是谁写的,文件名里有陆老师三个字。他说先改名字,作者以后再补。”
我没接话。
她继续往下说。
“后来有了第二首,第三首。公司说我提供了项目,要给我分成。”
“你收了。”
“我收了。”
“那就把你收的,也一并交代。”
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你一定要这么狠?”
我看着车窗外。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吉他过马路,琴盒比他的肩膀宽。
“许知宜,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她的哭声停了几秒。
最后,她问。
“我把材料交了,你能替我说句话吗?”
“我会如实说你提供了材料。”
“其他的呢?”
“没有。”
当晚,她的律师联系了孟岚。
材料分批送到。
不是一份让人无条件相信的自述。
是邮件原件、往来记录、分账凭证,以及她愿意接受核实的说明。
其中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学校那些孩子以后多数不吃这碗饭,署名不用留。
发件人,周承礼。
下一封回复来自许知宜。
那我的比例,按之前说的算。
陈实看完,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
“她一点都不冤。”
我关上屏幕。
手机上,盛典总导演发来消息。
经过组委会与法务审查,周承礼今年的相关提名先行撤下,争议作品的既往奖项启动复核。
我的演出保留。
原定的致敬环节,改成创作者特别单元。
是否参加,由我决定。
我回了两个字。
参加。
然后补上一句。
我要带人。
【第九章】
盛典当天,我没穿品牌送来的礼服。
黑衬衣。
黑西装。
胸前没有胸针。
陈实替我整理领口时,瞥了一眼化妆台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爸穿着旧夹克,站在音乐教室门口。
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紧张?”陈实问。
“有点。”
“你都开过多少场万人演唱会了。”
“今天人多。”
他说。
“观众席才两千。”
我看向门外。
唐小川正在走廊练习自我介绍。
他说一句,就停一下。
“大家好,我是……我是……”
邵芸把水递给他。
“就说名字。别背了。”
她自己也在抠手心。
除了他们,还有已经完成首批权属核实、愿意到场的几位作者。
有人刚从工地赶来。
有人请了两天假,车票还塞在手机壳里。
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上台。
有人不想出镜,只授权律师继续处理。
有人还在找材料。
我们给没来的人留了位置。
不是替他们决定要不要原谅。
是等他们自己开口。
开场前,周承礼来了。
工作人员把他拦在休息区外。
他没有盛典嘉宾证。
手里攥着一张临时通行单,是来与合作方处理商务事项的。
他隔着几步叫我。
“陆铮,谈谈。”
我走过去。
“律师在隔壁。”
“我找你。”
他把领带往下扯了扯。
“你知道云舟那笔合作停了,会牵扯多少人?”
“你应该去问他们,需要你提供哪些真实文件。”
“别装听不懂。公司几百个人吃饭,后面的融资、发行,全都等着这笔钱。”
“唐小川也得吃饭。”
周承礼看向走廊另一头。
唐小川站在那里,衬衣领口仍旧不太合适。
“他要多少钱,我给。”
唐小川走过来。
“我昨天已经告诉律师了。”
周承礼伸手去握他。
“那就是能谈。”
唐小川把手收回去。
“先改名字。”
周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听见了吗?”
“改,全改。”
他回答得很快。
“公开说明可以发,钱也可以算。你把今晚那个环节撤了。”
“安排是组委会的。材料也是他们核实的。”
“陆铮!”
他往前一步,被工作人员拦住。
声音引来了几个人。
他立刻压低。
“你现在已经站到这个位置了,还要把别人往死里踩?”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道歉书的复印件。
展开。
“这句话,当年你怎么没对自己说?”
他看见纸,眼皮跳了一下。
“你签过的。”
“对。”
我把纸收好。
“今晚我会让大家看见。”
周承礼盯着我,嘴角抽动。
“你不怕?”
“怕过。”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先叫法务。
又叫许知宜。
最后,他对着手机说。
“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会上都同意了,你们现在别装不知道!”
休息室的门合上。
外面的声音被隔住。
陈实看了眼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
孟岚发来消息。
法院已就相应诉请范围内的财产保全申请作出裁定,相关程序正在执行。
这不是让天衡所有账户凭我一句话停下。
也不是宣布我们已经赢得全部官司。
但那些与争议作品相关、可能被迅速转移的收益,终于不能由他们随手挪走。
我回复收到。
然后把手机交给陈实。
轮到特别单元时,主持人没有煽情。
她说明争议处理进展。
说明部分权属问题已获得当事方确认,其他部分仍在司法程序中。
说明本次演出使用的档案和音乐已经取得相应授权。
台下开始安静。
我走到钢琴边,先把那份道歉书放到镜头前。
“六年前,我打过周承礼。”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语。
“这件事,我承担过责任。今天也不改口。”
“当时我还签了这张纸,承认自己对版权判断失误。”
我停了一下。
“我签了,不代表我爸就没写过这首歌。”
屏幕亮起来。
不是聊天截图。
不是我个人的控诉。
是档案馆提供的采访片段。
年轻一些的我爸坐在教室里。
记者问他。
这首归途,是你准备参加教师组展演的?
他回答。
写给我儿子的。
镜头扫过台下。
有人放下了手机。
有人朝周承礼原本应坐的位置看去。
那个位置是空的。
片段播放完,我没有马上唱。
“周承礼发行这首歌的时候,删掉了一段。”
“他说,那段太土,不适合市场。”
我按下第一个和弦。
“今天补回来。”
前奏只弹了四小节。
我喉咙发紧,停了半拍。
耳返里,音乐总监没有催。
台下也没催。
我看向钢琴上那张照片,重新按下琴键。
第一句唱出来时,礼堂里连椅子响都没了。
唱到最后一段,我没有改字。
孩子,你放心往前走。
家里的灯,我替你留。
屏幕上的署名只有一行。
作词、作曲:陆守诚。
我从琴凳上站起来。
鞠躬。
掌声从后排响起,随后连成一片。
我抬起手,等声音低下去。
“还有人。”
唐小川从侧台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眼睛盯着脚下的台阶。
站到话筒前,他把衣摆往下拽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唐小川。”
说完这句,他停住。
台下有人喊。
“听见了!”
他吸了口气。
“夏天的河,是我十六岁写的。”
邵芸接着走上来。
她报了自己的名字。
报了个名。
一个。
又一个。
大屏幕随之展示经过核实、能够公开的原始材料与作者信息。
尚在核查的作品没有被仓促定论。
该归还的名字,先一个一个还。
我把话筒交出去。
站到他们旁边。
那一刻,我不是台上唯一被叫出名字的人。
后台监视器前,许知宜站着没动。
我下台时正好看见她。
她望着屏幕,手里攥着那份最初的致敬流程单。
纸已经被汗浸皱。
周承礼从另一头冲过来。
“是不是你把邮件给他们的?”
他伸手去抓她的包。
许知宜往后退,撞到墙上。
“你别碰我。”
“你收的钱呢?你现在装什么受害人?”
“我没说我没收。”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
“你让我拿学校的东西,说只要换个名字就查不到。你现在又说全是我做的!”
工作人员立刻隔开两人。
周承礼还在指她。
“你们都录着是吧?录!她也有份!”
他说完,发现周围没人替他接话。
法务站在几步外,脸绷得很紧。
云舟的负责人把一份正式函件交给他。
“合作不再按原计划推进。已签协议涉及的责任,我们会依据条款处理。后续请和律师沟通。”
周承礼没接稳。
纸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膝盖一软,扶住了墙。
刚才还指着许知宜的那只手,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抬头,嘴唇哆嗦。
“陆铮,你帮我说一句。”
我没动。
“就一句。你说我们在谈,你说还有误会。”
他把那张函件往我手里塞。
“我可以道歉,给你爸立基金,学校重修音乐教室,什么都可以。”
我没接。
“先把你卖出去的歌,算清楚。”
他突然哭出了声。
肩膀缩着,嘴里反复念。
“没必要做这么绝,真没必要……”
许知宜贴着墙,眼睛一直看着我。
她想过来,又被工作人员请回原处。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身后,主持人的声音传来。
请各位创作者留步。
合影时,请站到自己的名字下面。
【第十章】
第一次开庭,周承礼还穿着那件白衬衣。
他方律师对部分证据提出异议。
录音的形成时间。
转让合同的真实性。
我那份道歉书的效力。
每一项,都拿出来问。
孟岚逐一回应。
原始载体。
档案调取手续。
资金往来。
图像处理文件。
证人证言。
没有谁拍一下桌子,事情就结束了。
唐小川坐在旁听席,手里攥着请假条。
中午休庭,他问我。
“这么多东西,他们还不认?”
“他们有权抗辩。”
“那怎么办?”
“继续交证据。”
他点点头,把请假条叠好。
“我下次还来。”
后来,更多人完成了核实和授权。
有人通过调解拿回数名与收益。
有人继续诉讼。
有人对公司给出的账目提出异议,坚持让专业人员审查。
我没有让他们统一选择。
也没有因为自己已经拿回父亲的名字,就催他们见好就收。
归途的判决下来那天,孟岚让我到办公室。
我以为自己会先看赔偿数额。
拿到纸,眼睛却直接落到陆守诚三个字上。
作者身份得到确认。
所谓转让材料,没有替他们留下那首歌。
相关主体被判承担更正署名、赔偿等责任。
涉及其他行为的线索,也按程序另行处理。
我把那页纸看了很久。
孟岚敲了一下桌面。
“陆铮。”
“嗯。”
“名字回来了。”
我点头。
想说话,喉咙堵住了。
陈实在旁边抽纸巾,一张接一张,抽了半盒。
我看他。
他把纸按在眼睛上。
“空调吹的。”
执行不是第二天就完成的。
天衡提出过分期。
我们查账。
核资产。
核对作品收益。
周承礼过去拿来炫耀的版权库,被一首一首拆开确认。
他不能再把学生的作业本装成自己的创作履历。
许知宜提交了材料,也没因此免掉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她收过的相关收益,进入追偿范围。
她曾公开发表的不实说法,需要纠正。
我没有替她求情。
也没有阻止她依法争取自己应有的权利。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法院外。
她坐在台阶边,鞋跟断了一截,手里拿着刚签收的文书。
看见我,她站起来。
“能说两句吗?”
陈实看我。
我让他先去开车。
许知宜把头发往耳后别,别了两次,手没稳住。
“我现在才知道,他从来没打算替我担一点。”
“你们之间的事,不用告诉我。”
她点点头,眼泪掉在纸上。
“我不是来求复合。”
我等着。
她低声说。
“你当年给我那三万,是不是攒了很久?”
我看向她。
她攥紧文书,指甲刮过纸面。
“我记得你那双鞋,底都开了。你还说,等叔叔好了,换双好的。”
我没回答。
“陆铮,我要是当时没拿那个硬盘……”
“许知宜。”
我打断她。
“还款期限,你的律师会提醒。”
她抬起脸。
嘴张着。
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连一句别的都不肯给我了?”
车在路边停下。
我拉开门。
“没有了。”
她想追两步,又停在台阶边。
那份文书被她抱在胸前。
她蹲下去,哭得肩膀直抖。
我关上车门。
陈实没有问我聊了什么。
他把一张新的演出流程递过来。
我的巡演恢复了。
特别场设在家乡。
场馆不算大,离青禾中学的新校区只有两条街。
这一次,嘉宾名单里有唐小川。
他推了三次。
第一次说请不到假。
我们按他的休息日改了彩排。
第二次说不会弹琴了。
音乐总监替他重新编了适合手指的伴奏。
第三次,他直接发语音。
“我怕上去忘词。”
我回他。
“那就看提词器。”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
“行。”
演出那天,唐小川带着母亲来了。
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坐在第一排,手提袋放在腿上。
他唱到煤灰那一句,她抬手捂住嘴。
唐小川在台上看见,声音晃了一下。
他没有停。
唱完,主持人问他,今天最想说什么。
他拿着话筒,先看了一眼我。
然后朝第一排说。
“妈,那首歌挣的钱,到账了。”
老太太连连摆手。
“唱你的,别说这个。”
台下有人笑,也有人抹眼睛。
唐小川跟着笑了。
这回没再扯领口。
演出尾声,我唱归途。
灯压下来。
大屏幕上,我爸的名字从第一行亮起。
没有附注。
没有共同创作。
没有排在任何人后面。
最后一个音落下,观众没有立刻鼓掌。
有人在后排喊。
“陆老师,我们听见了!”
我握着话筒,站了几秒。
才弯下腰。
散场后,乐手们在后台收琴。
邵芸抱着新写的谱子找音乐总监。
唐小川坐在一旁,学着给演出结算单签名。
他看了看酬劳,抬头问陈实。
“这是不是多算了?”
陈实把笔塞回他手里。
“没多。你是原作者,也是今晚的演出嘉宾。”
唐小川低下头,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我回到化妆间。
桌上放着那盘旧磁带。
旁边是档案馆依法提供的复制材料,以及归途重新发行后的实体唱片。
封底留了一整页。
写我爸的生平。
写青禾中学那间音乐教室。
写他当年在学生作业本上留下的批注。
我把唱片翻过来。
陆守诚。
三个字。
门被敲响。
陈实探进半个身子。
“大家等你吃饭。”
“马上。”
我拿起照片,擦掉相框边的一点灰。
照片里的我爸还站在教室门口。
旧夹克。
旧吉他。
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我把相框摆正,放到那座最佳男歌手奖旁边。
然后拿起外套,关掉化妆镜的灯。
门外,唐小川喊了一声。
“陆铮,快点,饭要凉了。”
我应了一声。
抬手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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