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二十五年前,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认罪书递给警察。
上一世,他们毁我高考,逼死我爸,再拿我的苦难给自己贴金。
这一世,我不抢着证明清白。
我要他们亲手签字,把自己送进去。
【第一章】
贺承业把六千块钱砸在我脸上时,我刚从二十五年后的工地上摔下来。
纸钞擦过眼角。
我伸手撑住桌子,掌心碰到一道裂缝。木刺扎进肉里。
教导处那张掉漆的长桌。
墙上贴着二〇〇一年高考倒计时。
我的右手没有被机器切掉两根手指。
门外,我爸捧着一顶褪色的工人帽,鞋边全是水泥。
孙敬德把钢笔推过来。
陆铮,钱从你书包里搜出来的,赵思佳也看见你进过财务室。现在签字,学校内部处理。再闹,你爸也保不住你。
认罪书上的内容,我连标点都记得。
偷窃助学款,主动退学,不参加本届高考。
上一世,我签了。
孙敬德答应不报警,答应让我以社会考生身份继续考试。
等我拿着材料去问,报名信息出了问题,档案也缺了一页。我在学校、教育局和老家之间来回跑,最后错过了补核期限。
我爸来学校讨说法,被贺远山的公司辞退。
讨薪那天,他从没有防护的脚手架上摔下来。
再往后,我进厂、打零工、替人修机器。四十三岁那年,我躺在工地的水泥地上,手机里还播着贺承业返校捐款的视频。
他指着旧照片里的我,跟记者说:这个同学当年走了歪路,可惜了。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
十八岁,头发抹着发胶,脚上是一双抵我爸半个月工资的运动鞋。
他用鞋尖拨开散在地上的钱。
你爸搬一辈子砖,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吧?
我爸想进门,胳膊被保卫科的人架住。
老师,孩子不能光听一面之词。我能不能先跟他——
孙敬德拍了桌子。
陆建平!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泼的工地!
我拿起钢笔。
贺承业嘴角往上提。
这就对了。穷不要紧,手别贱。
我把认罪书翻到背面,写了两行字。
请立即报警。
请封存所谓赃款及发现现场,调查钱款来源。
孙敬德伸手来抢。
我先把纸递给门边的班主任。
唐老师,请您替我保管。
唐老师接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看着她。
您教我三年,总得让我把一句话说完。
她把纸折了一下,放进自己的教案夹。
孙敬德的脸绷住。
陆铮,你想清楚。报警以后,性质就变了。
六千块,不是六块。孙校长,按您的说法,我已经是贼了,还能变成什么?
赵思佳站在贺承业身边,手指拧着校服下摆。
陆铮,大家都是为你好。你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向她。
你说看见我进财务室,几点?
她抬头看了孙敬德一眼。
十二点十分。
待了多久?
两三分钟。
门开着?
对。
谁在里面?
没有人。
我把钢笔放下。
唐老师,麻烦也记一下。她说十二点十分,财务室无人,门开着。
赵思佳的手停了。
贺承业一把揪住我的领口。
你还审上了?
我没有动。
门口站了十几个学生。食堂打饭的铃声刚响,他们手里还端着饭盒。
我提高声音。
贺承业,你刚才搜我的书包,谁允许的?
你偷钱还——
你第一个碰了钱,对不对?
他揪领口的手松了一下。
我把那只手拨开,走到门口。
爸,去校门口报案。
我爸看着我,嘴唇上全是干皮。
铮子,你真没拿?
没有。
他把工人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往楼梯口跑。
孙敬德冲保卫科的人喊:拦住他!
楼道一下静了。
我转过身。
孙校长,抓贼的人,为什么拦着报警?
【第二章】
来的是学校辖区的民警。
带队的姓陈,四十来岁,鞋底沾着操场上的黄泥。
孙敬德抢先迎过去。
陈警官,学生之间一点误会,我们正在教育。家长没文化,把事情闹大了。
陈警官看了看桌上的钱。
六千块,一点误会?
贺承业还想开口,被孙敬德按住肩膀。
我指着赵思佳。
她说亲眼看见我进财务室。请分开问。
陈警官让同事带她去了隔壁。
贺承业往前迈了一步。
思佳,你就把刚才——
别串话。
陈警官把笔记本摊开。
谁发现的钱?
贺承业抬起下巴。
我。我听赵思佳说他鬼鬼祟祟,去教室找他,钱就在书包最外面那层。
书包当时在哪?
教室。
人呢?
不在。
教室有没有其他人?
有几个。
陈警官逐个记名。
我把手里的饭票递过去。
十二点十分,我在锅炉房旁边的小卖部。学校食堂临时停水,我帮张师傅搬水桶,他给我买了两个包子。
孙敬德立刻道:他给你买包子,不代表你中间没离开。
我没说代表。请去问。
我又看向桌上的钱。
还请核实,这是不是学校丢的那六千块。
孙敬德伸手扶了一下眼镜。
金额都对得上,还能是谁的?
我说金额,不等于来源。
陈警官抬头看他。
财务室是谁报的失窃?现金日记账、支取凭证,拿来核一下。
孙敬德没有动。
贺承业扯了扯他的袖子。
舅舅……
楼道里有人吸了口气。
陈警官的笔停在纸上。
你们有亲属关系?
孙敬德把袖子抽出来。
这不影响我处理学生问题。
影响不影响,先把账拿来。
十分钟后,张师傅被带了过来,肩上还搭着擦汗的毛巾。
十二点不到,小陆就来了。送水的车陷在后门那段烂路上,他跟我一块儿卸的桶。
中途离开过吗?
没有。一直忙到十二点二十五,我看过墙上的钟,怕耽误给学生开饭。
陈警官问:还有谁能证明?
送水的老齐,还有食堂老吴。小陆手上这道口子,就是搬铁架子划的,我拿碘酒给他擦了。
我摊开左手。
虎口一道新口子,褐色的药渍还在。
隔壁门开了。
赵思佳跟在民警身后,脸上的血色退得只剩嘴唇那一点。
她说:可能是我记错时间了。
陈警官问:你刚才还说,看见陆铮穿着校服,拿着蓝色文件袋,从财务室出来。现在是时间记错,还是人看错?
她往贺承业那边看。
贺承业盯着她,牙关鼓了起来。
我开口。
先别改。刚才的笔录,请保留。
唐老师一直站在门边,这时走了过来。
陆铮今天没穿校服。他那件衣服洗了,袖口破了,是我上午给他缝的。十点到十一点,衣服一直在我办公室。
她从教案下面拎出那件蓝白校服。
袖口夹着一根针。
赵思佳眼泪掉了下来。
我只是听别人说……
听谁说?
她不答了。
孙敬德拿起水杯,杯底磕了两次桌面。
学生胆子小,陈警官,你们别把人吓着。就算她看错了,钱也是从陆铮书包里出来的。
陈警官合上笔记本。
所以要继续查,不能凭一句话定谁偷钱。钱我们依法带回核查,相关人员配合做笔录。学校先保存原始材料。
孙敬德问:处分呢?
你们学校的事按规定办,但别把未经查实的指控当成结论。
我爸站在走廊里,把帽檐捏出了几道折痕。
等我走过去,他先抓住我的手。
伤着哪儿没有?
没有。
他松开手,摸了一把额头。
那就好。回去念书,剩下的爸想办法。
我看着他指甲缝里的水泥灰。
爸,从今天起,你别一个人去找贺远山。
他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楼梯下面传来皮鞋声。
贺远山上来了,手里夹着一只棕色公文包。
他没看儿子,先冲我爸招手。
老陆,你的工钱,我带来了。
【第三章】
贺远山把一沓钱放在办公室的茶几上。
五千八。
我爸盯着钱,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四个月工钱,明明是七千二。
贺远山把烟放到嘴边。
工具损耗,住宿费,伙食费,都不用扣?
当初说包吃住。
我听见我爸这句话,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上一世,他也说过。
对方把门一关,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天。
这次我把钱退了回去。
先看结算单。
贺远山看了我一眼。
孩子,别插手大人的事。
您儿子刚插手我的事,差点把我送进派出所。
他咬住烟,没点。
孙敬德关上门。
陆铮,别得理不饶人。现在各退一步,贺总把工资结清,你把报案撤了。学校不追究,你也能安心考试。
我把门重新拉开。
开着说。
孙敬德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贺远山笑了一声,把公文包打开。
行,年轻人有脾气。七千二,一分不少。另给三千,买件新衣服,补补身体。
他把一张纸压在钱下面。
签了就拿走。
我爸伸手去摸那张纸。
我先按住了。
上面不是工资结算单。
是家庭困难情况变更说明。
申请人陆铮,因家庭收入改善,自愿放弃本年度勤学助学金候选资格,并确认以往资助款项均已足额领取。
我把最后一句读了出来。
以往资助款项,多少?
贺远山把烟拿下来。
都是统一格式。
我从未领过。为什么要确认足额?
孙敬德插进来。
学校给你免过杂费,发过练习册,这些不算钱?
那就写清楚,免了多少,发了多少。为什么还要我放弃今年的资格?
贺远山的笑收住了。
这笔助学金谁出的钱,你知道吗?
县里的基金会。
最大的捐款人是我。
他用两根手指点了点茶几。
我花钱,不是养一条会咬我的狗。
我爸猛地站起来。
你骂谁!
我拉住他,把那张说明递给唐老师。
老师,请您念一遍。
唐老师没有接。
她盯着贺远山。
去年陆铮的助学金,是不是也发了?
孙敬德往门外迈了一步。
唐玉华,你回去上课。
她没动。
我去年替他报过,后来您说材料没通过,让我别再问。现在这上面为什么写以往资助款项?
贺远山伸手抽纸。
我松开了。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包里。
不签算了。老陆,想结工资,明天来公司,带齐工具。丢一样,扣一样。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陆铮,高考剩两个月。你愿意拿这两个月陪我们耗,我们奉陪。
孙敬德跟他一块儿出去。
我爸站在茶几前,眼睛还看着那笔没拿到的钱。
铮子,咱们是不是把人得罪狠了?
我问他:爸,你什么时候不得罪他,他就按时发工资了?
我爸张了张嘴。
唐老师把办公室的电话拉过来,拨了号码。
您好,我是县一中高三班主任,想查一下去年的勤学助学金发放情况。
电话线拉得笔直。
她报出我的名字,又报了一遍身份证号码。
听筒里声音不大,办公室却静得能听清每个字。
陆铮,受助金额六千元,监护人陆建平代领。领取时间是去年九月十八日,学校统一报送的回执。
我爸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我没领!
唐老师按住听筒。
您确定有签字吗?
签字、手印都有。你们学校还交了一张家长领取资助的合影。
我爸抓住桌沿。
九月十八号,我在医院!我腿被钢筋砸了,住了十二天,出院单还在家!
我把电话接过来。
请问,今年的候选人名单什么时候公示?
明天下午。怎么了?
请先不要销毁或者退回我家的任何材料。那张领取回执,我们从未见过。
挂断电话,我看见唐老师把校服袖口的针拔了出来。
她的手抖了一下,针扎进指尖。
我原以为他们只想抢你的名额。
我把校服接过来。
他们想要的不是今年这六千。
我指着桌上那份没签成的说明留下的压痕。
他们要我替以前的钱盖棺。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教室后面的黑板写了四个字。
小偷滚蛋。
我的书桌被推到垃圾桶旁边,课本沾着馊粥。
贺承业坐在窗边,转着一支新钢笔。
有人眼红我家资助学生,告到基金会去了。陆铮,你可真会报恩。
几个同学低头翻书。
赵思佳看着我,想说话,又把练习册竖了起来。
我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放到窗台上。
然后走上讲台。
昨天教导处的事,谁亲眼见了,就说亲眼见了。谁没见,别替别人补故事。
贺承业把笔一扔。
书包里搜出钱,还有什么好说?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派出所的电话。
有证据,就去作证。愿意实名举报的,我赔你。
教室里没了翻书声。
前排的许志强举起手。
你的书不是我倒的。
我看着他。
那是谁?
他扫了贺承业一眼,把手收回去了。
贺承业笑了。
你看,谁愿意跟你说话?
唐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门,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
今天第一节改测验。桌子,搬回去。
贺承业没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搬回去。
他踢开凳子,拖着我的桌子往前走。桌腿刮过地面,响得人牙根发酸。
唐老师把卷子发到我手里。
先写题,别交白卷。
我握住笔,第一道立体几何就卡了三分钟。
二十五年,够我记住谁害过我,不够我记住每一道题。
公式写了半行,我划掉,重新画图。
收卷时,我最后两道题都没做完。
贺承业从我身边经过,瞥了一眼。
县里第一?真当自己还能考出去?
我把笔帽按回去。
他的数学一向不及格。
可他敢笑,是因为他知道我缺的不是脑子,是时间。
中午,我跟唐老师去了基金会。
负责人姓梁,已经把材料找了出来。
我爸坐在对面,腿上的旧伤还没养利索,膝盖伸不直。
梁老师先递过来那张合影。
照片里,我爸捧着一只信封,贺远山站在旁边,胸口别着红花。
我爸用指头戳着照片。
这是开工那天拍的!信封是安全须知,人人都有。我后来拿它垫了垫脚,不是钱!
梁老师看了看照片背面。
报来的说明写的是资助发放现场。
唐老师把我爸的住院病历、收费票据逐一摆开。
领取日期,他人在县医院骨科。先查签字,查原始照片,不能再让学校补一份说明就过去了。
梁老师拿起回执,盯了半天。
去年你们学校交上来的四份回执,都是同一个人送的。
谁?
孙敬德。
我问:另外三家,能联系吗?
梁老师抬起头。
学生名单不能直接给你。不过我会逐户核实。
我点头,把派出所的受案凭证放到桌上。
昨天,我书包里也出现六千块。孙敬德说是失窃的助学款。钱的来源还在查。
梁老师拿着凭证,看了两遍。
她没有再让我们回学校等。
她当着我们的面,打给教育局,又打给派出所。
下午三点,学校会议室临时坐满了人。
贺远山来了,孙敬德也来了。
孙敬德先把责任推给会计。
去年财务人员调动,归档出了差错,不能算什么大问题。
梁老师把四份回执排在桌上。
四个家庭,三家没拿到钱,一家只拿到两千,回执全写六千。这也是归档差错?
贺远山伸手去拿材料。
都是我捐的钱,真有问题,我补上。
教育局来的周主任挡住了他的手。
捐款进了专户,怎么用,不是捐款人说了算。
我把昨天的经过说完。
陈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现金盘点表。
学校财务原有备用金已经核对,目前没有你们所说的六千元短款。孙敬德,你解释一下,你说的失窃依据是什么?
孙敬德的嘴角抽了两下。
我也是听学生说……
学生听你说,你听学生说。
我看着他。
最后只有我需要签认罪书,对吗?
会议室门外,有人搬椅子,椅脚撞在墙上。
贺远山站起来。
陆铮,事情没查清之前,别乱扣帽子。
昨天你们往我头上扣的时候,查清了吗?
他眼皮抖了一下。
周主任把纸按在桌上。
学校停止对陆铮的处分程序,保存相关档案。孙敬德暂时回避助学金核查,不得再接触相关学生材料。
孙敬德往椅背上一靠,椅子滑出半尺。
我爸在桌下攥着帽子,攥了半天,才把手松开。
出门时,贺承业堵在楼梯口。
他没再笑。
你真以为,你赢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他把那支钢笔折断了。
【第五章】
当天傍晚,我爸的铺盖被扔出了工棚。
我们赶到时,棉被躺在泥水里,搪瓷缸磕掉了一块边。
工头站在门口。
公司清退临时工,明天把工具交完。工资,等审账。
我爸蹲下去捡被子。
旁边几个工友伸了手,又缩回去。
老陆,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也还压着工钱。
我把被子卷起来。
李叔,你们的工资单都拿着吗?
工头骂了一声。
关你什么事?赶紧走,别耽误工地干活。
我没有争。
我爸想去找贺远山,又停在铁门前。
这几千块不要了,你上大学吃什么?
要。
我把搪瓷缸放进袋子。
但不在他办公室里要。
回到租住的单间,我让他把工作证、记工本、饭票、医院票据全找出来。
灯泡接触不好,亮一下,灭一下。
我爸蹲在床边翻铁盒,终于摸出一本卷边的日历。
每天上几个人,砌多少砖,我都记了。
他翻到六月那页。
还有这事。上个月公司让我们补欠工资,说不签就不给结。我没签。
我看见纸页边上有一行字。
六号楼,西侧三层,防护栏未装。
我的手停了。
上一世,我爸就是从那里摔下来的。
我拿起笔。
爸,明天我们去找劳动部门。你知道的安全问题,也一起反映。
他盯着我。
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我把笔往他面前推。
知道他会拿你的工资逼我,就够了。
我爸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补记欠薪数额。
写到陆建平三个字时,他把平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
基金会那份回执上,平字最后一竖短得挤在两横中间。
我没有拿这个去宣布谁有罪。
第二天,我把能提供的签字样本一并送到派出所,申请核查。
从派出所出来,赵思佳等在路边。
她手里拿着一袋新练习册。
昨天你的书脏了,我给你买了新的。
我没接。
谁让你说看见我的?
她低着头。
我妈在贺家饭店上班。我不敢得罪他。
你就敢得罪我?
她把袋子攥出了响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给她讲题,替她占图书室的位置。她说家里困难,我把自己那份鸡蛋让给她。
昨天她指认我时,眼睛都没眨。
我把袋子推回去。
你要真觉得说错了,门在后面,进去补笔录。
她往派出所大门看了一眼,脚没有挪。
陆铮,贺承业说,只要你继续闹,学校就会查你提前拿模拟卷的事。
我看着她。
哪份卷子?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你别管那份。你收下这个,别再追究,我保证他们不动你。
我退了半步。
她想把封套塞进我书包,我直接叫住门口的值班民警。
同志,麻烦您出来一下。
赵思佳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碰那份封套。
请当面看一下。她刚说,这是尚未考试的模拟卷,现在非要让我收。
民警过来,她把东西往身后藏。
不是,我是好心来送书……
我指着封套口的印章。
好心为什么不敢打开?
她嘴唇颤了两下,突然哭出声。
是贺承业让我拿来的!他说只要东西进了你的包,你再说什么都没人信!
值班民警把她带进了门。
我站在台阶下,后背的汗被风吹得发凉。
计划里,我只想让她补笔录。
可他们比我记得的更急。
当天下午,学校广播响了。
请陆铮同学立即到教务处,核验高考报名信息。
我推开教务处的门。
负责档案的老师把一本登记册放在我面前。
你的报名材料,需要补一份家庭情况说明。
她指着登记册边上的备注。
有人举报你冒领困难补助。审核截止,明天下午五点。
【第六章】
我没有拍桌子。
我从书包里取出笔。
老师,请给我书面列明补什么材料,依据是什么,哪里审核,谁接收。
她把登记册往回拉。
我也是接通知办事。
那请您把通知给我看。
她抬头望向里面的小办公室。
孙敬德坐在门后,手里端着茶杯。
他从教育局回来才一天,又坐回了那把椅子。
陆铮,核查助学金,不等于你别的事都不用核查。学校总得负责。
我把受案凭证放在桌上。
现在查的是有人冒用我家名义领钱。谁把它改成了我冒领?
孙敬德吹了吹杯口。
有疑点就要核实。你要嫌麻烦,可以等明年。
我听见自己指节抵着笔杆,发出一声轻响。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
每句话都不说死,每个窗口都让人再等等。
等到所有门都关上,他再摊开手。
我收起凭证。
谢谢,您刚才的意思,我听清了。
他抬起眼皮。
你又想报警?
这次找招生办。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那位档案老师。
老师,材料经您手,请您记好日期,别替别人落名字。
她的手停在登记册上。
县招生办在老教育局二楼。
我和唐老师赶到时,门口排着几名家长。
办事员检查了我的报名存根,又核了底册。
你报名有效,学籍也在。困难补助核查不影响普通高考资格。
唐老师问:学校让他明天下午五点前补说明,否则等明天,是什么程序?
办事员皱起眉,把电话拿起来。
叫你们分管报名的人接。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把音量抬高。
这不是你们学校自行决定的事。没有书面依据,不能限制考生。把通知撤掉,明天来说明。
我肩上的书包带松了半寸。
唐老师没有走。
请您给孩子留一份核验结果。他不可能每次都跑来。
办事员在复印件上写了核验日期,盖了业务章。
我接过来,纸还是热的。
下楼时,唐老师靠着扶手站了一会儿。
陆铮,你把东西保管好。以后有通知,先找我。
您呢?
她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我有什么事?
她话音刚落,办公室打来电话。
学校取消了她这学期的评优,理由是擅自带学生外出,影响正常教学。
我听见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
走,回去补你那两道几何题。
我站着没动。
她转身。
你现在想说别连累我,是不是?
我把手里的纸折好。
是。
那就少说这句。该评不评,我去申诉。你该考多少分,给我考出来。
回到学校,贺承业在篮球场边拦住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住校生。
你爸今天挺能耐,带人去告公司?
我往传达室方向走。
他挡在我前面。
他还想不想在县里干活?
我停下。
我爸在哪干活,都不需要你批准。
贺承业抬手推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书包碰到墙上,肩骨磕得发麻。
他还要上前,传达室老秦推门出来。
干什么!
贺承业的拳头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你妈的饭店,你爸的工地,你舅舅的办公室。你每次开口,靠的全是别人。
他眼睛一下瞪圆。
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就别怕我。
老秦走过来,把他往后拉。
我进了教学楼,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我把数学教材翻到第一章,从最基础的公式重新补。
我爸坐在另一边,替我把脏课本一页页晾开。
铮子,工资那边受理了。还有两个工友愿意一起去。
你住哪儿?
张师傅帮我问了个搬货的活,按天结。明天就去。
我拿起尺子,重新画了一条辅助线。
凌晨一点,我终于把那道没做完的题解出来了。
我爸已经趴在桌边睡着,手里还压着一页起皱的书。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许志强站在走廊上,额头全是汗。
陆铮,我看见谁动你的书包了。
【第七章】
我把门拉开。
许志强没有进来,先往楼梯下看了一眼。
我爸给他倒了杯水。
他两手捧着,杯口碰在牙上。
是贺承业。他让我们去食堂占位置,自己留在教室。我饭票忘带了,回来拿,看见他往你包里塞东西。
我问:为什么现在说?
许志强把水杯放下。
他说学校真查起来,就说钱是我发现的。他爸给我妈找的工作,他说我得懂事。
我拉过一把凳子。
坐下,慢慢说。你看清塞的是什么没有?
没看清。他挡着包,我只看见一只黄信封。后来他喊搜到钱,那信封就不见了。
我没替他补上最后一步。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其他的别猜。
他看着我。
我以前也笑过你。
我记得。
他的肩膀往下缩。
我把纸和笔推过去。
我没说原谅你。你愿意把自己的事说清楚,明早我们去派出所。
我爸把水重新添满。
孩子,作证不跟谁换交情。说实话就行。
第二天,许志强做完笔录,贺承业被叫去问话。
赵思佳也补了材料。
她不再说时间记错了。
在学校的调查会上,她把手指死死扣在椅子边上。
是孙校长先找的我。他说陆铮家条件不符合资助,学校要让他退出。贺承业说,只要我证明陆铮进过财务室,就给我妈换个领班的岗位。
孙敬德坐在对面,猛地抬头。
赵思佳,你说话要负责任!
她肩膀一缩,停了。
周主任敲了一下桌子。
让她说完。
赵思佳眼泪落在膝盖上。
后来他又让我送卷子,说只要陆铮背上作弊的处分,就顾不上查钱了。那不是正式模拟卷,是贺承业找人抄的题,封套也是他给我的。
我问:为什么偏要让我退出?
她看了看孙敬德。
因为基金会今年要回访旧受助家庭。每个新候选人,要带去年领取回执来核验。
我靠回椅背。
原来在这里。
上一世,我退学以后,我家就不在学校的在校生回访名单里。
他们不需要我坐牢。
他们只需要我闭嘴、离开,然后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说什么都不可信。
孙敬德把杯子扫到了地上。
胡说八道!一个学生,能懂什么流程!
碎瓷溅到赵思佳脚边。
她猛地缩起腿。
陈警官站起来。
孙敬德,控制你的行为。
门开了。
学校会计刘姐抱着一只纸箱站在外面,手腕上有一道被纸边划开的口子。
她把箱子放到桌上。
我来交原始凭证。
孙敬德盯着那只箱子。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您昨天让我把账改成学生借支,说以后全由我负责。
刘姐把一张便条摆出来。
这是您给我的,数额和学生名字都在上面。学校留存账上,那六千块早就记作发放,不存在昨天突然失窃。
她又拿出几张领款单。
助学金先统一领现金。钱是我从银行取的,您拿走,说亲自送到学生家。我当时只留了您签收现金的单子。
孙敬德嘴唇动了两下。
那是代办,不是我拿钱。
刘姐把纸往前推。
我知道。但我没替你送,也没替家长按过手印。该我承担的,我认。不是我的,我不能认。
贺远山一直坐在旁边,这时站起来。
今天到这里吧。材料给我们看看,有些误会可以解释。
陈警官把纸箱移到自己身边。
原始材料依法保管。需要解释,会正式通知你。
贺远山的手悬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走出会议室,唐老师把一张纸递给我。
学校恢复了她的班主任工作安排,撤回了那份未经程序作出的评优取消通知。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纸塞进教案。
下午物理测验,回班。
我刚要下楼,陈警官叫住我。
陆铮,你父亲投诉的欠薪材料,劳动部门转来了一份有疑点的领款记录。需要他辨认。
我停住。
多少?
七千二。
陈警官看着我。
上面写着,早就结清了。
【第八章】
贺远山终于舍得把账拿出来了。
只不过那份账上,我爸的钱已经被领走。
我爸坐在派出所里,看完领款单,手背的青筋一根根顶起来。
这不是我签的!我自己名字都写了三十年,能不认识?
陈警官把纸收回证物袋。
我们会核查。你再回忆一下,当天在哪,有谁能证明。
我爸低头算日子。
那天工地停电,我们下午歇了半天。我跟老李去买膏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买药没留票。
我拍了拍他手背。
别急,想准了再说。
贺远山在走廊里等着。
看见我爸出来,他迎上去。
老陆,财务会弄错,我认。工资今天补给你。你也别抓着一点笔误不放。
我爸看着他。
今天补,还是再给?
贺远山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意思都一样。
不一样。
我爸把自己的记工本拿出来。
你说补,是认欠我。你说再给,是说我领过,又来讹你。
贺远山把声音压低。
你儿子还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我帮你一把,你们也给自己留条路。
我爸把本子收回怀里。
我要我的工钱,不要你的把柄。
他拉着我走出大门。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
这一次,他没有在贺家的门外等到天黑。
可贺远山也没收手。
当天下午,唐老师叫我去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匿名信。
信里说,我伙同家长敲诈捐助企业,靠老师包庇抢占资助名额。
复印件塞进了好几个班的门缝。
信的最后,写着我爸是被工地开除的惯偷。
纸边在我手里折了两道。
唐老师按住我的手。
别去找贺承业。没有查清,别动手。
我把信摊平。
留原件。我去问问谁送的。
唐老师看了我一会儿,把信收进文件袋。
先坐下。
我没坐。
她把一张数学卷子放在我面前。
一百二十九。比上次多了二十七分。
我的手停在桌边。
她敲着最后一道题。
这道还丢了六分。你现在出去跟他打,回来还剩多少时间补?
我拉开椅子。
她没有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向教育局补交材料的回执。信的事已经报上去了。你写题,不等于没人管。
我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小洞。
第一行写错。
划掉。
第二遍,算到了结果。
放学后,我没去篮球场。
我把匿名信复印件交给陈警官,又向他提供了收到信的班级和时间。
陈警官看着我手里那沓材料。
这些会一并调查。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考试。别自己跟踪,也别去堵人,安全上出了事,得不偿失。
我点头。
出派出所时,贺承业从另一间屋里出来。
他刚做完笔录,额角起了一层汗。
看见我,他还想扯出个笑。
你告来告去,也没见我怎样。
我没有停。
他追了两步。
陆铮!你听见没有!
走廊里的民警抬起头。
他脚步停住,拳头攥在裤子两侧。
第二天,张师傅把我叫到锅炉房。
你爸让我给你带句话,今晚不回来吃饭,他在劳动监察那边。
怎么了?
他把一张报纸铺在板凳上,让我坐。
另外几个工人也发现工资被领了。十一个人,今天一起过去的。
我刚坐下,裤腿碰到板凳边的铁钉,刺得腿一缩。
张师傅拿锤子把钉子砸平。
你爸说,让你好好上课。他这回有人一起去,不用你总跟着。
我点了点头,嗓子堵住,没挤出话。
一个星期后,学校教学楼施工项目停工检查。
没装护栏的地方被围了起来,工人补装安全网。
我爸站在校门外,指着西侧三层给我看。
举报的隐患确认了。检查的人说,那儿不能上人,谁让上谁担责任。
我盯着那道新装的栏杆。
手掌一寸寸发凉,又被我爸握住。
铮子,怎么了?
没事。
我把视线收回来。
爸,以后缺护栏的地方,你一步也别上。
他点头。
听你的。
身后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梁老师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章的公示。
陆铮,助学金候选资格恢复了。但有件事,我得当面问你。
她把纸递给我。
核查发现,不止你们这一级。这几年的受助名单,都有问题。你还愿不愿意继续配合?
【第九章】
贺远山来找我那天,离高考还有二十一天。
他没开那辆黑轿车,步行到校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老秦没让他进。
他隔着铁门喊我。
陆铮,我就说两句话。
我停在传达室门口。
说。
他把袋子放到地上。
承业年纪小,做事没分寸。我替他跟你道歉。你父亲的工钱已经按要求结了,助学款也在退。做人,不能赶尽杀绝。
我看着他那双擦得发亮的鞋。
我爸要工资的时候,你说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现在查你,也有规矩。
他把手伸进衣袋,又空着拿出来。
你要多少钱,开个数。
老秦从屋里站起来。
贺老板,这是学校。
贺远山没看他,只看着我。
你念书不就是为了将来挣钱?我现在给你,少走二十年弯路,不行吗?
风从铁门缝里吹过,水果袋贴着他的裤腿响。
我说:你拿走我家六千块的时候,也是这么替我考虑的?
他嘴角绷住。
那件事主要是孙敬德负责。
你前几天还说,你出的钱,愿意给谁就给谁。
他抬起手,往铁门上拍了一下。
我已经低头了,你还要怎样!
我没退。
去把你做过的事交代清楚。
他贴着铁门,压低声音。
我倒了,你以为孙敬德会让你好过?
我看着他。
这句话,你该去问他。
午后,孙敬德被带离学校配合调查。
那会儿我正在做化学实验题。
楼下起了声响,几名同学往窗边跑。
贺承业冲出座位,凳子翻在地上。
唐老师站在门口,拦住了他。
要离校,先请假。
他指着她,手指一直抖。
都是你!你跟陆铮合起来搞我家!
唐老师没有躲。
谁往学生书包里放钱,谁改材料,谁就去说明。别冲课堂喊。
他抄起门边的水桶,刚抬起来,老秦已经上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贺承业挣了两下,桶里的水泼了半边走廊。
我坐在座位上,把最后一个化学方程式配平。
笔尖落下时,手心全是汗。
下午,陈警官通知我和我爸去核对补充材料。
助学金回执上的签名,不是我爸写的。
领款手续、现金去向和经手人的陈述,也逐项接上了。
陈警官把需要我们确认的部分读了一遍。
我爸听到被冒用的金额,问了三遍。
我们家,是六千?
对。
那其他孩子呢?
也在核查追缴。
我爸把帽子搁在膝盖上,搓着两只手。
我就想不通。他们有楼,有车,怎么还拿孩子的钱?
门外传来一阵吵闹。
贺远山也到了。
他隔着走廊看见我们,猛地停下。
老陆,你帮我说句话。钱已经给你了,你知道我对工人不差!
我爸站起来。
你不是说结清了吗?
贺远山喉结动了一下。
我爸朝他走了两步。
我腿伤着,你让我照常搬砖。我来要钱,你让我回去等。你儿子往我儿子脸上砸钱,你站出来替我们说过一句吗?
贺远山抓住旁边的椅背。
那都是下面人……
你就是我们上面的人。
我爸的声音不高。
我找了你四个月。
贺远山松开椅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还在说。
不至于,不至于闹成这样。我可以补,所有的钱我都补。
民警让他起身。
他扶了两次椅子,没站起来。
我把我爸的帽子递过去。
爸,走吧。
我们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拽住我爸的裤脚。
陆铮!你还年轻,你不知道这件事会毁多少人!
我停下。
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蹲下,把他的手从我爸裤脚上掰开。
你知道。
你毁我的时候,就知道。
他看着我,嘴唇张着,没发出声音。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去吃顿好的,也没有在校门口喊什么。
我爸买了两个包子。
他递给我一个,指尖还在发抖。
饿了吧?
我咬了一口。
馅里的汤烫到舌头,眼睛一下有些发胀。
我爸把另一个也递过来。
慢点,没人跟你抢。
回到学校,贺承业坐在我的桌边。
他身旁没有那两个跟班,也没有赵思佳。
看见我,他站起来,膝盖碰翻了凳子。
陆铮,我爸是不是回不来了?
我把书包放下。
问办案的人。
他抓住我的胳膊。
钱是我放的。是我爸拿给我的。他说把你赶走就完了,我不知道后面有这么多事。
教室里的人停住了动作。
许志强站起来,把我的胳膊从他手里拉开。
那你让我认什么?
贺承业甩开他。
我跟陆铮说话!
他转过来,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你让他们放过我爸。以前是我嘴贱,我赔钱,我给你家干活都行。
他的膝盖往下弯。
我把凳子推到他面前。
坐着说,别拿下跪抵账。
他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拿出练习册。
还有,你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我书包里本来没有钱,知道我没偷,知道退学会让我不能高考。
你只是没想到,也有人查你。
他的嘴张了几次,最后只剩一句。
我真的没想到……
唐老师走进来,请他跟调查人员出去。
他扶着课桌站起来,一步没迈稳,肩膀撞在门框上。
没人笑。
教室里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我翻开最后一套模拟题。
第一页右上角,唐老师写着四个字。
别丢小分。
【第十章】
高考第一天,我爸天没亮就醒了。
他把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排在桌上,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我坐起来时,他正拿布擦那只旧搪瓷缸。
带点热水?
学校有。
他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我的书包。
我说:爸,别装课本了,进考场不能带。
他赶紧把课本取出来。
对,对,不能带。
到了考点,他一直送到警戒线外。
唐老师站在那里,一手拿着考生名单,一手拎着备用文具。
她看见我,先检查证件。
身体怎么样?
能考。
最后一句,告诉我。
我看着她。
先做会的,别丢小分。
她把准考证递回我手里。
进去。
我走了几步,回头。
我爸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顶工人帽。
见我回头,他把帽子举起来,用力挥了两下。
我也挥了挥手。
卷子发下来,我没有看见熟悉到能直接填出的答案。
二十五年的记忆,没替我多写一个字。
我从第一题开始算。
不会的,做标记。
能做的,一步步写全。
最后一场收卷铃响起时,我把笔放下,手指弯了好几次才松开。
走出考场,我爸在人群里喊我。
铮子!这里!
他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他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馒头,另一只手拿着我的水杯。
回家吃饭。
我把书包交给他。
走。
填志愿那天,唐老师把招生简章摊开。
你这个分数,机械类这几所可以考虑,梯度拉开。别赌一所。
我爸坐在旁边,挺得腰背笔直。
老师,哪个将来能有饭吃?
唐老师把学校的专业介绍推给他。
先看陆铮愿意学什么,再看分数。四年要他自己读,不是咱们替他读。
我拿笔圈了一所工科大学。
机械设计制造。
我爸看着那几个字,点了点头。
你会修东西,从小就会。
我没接话,把几个志愿逐项填好,又检查了一遍代码。
交表时,负责老师当面核验,给了回执。
我把回执放进透明袋。
身份证明、报名核验件、成绩单,一张不少。
暑假里,我去了张师傅介绍的修理铺打短工。
老板让我拆一只旧水泵,先别动电机。
我把轴承取出来,放在掌心转了两下。
内圈磨损了,得换。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老板看着我。
谁教你的?
以前跟人学过。
他把工具递过来。
那就试试。修好给你加工钱,修不好也别硬撑,喊我。
我接住扳手。
那些年没白熬,可这一回,我不打算只靠它们熬下去。
中午,赵思佳来过一次。
她站在铺子门口,没再拿练习册。
学校的处分已经下了。我妈也离开那家饭店了。
我放下水泵,擦了擦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公开道歉信,学校让贴的。我自己又抄了一份,给你。
我接过来。
纸上写清了她做伪证、递假试卷的经过。
没有写年少无知,也没写一时糊涂。
她问:以后,我们还能说话吗?
我把道歉信折好。
今天已经说了。
她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把那张纸放进保存材料的袋子,没有撕,也没替她说没关系。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正在铺子里装电机。
我爸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冲到门口,车还没停稳,就喊我的名字。
来了!铮子,来了!
他举着一只大信封,额头的汗滴在眉毛上。
我把手洗了三遍,指缝里的油还是没全掉。
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新毛巾。
用这个。别把录取通知书弄脏。
我爸把信封递给我。
他没拆。
我沿着封口剪开,取出那张纸。
姓名,陆铮。
专业,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我看完,又看了一遍。
我爸凑过来,小声问。
是你报的那个?
是。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碰,又收了回去。
我把通知书放到他手里。
拿着,纸不会坏。
他用两只手托住,嘴角抬了几次,眼泪先掉了下来。
老板把店里的收音机关了。
去吧,今天不干了。带你爸吃顿饭。
开学前,我和我爸参加了案件的一次庭审。
孙敬德不再坐在长桌后面。
他穿着没有熨平的衣服,听见公诉人念到受助学生名单时,一直低着头。
贺远山看见我爸,抬了一下手,又被旁边的人提醒坐好。
法庭上,助学金的去向、虚假的领款材料,以及针对我的诬告,逐项摆了出来。
现金经手记录不是孤零零一张纸。
刘姐留的签收单,基金会的拨款凭证,几户家庭的陈述,赵思佳与许志强的证言,还有贺承业供述的钱款来源,各有对应。
贺远山最后一次把责任推给孙敬德。
我只是想让孩子别闹大,是他安排学校的事。
孙敬德抬起头,声音劈了。
钱不是你拿的?名单不是你让我挑的?现在全是我的事?
法槌落下。
两个人都停住了。
我坐在旁听席,看着孙敬德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轮到我陈述相关情况,我把那份认罪书的复印件递了上去。
纸的正面,是他们替我写好的结局。
背面,是我写的报案要求。
审判长问我是否还有补充。
我看了一眼贺承业。
他已经没了在教室里那副坐姿,背弓着,眼睛盯着地板。
有。
我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
他们说只要退学,事情就过去了。
可被放弃的高考,被拿走的资助,被写进档案的污点,不会自己过去。
我请求依法处理,不接受拿赔钱换不追究。
旁听席上,我爸把背挺了起来。
案件宣判时,我又来了一次。
孙敬德和贺远山因查明的犯罪事实分别被判处死刑,相关违法所得继续追缴。贺承业实施的诬告陷害,没有因为他仍在读书就被抹掉。
宣判结束,他突然回头找我。
陆铮!
我没有应。
他哭得说不成整句,嘴里反复念着自己不知道会这样。
孙敬德坐在旁边,双腿撑不住,靠着椅背往下滑,嘴里还在算退了多少钱。
工作人员让他们起身。
我先扶起我爸。
爸,咱们走。
出了法院,我爸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存折。
被追回的六千块,欠了四个月的七千二,还有他这些天搬货攒的钱,都在上面。
够不够第一年?
我翻开,点头。
够。
他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
那就去读。剩下的,爸慢慢挣。
我没有把存折推回去。
我拿出修理铺结给我的工钱,和折放在一起。
我们一起挣。
临行前,唐老师让我回学校领更正材料。
那张小偷滚蛋的黑板已经擦干净,新的值日表贴在墙上。
学校出具的澄清说明,就放在我的档案袋上面。
唐老师检查封口,签好名字。
这次,谁也不能再乱添一页。
我接过档案。
她看见我的录取通知书,拿起来看了好久。
陆铮,到大学别光顾着打工。该申请资助就申请,该读的书,一本别少读。
我点头。
她把那支一直用来改卷子的红笔放下,伸手替我拉正了书包带。
走吧。
火车站里,我爸买了站台票,把我送到车门口。
他脚上的鞋补过一次,鞋面刷得干干净净。
车快开了,他还在问。
钱放好了?
放好了。
到地方知道给谁打电话?
给张师傅那里打,让他叫你。
别舍不得吃饭。
知道。
列车员催促上车。
我踩上踏板,又转过身。
爸。
他抬头。
我第一次把那句话说完整。
你别再替我求人了。
他望着我,先咬住嘴唇,再点了一下头。
不求了。
车门合上。
我隔着玻璃把录取通知书举起来。
他站在站台上,把那顶工人帽举过头顶。
这一次,直到火车驶出站台,他都站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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