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到一九八二年,我睁眼时,村霸正拿半袋霉玉米,换我妹妹去给他家做童养媳。
他认定我爹死了,这一家就任他拿捏。
可我上辈子,专门从深山险水里捞活人。
这回,我要先让家人吃上饭,再把埋在山里的死人账,一笔笔翻出来。
【第一章】
妹妹的鞋掉在门槛上。
赵金宝拽着她往外走,她两只手扒住门框,指甲刮下几片木刺。
灶台上,半袋玉米敞着口。
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娘跪在地上,抱着赵金宝的腿。
金宝,孩子才十二,你再宽限几天。钱我们还,粮我们也还。
赵金宝抬脚,把她甩到灶台边。
还?拿什么还?拿你儿子那口快断的气?
他冲床上扬了扬下巴。
沈砚川,你爹欠我们家的钱,拿你妹妹抵,算你占便宜。进了我家,她至少有口饭。
我撑住床沿。
眼前黑了一阵。
脑子里的两段记忆撞在一起。
上一刻,我还在山洪里给被困的游客系救援绳。水头拍下来,我没能抓住第二个固定点。
再睁眼,就是这间漏雨的土屋。
一九八二年。
石坳村。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沈砚川,十九岁。父亲三个月前死在运木料的路上,家里被扣下工钱,又背了一笔债。
原主进山找吃的,摔下石坡。高烧两天,家里的最后一把米也没了。
我没有装备。
没有钱。
连站起来,腿都在打颤。
赵金宝已经把妹妹拖过门槛。
我摸到床边的柴刀。
娘看见刀,嘴唇一下失了颜色。
砚川,别!
我没冲他去。
刀背砸在搪瓷盆上。
当!
院里那条黄狗猛地蹿起来。
第二下,隔壁院墙后有人探头。
第三下,路上端饭碗的人停了脚。
赵金宝松开妹妹,回头骂我。
你发什么疯!
我扶着门框,把刀放在自己脚边。
叫你爹来。
我爹没空搭理你。
那你就当着全村说,你今天是来要账,还是来抢孩子。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已经有四五个人围过来。
我捡起妹妹的鞋,递给她。
穿上,站娘后头。
她想接,又缩了缩手,眼睛盯着赵金宝。
我直接把鞋塞进她怀里。
有哥在。
赵金宝伸手推我。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门框上一压。
他吃饱喝足,力气比我大,肩膀立刻往前顶。我没跟他硬扛,脚跟抵住门槛,借着他前冲的劲,把他半条胳膊送进了门板和墙之间。
门板一合。
他脸上的肉抖了起来。
松手!沈砚川,你找死!
我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在发凉。
再撑下去,先倒的会是我。
可他不知道。
我把门板又推了一寸。
叫你爹。
赵金宝嚎了一嗓子。
院门外,端着烟袋的赵德贵终于站了出来。
他是村里的负责人,也是赵金宝的爹。
砚川,有话好说。你爹欠钱是事实,金宝也是怕你们饿死,接小满过去吃饭。
我松开门板。
赵金宝抽回手,抬脚就踹。
赵德贵一烟袋敲在他胳膊上。
丢人现眼,退后!
我盯着赵德贵。
既然接她吃饭,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院外有人笑出声。
赵德贵脸皮绷住了。
你爹借了三百,连这些年的利,六百八。白纸黑字,你认不认?
拿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角黝黑,底下有我爹的名字和手印。
我没伸手抢,只凑近看。
上面的字粗细不一。
借款那一行,笔迹压得很重。
赵德贵抖了抖纸。
看清楚了?你爹在世时,我替他留着脸。现在人没了,账总不能也没了。
我抬眼。
哪天到期?
他一顿。
我指着纸上的日期。
这里写着秋后归还。现在六月。你拿一笔没到期的账,来搬我家粮食,拉我妹妹?
赵金宝插嘴。
你爹死了,谁知道你们秋后还认不认!
我转向门外。
吴叔,您听见了?人一死,写好的日期就不算了。往后谁家借过赵家的东西,可得想想自己能活多久。
吴长顺放下饭碗。
德贵,这事办得不地道。
赵德贵把纸收回去。
行。秋后。
他伸手去提玉米袋。
我用柴刀压住袋口。
这袋粮,你拿走。我们家的粮,也留下。
赵金宝脚边,还有一个布口袋。
里面是我娘早上刚借来的十斤高粱。
赵德贵看了一眼门外的人,把儿子的手拽开。
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
砚川,山里饿死过人,也摔死过人。你爹的教训,别忘了。
我扶着门框,直到他们走远,膝盖才弯下去。
妹妹扑过来托我。
哥,你流血了。
刚才那一下,门板上的铁钉扎进了我掌心。
我用破布裹住手,让她把高粱拿进屋。
娘还坐在灶台边。
她抹了把脸,伸手去扶翻倒的小板凳。
咱把房子卖了吧。离他们远些。
我看了一眼屋后的山。
先做饭。
山里能找出粮,账上也能找出鬼。
这房子,我不卖。
【第二章】
第一碗高粱粥端过来,我没急着喝。
娘把稠的都拨进了我的碗。
妹妹那碗,能照出灶上的火。
我换了碗。
她按住我的手。
哥,我刚才吃过了。
吃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把碗推过去。
以后吃没吃,不许骗我。
我只喝了半碗,又让娘煮了个从隔壁借来的鸡蛋。
空了太久的肚子,不能猛塞。
娘看着我掰开鸡蛋,三个人一人分了一块,没说话,眼泪掉进碗里。
当天我没上山。
我把原主留下的破鞋补好,又从屋后削了根拐杖。
妹妹蹲在旁边看。
哥,你以前进山不用这个。
摔过一回,长记性了。
我试了试木杖,又拿来家里的麻绳。
绳子有两处发黑,一拽就掉渣。
这样的绳,上了崖就是催命的。
我剪掉坏段,剩下的只够捆东西。
第二天天亮,吴长顺来了。
他没端饭。
他家唯一那头耕牛,昨天下午进了山,到现在没回来。
赵金宝说在鹰嘴沟见过牛,让他拿二十块钱,才肯带路。
吴叔急得嘴角起泡。
马上插晚稻,没有牛,地拿什么耙?
我喝完碗底的粥。
给我找根结实的长绳,再叫两个能走山路的。
娘拦在门口。
你烧才退。
我拍了拍装水的竹筒。
先找脚印。不往险处硬闯。
吴叔带来了他大儿子和邻居。
走到鹰嘴沟口,我就停住了。
地上有牛蹄印,却只到沟边。
旁边还有一串鞋印,鞋底缺了一块,露出半圆的钉痕。
吴叔往沟下探头。
金宝说就在下头。
我拨开一丛草。
牛不是自己走下去的。
断草往下伏,边上有麻绳拖过的印子。坡边的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正好盖住了牛回头挣扎时刨出的坑。
吴叔的儿子握紧扁担。
赵金宝牵下去的?
先找牛。
沟里传来一声哞叫。
位置比我预想得低。
绕到侧面,我看到一头黄牛卡在两块石头间。后腿陷进烂泥,鼻绳缠住树根,越挣越紧。
不能直接往上拉。
我让人把绳子送到下面,自己从另一条缓坡下去。
脚刚踩上一块石石,鞋底一滑。
吴叔的儿子伸手抓住我。
我蹲稳,等眼前那阵黑过去。
上辈子的经验还在,这具身体却不肯听使唤。
得慢。
我把水倒进掌心,让牛舔了几口,等它不再顶头,才割开缠住树根的旧鼻绳。
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牛终于顺着清出来的斜坡往上走。
最后一步,它前蹄跪地,吴叔跟着跪了下去。
他抱住牛脖子,半天没起身。
回村时,赵金宝正坐在路边石头上。
看见牛,他嘴里的草梗掉了。
你们从哪弄上来的?
我把那截旧鼻绳扔在他脚边。
你昨天说,牛怎么下去的?
他站起来。
腿长它身上,我管得着?
吴叔的儿子跨前一步。
你说掉进沟里出不来了,找我们要二十!
带路不要钱?
我指着他的右脚。
鞋抬起来。
赵金宝把脚往后收。
吴叔弯腰捡起鼻绳。
绳尾有一小段红布,是他亲手绑上去的,原本系在牛棚门闩上。
他牙关咬得直响。
牛棚里的绳,怎么跟牛一块到了沟底?
赵金宝抬手把绳抽走。
一根烂绳也想赖我?有本事去告!
他走得很快。
鞋底那块半圆的钉痕,在湿土上留得清清楚楚。
吴叔从腰袋里摸出三十块钱,往我手里塞。
我没全收。
给十块就够。
他把剩下的又推回来。
牛要没了,我家一年都缓不过来。砚川,这钱你拿。今天这事,我记着。
回到家,我把米、盐和半斤猪肉摆在灶台上。
妹妹先摸了摸米袋,又把手缩回去。
真能煮?
煮。
肉也煮?
切一半,剩下的腌起来。
锅盖掀开时,肉香钻出门缝。
娘拿着筷子,把最厚的那片夹给我。
我放进妹妹碗里。
她咬下去,嘴停住了。
怎么了?
她低着头。
我怕吃完了,以后就没了。
我没接话,只把钱放在娘手里。
明天去供销社,买双鞋。小满的脚趾都出来了。
娘数了一遍钱,又数一遍。
数到第三遍,她突然起身,把门关了。
砚川,有样东西,我一直没敢给你看。
她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件旧棉袄。
拆开的袖口里,缝着一张沾了血的纸。
纸上没有借款。
只有一个县里的单位名称。
和六百元。
【第三章】
纸是县木材公司的抚恤款领取通知。
死者,沈守义。
领取人那一栏,空着。
我把纸摊在桌上。
娘,这钱呢?
你赵叔说,县里只批了一张纸,款没下来。
别再叫他叔。
娘手指一缩。
妹妹把门闩插好,挪到娘身边。
我指着通知上的日期。
爹出事半个月,这张纸就来了。谁送的?
陆会计。他趁天黑来的,让我自己收好,别让人拿走。第二天赵德贵就来了,说你爹欠钱,不该再惦记公家的补助。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六百元。
赵德贵拿着六百八十块的欠条,要逼走我妹妹。
我爹用命换来的六百块,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翌日,我拿着通知进县城。
走了二十多里路,脚底磨破两处。
县木材公司门口,收发室的人翻了翻纸,让我去财务科。
财务科窗后,算盘珠子响个不停。
办事员听完来意,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账。
石坳村,沈守义,对吧?
对。
领过了。
我按住窗台。
谁领的?
办事员把账转过来。
村里代领的。三月二十八,赵德贵。这里有签字,有村里的印。
我爹三月十二就死了。
账上,钱已经领走两个多月。
办事员见我不动,抽回手。
村里没给你?
没有。
旁边一扇门开了。
一个夹着图纸的女人停住脚。
沈守义是你爹?
我点头。
她把图纸递给身后的同事,走到窗前。
收据后面的附件,也拿出来。
办事员叫了她一声顾技术员,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还有一张交接凭证。
写着款项已由家属签收。
底下三个字。
许秀兰。
我娘的名字。
字写得横平竖直,末尾盖了手印。
我盯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办事员的手停在纸边。
有什么不对?
我娘不识字。
屋里没人接话。
我继续说。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平时认东西,靠的是袋口缝几针。米袋两针,面袋三针。她给我爹写信,还得求人念给她听。
顾技术员接过那张凭证。
我是顾知秋,负责这边几个林场的技术工作。你爹出事那天,我去过现场。
我看向她。
赵德贵说,我爹偷喝酒,赶车翻了桥。
谁告诉你他喝酒?
赵德贵。
她把图纸往桌上一放。
那天运的是超长原木。桥头明明立着限载牌,车上还叠了第二层。你爹不是赶车的,他在前头替车队看路。
我抓住窗台的手收紧了。
那我爹怎么死的?
顾知秋没有立刻答。
她转身去找档案。
木柜门拉开,锁扣碰得哐当一响。
她抽出事故材料,翻到现场说明。
材料上写,沈守义擅自指挥,导致车辆驶入旧桥。
下面的证明人,有赵德贵,有车队承包人马会生。
还有我爹的名字。
签字日期,是三月十五。
我把那页纸推到办事员眼前。
再念一遍。
办事员喉结动了动。
三月十五。
我爹十二号下葬,十五号还能爬出来签字?
顾知秋翻向最后一页。
她的指尖停住了。
事故材料后面,夹着一张情况反映登记单。
接待人写得很简短。
三月十日,沈守义反映石坳村集体林木采伐数量不符,疑有木材未入公账,约定十二日携原始记录到场核对。
我一行一行看完。
三月十二。
不是我爹失手上了那座桥。
是他本该来交账的那天,死在了桥下。
我抬起头。
那份原始记录呢?
顾知秋合上材料。
没送到。
走出财务科时,我才发现自己手掌又裂了。
血浸透了布。
顾知秋看了一眼,递来一卷纱布。
我没接。
她直接塞到我手里。
手先包上。材料不能让你拿走,我陪你去反映,财务这边也要查六百块的去向。
我指着那张登记单。
我爹来过这里,赵德贵知道?
她看着我。
当天接待室里,还有马会生。
窗外有人推着木料车经过,轮子压得地面一阵轻颤。
我把纱布绕紧。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六百八十块。
他们要我娘认债,要我离村。
最好连这间房,这个姓,都从石坳村抹掉。
【第四章】
我回村时,赵德贵正让人丈量我家院子。
两根竹竿插在墙边。
赵金宝踩着我家门槛,跟娘说,秋后还不上,院子抵债,省得你们到时候赖。
我把一张盖了财务章的核对说明拍在竹竿上。
先还钱。
赵德贵看清抬头,伸手就拿。
我收回来。
原件有人保管。你撕了这张,还能再给你拿十张。
他脸上的肉沉下来。
你进城胡说什么了?
我说我爹死了,补助没见着。人家拿账给我看,你领了。
赵金宝骂了一声。
六百块本来就是抵债的,你还想拿第二遍?
我看向赵德贵。
这话,是你教他的?
赵德贵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你爹生前借队里的钱,村里替他垫了。补助抵一部分,剩下的另算,账都在。
那就摊开。
你说摊就摊?
院外传来吴长顺的声音。
大伙都想看看。
他身后站了十几个人。
有分了田还没领到结算款的,有家里男人跟车队干过活的。
我昨天回村前,先去找了吴叔。
我家的账可以压住。
一村人的钱,没那么好压。
赵德贵挤出个笑。
都挤在这干什么,下午队屋开会。
现在去。
我拔掉插在院里的竹竿,扔到他脚下。
我娘等了三个月。够久了。
队伍里,陆有田抱着账本,额角一直出汗。
赵德贵坐在桌后,先讲我爹借款,讲村里照顾,讲我年轻不懂事。
我等他说完,问陆有田。
三百块,哪天借的?
陆有田翻账。
去年十一月初六。
用途?
预支木材款。
我把手放到桌上。
是借给我爹,还是我爹代队里领去买绳、修车?
赵德贵猛地拍桌。
账本写着借支,你听不懂?
陆有田的手抖了一下。
我从怀里拿出第二张纸。
县供销社开具的存根抄件。
去年十一月初七,石坳生产队购钢丝绳、滑轮、铁件,共二百八十六元四角。经手人,沈守义。
盖在下面的章还带着新印泥的气味。
队伍里有人站了起来。
那根钢丝绳现在还在队里仓库!
我接着把一张旧收条放上去。
余款十三元六角,交汇队会计。
这是陆有田写的。
昨天夜里,我拿着县里的核对说明去找他。
他起初不肯开门。
我只隔着门说了一句。
我娘不会写名字。县里那张签收单上的字,你认不认?
屋里半天没有动静。
再开门时,他递出来的,就是这张收条。
陆有田盯着桌面。
赵德贵的目光扎在他脸上。
我替他把话说完。
三百块,是公款支出。东西进了集体仓库,钱也结清了。你把代领改成借款,再按自己的规矩滚出六百八十块。
赵金宝伸手来抢。
吴叔一扁担拦在桌前。
谁动试试。
我把我娘叫到桌边。
她站得远,手在衣角上擦了两遍,才走过来。
我把那张伪造的签收凭证给她看。
娘,这是不是你写的?
她摇头。
说出来。
不是。
声音很低。
我没有催。
她看见队屋门外的妹妹,又看了一眼赵金宝。
下一句,整个屋里都听清了。
我没领过钱!我男人死了,我问你要工钱,你让我拿闺女抵!赵德贵,你把这六百块还我!
赵德贵的烟袋掉在桌上。
他想拿,又把手收了回去。
账多,弄岔了也有。都是一个村,何必闹成这样。
我把那张欠条推到他跟前。
念。
什么?
你当着大伙的面,念清楚,这钱我爹到底欠不欠。
门外的人往前挤。
有人喊自己的工钱也要查。
有人伸手按住账本,不让陆有田合上。
赵德贵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这笔……是公家的支出,不算你爹欠的。
我爹有没有欠你赵家的钱?
没有。
他每说一个字,下巴就绷一下。
我把欠条拿起来,当着他的面,从中间撕开。
再撕。
碎纸落在桌上。
六百块,一分不能少。冒我娘的签字,还有我爹事故材料上的字,县里已经知道了。
赵德贵猛地抬头。
你还查了事故?
我看着他。
刚开始。
散会后,他把陆有田堵在屋里。
我没走远。
窗缝里传出他压低的声音。
你儿子还在马老板的木场干活。老陆,写字的时候,想清楚。
我停下脚步。
赵德贵不会就这么认栽。
他手里能用来掐人的东西,还没用完。
【第五章】
第三天,六百块送到了我家。
送钱的是乡里来核账的人。
赵德贵被要求暂停经手集体财务,账册一并带走。
他没有来。
赵金宝来了,站在院门外,看着我娘把钱放进木匣。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死人钱拿得挺快。活人的钱,我看你上哪挣。
当天中午,我背着一筐山货去供销社。
收购员只翻了一下,就把筐推回来。
不收。
前几天还挂着牌子。
今天不收。
我指了指后面正在过秤的一袋干木耳。
那个收?
人家有介绍。
我没争,背起筐去了县城。
这筐东西,我挑了三天。
能辨认的留下。
拿不准的,一朵不碰。
上辈子做野外救援,吃错菌子的事故我见过不少。山里长出来的,不等于都能进锅。
县招待所后厨,一位姓冯的师傅掰开木耳,闻了闻。
晒得不够透。
我把筐底另一包拿出来。
这包呢?
他掂了掂。
这个行。
我问他要什么,什么成色,多久收一回。
冯师傅看了我一眼。
别人来了都问多给几毛,你倒问得细。
挣一回钱,吃不了一年。
他把围裙擦了擦手。
我要干净,要稳当。混一朵不能吃的,整筐退回去。你能不能做到?
能。但得先验货,再谈后面的。
他笑了。
那先留五斤。
卖完出来,我买了纸和铅笔。
顾知秋在技术站见到我时,我已经把冯师傅说的要求记满了半页。
我想做这个。
她看完,没有先夸。
山货不是背下来就能卖。分级、干燥、储存,哪一步错了都赔钱。还有山林归集体管,你自己采一点和组织一群人做,手续不同。
我把本子翻过来。
所以我来请教。
她找出一本图册,让我先认,再讲每种货的收购要求。
我认得山路,认得水。
真要把山货做成买卖,这些账得重新学。
回村后,我找吴叔借了两间空屋。
又请管事的几位村民到场,把屋后那片旧晒场租下来。
租金写清。
公用的柴和木料另算,不能白拿。
吴叔端着碗,问我为什么弄得这么费事。
我把合同给他看。
赵德贵吃过一次亏,不会再拿一张假欠条来。他会盯着咱们哪一步没留字。
第一回开灶,来了六户人。
我没让大家往深山冲。
山货送来,当面挑拣,当面称重,湿的按湿货收。晒坏了、烘坏了,由我担。
吴叔皱眉。
你拿什么担?
我把救牛得的钱、卖山货剩下的钱摆出来。
先做这么多。做完一批,结一批。不够就停,不拿我娘的补助填窟窿。
妹妹端着新本子,坐在门槛上。
每收一户,她念一遍斤数。
她以前上过三年学,认的字比娘多。
念到第三户,赵金宝把一个湿麻袋扔了进来。
收获是吧?我的也收。
袋子里泥水往外淌。
我扒开看,烂了一半,还混着不认识的菌子。
退回去。
凭什么别人的收,我的不收?
不合要求。
他一脚踢翻竹匾。
几十片刚分好的木耳滚进泥里。
屋里的人站起来。
赵金宝指着我的鼻子。
沈砚川,你挣的是集体山上的钱。我现在就去举报你偷山货!
我把租用晒场的纸、采集范围的书面约定,还有乡里盖过章的经营手续,一张张摆到他面前。
去。
他盯着印章,嘴角抽了两下。
我弯腰拾起竹匾。
这些货,按秤赔。
赔你娘!
他转身要走。
吴叔的儿子横过扁担,挡住门。
刚才院里十一双眼睛,都看着。
赵金宝被堵了半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砸在桌上。
我捡起来,记进账。
等他走远,我让大家先别进山。
吴叔问为什么。
我摸了摸竹匾底部泛出来的潮气。
雨快来了。
话音刚落,山那边滚过一声闷雷。
下午,去东沟的路就被人挖断了。
赵金宝站在断路对面,肩上扛着锄头。
不是有手续吗?
飞过去啊。
【第六章】
断路一头,压着四百多斤刚采下来的鲜货。
六户人家蹲在雨棚下,没人说话。
这批东西,约好了后天送县里。
闷一夜,能坏一半。
吴叔的儿子提起锄头。
我去把路填上!
我拉住他。
你填,他在挖。今夜就在这里耗?
那怎么办?
我抬头看了一眼坡上的水线。
走西边旧炭道。
吴叔摇头。
那条路二十多年没人走了,中间有道石坎。
我昨天看过。石坎不能挑担,能递筐。人不背重物过坎,货拆开,两边接。
赵金宝在对面笑。
你爹就是逞能死的。你可别再把他们一块送进去。
我没有接话。
先让妹妹回家报信,再带人把每个大筐拆成小包。
每包多少斤,名字是谁,都写在布条上。
到了石坎,我才知道昨天下午看到的落脚点,被雨冲掉了一块。
水从岩缝里涌出来。
脚下的碎石一踩就散。
我伸手去试侧面的树根,刚往前探,树皮就整块脱了下来。
身后有人吸气。
砚川,不能走!
我收回脚。
不走这里。
我绕上半坡,沿着残留的炭灰,找到当年烧炭人修的另一条斜路。
窄,但踩下去是实土。
多绕半个时辰,命能留住。
最后一筐送过去时,我两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
掌心的伤口泡得发白。
吴叔蹲在路边,拿自己衣角给我擦了把脸。
歇一口。
不能歇,先起灶。
这场雨连下了两天。
我们守着烘房,把温度压住,一批批翻筛。
顾知秋介绍的老收购员来过一次,站在炉边教我们怎么判断干湿。
他捏碎一小片,递给我。
听声,也得看断面。外头干了,里头还潮,装袋就是坏。
我当着他的面,把已经扎口的两袋重新倒出来。
赔不起这个名声。
交货那天,冯师傅验了四遍。
最后把钱点给我。
下回送二十斤。质量不变,价照这个。
我拿着钱回村,在晒场摆了张桌。
谁的货,谁的工。
当场结。
吴叔捏着七块八毛钱,指腹来回蹭。
以前我们也采过,送到赵家,几斤东西换一把盐。原来能卖这个价。
旁边的女人把钱揣进怀里,又拿出来数。
我让妹妹把账念第二遍。
别信嘴,信秤,信账。
人群后面,陆有田一直没走。
散场后,他跟着我到了灶房。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又塞回去。
我把炉门关上。
你想说什么?
他看了看院门。
你爹那张领钱的签收单,是我写的。
我手里的火钳停住。
手印呢?
赵德贵让我按的。他说先把手续补上,钱以后给你家。
以后是哪天?
陆有田把头埋下去。
我没再问,拿出纸笔。
写。
他抬头,喉咙滚动。
我儿子还在木场。
所以你拿我爹的命,给你儿子垫脚?
他脸颊抽了一下。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半大孩子推着车冲进来。
陆叔,你快去!你家承志叫木料砸了,马老板不让送县里,说得先把活干完!
陆有田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他冲出去两步,脚一软,跪在门前的泥里。
我抓起药包,跟着他往外跑。
救人。
账,回来再算。
【第七章】
陆承志躺在木场棚子里。
小腿压在两根滚下来的木料底下,裤管已经被血黏住。
马会生站在旁边抽烟。
他看见我,烟没从嘴边拿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
陆有田扑到儿子跟前。
承志!爹来了!
我蹲下,先摸陆承志的脉,再看他脚趾的颜色。
木料还在压着。
再拖,腿就未必保得住。
我冲旁边的工人喊。
找撬杠,找木楔。别一口气抬,垫住再挪!
马会生伸手拦人。
出了岔子谁负责?
我抬头。
你现在让开,他能活着去医院。你再堵,我让人去请公安,看你准备拿什么交代。
他夹烟的手抖了一下。
陆有田忽然扑过去,攥住他的衣领。
让开!
马会生推他。
老陆,你想清楚!
我让你让开!
陆有田额头撞在他的下巴上。
两个人一块撞到木柱。
工人终于动了。
木料撬起后,我用能找到的干净布压住伤口,再固定受伤的腿。
陆承志疼得咬住自己袖子。
我把袖子从他嘴里扯出来。
看着我。别乱动。你爹就在外头借车。
他喘着气,手指扣住我的胳膊。
沈哥,我看见过你爹。
我动作停了一瞬。
他眼睛往门口瞟。
三月十二,我也在旧桥那边。我听见他跟马老板吵,说那车木头不能过,说账得交上去。
我按住他的肩。
先去医院。能说的,留给公安说。
送上拖拉机时,陆有田从上衣里掏出一把钥匙。
队屋后墙,小柜子,第二层。
我没接。
你自己回来开。
他抓着我的手,把钥匙塞了进去。
我不敢再等。
当天下午,他在医院门口,对着赶来的公安把伪造签收凭证的事说了。
说到最后,他用袖口擦了把鼻涕。
我怕儿子丢饭碗,什么都听他们的。今天他腿断了,那姓马的还要他把木头数完。
陈立忠把记录翻过一页。
沈守义的事故材料,你参与了没有?
陆有田把头垂下去。
参与了。
哪一部分?
家属认可那一栏,也是我写的。
陈立忠的笔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只求把话说完。
我站在走廊外,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娘赶来给陆承志送热水。
她听见这句话,脚步停在门口。
陆有田跪下去。
嫂子,我不是人。
娘没有扶。
她把水壶放在凳子上。
我男人下葬那天,你也来抬了棺。
陆有田嘴唇抖着,没能说出话。
娘转过身。
话说清楚。别再让他躺在土里,还背着你们的脏账。
那把钥匙,由陈立忠带人去开的。
柜子里有木材入库单,有运输记录,也有被撕下一角的草账。
我爹留下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三月运出多少,正式入账多少,缺口一项项摆出来。
顾知秋跟着核对树木检尺记录。
她指着一行数。
这批是公社批的抚育采伐,数量对不上。多出来的木料,去了哪里?
陆有田看了看我。
黑石沟旧锯房。
马会生的地方。
陈立忠立刻带人过去。
车到村口时,赵德贵拦在路边。
他脸上挤出笑。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先跟村里通个气?
陈立忠下车。
正好,一起走。
赵德贵的笑没了。
我只是代管,账都是陆有田做的。他手脚不干净,你们别让他带偏。
队屋门口,吴叔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刚才还是一个村的自己人,现在成他一个人的账了?
赵德贵没理他,转头来拉我。
砚川,你年轻,别让外头的人挑拨。你爹在世时,跟我也是兄弟。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爹三月十二死的。
你让他三月十五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他是你兄弟?
围着的人一阵骚动。
赵德贵退了一步。
那是写错日期!
陈立忠拿出另一份材料。
错一张,可以解释。抚恤款、事故说明、木材账,三处都错,你到所里慢慢说。
赵德贵的膝盖突然弯了一下。
他扶住车门,嘴里还在念。
都是马会生,是他让我……
话没说完,去锯房报信的人骑车冲回来了。
车轮在泥里打了个横。
马老板跑了!
他把账房带走了,锯房后头还泼了煤油!
【第八章】
跑掉的不止马会生。
赵金宝也没了影。
娘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
他会不会回村?
我看向后山。
有可能。
黑石沟只有两条出路。
一条经过乡道,公安已经去堵。
另一条翻过杉树岭,能到邻县。
老锯房在沟底,往上走,必须经过一片废炭窑。
我跟陈立忠说了地形。
他看了看我的手。
你能走?
能带路。真要抓人,你们来。
他点头,让我跟着两名队员走侧坡。
临走前,我把娘和妹妹送到吴叔家。
妹妹抓住我的衣角。
哥,你别也不回来。
我蹲下,把她脱开的鞋带系好。
饭留着。我回来吃。
上山后,雨又下起来。
湿树枝抽在脸上,衣服很快贴住背。
一名队员往主路走,我伸手拦住。
地上那串脚印太齐了。
什么意思?
三个人逃命,不会一直踩在一条线上。这里还有拖树枝的痕迹,他们走过后又扫了一遍。
我蹲下,拨开路边的蕨叶。
下面露出半个新踩的泥坑。
真正的路,在这。
绕到废炭窑上方,我先闻到烟味。
不是炭火。
掺着煤油。
我趴到岩边,往下看。
马会生站在窑口,手里拎着一只煤油桶。
赵金宝拿着木棍,守在一个瘦男人旁边。
那人双手被捆在身后,额角有血。
赵金宝踢了他一脚。
账呢?说!
瘦男人蜷在地上。
在锯房,真在锯房!
马会生把煤油桶摔下去。
锯房那本是给谁看的,你当我不知道?姓唐的,你跟了我五年,背地里留一手防我?
唐账房往后缩。
你先把刀放下。
我看了一眼队员。
他抬手示意我别出声,另一人从侧面绕下去。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喊声。
马会生抬起头。
有人追上来了。
赵金宝也听见了,木棍往地上一扔。
我不干了!你说吓唬一下就走,谁知道真来公安!
马会生揪住他领子。
现在走,你爹先供你,还是你先供你爹?
赵金宝嘴唇发白。
我没杀人!沈守义又不是我推的!
山里雨声不断。
那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指甲扣进泥里。
身旁的队员按住我肩膀。
马会生抬手就是一巴掌。
闭嘴!
赵金宝踉跄两步,撞在窑墙上。
你说只让他把本子交出来!我爹也说不能出人命!
唐账房突然抬头。
我知道账在哪,我带你们去。别烧,我带路。
他把马会生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另一名队员已经摸到窑口侧边。
陈立忠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马会生猛地揪住唐账房,拖到自己身前。
退后!
刀贴上脖子。
唐账房的脸一下绷紧了。
赵金宝想往外跑,刚跨出半步,就看见拦在路口的人,又缩了回去。
我慢慢挪到窑墙后。
脚底的土忽然往下沉了一寸。
水从炭窑顶上的裂口冲出来。
这地方早就废了,连着几天大雨,墙脚正在松。
我抬头喊。
离窑墙远点,要塌!
马会生看见我,眼睛立刻钉住。
沈砚川!
他拽着唐账房后退。
你跟你爹一样,非把人往死里逼!
我站住。
我爹是怎么死的?
你下去问他!
他脚下突然一滑。
半边窑墙塌了。
泥土裹着碎石砸下来。
唐账房被他推出去,摔在窑口。马会生自己滚到侧沟,手里的刀飞进水里。
赵金宝抱头蹲下,嚎得嗓子都破了。
队员冲过去按住他。
我扑到唐账房身边,割开他手腕上的绳。
他胸口起伏,嘴角淌血,手却死死攥住我。
鞋。
我低头。
他一只鞋脱了,另一只还在脚上。
鞋底……拆开。
我扶住他。
先别说话。
他抓得更紧。
你爹的字,在里头。
【第九章】
唐账房的鞋底,缝着一张叠成指头宽的纸。
还有一张木材结算单。
东西由陈立忠当场收起。
我只看见纸上露出来的几个字。
多装十二根,不许上桥。
那是我爹的笔迹。
山沟下,马会生还在挣扎。
他一条腿陷在石缝里,雨水顺着沟往下灌。
看见我们,他先骂。
姓沈的,你下来!
水涨到他腰上时,骂声变了。
救我!我给钱!你爹的工钱,我十倍给!
我拿过绳子,找稳树干,把绳头交给队员。
陈立忠看着我。
我说。
他得活着把账说清楚。
下到侧沟,我的脚踩进水里,冷得膝盖一缩。
马会生伸手就来抓。
我用木杖挡开。
别扯我。手抱住旁边的树根。
我腿动不了!
听不懂话,就在这里泡着。
他终于照做。
队员在上面牵引,我从侧面清掉卡住他裤腿的碎枝,再帮他调整身位。
石头松动的一瞬,他猛地往我身上扑。
我肩膀撞上岩壁,耳边一阵嗡鸣。
上面的人拉紧绳子。
我咬住牙,重新站稳。
马会生已经被拖上去了。
他趴在泥里喘气,还没来得及翻身,手腕就被扣住。
陈立忠蹲在他跟前。
沈守义的事,你最好现在想清楚。
马会生抬头看我。
我蹲下,把手上沾血的泥洗掉。
他忽然往前挪。
砚川,咱们谈谈。你要多少钱?你家缺房子,我给你盖。我县里有关系,你不是卖山货吗,我帮你……
队员将他拉起来。
他还在说。
你爹已经没了!为了个死人,何必把活路都堵死!
我站起身。
我爹死了,你就敢把我的妹妹往外拖。
我爹死了,你就敢拿走他的补助,让我娘跪着求人借粮。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这条命,是我捞上来的。
不是让你给我盖房。
是让你当着我娘的面,把我爹怎么死的,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马会生的脸转向一旁。
他腿一软,被两名队员架住。
回到山下时,天已经擦黑。
吴叔家门口亮着煤油灯。
妹妹蹲在门边,看见我,先站起来,又停住。
我冲她招手。
饭呢?
她扑上来,脸埋在我衣服上。
全湿了。
回去换。
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干布。
她看见我肩上的血,手一下停在半空。
我按住她的手。
擦破的。人抓到了。
娘的嘴唇动了动。
你爹……
我把那张纸的事告诉她。
她靠住门框,缓了很久,才抬头。
他写了不许上桥?
谢了。
我就知道。
她拿布捂住嘴。
我就知道,他赶了半辈子山路,不会拿别人性命胡来。
几天后,唐账房能说话了。
陈立忠安排我们在县里核对有关情况。
唐账房坐在椅子上,脖子缠着纱布。
他说,出事前,我爹拦住车,拿走了一张实际装载单,要连同之前记的数一起上报。
马会生追到桥头。
两个人争执。
赵金宝和另一个车夫也在。
唐账房低着头。
我当时在后头。他把你爹推到桥边,你爹抓住了护木。马会生拿木杠砸他的手,让他松开。
娘手里的杯子掉了。
水泼在她鞋上。
唐账房抬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没敢喊。后来他让我们说是翻车,把车也推下去了。我拿了三十块封口钱。
我扶住娘的胳膊。
她没坐下。
她走到唐账房面前。
他抓住桥的时候,喊没喊人?
唐账房捂住脸。
喊了。
喊的什么?
没人说话。
娘又问了一遍。
他喊的什么?
唐账房肩膀抖起来。
他说,拉我一把,我家还有孩子。
娘弯下腰。
我抱住她时,她两只手抓着我的袖子,指节都白了。
她没哭出声。
只有气从喉咙里一下一下挤出来。
陈立忠把门口的人请了出去。
我扶娘坐好,给她换了一杯水。
她握了很久,终于喝下一口。
然后问。
那张纸,怎么会在你手里?
唐账房抹着脸。
你男人先把装载单塞给了我,让我带回去。我怕马老板连我也害,没敢交。他后来找过几次,我都说掉进水里了。
他看向我。
这次你们去查账,他就知道我藏东西,把我抓了。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道歉。
我把娘的杯子端稳。
你该说的,全说。
少一个字,我都会追着问。
赵德贵第二次被带到县里时,已经没人替他撑伞。
那天院子里下着雨。
他看见我娘,膝盖直接砸到地上。
秀兰,我混账,我不是人。钱不是还了吗,你帮我说句话,我不知道马老板真会杀人!
娘看着他。
那你知道他死了吗?
赵德贵张着嘴。
知道他死了,还让他签字。
娘抬脚绕开他。
知道他死了,还去我家拉孩子。
赵德贵想抓她裤脚,被旁边的人拦住。
他瘫坐在水里,嘴里反复念。
我没动手,我没动手……
没人再停下来听。
【第十章】
立秋前,乡里来人,在队屋贴了核查结果。
不是我替爹写的。
是查过账、问过人、核过现场以后,一项项确认的。
沈守义没有私借那三百块。
没有领走抚恤款。
也没有饮酒误事。
事故经过和相关人员的责任,交由办案的人继续追究。
我把那张盖了章的材料读给娘听。
她听到一半,让我停下。
先去你爹那儿。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
我肩上挑着纸钱和两碗饭,妹妹抱着爹生前用过的搪瓷缸。
到了坟前,娘先拔草。
她没说赵德贵跪了,也没说马会生被抓了。
她把饭碗摆正,夹了一块肉放到上头。
守义,家里吃上肉了。
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新学期的报名回执。
爹,我又能上学了。哥说,钱不够就少进一批货,不能先停我的学。
我蹲下,把核查材料放在坟前。
纸角被风掀起来。
我用石头压住。
你的账,清了。
回村后,我继续收山货。
赵家原先占着的旧仓库,重新清点后交回集体。
村里开会,愿意让我租。
我没白要。
租金、用途、修缮的钱,全部写进合同。
吴叔笑我。
你如今还怕谁赖账?
我把合同递给他。
不是怕谁。以后谁接手,都能看明白。
顾知秋又来了一趟。
她带了县收购站的人,也带了几份干货样品。
院子里,二十来户人家围着桌子。
她把合格的和受潮的摆在一起,让大家自己摸,自己掰。
我补了一句。
以后交货,当场挑。好的按好价,坏的退回。谁想往里掺东西,先想想这一院子人的饭碗。
一个汉子挠头。
咱们这点东西,县里真能一直收?
收购站的人没拍胸口。
要看货,也要看销路。先签这一批,后面的按实际来。
我点头。
够了。
我不需要谁张口就许一年。
手里这一批,能卖出去,钱能收回来,下一步才有地方落脚。
第一笔大单交货时,出了个岔子。
四百一十斤干货,其中二十多斤回了潮。
收购员把袋子推开。
这几袋不行。
送货的几个人一下急了。
出村时还好好的!
是不是秤房潮?
我捏了一片,掰开,里面还带着韧。
不用争,装袋前没凉透,是我们的问题。
吴叔看向我。
今天交不完,车钱又多一趟。
我把不合格的搬下来。
多一趟就多一趟。
那几袋重新处理后,我自己送进县里。
收购员验完,签了收货单。
他把单子递过来时说。
下批还找你。
我将纸折好,贴身收着。
这句话,比眼前那一叠钱更能让我睡个整觉。
结款那天,赛场上排了长队。
总账一千六百四十块。
不是全归我。
收货的钱,人工的钱,柴火、运输、租金,一笔笔扣清。
剩下的,才按先前说好的办法分。
妹妹站在桌后,声音比头一回亮。
吴长顺,山货款二十八元六角,帮工七元五角,共三十六元一角。
吴叔接过钱,没急着走。
他从里面抽出两张,递给身后的老伴。
布票呢?给闺女扯件衣裳。
下一个女人拿到钱,数到一半,伸手捂住嘴。
她丈夫在外头做工,半年没往家里捎钱。
这些天,她每天提着篮子进山,天亮去,日头落山才回来。
我把账本转向她。
婶子,再看一遍,没少你的。
她连连摇头。
不是少。
她把钱攥进掌心。
是头一回,这些东西换来的钱,够给孩子教书钱,还能省。
人散后,我算自己的账。
扣掉先前垫进去的本钱,这一季做下来,我挣了三百多。
不够一步登天。
够修屋顶,够买米,够让妹妹进学堂。
也够让我再接下一批货。
娘摸着账本,问。
咱是不是能换个新门了?
我看向门框。
赵金宝抓妹妹时留下的几道刮痕,还在那里。
换。
我去木匠家订了门,又买了瓦。
吴叔带着人来帮忙。
拆旧瓦那天,娘把藏了半个月的肉拿出来。
她切得很厚。
我说够了,她又切下一块。
干活的人得吃饱。
妹妹坐在院里写字。
新买的铅笔舍不得用力,写几个字,就拿起来看笔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写的什么?
老师让写家里的人。
她把本子往我面前推。
上面第一行,是我的哥哥。
后面写,我哥哥会认山路,会做买卖,会把欠我们家的东西要回来。
我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半天没动。
她抬头。
哥,写得不对?
对。
我拿起橡皮,擦掉她写错的一个字。
这个再写一遍。
院门外有人喊我。
是陆有田的儿子。
他拄着拐杖,站在新门外,手里拿着一小包钱。
我爹让我还的。他说,帮着写假单子拿了二十块好处,得交出来。
我没有接。
送到处理这件事的人那里,记清楚。
他点头,想走,又停住。
沈哥,我爹还说……
道歉的话,不用捎。
我把门旁挡路的木料搬开。
该担的事担完,往后做什么,看他自己。
陆承志低下头,拄着拐杖走了。
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没劝我,也没说算了。
她只叫我洗手。
面要坨了。
饭桌搬到了院里。
头顶是刚铺好的瓦,院门也是新的。
妹妹面前有一只荷包蛋。
她先咬了口蛋白,又把整碗往我这边推。
哥,你吃。
我用筷子挡住。
锅里还有。
她转头去看娘。
娘掀开锅盖。
真有。
妹妹这才端回碗,挑破蛋黄,拌进面里。
我拿出今天从县城买回来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存款单。
除去进货的本钱和家里的开销,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
娘接过去,看了半天。
她不认得上头的字,只认得我圈出来的数。
这是咱家的?
咱家的。
不用还谁?
不用。
她把存单递回来,起身走到灶台边,从墙缝里摸出一个旧布袋。
袋子里装着十几张小纸片。
借米的,借盐的,借鸡蛋的。
她一张张摊在桌上。
这些还了没有?
我指给她看。
这家还了米,多添了两斤。这家还了钱。这只鸡蛋,给送了一篮子。
最后一张,是吴叔家的。
娘捡起来。
你吴叔不要。
我说。
那就记着。他帮咱们,没拿这个跟咱们算过。
娘点了点头,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门外又有人来送山货。
我放下碗,刚站起来,妹妹拽住了我的袖子。
哥,先吃饭。
来人也笑。
不急,我坐会儿。你的秤公道,等得起。
我坐回去。
娘往我碗里添了一勺汤。
妹妹低头吃面,嘴角沾着一点蛋黄。
院外的秤挂在门边,秤砣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
我吃完最后一口,起身开门。
来,过秤。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