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戾天赋怪魔祖VS纯情人夫少宗主】
【我说等我出关后澄清,不是出关后成亲啊!!!】
1.
我觉得我的教众叛变了。
就在方才,闭关了十八年的我一出关,居然没有看到想象中众人膜拜的场景。
山门前静悄悄的,没有列队等候的护法和魔将,没有铺到山脚的赤虹魔毯,就连看教护界的魔犬祸斗都不见踪影了。
莫非,我那威震四海、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教,在我闭关之后,就一夜倾覆了?
我垂眸看了看自己掌心尚未敛尽的魔兽纹,墨色劫火在脉息里轻轻翻涌。
十八年前,传闻中的蚀元獓现世。
各路修真门派为了不让它去祸害百姓,便以自身血肉为墙,拦在凶兽前面。
那一晚,我站在窥妄镜前,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令我心潮澎湃,可渐渐地,事情开始变得不妙了。
蚀元獓凶威滔天,吞噬的修士越多,它的力量越强,每吞噬一口,世间就少一个门派,每少一个门派,它进化的速度就越快。
我眼看着它从金丹慢慢变成元婴,再到化神。
靠!
再吃下去,马上就要赶上我的修为了。
我辛辛苦苦修炼了五百多年,才从金丹到化神,它前后还不到一个时辰,一路暴涨到化神。
嫉妒让我杀心猛增,眼底那点看热闹的兴致,散得一干二净。
要是蚀元獓把这群正派都吃光了,到时候收拾烂摊子和保护百姓的任务,就落到魔教头上了。
不划算。
太不划算了。
我二话不说,提起我的烬无就冲下山去。
小小妖兽,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走捷径,滚去我的本源秘境修炼九百年再出来吧!
微风穿过魔域的古松,沙沙作响。
我的思绪飘了回来,脚尖踩在虚空之上,朝我心心念念的魔宫飞去。
忽然,林间小道里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声。
我开启紫极魔瞳,紫霭在眼底一闪而逝,穿透层层树影,无视所有障碍物。
是祸斗。
它在林间快速穿梭,那标志性的大脑袋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叼着几个婴孩,宽阔的脊背上还趴着好几个稍大一点的孩童。
孩童们疯狂尖叫,被我养的魔犬吓得惊慌失措。
我舔了舔嘴角,孩童的精血是大补的良药,看来,我的教众并没有忘记我的出关日,而是去给我寻补气的药物了。
我继续飞着。
发现后山的乱葬幽谷处,一股阴沉沉、绵密不散的凶煞气息,顺着谷口漫了出来。
谷中,师护法正站在一片黑雾里,幽绿的鬼气缠绕在他苍白指尖,慢悠悠地渡给站在前排的尸鬼。
这一批新鬼的质量看着倒是不错,穿得干干净净的,脸也白白净净的,就连指甲都修得整整齐齐的。
嘶——
不对。
尸鬼们的攻击手段就是疯狂挠人,没有了指甲,就等于他们没有战斗力了呀。
师护法这是打算另辟蹊径?
让尸鬼混入正常人中间,等凡人们放松了警惕,在他们信任崩塌的时候,撕开他们的肚子,吞噬他们的灵魂?
有点小变态啊。
但是我喜欢。
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望向了山脚。
山脚下,正有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被魔修掳上了山,其间还有两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嫁衣上绣着鸳鸯纹样,裙裾沾了尘土,头上的喜冠歪歪斜斜。
啧!
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以前我在的时候,从未出现过强抢民女的情况,如今世道乱了,他们居然干起这等勾当了。
等会儿我回宫后,必定要质问上官护法是怎么带的新人,教规有没有背熟,流程图会不会画,考核有没有过。
我有些生气,加速了飞行的速度。
可掠过山腰的时候,视野里忽然亮起一片清润的灵光。
一簇簇灵植舒展叶片,莹白和浅青的光晕笼罩四周,在暗沉沉的山林里格外扎眼。
几名清山宗的植修修士正蹲在田垄边,提着灵泉玉壶,小心翼翼地给灵植浇水,动作轻柔,附近还站着几名魔修拿着纸笔在登记着什么。
真不愧是我的好教徒。
连高阶修士都能抓回来当苦力,虽然没有握着我喜欢的小皮鞭在旁边监工,但是有生死簿在,定能把这群修士们驯得服服帖帖。
我又瞥了一眼山间的瀑布。
白练自高崖垂落,水声轰隆,本该顺着溪谷一路淌向山下村落的灵溪,到了此处,却被人为截断了,全部用于灌溉灵植。
果然有头脑。
截断灵溪,直接断了仙家门派的水源,独占天地灵气,还能去各大门派狠狠地敲诈一笔水费。
这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方法啊,正合我意。
我哼着小曲,踏着流云落在魔宫前的长桥之上。
风卷着桥边的墨色藤花,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熟悉的味道~
我的魔宫,我的狗,你们的老魔祖回来了!
可下一刻,我的脚步顿住了。
几名魔修正押着几个身患重病或体形残疾的孩童,往魔宫的方向走去。
孩子们脸色苍白,有的腿断了,有的手残了,有的恹恹地躺在简易的木榻上。
我脸色大变。
想我堂堂渡劫期魔祖,杀生不虐生,他们居然敢败坏教规。
魔性在哪里,魔德又在哪里!
2.
我脸色阴沉地踏回魔宫大殿,本打算寻上官护法,好好同他捋一捋魔教 108 条细则。
可进门的一瞬,脚步猛地停在青石板上。
我去!
我的玄金梁柱、白玉阶呢!
我的鸽血红、幽蓝宝石、夜明珠、紫晶玉髓呢!
我的锁魂玉、劫纹铃、淬魔琉璃盏呢!
我那挂在檐下当风铃的、死对头的人头呢!
怎么都没有了!!!
粗粝冷硬的青石板铺了满地,墙是素净的灰石墙,几根光秃秃的原木柱子立在殿中,没有鎏金魔纹,没有嵌满宝石的颅首串铃,架子上空空如也,往日陈列灵宝的地方干干净净。
我那巍峨气派的魔宫,怎么变得这么寒酸了!
檐铃吹过,是贫穷的味道!
我怔了片刻,视线才落向高台。
那本该属于我的教主宝座之上,竟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的头发极长,一直垂落到脚踝,乌润如瀑,只简简单单地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几缕长发顺着肩背滑落,铺散在座椅与地面上。
身上是一件单薄素白袍子,没有绣纹,没有徽记,甚至算不上坚韧,风一吹,衣料便轻轻贴在身上。
他生得极其漂亮,眉眼清隽,皮肤嫩白,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眸子沉静如水。
居然还有高手?!
胆敢抢我的教主之位?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中了美男计。
念头一闪而过,我周身的墨色劫火翻涌,脚尖用力,踏破虚空,一个闪身步来到高台之前。
没等他开口,我伸出五指,扣住了他纤细的脖颈。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他温热的皮肉,那垂到脚踝的长发被劲风扫得四散而飞,他没有挣扎,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望着我,略显惊讶。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微微收紧了力道,紫极魔瞳闪着幽光。
我能感受到他颈间的脉搏,正在轻轻地跳动,气息单薄得离谱。
怎么这么弱?
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居然能与我并肩而立?
我心底暗自诧异,眉峰拧起,心底一股火气蹭蹭地往上蹿。
左右护法都死哪去了?!
魔域层层禁制,看家的祸斗、值守的魔修那么多,怎么让一个弱鸡摸到大殿高台上来了!
还坐在了我最爱的宝座上面!
他被我扣着脖颈,呼吸微微急促,白净的脸上因呼吸紊乱而泛着红:「媸容冥祸——媸冥魔祖,御霜竞。」
「哟,既然知晓我的名头,小子,你死得不冤。」我的唇角勾出一抹凉丝丝的笑。
忽然,宫外传出上官护法的喊声:「慢着!」
原本准备捏碎他脖子的手,突然顿住了,我眉梢微挑,余光往宫门扫去。
上官护法一身玄色劲装,衣摆翻飞,快步跨进大殿,额角还带着奔波的薄汗。
他掐诀结印,看着我说:「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的魔祖身上下去!」
我「嘶」的一声,满脸愠色地望着他,说:「你是不是有病啊?」
这蠢货,还以为我被蚀元獓夺舍了。
上官护法听到了熟悉的骂声,眨眨眼睛,滑跪到我脚下,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魔祖!教中事务繁重,怪我没能亲自迎您出关,您罚我吧。」
我看着他也不容易,心里软了几分。
当年我受了重伤,走得急,还没有做好交接工作,便在晦劫洞府闭关十几年,魔教大大小小一堆杂事,全靠着他和师厌打理。
这些年,我不在的日子里,估计少不了被那群道貌岸然的正派围剿。
然而,我的教徒们居然在如此困顿的条件下,还不忘初心、遵循教规、烧杀抢掠,真是难为他们了。
我松开捏住少年脖子的手,一把提起上官护法的衣领,说:「家里都是你们在打理的吗?」
上官护法点点头。
我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柔:「费心了。」
就在这时,宫后长廊方向传来圣女中气十足的声音:「上官上官,不好了,劫沙晷忽然动不了了,今天好像是魔祖出关的日子。」
殿内瞬间安静。
上官护法僵在原地,泛红的眼眶一下子凝固了。
「哦?」我挑了挑眉梢,紫极魔瞳底下漾开一层薄薄的幽紫暗光,「原来,你们是忘记我的出关日了。」
我的声音像墓穴里吹出来的阴风,听得人骨子里一阵阵发瘆。
圣女身子猛地抖了两下,搓了搓自己起满鸡皮疙瘩的手臂,眼神飘忽,装作没有看到我,脚下悄悄往后挪,打算溜之大吉,嘴里还硬找借口:「奇怪了,怎么突然变天了,我得回去加件衣服。」
她刚转过半副身子,还没迈开第二步。
我忽然瞬移到她身后,阴恻恻地说:「商凝,你是想死吗?」
圣女后背绷得笔直,她忽然高高举起双手,在空中虚虚摸索,脑袋左右转着,一副惊喜的模样,大声朝着地上的上官护法,说:「上官,我眼睛瞎,耳朵也有点聋,但是我好像听到了我们温柔美丽、漂亮大方的绝世魔祖的声音了。你说是不是魔祖显灵了。」
上官护法抿了抿嘴,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想到装瞎装聋这一招。
我盯着她装模作样摸索的背影,眼底幽紫的光莹莹发亮,唇角扯出一抹凉飕飕的笑,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对着她的耳朵,说:「继续装。」
圣女举在半空的手「咔」地停住,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好像有点死了。」
倏地,门外又传来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我头都不用抬,就知道肯定是师护法的雷霆跑法。
「成了成了,上官,商凝,我成了!」
看来,总算来了一个省心的了。
我眼底幽紫的光敛了几分,看着师护法急急忙忙的模样,于是,面带微笑地问:「阿厌,是冥幡鬼众成了吗?还是血饲尸众成了?再不济,就是冥河引煞的阵成了?」
师护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猛地顿住,看清我之后,眼睛一亮:「魔祖您出关了!我正想领着您去看我的驻魂安躯!」
他兴冲冲地跟我分享道:「那些山隘枉死之人,我收拢残魂,稳住他们的肉身,令魂魄留在躯壳里,使他们能以原本的样子回到家人身边,一起包饺子。」
「什么——!!!」
3.
半炷香后,魔教全员和魔兽都跪在魔宫的青石板上。
我倚在教主宝座之上,漫不经心地跷起二郎腿,衣袂顺着椅沿垂落。
沉沉的威压如黑云压顶,覆满整座魔宫,紫极魔瞳闪着微光,笑意不达眼底,眉眼冷得像万年寒潭,怒火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不怒自威。
我的指尖轻轻地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回荡。
「来吧,你们一个一个站起来告诉我,这十八年里,你们都做了什么,把我的魔宫霍霍成这个鬼样子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我心底的火苗愈盛,于是指着祸斗,问上官护法:「我一出关就看到祸斗嘴里叼着几个孩子,你们是打算炼药吗?」
祸斗「嗷」的一声,歪了歪狗脑袋,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上官护法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的汗,说:「他们是被家人抛弃的弃婴,祸斗把他们带回魔教抚养长大。」
我一听,手指猛地用力,指甲深深陷进玄铁浇筑的扶手之中,划出几道刺耳的刮痕。
好好好,把我的魔宫当成了育儿所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圣女的两根食指不安地绕着圈,说:「她们大多是被权贵强抢,或者是用来配冥婚的女子,我们把她们救了出来,她们自愿上山的,不是掳来的。」
她又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够诚恳,于是抬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竖起:「我上官胤在此立誓,若有半句虚言,神魂归于冥河,受冥火灼烧,永不超生。」
上官护法一听,「嗖」地站起来,被我瞪了一眼,膝盖一软,又立马跪了下去,压低声音,又急又无奈:「你没名字吗?用我的名字发誓!」
圣女吐了吐舌头,说:「顺嘴的事。」
上官护法额角青筋跳了跳,又不敢高声斥责,只能抬起手,指尖朝着商凝的方向虚虚一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撒娇:「魔祖您看她。」
我白了他们两人一眼,揉了揉太阳穴,问:「山腰上的修士、灵植和灵溪从何解释?」
师护法摸了摸下巴,说:「那些修士都是自愿上山,传授我们种植灵植的技术。」
清山宗本就以草木大道立宗,他们以前仗着自己的种植技术,把持着市面上大半上品灵苗、灵植的货源,待价而沽。
各门各派想要高品质的灵草,都得捧着灵石上门求购,定价权全攥在他们手里。
「所以,我的教徒们是在记笔记,而不是在监工?」
圣女忙不迭附和:「对啊对啊,他们嫌弃我们种的灵植品级太低了,卖不出好价钱,越种越穷。」
她说着,生怕我不信,又飞快竖起三根手指,可瞥见上官护法投过来的警告眼神,手讪讪地收回去,鼓了鼓腮帮子,一脸不服的样子。
上官护法见状,连忙接着往下解释:「现在正好是丰水期,山涧活水充足,灵田得趁这个时候照料。他们熟悉灵植习性,懂得引灵水入田,品级能涨好几个阶级。」
我脸色铁青,没想到我魔教恶名昭彰数千年,竟在我手里毁于一旦。
「那群重病和残疾的孩童呢?是你们虐待的吗?」我的声音沉下来,紫极魔瞳里的幽光凝了一瞬。
上官护法连忙摆手,急声辩解:「绝对没有!」
「他们大多是战乱里被丢弃的孩子,我们捡回来的时候本就一身伤病,身上的旧伤、顽疾,都不是我们造成的。」
一旁的圣女赶紧跟着点头:「我们给他们单独辟了静院,阴髓丹和疗伤的灵草一直紧着他们先用,师护法还时常去给他们调理身子!」
师护法在旁轻声补了一句:「我那驻魂安躯之术,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些孩子。若是有些孩子熬不过去,便帮他们留住片刻肉身,让他们和亲人们好好道别。」
糟了!
他们怎么邪得发正!
我对不起魔教的列祖列宗!
都怪我非要闭关,竟让他们走向歧途了,败光了历代教主攒下来的小钱钱。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即将崩溃的心绪,指着那个长发少年,问:「最后一个问题,他是谁?」
话音落下,殿内教众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歪着头说:「我不是你的童养夫吗?」
「什么——!!!」
4.
阶下跪着的魔众,纷纷点头表示肯定。
一旁的圣女眨了眨眼,眸子里慢慢蒙上一层朦胧的回忆:「魔祖您忘了吗?十八年前,蚀元獓祸世,清云宗全宗覆没,您为了保护您的童养夫,特意下山剿灭了妖兽,还把他带回了魔教疗伤。」
我突然被气笑了。
当年他还是个婴儿,我救他纯粹是顺手的事,怎么到他们嘴里,就变成了我专门为护他才出手的?
不是,我看着有这么变态吗?
我向后一靠,后背贴上冰凉的椅背,搭在膝头的腿微微一偏,说:「他今年多大?」
「年方十八。」
「我今年多大?」
「芳龄九百八。」
我双掌轻轻一拍,随即掌心朝上,问:「所以,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上官护法认真作答:「魔祖长命百岁。」
圣女摇摇头,说:「你知道个屁,民间都说了,女大三抱金砖,我们魔祖就是在世金山。」
师护法点点头,说:「难不成,他是魔祖转世续缘的对象?」
上官护法左拳攥起,拳面轻叩掌心,说:「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魔祖那天挺身而出,原来还有这段佳话啊。」
我太阳穴微微跳动,脸色更加难看了:「当年,我把这个小孩丢给你们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
上官护法:「你说此子今后大有用处。」
我微微颔首,总算有人带了耳朵。
可他话音一转,续上后半句:「等你出关后成亲。」
「是澄清啊!」我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
「我的意思是,等我出关后再来澄清,我为什么下山这件事。」我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紫眸里幽光沉沉,「谁叫你们私自改成成亲的?」
真是造孽啊。
敢情这些年,他们都在把这个少年当成我的童养夫照顾着。
我无奈地看着长发少年,清了清发干的嗓子,语气都没了先前的冷锐:「嗯……你叫什么名字?」
长发少年垂落的发丝微微一动,抬眼望过来,说:「他们唤我魔祖内子。」
我一噎,紫眸里的幽光顿住,喃喃出声:「这小名字还挺……日式的哦。」
随后,又望向上官护法,低声说:「你连个名字都不给别人取吗?」
上官护法垂着眼,小声嘟囔:「他又不是阿猫阿狗,这我怎么敢随便取名啊。」
正当我们困在这一团尴尬里,殿外陡然划破一声拉长的呼喊:「报——」
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殿内凝滞的气氛,一名魔侍踉跄奔入,单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头埋得很低。
我倚在宝座上,方才漫上来的窘迫稍稍压下去几分,眼底幽光一敛,语调恢复几分上位者的冷沉:「讲。」
「魔祖,各路宗门上山了。」
我眼尾淡淡一撇,嗤笑道:「哼,来得倒是巧。怕是得到了我出关的风声,特来讨伐的。」
我自宝座上缓缓起身,抬手舒展肩骨,骨节轻响几声,紫眸里露出了久违的杀意。
袖中黑雾翻涌,一杆乌纹缠裹的幡旗应声落于掌心,正是万魂幡。
幡身垂落的漆黑帛带随风轻扬,无数细碎的魂影在幡面之下隐隐窜动,低声呜咽。
另一只手寒光乍现,烬无静卧掌中,墨鞘藏着赤焰,敛尽焚天之威。
我一手持幡,一手握剑,眸里紫光凛冽:「今日,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我足尖轻点虚空,踏云掠至山脚。
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场面并未出现。
一众仙门修士整整齐齐地立在山道之上,人人手里捧着礼盒和锦匣,琳琅满目的贺礼层层叠叠。
不少人特意换上体面的礼袍,神色恭敬,没有半点兵戈相向的敌意。
我握着万魂幡的手微微一顿,幡上游荡的魂息都张大了嘴巴。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围剿前还要送礼了吗?
清云宗林长老洪亮的嗓音,隔空传过来:「恭贺媸冥魔祖大喜!我等携薄礼前来,祝魔祖与少宗主百年好合!」
「什么——!!!」
5.
我脸色阴沉地踏回魔宫大殿,殿内堆满了各宗各派送来的贺礼,红绸缠在匣角,把寒酸的魔宫,衬得喜气洋洋不少。
圣女耐不住好奇,随手掀开一只锦匣的盖子,眸光一亮,眼里直冒光:「哇~魔祖,太多宝贝了吧,我们魔宫还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师护法捋了捋下巴,认真地说:「要不结个婚吧,别伤了天下修士的心。」
「我伤你*个头」我操起手中的万魂幡,朝着师护法砸去。
上官护法抿着嘴,死死绷住笑意,肩头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我眯了眯眼睛,看向上官护法说:「上官,你说,是谁发出去的请帖呀。好难猜啊。」
圣女和师护法对视一眼,两人悄咪咪伸出食指,指了指罪魁祸首。
「是我。」长发少年迈步站了出来,那摆动的墨发如同水中的海藻,灵动又轻盈。
上官护法一怔,悄悄地松了口气,像是捡回了一条性命,立马小幅度抱拳,无声地朝少年比了个谢礼。
我闪身到他身侧,捏住他的下巴,说:「图谋不轨?」
他对上了我的眼睛,长发铺散在满地的红绸间,纠正道:「是预谋已久。」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圣女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说:「天气有点衣,我去加点糖。」
上官护法追了上去,说:「灵植太甜了,该提纯了。」
师护法急得原地打转,憋了半天,说:「我把我爹挖出来再炼炼。」
话音刚落,几人脚底抹油,挨个溜出大殿,只剩下我和少年。
「你这是何意?」我的指尖依旧扣着他的下巴,紫眸凝视着他。
「为你践行诺言。」少年淡然一笑,清素的面上漾开几分柔情,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抬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腕,将温热的脸颊贴在我冰凉的掌心,呼吸轻拂过我的皮肤,目光灼灼:「魔祖也不想失信于天下吧。」
掌心里的暖意顺着我的经脉,一路蔓延至心口,和我心底阴寒的本源秘境轰然相撞。
寒意与温热交织拉扯,搅得我心神微晃。
「小子,你想坏我魔心?」我声音沉下来,眼眸里紫光骤盛,墨色劫火在周身翻涌。
而我却迟迟没有推开他。
他轻轻地托起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说:「叫我御烬染,妻主大人。」
好家伙,他不是姓林吗?
怎么堂而皇之地冠上我的姓了?
他为什么不叫自己御粪土?
我一把捏住他的脸蛋,指腹碾过细腻温热的肌肤,好气又无奈道:「放在凡间,我这年龄可以做你祖宗十八代了。」
御烬染不假思索,眼底笑意不改,轻声接话:「那么等你飞升后,我就把你的肉身跟我的祖宗十八代葬一起。」
这话听得我一噎,紫眸沉沉瞅着他:「你这算盘打得,是想生生世世都拴着我?」
他没有应声,捻起一缕乌黑绵长的长发,在自己颈间绕了几圈,再将发尾稳稳送到我的掌心,说:「不,是你拴住了我一辈子。」
6.
我逃了。
足尖猛踏虚空,落荒而逃。
罡风刮过脸颊,我悬在半空,心口还在怦怦乱跳。
太吓人了,魔心差点儿就乱了。
我是坚定的唯魔主义者,情欲是牵绊魔心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境,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秩序的精神一样。
情欲是魔修的鸦片。
夜色正浓,我来到了此地香火正盛的清莲寺,白日喧闹的观音殿早已四下无人,烛火残了大半,只剩几缕余烟缠在梁柱之间。
忽然,婴儿的啼哭声牵住了我的步伐,我循着声音踏空而来,落在殿门前。
一个小小的襁褓,孤零零地搁在冰凉的土地上,里面是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小脸冻得泛青,哭声微弱,快要喘不上气。
我弯下腰,温柔地将她抱进怀里,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囟门处,分出一缕温和的灵力裹住她小小的身子,替她抵御夜里的寒气。
女婴慢慢放轻了哭声,吧吧小嘴,便睡了过去。
我抱着女婴,踏入观音殿,在昏暗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送子观音慈悲垂目的模样。
我站在塑像跟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世人踏破山门,焚香跪拜,口中所求的子,并非女子,而是男子。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遂了他们的心意,直接赐下男婴,也不至于让她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残烛噼啪轻响。
一道愠怒的声音,凭空落在殿中,不辨来源:「小魔头,天道有分定,众生有业缘,本座岂能随意篡改造化,偏私人心?」
我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婴,紫眸微微一眯,望着那尊慈眉善目的塑像:「若是眼睁睁看着无辜婴儿因偏见而死,那这样的造化,可真是害女不浅啊。」
「放肆!这是她们的业障。」那道声音陡然沉厉,吓得怀中的女婴一颤,小嘴一瘪,又要哭出来了。
我赶紧轻抚她的背,哄着她,待她又陷入沉睡后,才抬眼看向观音,轻声说:「她才刚落地,连哭都还没学会,何谈业障?」
忽然,一股无形的威压架在了我的双肩,沉如山岳,裹挟着清肃的佛门神威。
我脊背一沉,虽是渡劫期的修为,但也不堪重负,膝盖微微打弯,险些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庄重而冰冷:「妄议因果,轻判业缘。小魔头,这便是你的罪。」
我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肩头的重压几乎要碾碎我的筋骨,五脏六腑在翻腾,一股血腥味从我的嘴角溢出。
我用手背擦了擦鲜血,猩红漫过下颌,望着那尊慈悲含笑的观音像,说:「因果该由造恶之人担,不该由无辜者来偿。」
「找死!」一声怒喝落下,佛威暴涨,铺天盖地的力量朝着我碾压而来,青砖地面在无形的力道下裂开数条纹路,殿内残烛尽数熄灭,香灰漫天飞扬。
「你修炼了九百七十年,本该静待天劫,以求飞升,却偏要插手因果,逆循业报,为一介凡胎婴孩,自毁大道根基。值得吗?」
重压之下,我的骨头像是在咯咯作响,喉间腥甜不断翻涌。
万魂幡在袖中躁动不安,幡中魂灵的哀鸣被金光死死压住,不得外泄。
我咳了一声,血沫顺着唇角滑落:「若是要我冷眼旁观这群无辜者赴死,那这大道,修来何用?」
「本座若顺了所有人的心愿,那么世间必将阴阳失衡,你可担得起这罪过?」
「可眼下,本就已经失衡了。男子被捧到庙堂之上,女子被随意扔弃,这难道不是阴阳倾颓吗?」
殿内沉寂许久,漫天压落的佛威被收了回去,半晌,声音缓缓响起:
「小魔头,你没错,本座也没错。」
香灰静静落回香炉,烛火慢慢重新燃起,月光穿过窗棂,落在观音慈悲的脸上,添上一层说不清的悲凉。
「本座循因果,而你辨善恶。因果有定数,善恶无定衡。小魔头,你的道,生生不息。」
殿中再无声音,唯有怀中婴儿细微的呼吸声。
我用指背轻抚婴儿的小脸,轻声道:「造化管不了的,我魔教来管。」
突然,殿外传来祸斗低沉的鸣啸,它循着气息赶来了。
当看到殿中站着我时,智商不高的它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懵懂。
圣女背着一只竹编背篼,跟着祸斗快步跑了进来,目光落在我怀中的婴儿,又看了看我裙摆上的血迹,整个人猛地一怔。
她睁圆眼睛,脱口而出:「内子这么迅速吗?刚成亲就让您生孩子了。年轻真好啊。」
祸斗在一旁呜呜低应两声,脑袋往前凑了凑,鼻尖嗅了嗅婴孩,仿佛也认同了这个猜想。
我懒得解释,直接将襁褓往她怀里一递,淡淡开口:「此子今后大有用处。」
7.
月色如薄霜般铺在山野小道上,我独自踏御夜风,衣袂在流云中掠出一道残影。
空地上停着一顶暗红花轿,绸布喜纹艳得刺目。
几个粗汉正压着一名女子,强行将她往里推,她一身大红喜服,发丝凌乱,脸色惨白,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不敢大声哭喊,只能小声啜泣。
我鼻尖一动,清晰地嗅到她身上尚未散尽的血味。
一旁的喜婆扬手推了她一把,粗声呵斥:「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轿身红绸鲜亮,在清冷的月色下,像一块用鲜血染就的裹尸布。
堂屋方向飘来一缕沉沉的死气,我掌心中的魔兽纹开始躁动。
这家人对外说,是给病重的郎君冲喜。
可那里面躺着的人,早已经断气多时,所谓冲喜,说到底,就是一场冥婚。
我扬起手,灵气瞬间覆盖方圆百里,晚风停住,连轿帘飘动的弧度都一动不动。
我缓步从树影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只有我们二人,不受这静止的桎梏。
她惊惶地睁着眼,身子还维持着瑟缩的姿态,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一个路人。」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大红喜服上,平静地问:「他们为何要让你去冲喜?」
女子嘴唇忍不住哆嗦,泪水无声漫上来:「我刚生下一个女孩……夫家嫌我生不出儿子,便收了五两银子,把我卖给这户人家。他们说这家郎君病重,要我过来冲喜。」
一边丢掉女婴,一边卖掉生母。
这群人,简直比魔教还丧心病狂。
我于心不忍,低声告知:「那郎君不是病重,他早就死了,是拿你配冥婚的。」
「冥婚……」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不可能,我的夫家说,冲喜只是做做样子,过了今晚,我就能回去了。」
「他们骗你的。花轿抬进那院,拜过天地,你的命就会和那个短命鬼捆在一起。今夜便是你的死期,你再也回不去了。」
女子脸色惨白,她看了看花轿,又看了看我,忍着分娩不久的痛苦,踉跄着从轿边扑出,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凉的泥地上,跪在我脚下,说:「我知道您是神仙降世,求求您,帮帮我。」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路人。」我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继续说:「你的孩子,我已经带走了,你,我也可以带走。但是,我那里可不是天庭仙府,而是人人忌惮的魔教,你愿意吗?」
她欣喜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却没有半分犹豫:「只要能和我的孩子在一起,那里就是人间仙境。」
「好。」我召唤出窥妄镜,镜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幽紫流光。
接着,我打了一个响指,我和她的衣服对调了。
她身上那一身大红喜服,落在了我的身上;
而我那一身玄黑织暗金魔纹的长袍,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子。
我走入花轿,掀起轿帘的一角,说:「你穿着我的袍子,跟着镜中的舆图走,走到观音殿,我的人自然会来接应你。」
「神仙,那你怎么办?」她的眼底满是担忧。
我轻笑了一声,说:「自是替你拜堂。」
她心中感激,屈膝便要再次跪下,可我衣袍上的幽紫灵气轻轻一卷,稳稳托住了她,叫她跪不下去。
「诶?我可是堂堂魔祖,这个世间能让我跪的人,可还没有出世。」
我的语调散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然。
她擦了擦眼泪,明白这身衣服的意义,于是郑重地朝着我行了个天揖礼。
「神仙,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走前,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踏入夜色,循着流光快步远去。
我放下轿帘,下一秒,外面婆子粗声吆喝响起:「起轿!莫误了吉时!」
花轿微微一晃,载着红衣魔祖,朝着那座宅院走去。
不多时,花轿停在了宅院门前。
轿帘被人一把掀开,喜娘尖着嗓子唱喏:「新人下轿!」
我缓缓起身,一身大红嫁衣,步出轿门。
院里四处悬着红绸和红灯,廊下捆着喜庆的红缎,墙根靠着素白的孝幡,香案侧边摆着半开的棺木,棺沿搭着一层白麻布,红白交错,刺目又诡异。
宾客熙熙攘攘,所有人的气息中都透着麻木,他们都清楚,这可不是一场活人的婚事。
正堂中央,供桌之上,那具男子的尸身静静躺在棺椁旁,盖着红锦,面色青白,早已凉透。
主位上的老妇人,也就是男方的母亲,见我出来,眼中没有半分对新妇的温和,扬声吩咐:「吉时到了,快拜天地吧。」
两侧的人推着我往香案前走,要我对着天地牌位,再对着那具死尸行礼。
一旁的喜娘递来红绸,一端塞到我手里,另一端,搭在那具尸身的腕上。
底下宾客低声议论:
「这新娘子看着倒是沉静,一点都不怕。」
「认命罢了,卖到这里来,哪里还有得选。」
「可怜啊。」
我轻轻搓了搓指间的红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拜天地?
好啊。
我倒要看看,这一场婚礼,天地,认不认。
喜娘拔高声调唱礼:「一拜天地——」
正当我打算大闹一场时,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住了,喜娘扬着的手悬在半空,宾客的神情定格在错愕的一瞬,连烛火的火苗都凝住不动。
盖头下的我翻了一个白眼。
这小子,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我的修为比御烬染高很多,所以,我并不受时间静止的影响。
少年墨发如瀑垂落肩头,他穿过一动不动的人群,目光直直落向我身上:「你是我的妻主,怎么能够和死鬼拜堂?」
我隔着厚重的红盖头,没好气地说:「你来凑什么热闹?小心我用万魂幡把你也收了。」
他没有说话,打了一个响指,把自己的衣袍与棺中的人对调。
少年一身艳红喜服,墨发衬着浓烈的红,而那具死尸,裹上了素白长衫。
可别说,这么一换,倒更合适了。
他抬眼看向我,红绸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清艳,伸手递来那截本该连在尸身腕上的红绸,说:「好了,要拜,便与我拜。」
我笑了笑,打趣道:「死人的衣服你也穿,就不怕沾一身晦气?」
「那又如何?我还是妻主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呢。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他炙热的目光穿透盖头,投来那股滚烫的少年情愿。
「喜娘被你定住了,谁来唱礼啊。」
「我来。」他轻轻拉了拉红绸,靠得我更近,对空地高喊:「一拜天地。」
他微微屈膝,向着天地躬身。
我没有抗拒,也随他一同俯身。
直起身时,他又扬声喊道:「二拜高堂。」
我们默契地朝着清云宗的方向转去,握着红绸,一同躬身。
待直起身子,他声音清脆,再次高声落下一句:「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面向我,墨发裹着艳红喜服,眼底盛着灼灼的光,一脸期待地等着我转身。
笼罩整座院落的静止之力已经开始消散,是他的术法快要撑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间,我抬手轻轻一扬。
幽紫的魔气漫开,稳稳接住快要崩碎的时间禁锢,将这方天地再次锁定。
他一怔,抬眸看向我,眼底漾开软意:「妻主……」
「我厉不厉害?」我的声音从盖头里传来。
「厉害,我的妻主最厉害了。」
倏地,我身子前倾,抬手轻撩盖头,绯色纱幔向外舒展,盖在了我和他的头上,隔出一方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红雾小天地。
咫尺之间,他眼底的光撞进我的眼里。
我微微偏头,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气息缠在薄薄的红纱里。
而后,我低声道:「礼成。」
话音刚落,我打了一个响指,幽紫魔气一卷,将他和宾客们送到了百里之外。
院中一下子空旷下来。
我抬手,撤去了笼罩在院落的时间禁锢。
凝固的风重新流动,烛火猛地一跳,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原本挤在院里的宾客,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主位上的老妇人猛地回神,茫然四顾,脸色骤然发白。
一旁的喜娘也僵住了,手里的唱本啪嗒掉落在青砖上,她惊慌地左右张望,声音都变调了:「人呢?真邪门,怎么突然不见了?」
老妇人强压着心底的惊惧,厉声问:「是你?是你搞的鬼?」
我掀开了盖头,紫眸幽深,映着院中摇曳的烛火,我缓缓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小点声,鬼不是躺在棺材里吗?」
我的目光淡淡地扫向香案边那具裹着素白长衫的尸身。
一旁的喜娘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缩,双腿一软,指着尸身,说:「喜服……喜服不见了。」
老妇人一听,浑身一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踉跄往后退了半步,说:「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我啊,我只是一个路人。」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站都站不稳了,她硬撑着身子,说:「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请大仙手下留情。」
「误会?你的误会跟我的万魂幡说去吧。」
袖中的万魂幡隐隐嗡鸣,黑气在袖沿丝丝缕缕漫出来。
她们见状,「扑通」接二连三跪倒在地,额头紧紧地贴在冰凉的青砖上,连连叩首求饶。
「大仙饶命!是我们糊涂,是我们鬼迷心窍!」
我抬手,食指轻轻抵在唇前,一声轻响:「嘘。」
紫眸淡淡扫过满地颤抖的人,语气轻快道:「哭得太丑,罪加一等。」
喜娘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死死用手捂住嘴巴,生怕呜咽声惹怒了我。
老妇人看着我手中的万魂幡,喃喃道:「万魂幡...是媸冥魔祖...」
我挑了挑眉,没想到这里还有知晓我名号的人,看来,魔教的宣传工作做得还是挺到位的。
「再等一下嗷,这里人有点少啊。」我召唤出另外一面窥妄镜,在镜子里面找了半天,终于锁定了女子的夫家。
我的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上,紫雾翻涌,镜中的小院发生剧烈震颤。
不过瞬息,空气猛地扭曲,那女子的夫家被魔气一股脑地拉扯至此,重重地摔在院子里。
男子方才还在院中与母亲商议,再娶一个。谁曾想,眨眼就置身于这红白交错的诡异喜堂。
他抱紧了自己的母亲,朝着我大喊:「你是谁?」
「一个路人。」
我不再同他多费口舌。
手腕轻抖,万魂幡凌空扬起。
漆黑的幡面中,无数被困在其间的怨魂,嘶吼着翻涌而出,煞气铺满整个院落。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风云凝聚,沉沉的雷光隐在云层之后,一股浩大冰冷的天道威压锁定了我。
是天道判定我滥杀,要降下天罚制裁我。
可下一秒,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凄婉的女声。
山上的、屋后的、潭底的、庙中的、石桥下的,甚至是便桶中的女鬼们,一一显形。
她们本是世间被轻贱、被遗忘、无处申冤的苦魂,此刻,不约而同地挡在我的身前,只希望我能为其他姐妹替天行道。
炽白的天罚一道接着一道劈落,却没有一道落在我的身上。
每一道雷霆落下,便有一个身型单薄的女鬼迎了上去。
我眸色一沉,趁着这间隙,放出怨魂,让它们将院中这群作恶多端的人吃干抹净,他们的三魂七魄被我扯入幡中,成了幡里新的恶魂。
万魂幡慢慢敛去躁动,煞气回落,藏于我的袖中。
我垂眸望向那些魂飞魄散的苦魂们,紫眸里褪去了裁决时的冷寂。
「多谢。」
8.
翌日,天光清亮,薄雾还缠在远山的峰尖,我像一头雌狮一样,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刚飞到山腰,正好遇到清山宗的修士们在此开班授课,给魔教众人讲解灵植培育。
灵溪顺着凿好的石渠叮咚流淌,田垄间青苗连片,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讲课的修士手里握着一把竹戒尺,一众魔修排排蹲在田垄边,怀里抱着竹简,规规矩矩的,像学堂里的学童。
修士拿起一株叶缘焦枯的灵芝,开口发问:「这一株灵芝叶缘枯焦,灵气散得快,该如何固本保灵?」
立刻有一名魔修高高举手,声音响亮:「简单!找生魂镇在芝根底下,用魂魄锁住灵气,它就不会跑了!」
「错!」
戒尺「啪」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他手背上。
魔修「嘶」了一声,悻悻收回手。
修士正色道:「灵芝喜温润背阴之地,搭聚灵小阵,以灵泉薄雾润根,便可锁住灵气。」
他接着抬手,指向一旁穗粒干瘪的灵稻:「眼下正是丰水期,灵水供给充足,可穗子空瘪,是什么缘故?」
又一个魔修眼睛一亮,踊跃抢答:「是缺养料!抓几个散修放血浇田,血中灵气浑厚,稻穗定然饱满!」
「错!」
戒尺再落,又是一记重响。
修士摇头:「是田土磷灵不足,拌入焙干的灵果粕或者草木灰,埋入根下,穗子自然饱满。」
修士看向四处疯长的灵藤,继续发问:「灵藤长势失控,四处攀附,抢夺周遭灵植地气,该怎么纠正它的根系?」
「布锁魂阵!捆住它的根,叫它不敢肆意蔓延!不听话就拿怨灵捆住主干!」
「错!」
戒尺清脆一响。
「沿着田边布下隔灵篱阵,划定它的生长范围,定期修剪侧根,疏导灵气,才是正道。」
他拿起一颗埋在土里许久依旧沉寂的灵种:「这批灵种入土半月,迟迟不肯破壳,该用什么法子催芽?」
另一个魔修兴冲冲地往前挪了半步:「以生祭引,埋一具新鲜肉身,血气激荡之下,种子立刻就能苏醒!」
「错!」
戒尺落下。
「先用温灵泉水浸种三日,置于散光的灵土之中,辅以微弱引灵咒,静待其自然萌发。」
修士看向脚下板结的灵田,又问:「灵田浊气积淀,灵气留存不住,土质板结,该如何改良土壤?」
魔修思索片刻,笃定答道:「多埋几具尸骨,腐骨气息渗进土层,地力自然就足了!」
「错!」
戒尺啪地打在手背。
「轮番休耕,再混进腐殖灵土,引灵溪活水缓慢冲刷,渐渐稀释浊气。」
最后,修士指着叶片上星星点点的噬灵小虫,试着问一个温和些的:「灵植容易招来噬灵虫啃食,可有温和的驱虫之法?」
「这个我知道!」魔修一拍膝盖,神采飞扬道:「直接放厉鬼,小虫惧怕阴邪,定会四处逃窜!顺带还能给灵田添肥,一举两得!」
「错!」
戒尺落下,响声在田埂上格外清晰。
修士长长地叹了口气:「采摘驱虫灵草捣碎,兑水洒在叶面上,或是布下驱虫灵阵,不伤生灵,便可防虫。」
一连串问答下来,不少魔修手背都微微泛红,却依旧认认真真坐直身子,等着下一题。
我从半空中降落,笑意浅浅,看向握着戒尺、却依旧耐心的修士,轻声道:「辛苦各位了。他们从前接触的只有魔教手段,一时转不过弯,劳烦你们多加担待。」
修士收起戒尺,对着我拱手:「魔祖言重了,贵教的弟子天赋异禀,孺子可教。」
方才那名被打得最狠的魔修,揉着手背,小声嘀咕:「可是埋人真的见效快啊……」
我轻咳了一声,尴尬地朝着修士们笑了笑,说:「那就不打扰各位上课了。」
修士们又朝着我拱拱手,说:「魔祖自便,我们继续。」
我衣袂一卷,身形轻旋,掠上半空。
方才课堂上的问题,一遍遍地在我的脑海里打转,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心想:
其实我也觉得埋人见效快。
9.
我立在山巅,魔元圆满,只等雷劫。
可这天雷,来得全无准信。
像女子等癸水,不知何日会来。
之前就听说过有正在如厕时飞升的,被迫光着腚掠过白玉京,还被仙童嘲笑。
还有正在洗澡时飞升的,刚飞入大罗天,就以「不穿衣服调戏仙女」为由,被贬下凡。
我可不想创造一段「佳话」。
索性不吃不喝不睡不洗澡,寸步不离地坐在峰顶。
可长空清寂,不见半点雷云。
我反复检查本源,经脉无滞,根基无亏,功法也无半分错漏。
我的紫极魔瞳能辨世间苦楚,能勘破执念与虚妄,偏偏看不清自己。
直到晚风卷来人间烟火的气息,这九百多年来见过的芸芸众生,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我才骤然惊醒。
不是雷劫不来。
是我舍不得走。
我的灵魂贪恋这人间,这份眷恋缠在魂上,叫我迈不开飞升的那一步。
我拍了拍衣袍,决定「入世炼心」。
我转身正要下山,身后一道身影快步跟上。
我淡淡地瞥他一眼:「此去炼心,是我一人的功课,你修为尚浅,不必跟着。」
他只是垂眸,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我不扰你证道,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红尘历练凶险,需要自封修为,成为一个普通人。」
他抬眼,眼角漾开一丝笑意,轻声应道:「好,那么我们就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当前截断可试读字数为:14908 字,可试读占比约: 52% | 总字数: 28631 字
10.
我和御烬染幻了一副大众脸,在山下的村子,寻了一间土屋落脚,屋舍简陋,日子过得也算平淡。
我们的邻居也是一对夫妇,女子叫阿荞,看肚子已经快九个月了,男人整日把「传宗接代」挂在嘴边,心心念念盼着一个儿子。
明明是头一胎,这重男轻女的思想,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们的生活太过清贫,连一碗米粥都算奢侈品。
我骨子里虽是魔教的性子,但我终究是个有感情的人,也会共情苦难。
我经常趁着她男人上山砍柴的时候,就邀上她进屋吃饭,来往多了,她笑的次数也更多了。
一天,御烬染在屋后做饭,我在院子里劈柴火,斧刃起落,木屑四下飞溅。阿荞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的矮石墩上,和我闲聊。
她说:「你和你的丈夫是逃荒来的吗?」
我将斧头往木墩上一戳,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淡淡地回她:「算是吧,四处走走,没有定处。」
她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眼底是藏不住的忧郁:「能四处走真好,我这辈子,怕是困在这里了。」
我望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开口问:「你的孩子打算叫什么名字?」
阿荞的指尖顿了顿,神色暗了下去,声音轻得像风:「当家的说,若是小子,就叫根生,扎根在这里,续上香火。若是丫头……」
她沉默片刻,弯下腰,捡起地上被削下的小木片,在泥地上慢慢划着,说:「若是丫头,就叫明珠。」
「明珠」二字赫然出现在地上。
我心头微顿。
阿荞居然识字?
还没等我开口追问,屋后传来御烬染的声音:「饭好了,进屋吃饭吧。」
阿荞闻声,用掌心蹭平泥地上的字迹,随后撑起板凳,艰难地站起身,挺着肚子,准备回家。
我开口叫住她:「阿荞,别走,到我家吃,我家有肉。」
她身子一顿,眼里满是犹豫,低声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多双筷子的事。」我走过去,又将她扶了回来。
御烬染的手艺真不错,炖得软烂的猪肉混着野菜,热气裹着鲜香扑在脸上,让人垂涎欲滴。
木桌简陋,三只粗瓷碗并排摆开。
他默默添了一双筷子,推到阿荞面前。
阿荞拘谨地坐着,不敢先动,目光落在碗里那几块难得的肉上,又飞快垂下去。
「你现在需要多补充营养,到时候生孩子才有力气。」说着,我夹了几块肉放在她的碗里。
她慌忙摆手:「太多了,我吃不完……」
「没事,我和我的……内子够吃。」我实在无法开口叫这个小屁孩为夫郎,只得换了个称呼。
御烬染听见这话,也没有反驳,而是默默地为我盛了一碗肉汤。
阿荞小口咬着肉,嚼得极慢,生怕这一口暖意转瞬就散了:「你们待我真好。」
「不过一顿饭而已。」我语气平淡,不愿担下这个「好」的名头。
到了深夜,我与御烬染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带着一点忐忑:「妻主,将来你飞升之后,还会下界看我吗?」
「仙是仙,凡是凡,仙凡有别,不可同日而语,我下界,不过是与凡同乐罢了。」
御烬染眨巴眨巴眼睛,趴在我身上,说:「那么妻主可否天天与凡同乐?」
月色从窗缝溜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我偏过头,只觉得他有些幼稚。
「以你的身世、相貌与仙缘,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同龄人做伴侣。」
他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衣襟,语气执拗:「但我的妻主是天下第一。」
「也没必要找我这种最好的。」我面无表情地说着。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我,说:「妻主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是有点儿,我十八岁的时候,都已经金丹了,你怎么才筑基?」
他小脸一垮,嘟囔道:「因为妻主你是天赋怪!别人学了十年的功法,你几天就吃透了。」
说着又不死心,扒着我的胳膊,说:「我要加快修炼!抓紧追上妻主的进度!」
我伸手摁住他的脸,往旁边推:「别闹,渡劫期哪是说追就能追上的。」
他眉毛一拧,一脸认真地说:「妻主,你该不会飞升后,会找别的小仙男同乐吧。」
我差点被他气笑:「请不要物化男性。」
他不依,伸出小拇指,凑到我跟前:「哼,那说好了!在仙界不准勾搭别人!」
我斜睨他一眼,淡淡甩了一句:「仙界的规矩我都还没摸清,先不立誓。」
「你我可是拜过天地祖宗的。」
合着这小子早就把婚约攥牢了,就等着我跳进这个圈套,早知道当初就不亲他了。
我「啧」了一声,伸手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我们拜的是凡间天地,管不到仙界。」
他寸步不让:「那凡间的婚约,总能管住凡间的妻主。妻主一日在下界,就得一日守约!」
我感觉我有点说不过他了,于是蒙上被子,开始装睡。
御烬染愣了一下,看着鼓起一团的被子,低低笑出声。
他没有掀开,只是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贴过来,带着得逞的笑意:「不说话,我就当妻主默认啦。」
他往被子边上蹭了蹭,乖乖挨着我躺下,又补了一句:「若是需要耗尽所有仙缘才能与妻主相遇,那我也心甘情愿。」
月色从窗缝淌入,四下静悄悄的。
忽然,一声声惨叫声刺破夜里的安宁。
隔壁的门扉「吱呀」响了一声,男人粗重焦躁的呵斥声骤然响起:「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老子睡着了生。」
阵痛的哀号声断断续续地从土墙缝隙钻过来,掺着接生婆引导的声音。
那男人的抱怨还没停,絮絮叨叨的,怪阿荞扰了他的觉,半点不问屋里人的死活。
接生婆忙到天快亮,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失望的怒吼。
「怎么是个女娃?」
男人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找了个破旧的便桶,把婴儿丢进去,扛着桶一路走到桥下,顺水推了出去。
我和御烬染在屋内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去救明珠。」我提议道。
御烬染点点头。
我俩一前一后冲出门外,晨露打湿鞋面,泥点溅上裤腿。
河水泛着冷光,那只破旧的便桶顺着水流往下漂,我抢先奔到河岸边,俯身探出身子,一把攥住桶的边缘。
桶身滑腻,我咬着牙,用力将它拖回滩上。
掀开桶沿,明珠小小的身子浸在排泄物与污血中,气息微弱,只能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哼声。
御烬染见状,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明珠从桶里抱出来,寻了溪水,仔细擦净她身上的血污,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好。
我和御烬染一致决定,把明珠送入附近的寺庙。
青石台阶微凉,我们将襁褓放在往来香客都会经过的显眼处。
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只盼好心人能收留这个孩子。
做完这一切,我们两人走回了家,我心底鲜见地忐忑,默默盘算着等下该如何同阿荞交代孩子的去向。
隔壁院子已经静了,只剩一声沉沉的哀乐。
听接生婆说:是阿荞大出血,没能撑过来,撒手人寰了。
那一点忐忑僵在心头,一时间堵得慌。
御烬染侧头看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一声不响。
我心里唏嘘不已。
若是她生的是男孩,那该有多好。
忽然,我的肩膀有些酸痛,那日在观音殿中受的神威,仿佛又压在我的肩上了。
我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么可怕的想法……
生男生女不都一样吗?
我抬起头看向院子,晨雾漫过土墙,昨日她蹲在泥地上写下「明珠」二字的模样,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我没能亲眼目睹她下葬,有的人说她逃了,有的人说她被卖了,有的人说她真死了,埋在了屋后。
11.
我与御烬染决定搬家了。
尘土碾过乡路,就此落在清莲寺旁的茅舍。
这庙和别处不同,自古不燃香火,只行献花礼佛。
这一晃,便是十余年。
天还蒙着青灰,晨钟尚在酝酿,御烬染便挽起裤脚踏入莲塘。
荷叶晃落清露,他专挑花苞紧实的白莲摘下,轻轻放进竹篓。
我坐在一块青石上,取一根柔韧的草绳,将莲花一束束捆整齐。
摊前渐渐聚满了礼佛的香客,闲谈声飘了过来。
一个熟客拉着第一次来的香客,指着草筐里莹白的莲花,低声道:「要买就买这家的,同是塘里的莲花,别家的带回屋,挨不到傍晚就蔫了。她家的,供在佛前能开一个多月呢,花瓣都不容易落。」
香客伸手轻轻碰了碰莲瓣,满心疑惑:「明明都是一池的花,怎的差别这么大?」
「谁晓得,」老香客笑着摇头,「许是他们最会挑花,捆得也细心。我年年都来这儿买呢。」
旁边一个老婆婆捧着选好的花,同身边同伴絮絮说着:「我上回买的那束花,足足撑了四十日才谢,别家的顶多一日。之前我也试着自己摘,看着一模一样,带回家没多久就垂了头,也摸不清是什么门道。」
我垂着眼,没有解释,指尖还在整理草绳。
不多时,银婵子背着竹背篓走到我摊前。
她眉眼柔和,和她的娘亲阿荞生得一模一样。
观音殿由她打理,奉知殿之命,每天采买一篓子白莲,回去敬奉送子观音。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寺里长久浸出来的恬淡:「御姐姐,劳烦给我挑些莲花。」
我微笑招呼着,从筐中拣出最饱满的莲花,仔细捆好,放进她的背篓中。
银婵子付了钱,浅浅地施了一礼,背着篓子转身,踏着青石板,往清莲寺的方向去了。
这时,御烬染提着一筐刚采好的白莲从塘边走来,裤脚还在淌着水。
他将竹筐搁在青石旁,往袖里探了探,摸出一朵小巧的金莲,花瓣泛着温润的金光,他小心翼翼地递到我跟前,像是捧着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眼底满是等着我夸奖的期待。
我一眼瞧见那朵金莲花,惊叹道:「哇,金色传说,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话音未落,我已经扯过草绳,手脚麻利地把这朵金莲和几束饱满的白莲捆在一起,打算捆绑销售。
御烬染伸着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眼里的光亮一下子蔫下去,他无奈地看着我:「妻主,这不是拿来卖的,是送给你的。」
我捆花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掉换铜钱。」
暮色漫上来,我正低头收拢剩下的白莲,准备收摊。
银婵子步履匆匆赶过来,素色的僧衣微微晃动,眉眼间带着几分仓促,没有白日里的沉静。
她把空竹篓轻轻搁在摊面上,声音压得很低:「御姐姐,我身子不大舒服。明日劳烦你把莲花送到观音殿后院,左数第五座假山的菊花丛里。送下便走,铜板我预先压在石头底下,切莫惊动知殿与其他师父。」
我望着她,虽然不理解,却也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下:「好。」
她松了口气,双手合十,浅浅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往寺里去了。
第二日,我照做了,莲花送到了,铜板也拿到了。
正当我转身想要回去的时候,我捕捉到了微风里一丝极淡的人味。
是中间的那座假山后头藏着人。
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在假山的石缝间,我看见了银婵子。
她一身素色僧衣,对面立着一个青衫书生,二人静静相对,没有半分逾矩的亲昵,只低声说着话。
世间相逢,万般情由,我见得太多了。
活了九百多年,早就淡化了性别边界。
他们二人落在我眼里,不过是两只小兔子挨在一处,慢悠悠商量着今日该寻哪片草料。
我没有驻足,后退了几步,顺着来时的小径,离开了寺庙。
一个月后的清晨,我正低头捆着白莲,一个陌生的小尼捏着铜板,站在我的摊位前。
我拣好花束递过去,随口一问:「银婵子呢?今日怎么不见她来?」
那小尼听见这个名字,身子猛地一僵,慌张地飞快环顾一圈,压低声音,说:「别提她了。昨夜她跟着一个书生私奔了。知殿气得差点呕血,寺里的人寻了整整一夜,半点踪迹都没寻到,也不知去往何方了。」
我握着草绳的手顿了顿,脑海里浮起那日假山后低语的两人。
原来是小兔子寻到了同伴,结伴跑了。
夜色沉下来,我们收拾好花摊,一同回了茅舍。
御烬染把竹筐靠在墙边,看着我心不在焉的样子,问:「你想去寻她吗?」我想了想,缓缓开口:「缘来则聚,缘去则散,路是她自己选的,因果自会随她走,不必寻。」
油灯昏昏,映着茅舍里简单的桌椅。
我清点筐里剩下的草绳,侧头对御烬染,说:「明日便是农历二月十九,观音诞辰。香客全都要来买白莲献供,你早些歇息,天不亮我们就得下塘采花。」
他倾身过来,在我的脸颊印下一吻,声音软乎乎地:「都听妻主的。」
话音一落,人已经一溜烟地提着木桶,往屋外溪边洗澡去了。
我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他碰到的那片脸颊。
一晃十余年,这是我们之间第二次这般亲近。
我靠着驻颜之术,让自己的容貌和体魄停在二十岁。
可他不一样,纵然与我一同幻作凡人样貌,身体却是实实在在的凡胎。
入世这些年,他的修为一直搁着,不曾打磨,如今三十有余,依旧停留在了筑基期,甘愿陪着我做这凡尘的普通人。
法修本就讲究时机,一旦错过最佳修行的年龄,往后再想往前踏出一步,便难如登天。
半晌,御烬染擦着湿发推门回来,衣衫还带着溪水的凉润。
我坐在凳子上,搓着草绳,看到他进门了,便轻声开口:「你回清云宗去吧,好好修行。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大道难进。」
他擦发的手猛地顿住,垂在身侧。
「我不回去。」他抬眼望我,语气认真,慢慢同我掰扯,「大道固然重要,可修行本是修心,若心之所系不在那里,就算闭门苦修,也悟不出什么。」
我静了片刻,缓缓道:「那你回魔教。那里留了我许多修行笔记,你转修魔修。以你的资质,不出二十年,应当能突破筑基。」
他没有立刻答话,放下手里的布巾,挨着我身侧坐下,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头。
发丝上未干的凉意蹭过我的衣袖,他声音低柔,稳稳落在我的耳侧:「不,大道再好,也比不过守在你身边。」
我侧过头,语调平静,继续劝他:「肉体凡胎会生老病死。到时候我下凡了,就只能带着小仙男,来给你扫墓了。」
肩头的人声音仍旧安稳:「人生在世,左右不过百年。若是还能陪你七十年,也算修成了正果。」
我看向他的脸,说:「我可不想七十年之后再飞升,显得我太菜了。」
忽然,他眼尾慢慢漫上一层红,说:「我恨这世间没有子母河,若是有,我定要饮下河水,为你生一个孩子。」
我微微挑眉,问:「男孩,还是女孩?」
他瞳孔微微一张,随即唇角浮起一点笑意,说:「都可以。」
油灯的光落在他还带着水汽的发梢上,我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继续搓着我的草绳,有好几次失了准头,草股歪歪扭扭的,有点难看。
天光撕开一层薄青,莲塘边晨雾未散,我和御烬染早早下塘采莲,将一捆捆白莲运到摊前。
香客络绎不绝地涌来,没一会儿工夫,摊上的莲花便被抢售一空,连塘里尚未舒展的花苞,也被摘尽了。
我把空草筐叠在一处,转头看向身侧的御烬染,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今日无事,我们进寺逛逛吧,看看能不能求求菩萨,保佑你突破筑基。」
他拧干了裤脚的水,笑意浅浅漾在眉梢:「求修为多没意思,不如求姻缘,保佑我们夫妻俩的缘分更长久些。」
清莲寺素来不燃香火,佛前的供桌上摆满了莲花,素净的花香漫在空气里,压过了人声的嘈杂。
檐下挂着的红绸随风轻晃,梵呗声顺着廊柱悠悠飘来。
老妇牵着孩童求平安长寿,妇人低声祈愿家庭和睦,也有年轻男女并肩立在殿前,在心里期盼姻缘圆满。
御烬染路过时,悄悄地藏了一支签在袖子里。
僧人们来往穿梭,引着香客,收拾供花,偶尔还停下,为香客们解签。
我和御烬染随着人流往里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观音殿。
我抬眼望见那尊送子观音塑像,眉眼慈悲,此处的花团堆得最满,许是求子的香客最多。
一瞬间,当年的神威又翻涌上来,我摸了摸肩膀,没有说话。
御烬染没察觉我心绪浮动,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笑着:「要不要求一支签?」
我摇了摇头,说:「不必了,我给自己算过一卦,今生无子。」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形丰腴的女香客听见了,连忙凑过来,一脸热忱地劝我:「哎,别这么说,这里的观音可灵了。你们两个还年轻,还是有机会生孩子的,不要气馁。」
御烬染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女香客,说:「是我不中用,成亲了十几年,没能怀上孩子。」
那女香客赶紧摇头,笑着宽慰:「心诚则灵,总会盼来的。我头胎生了个小子,总觉得还差一点,想着再求一个闺女,凑个『好』字才圆满。」
御烬染轻声应:「是挺好的。」
女香客摸了自己的肚子,说:「多子多福嘛,我盼着这胎再生个小子,让家里更加热闹些。」
御烬染闻言,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只是微微颔首,不做答复。
我立在花香里,望着佛前堆叠的白莲,原来这就是偏私人心,求男得男,求女得女,所有的私心,就在一个「求」字上面。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12.
时光一晃,又是十余年。
烽烟从远方卷过来,烽火连天,村落被战火啃噬,我们只得收拾家当,跟着逃难的人四处辗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落脚的村子。
刚踏进村口,我就察觉到,这里与记忆中的村子截然不同。
田地里耕作的、路边靠着土墙闲谈的,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男子,妇人的身影寥寥,偶有女子走过,也被自家男人紧紧地护在身侧,步履匆匆,不敢在外逗留。
御烬染压低声音,挨着我肩头,轻声道:「缘何女子这样少?」
我摇摇头,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巷口传来争执声,两个汉子红着眼,为争抢一户人家待嫁的姑娘,差点动起锄头。
一旁的老者叹息劝和,话里没有半分怜惜姑娘的意味,只念叨:「谁家手里有闺女,便是握着金饽饽,争也没用。」
劝罢,他目光扫过我们,好心提醒:「老夫少妻的,你们还是要多当心啊。」
御烬染身形一顿。
我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旁人看我容颜鲜亮,而他已经中年,只当他是年长的丈夫,我是年轻的妻子。
如今女子稀缺,妇人最容易被贼人盯上。
风卷着尘土掠过巷口,方才的争吵声还在耳畔。
从前这个村子,女婴落地,便会被扔入便桶,让其自生自灭;
如今女子寥寥,哪怕是普通妇人,都成了旁人眼里的金饽饽。
阴阳失衡带来的后果,仍旧是失权者被拐卖、被强制、被践踏。
人心从来没变,只是女子的苦难换了一副皮囊。
我们顺着熟路往前走,一路走到从前阿荞住的那座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捣衣的声响。
我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院内那个弯腰捣衣的妇人身上。
她垂着眉眼,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捶打衣衫的动作不急不缓。
只是那侧脸、眉骨的轮廓,还有低头时眼尾那一点淡淡的纹路,像极了银婵子。
御烬染也察觉到我脚步停了,顺着我的视线望进去,低声问:「怎么了?」
忽然,他愣住了,许是也认出来了。
妇人抬头,看见我和御烬染,手里的捣衣槌「咚」地落在石砧上。
她慌忙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篱笆跟前,指尖紧紧攥着篱笆上干枯的藤条,怯生生地说:「御姐姐,御大哥。」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失声痛哭。
我静静地立着,听她断断续续讲完这些年的遭遇。
当年诱骗她的书生是人牙子,花言巧语地将她拐来此地,仅十两银子就把她卖给了一个瘸子。
这十年里,她不仅要照顾瘸子丈夫,还要伺候瘫痪在床的老翁,日复一日熬着无尽的苦楚。
直到最近才得知:她朝夕侍奉的老翁,正是她的生父。小时候走丢了,生父在找她的路上摔瘫了,好在那瘸子不过是老翁的养子,与她并无血缘关系。
「你爹死了吗?」我问道。
她肩头的啜泣猛地一滞,埋在我衣襟上的脑袋,微微抬起,泪眼朦胧地望着我,说:「死了。前些日子没熬过去,走了。」
「挺好的,你娘埋在屋后头呢。你知道吗?」
她浑身一震,泪水还挂在脸上,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慌忙追问:「我娘?御姐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一旁的御烬染轻轻往前踏出一步,把尘封二十多年的旧事缓缓托出。
「二十多年前,我们和你们家是邻居。你不是走丢的,而是刚出生,就被你父亲装进便桶,丢到了桥下。是我们把你从水里捞上来,送到寺庙。你的生母阿荞,生下你之后大出血,没能救回来,就被草草埋在了这屋子后头。」
我望着她,轻声接下去:「你母亲还给你取了一个名字,叫明珠。」
明珠像是受了刺激,猛地后退几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失控地大喊起来,不肯再听半句。
我们看着她崩溃的模样,没敢继续多嘴,只得转身,回到对面那间破旧的土屋。
自从那日明珠情绪崩溃之后,我放心不下,怕她受真相刺激,而做出过激的事。于是,这几日我同御烬染一道,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这天她挎着竹篮上山采菌,我们敛着身形,尾随在后。
行至山腰开阔崖边,她猛地停住。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官道烟尘大起,密密麻麻的士兵正朝着村子的方向行进。
她手里的竹篮哐当砸在地上,各色菌菇滚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崖边,身子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滚滚烟尘。
我看见她几次动了动脚,方向是下山回村的路,可停了许久,始终没有迈步。
良久,她缓缓弯腰,胡乱拾起篮子,转过身,朝着和村子相反的山道走了。
她没有回去报信,而是逃离了这里。
我看向身侧的御烬染,低声开口:「我们下山,去报信。」
他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跟上我的脚步。
我们快步从山林里绕出来,往村子赶。
炊烟慢悠悠地飘在屋顶上,田里还有人在埋头劳作,谁都不知道大祸已经近在眼前。
我们挨家去敲院门,扯着嗓子告诉他们,大军已经过来了,要尽快收拾东西逃难。
可我们本就是不久前才搬来的外乡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两个来路不明的流民。
有人倚着门框,嗤笑一声:「好好的,哪里来的兵?你们莫不是故意造谣,想搅乱村子?」
还有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直接关上大门:「别在这胡说八道,再乱讲,我们就捆了你们送村长那,用竹片子放逐你们。」
我站在巷子里,望着一扇扇紧闭的门。
方才在崖上,明珠有机会说,她选择沉默。
如今我们愿意开口,可众生未必愿意听。
御烬染靠近我,声音压得很轻:「妻主,还要再劝吗?」
我望着那些紧闭的院门,淡淡开口:「不劝了,良言难劝该死鬼,我们先跑路。」
御烬染没有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因果摆在眼前,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住所谓的生路。
硝烟的味道,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
我们刚逃出村口,数万箭雨便射了过来。
我当机立断地把万魂幡扔了出来,没有灵力的驱动,作为神器的万魂幡,仍旧有保护主人的能力。
大军中不乏被强行征用的修士,他们看到悬在半空的万魂幡,脸色大变:
「是媸冥魔祖来了!」
「快跑!有魔教的人!」
13.
逃难路上,山道越走越窄,两侧山壁夹着一条隘口,碎石遍地,狂风卷着尘土一阵阵扑过来。
一路上我们见过太多流离的人,拖着病体的妇人,抱着孩童踉跄奔走的母亲,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和惶恐。
烽烟就在身后不远处,乱兵劫掠的消息从四处传来,不少村落早就空了。
转过一道弯,隘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忽然,一群妇人握着木矛、柴刀、锄头守在这里,她们衣衫打满补丁,不少人身上带着旧伤疤,她们互相倚靠着,挤在这条唯一能出山的通道。
领头的女子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迎着山风,高声喊出口号:「女子放行!男子扣押!」
我看向御烬染,心底沉沉一动: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了吗?
御烬染也望着我,眼底没有丝毫慌乱,而是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隘口的妇人们已经把目光落到我们二人身上,木矛横起,缓缓围了上来。
领头人走上前,目光扫过我们相握的手,语气冷硬,不带半分通融:「阿妹,你可以走。他,得留下。」
我看着相握的手,叹了一口气,抬眼对领头人说:「他是我的赘夫,我离不开他。」
领头女子眉峰一拧,木矛在地上顿了顿:「规矩就是规矩,但凡男子,一律不能过山。」
我缓缓开口:「那么我也留下吧。」
领头人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选择,风掀起她破旧的衣襟,她沉默片刻:「你可想好了,入寨之后,便要守我们这里的章法。」
我淡淡应了一声:「好。」
御烬染侧头看向我,眼角的皱纹漾开一丝暖意,欣喜地握紧了我的手一下。
周围持矛的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往两侧退开半步,给我们让出一条通往寨内的窄路。
跟着领路的妇人往里走,绕过简陋的木棚,视线一抬,我忽然顿住脚步。
寨中高处,一根粗木杆上,正飘着一面我再熟悉不过的玄色旗。
这是魔教的旗子。
领路的妇人见我盯着旗子出神,轻声解释:「我们一众姐妹,从前都是被魔教救下的苦命人。魔教本就入不敷出,我们不愿一直留在山门,白白增加他们的负担,便结伴寻了这处山隘,自建寨子讨生活。乱世难安,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法子自保。」
她顿了顿,又放缓声音,补了一句:「你们别怕,我们虽是魔教中人,但从未害过人。」
我默不作声,我也想让她们别怕。
你们的老祖宗就站在你们面前。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茅厕时,一个人佝偻着脊背,满身污秽,正埋头清理粪污,动作麻木迟钝。
只一眼,我便认出了那张脸——是当年拐走明珠的书生。
我停下脚步,朝那人抬了抬下巴,低声问身侧妇人:「他是谁?怎么在这里做这些活?」
妇人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眼底尽是冷漠:「这人是人牙子,专门干些哄骗、拐卖女子的勾当。那日逃难到隘口,被我们拦下了,一些苦命的姑娘认出了他。我们虽不害人,但也绝不会叫他舒舒服服地活下去。」
我看着他埋在污秽里的背影,心底暗爽:
真是现世报啊。
若是搁在五十年前,这人早被我抽筋剥皮了。
在山寨的日子里,我经常独自坐在山顶的大石上,等着雷劫。
身后传来踏碎草叶的脚步声,是御烬染。
他做完寨里分派的活,一身薄汗,衣裳沾了些尘土,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
他侧头看着我出神发呆的模样,轻声问:「妻主在想什么?」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翻涌的云絮上,淡淡答:「想被雷劈。」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
边境的烽烟一路烧到山隘之外,黑压压的大军压了过来。
寨里的妇人只有木矛柴刀,凭血肉之躯守隘,终究寡不敌众。
防线一破,众人只能作鸟兽散。
就在乱兵快要踏平寨子的关头,天边忽然卷来玄色云气。
魔教圣女商凝带着一众教众踏云而至,魔气席卷四野,出手稳住战局,平息了这场凡尘厮杀。
我隐在纷乱的人群里,和御烬染并肩而立。
圣女的目光穿过纷飞尘土,遥遥落向我这边。她一眼就认出了我。
可她只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调转视线,专心处置乱兵,并未点破我的身份。
她清楚,我在此处入世炼心,天劫的节奏容不得旁人打乱,若是贸然出声相认,便是扰了我的道。
我望着商凝的身影,心底唏嘘。
正派修士恪守规矩,不肯插手俗世纷争,唯有魔教,正派不敢管的,魔教来管,正派不愿渡的,魔教来渡。
正派不敢杀的……
嗯...
魔教也敢杀。
日子一晃,我在这山寨里又停留了十余年。
曾经残破的隘口慢慢变了模样,田亩被开垦出来,阡陌交通,男女在耕种,孩童在追逐嬉闹,一派怡然自得。
乱世的伤痕一点点被抚平,这里自成一方安稳小天地。
直到那日,山外来了一个行旅男子,自称晋太元中人。
他笑着同我们说,山下早已是太平年间,再无兵戈动乱。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御烬染。
岁月在凡人身上从不会留情,昔日那头墨色如瀑的长发,如今已经染成霜白,脊背也渐渐弯了。
我静静地望着他,心底那桩悬了许久的事,终于释然了。
我不等雷劫了。
我伸手,握住他苍老的手,轻声同他说:「我们下山吧,回魔教,我们成亲去。」
我的灵魂果真贪恋这人间啊。
14.
我们辞别寨中众人,踏上下山的路。
行至无人的密林深处,我停下脚步,同御烬染一道解开修为封锁,散去掩人耳目的幻术。
汹涌的魔气在我周身缓缓舒展,溪水如镜,映出二十岁的模样,风华未改。
我转头看向御烬染。
幻术尽数褪去,露出他原本的面相。
整整五十年,他与我一样封住了修为,以凡人之躯在人间度日,风霜年岁深深烙进骨肉。
如今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者,满头霜雪,皱纹爬满面庞,昔日挺拔少年的轮廓,早已被岁月磨得苍老。
他低头看向溪水里的自己,又抬眼望向容颜未变的我,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怅然:「妻主还是当年的模样,我却老了。」
我伸手,轻轻抚过他眼角深深的纹路,语气安稳笃定:「无妨。我要娶的,正是陪我入世炼心的御烬染。」
我们正循着山道往魔教山门行去,晚风里忽然飘来一股掺着血味的胭脂香。
林隙之间,一顶暗红花轿静静停在道路旁,艳红的红绸在暮色里特别扎眼。
几个粗汉正压着一名新娘子,强行将她往轿子里面推。
一旁的喜婆扬手推了她一把,粗声呵斥:「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她双手叉腰,站在轿子前面说:「咱们这老夫人,是个心性坚韧的苦人。早年逃荒,遇上一户家底尚可的人家,那男子身染重病,他母亲只求乱世留下一脉,便促成二人成婚,生下一个儿子。如今老夫人出手阔绰,你要是能好好陪着她孩儿,她定不会亏待你的家人。」
等等——
这个场景——
怎么这么熟悉——
我脚步顿住,心底猛地一震。
一模一样的红花轿,一样被胁迫的新娘,连喜婆劝人的话术,都似曾相识。
只是这一回,我不再是独自踏着夜风而来的媸冥魔祖。
御烬染顺着我的视线落向那方喜轿,低声道:「和五十年前一样。」
我轻轻颔首,唇角浮起一抹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宿命的笑意。
我们本打算回魔教成亲的,没想到,命运又把这一场红白喜事,送到了我们眼前。
「还要去吗?」御烬染轻声问。
我望着那顶轿子,缓缓道:「来都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和新娘调换衣袍。
我只是拉了拉御烬染的衣袖,隐在贺喜的宾客中,跟着花轿,一同往那座宅院去。
花轿晃悠悠抬进院门,入目依旧是熟悉的光景:
红绸悬满廊下,白幡斜斜靠着墙根,一红一白,刺得人眼睛发沉。
香案旁,棺木静静停放。
宾客低声议论,空气里浮着死气与蜡烛气味混杂的味道。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位上坐着的老妇人身上。
是明珠!!!
我心口轻轻一沉。
当年那个被生父遗弃、被心上人拐卖、那个从苦难里挣扎着活下来的人,在握住了钱财和权力后,却又循着这一套残酷的规矩,去碾碎另一个无辜姑娘的命运。
御烬染站在我身侧,气息微顿:「是她。」
我静静望着明珠。
她清楚这牢笼有多痛,可如今,她亲手织起了一模一样的笼子。
喜娘拔高声调,唱礼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吉时到!新人上前拜天地!」
红绸一端塞在瑟瑟发抖的新娘手里,另一端搭在棺中短命郎君的腕上。
新娘浑身发颤,被逼着一步步走到香案前,和一具冰冷的尸身完成这场冥婚。
喜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新娘被人推着,僵硬地弯腰,对着天地伏下身子。
「二拜高堂——」
新娘转向主位上的明珠,再次躬身。
明珠端坐在上,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
座下宾客纷纷说着:「好啊。」
「夫妻对拜——」
话音一落的刹那。
掌心的幽紫魔气瞬间铺开,整座院子骤然静止。
扬起的烛火凝在半空,宾客举手正要鼓掌,新娘弯到一半的身子僵着,连风都停住不动。
天地间,只剩下三个人还能行动。
我,御烬染,还有主位上的明珠。
明珠脸上那点笑意还凝在原处,她怔怔地环顾一动不动的众人,脊背瞬间绷紧,眼底翻起惊惶,却又强撑着稳住心神。
我缓步穿过停滞的人群,一步步走向主位,目光直直落在明珠身上。
「御姐姐...」她咽了一口口水,下意识唤出旧称,转瞬又回过神,立马改口,「不...是媸冥魔祖...」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的手紧紧攥住椅沿,方才筹办喜事时的从容笑意,早已碎得一干二净。
我开口,声音平稳:「你如何知晓我的真实身份的?」
她舒展了眉头,说:「当年在村口看到的。」
我瞳孔微微紧缩:「你回过村子?」
她轻轻笑了笑,裹着一层说不清的酸涩:「是。」
我一瞬间便懂了。
就是兵祸来临那一日。
我以为她故意知情不报,没想到,她还是回到了村子里。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眼底翻涌着不甘。
「可我想不通。你是魔祖啊,你有那样大的本事。为什么不肯救我母亲?为什么不肯拉我一把,不必让我受后面所有的苦?
我被人拐走,被逼着嫁给瘸子,后来又嫁给一个短命鬼。你明明有能力,你明明就在那里,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出手?」
她扬起声音,带着一股悲凉的执拗:「你救了我一命,却又把我丢进这无边苦海。倒不如,当初就让我溺死在那只便桶里。」
我静静地看着她,紫眸沉沉,没有半分恼怒,只是缓缓开口:「当年在清莲寺,我抱着襁褓里的你,和观音辩过因果。」
明珠一怔,眼底的不甘稍稍顿住。
「佛门说,众生自有业缘,不可篡改造化。我说,你才刚落地,连啼哭都未曾学会,哪里来的业障?
我能把你从冰冷的河水里捞出来,给你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这是我能做的。
但我不能篡改你往后所有的际遇,不能替你挡掉拐骗你的人,不能强逼旁人待你宽厚,不能替你走完这一生。
活下去之后,要踩过什么样的泥沼,要做什么样的选择,从来都是由你自己决定。」
她望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声音轻得像碎冰,却直直扎过来:「可你有问过我吗?是我想活下去吗?」
我默了片刻,紫眸里翻起一层复杂的怅然。
当年在清莲寺,我和观音争的是无辜者不该枉死。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活下去,于她而言,究竟是恩赐,还是一场漫长的刑罚。
既然这么痛苦,那么也该结束了。
我指尖轻轻一捻,幽紫的黑气自袖间溢出,万魂幡悠悠浮在身侧,幡面之上万千魂影沉沉浮动,细碎的呜咽声在凝固的庭院里低低回荡。
「当年是我不循因果,不辨善恶,才让你有机会站在这里,来质问我。」
明珠猛地一震,望着那面翻涌着黑气的幡旗,方才堵在喉间的话,一时卡住了。
她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仓促开口:「御姐姐,我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的误会跟我的万魂幡说去吧。」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风云凝聚,沉沉的雷光隐在云层之后,一股浩大冰冷的威压锁定了我。
又是天罚?
那又如何?
我五指翻折,指尖扣出诡谲的魔诀,交错如缠骨。
咒文无声在丹田流转,劫火顺着经脉奔腾,掌心魔兽纹吐纳的魔气尽数灌入万魂幡。
轰隆隆——
第一道炽白的惊雷撕裂天幕,从天而降,劈在我的身上。
一道接着一道,轰鸣不绝。
这一回,没有女鬼,没有苦魂,也没有恶魂,只有天雷朝着我铺天盖地地劈来。
是九九八十一道雷劫。
雷劫轰鸣散尽,漫天的雷云缓缓退去。
清辉万丈的天门自云海间敞开,霞光浩荡,裹住我满身的焦痕,仙气入体,如同洗髓伐脉,周身淤塞的经脉尽数舒展,灵力顺着四肢百骸自在流转,令人飘飘欲仙。
我身上玄黑织暗金的魔纹长袍,在灵光流淌间层层褪变,化作一身裁制周正的大红喜服,金线在衣料上流转生辉。
我垂眸向下一望。
看见不远处的少年御烬染。
正是十八岁的模样,白衣换成了红喜服,眉目清俊,眼底盛着一如既往的热忱,正仰着头,望向云端的我。
不是御烬染凭空变回十八岁,而是我们,一同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一天。
忽然,那道熟悉的声音,凭空响彻云霄:「妄议因果,轻判业缘。小魔头,这便是你的罪。但念在你终悟大道无私,便还你九九雷劫。」
我心里嘀咕:原来我等了五十年的雷劫竟被她拦截了。
我回望了一眼御烬染,随后抬步,红袍广袖被天风扬起,径直踏入天门的霞光里。
身后的一切,一点点化作朦胧虚影,被云海隔绝在下界。
劫落,道成,我羽化登仙。
15.
千年光阴在上界不过弹指。
我在大罗天的仙府静坐,完全感受不到人间岁月的流淌。
这些年,我未曾断过书信,时常折云为笺,写满了上界的八卦,往下界送去,送到魔教。
待到尘心又起,我破开仙关,重返人间。
如今的魔教,在御烬染的治理下,规矩清明,扶弱济困,受万民称颂,生源不断,比大多数名门正派还正。
后山静林,排布着一座座青冢。
他不会真把我跟他的祖宗十八代葬一块了吧。
我缓步走过去,目光停在最靠前的两座墓碑上。
一方大冢,碑上刻着:妻主御霜竞之墓。
那是我留在下界的肉身安埋之处。
挨着它的,是一方小小的坟茔,字迹清隽:御霜竞之夫御烬染之墓。
我瞥见冢前悬着一支褪色的姻缘签,签竹经年日晒,边角发脆,上面写着:云阶纵隔三千路,不负红盟待妻归。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酸涩漫了上来,哽在喉间。
原来我与他早已阴阳两隔。
我在人间寻不到停留的理由,于是转身,踏云返回大罗天。
仙域之中,常有新渡天劫飞升的修士。
这一日,仙门传报,有新的修士飞升了。
听说还是个长发美男。
我循声过去,云光散尽,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霞光里,熟悉的墨发垂落肩头。
是御烬染。
我怔了一瞬,随即压住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揶揄:「你真菜啊,修炼了一千八百多年才飞升,比我足足慢了九百多年。害我……在这里等了你九百多年。」
他温柔地看着我,轻轻弯起唇角:「妻主你是天赋怪,我只是小镇修真者,自然比不过妻主。」
长风卷着云絮从我们身侧淌过,他一身真仙法袍,闪现到我面前,说:「妻主没有找小仙男吧。」
我继续逗他:「找了一个小我九百六十二岁的小仙男。」
他捻起一缕乌黑绵长的长发,在自己颈间绕了几圈,再将发尾稳稳送到我的掌心,说:「这个小仙男啊,总算追上妻主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拜过天地祖宗的神仙眷侣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