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核对集团坏账,我在财务室撞见了驻外十八个月零音讯的丈夫。
贺庭深正弯腰替刚被我退回报销单的叶袅袅暖手。
叶袅袅捏着那张八百万的游艇账单,冲我扬眉:
“温总监,我男朋友从总部飞回来替我平账了。”
“你卡了我三天,他刚进门就让人全额打款,给你添堵啦。”
贺庭深瞥见我胸前的工牌,公事公办地颔首:
“恩人喜欢出海,这笔账走我的私人账户,劳烦温总监销掉。”
我敲击键盘录入流水,按制度请他补签担保书。
叶袅袅歪头打量我起球的羊绒衫:
“温总监,跨年夜还加班,你老公没带你去海岛跨年吗?”
我核对着税号,头也没抬:
“我们不过节,他说晕船,连轮渡都不坐。”
叶袅袅掩嘴惊呼:“那你也太好糊弄了。”
她亮出腕上的航海表,挽住贺庭深的胳膊:
“他考了游艇驾照,说以后每个周末都带我出海海钓。”
“也算完成了他多年的航海心愿。”
我盯着屏幕上那笔刚到账的巨款。
他所谓的晕船,不过是看跟谁同船。
关掉财务系统,我将担保书推过去:
“确实好糊弄,所以我拟好离婚协议了。”
1。
贺庭深拿起协议,只翻了两页便丢回桌上。
“温栖,你闹够没有?”
叶袅袅靠在他肩边笑出了声。
“温总监可别误会,庭深口中的恩人就是我。”
“十八个月前,他在海外遇到海难,是我把他救上来的,他照顾我也算知恩图报。”
落在担保书上的笔停了下来,贺庭深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厌烦。
“袅袅救过我的命,你连一张报销单都容不下她,难怪大家说你只有账本没人情。”
结婚七年,他知道我每月给失学儿童汇款,也知道我替患病员工垫过医药费。
如今为了维护叶袅袅,他把这些全抹了。
我把笔推近半寸。
“签字,八百万就能按私人往来入账。”
“拒绝签字,这笔钱将在十分钟内原路退回,游艇也由谁买谁负责。”
叶袅袅脸上的笑淡了。
“庭深是集团执行董事,他一句话就能改制度。”
“董事会通过后可以改,今晚还得按现行规定办。”
贺庭深抓起笔签名,用力划破了纸面。
“温栖,公事办完了,回家谈。”
“家里的事已经写在协议里。”
文件袋内装着财产清单,婚房归我,双方存款各自所有,我只要他在三天内办手续。
看到我放弃分割他名下股份,贺庭深反倒皱起眉。
“拿离婚吓我,又故意装大方,你想逼我赶走袅袅?”
“她不会影响贺太太的位置,你该知足。”
话音刚落,财务室的门被推开。
婆婆贺岚带着集团几位高管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我的助理孟妍。
贺岚先看叶袅袅手腕上的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配得上庭深,某些人守着几件旧衣服,把贺家的脸都丢尽了。”
孟妍避开我的视线,把一份职务调整通知放到桌上。
“温总监,董事长刚签了决定,叶小姐从今天起接任财务副总监。”
贺岚坐进我的椅子,抬手点了点屏幕。
“袅袅在海外替集团拿下三条航线,又救了庭深,于情于理都该进管理层。”
“至于你,先停职接受审计。”
被核销的八百万游艇费用,此刻正挂在叶袅袅负责的海外项目下。
我调出付款附件,其中没有合同,没有验收单,收款方成立仅二十天。
“这笔费用存在重大风险,谁批准她入职,谁承担后果。”
几名高管交换眼色,没人接话。
叶袅袅抽走鼠标,删除了屏幕上的提醒。
“温总监,你卡着项目款,是想让集团今年的利润难看吧?”
“听说你父亲的疗养费全靠公司福利,庭深失联后,你还偷偷从员工救助金里拿过三十万。”
孟妍随即打开另一份报表,三十万转账记录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贺庭深扫了一眼,将停职通知推到我面前。
“把权限交出来,救助金的事我可以替你压下。”
“条件呢?”
“撤回离婚协议,明早向袅袅道歉。”
门外站满了来看跨年庆祝会的员工,议论声顺着门缝挤进来。
曾经由我亲手提拔的孟妍拿走工牌,当众剪断挂绳。
“温姐,配合一点吧,你再闹下去,连体面都留不住。”
剪开的挂绳落在离婚协议上,贺庭深抬脚踩住了我的签名。
2。
办完停职交接,已经有人封住了我的电脑和文件柜。
贺庭深将车钥匙扔给叶袅袅,又伸手拦住准备离开的我。
“坐我的车,母亲让我们回老宅吃饭。”
“不必。”
“你父亲也在那里。”
这句话让我停住脚步。
父亲三年前突发脑梗,清醒后一直在贺家参股的康养院治疗,主治团队从未允许他离院。
赶到老宅时,父亲坐在轮椅上,膝上放着一张欠费通知。
贺岚叫佣人撤走他面前的清粥,只留下满桌海鲜。
“温教授的疗养费每月二十万,贺家白养了他三年,也该谈谈回报了。”
桌上摆着一份股权代持确认书,只要我签字,母亲留给我的百分之六集团股份就会转到贺庭深名下。
“当年婚礼上,您说这笔股份留给我防身。”
贺岚端起茶杯,神情淡漠。
“庭深活着回来,你还防什么?”
“袅袅要进董事会,缺少一位股东推荐,你把股份给庭深,救助金的窟窿也能填平。”
叶袅袅已经换上我留在老宅的家居服,还把我的碗筷放到了最末席。
“姐姐放心,温叔叔以后也算我的长辈,我会替你照顾他的。”
父亲费力抬起手,把确认书推到地上。
“栖栖,别签。”
贺庭深弯腰捡纸,转手交给律师。
“爸,她只是一时想不开,您别跟着添乱。”
父亲盯着他,含混地挤出几个字。
“你欠她……一条命。”
十八个月前,贺庭深搭乘的考察船失事,集团收到的消息称全船失联。
搜救队停止行动后,是我抵押母亲留下的房产,雇船在外海找了二十一天。
后来发现一件带血的救生衣,编号属于贺庭深。
所有人都劝我接受死亡认定,我仍每月向各地救援机构发函询问。
贺庭深回来后,却连一句报平安都没给我。
面对父亲的质问,他只替叶袅袅剥好虾。
“救我的人是袅袅,温栖做那些事只能感动她自己。”
“至于我失联期间为何没联系家里,海外项目涉及保密,我没义务向不懂业务的人解释。”
父亲气得咳嗽,叶袅袅把欠费通知塞进他怀中。
“温叔叔,做人要讲良心,庭深这些年替温家花了多少钱,您心里该有数。”
我按住轮椅,将父亲护到身后。
“疗养费来自集团高管家属医疗计划,每一笔都从我的薪酬福利中扣除,与贺家无关。”
律师清了清嗓子。
“温女士,福利计划从明天起调整,停职人员的家属无法继续享受。”
“康养院已经安排温教授出院,今晚十二点前结清六十万费用,否则会依法追讨。”
距离十二点只剩四十分钟。
我的房子抵押未清,个人账户也因内部审计被冻结。
贺岚看着我拿出手机,提醒得很贴心。
“别找人借钱,圈内谁敢帮你,就是跟贺家作对。”
电话接连被挂断,往日围着我谈资金的朋友全都关了机。
最后一通拨给孟妍,她接起来便哭。
“温姐,救助金的举报已经交给警方,你现在转移资产,会坐实嫌疑。”
院门外随即传来脚步声,两名调查人员出示证件,要我配合说明三十万资金去向。
贺庭深把代持确认书放到我手边。
“签了,我替你交钱,也让法务撤回举报。”
父亲抓住我的袖口摇头。
纸页贴着掌心,我看了许久,最终拿起笔。
3。
签名落下后,贺岚立即让律师检查笔迹。
六成疗养欠款很快到账,剩下的二十四万却迟迟没有支付。
“董事长,康养院那边只收到三十六万。”
律师刚开口,叶袅袅便捂着嘴笑。
“阿姨,我忘了告诉您,游艇还差二十四万装饰费,庭深刚替我补上。”
贺岚责怪地看她一眼,语气里全是纵容。
“年轻人爱玩也正常,温教授晚几天交费死不了。”
院方的人已经来到门口,要求马上接走父亲。
我夺过确认书,律师却把文件锁进公文包。
“温女士,协议已经生效,反悔需要承担违约责任。”
贺庭深挡住轮椅。
“袅袅刚回来,你非要当着她的面争这点小钱?”
“把游艇装饰款退回来。”
“那是我的钱。”
“你拿我的股份换来的。”
这句质问让他沉下脸。
“结婚七年,我给你的还少吗?”
“婚房、车、温教授的医疗资源,哪样离得开贺家?”
叶袅袅在旁边掰着手指,故意把婚房市价、车价和疗养费一项项报出来。
“姐姐享受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庭深为自己活一次。”
父亲忽然从轮椅上撑起身,挥手打翻了她面前的汤碗。
瓷片割破叶袅袅的小腿,她尖叫着扑进贺庭深怀里。
下一刻,轮椅被贺庭深踹得撞上墙,父亲摔在地上。
“爸!”
我扑过去护住父亲,手臂被碎片划开一道口子。
贺庭深抱起叶袅袅,连看都没看我们。
“温教授伤人,医药费从剩余疗养款里扣。”
“袅袅留疤的话,温家还得赔偿。”
院方人员抬走父亲前,塞给我一张临时安置单。
由于欠费和伤人纠纷,他会被转到郊区普通护理院,原主治团队当晚停止服务。
看着车门合上,我追出院门,却被调查人员拦住。
三十万救助金进入我的账户后,又分成六笔转给陌生收款人,审批密码来自我的工作电脑。
“温女士,请解释这些人的身份。”
名单上的名字都很熟。
他们是十八个月前随贺庭深出海的船员家属,其中三户失去经济来源,两户有病人,还有一名遗腹子刚出生。
救助申请由贺庭深失踪前亲自批准,款项也该走海外风险基金。
后来贺岚以缺少死亡证明为由拒绝付款,我便向员工救助委员会申请临时垫付。
全部流程都有签字,材料原本锁在我的文件柜里。
调查人员翻完孟妍提交的附件,摇了摇头。
“这里没有申请书,也没有委员会的印章记录。”
“原件在公司。”
“公司称你的文件柜中只有空白表格。”
手机恰好收到孟妍发来的照片。
一只碎纸箱里装满材料,最上方正是那六份救助申请。
紧跟着发来一句话。
“温姐,叶总让我处理掉,我也没办法,你认了吧。”
我抬头看向老宅二楼,叶袅袅正倚着贺庭深向下看。
她举起航海表晃了晃,随后做了个撕纸的动作。
警方暂未限制我的行动,只要求四十八小时内补齐材料。
赶到郊区护理院时,值班人员却说父亲根本没有被送来。
转运记录显示,半路有一位自称家属的人签字接走了他。
签字栏里,写着叶袅袅三个字。
4。
电话拨过去,接听的人是贺庭深。
“爸在哪里?”
“袅袅担心他继续伤人,把他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让他接电话。”
“先去向袅袅道歉。”
背景里传来父亲含混的叫喊,随即被人按掉。
我赶回老宅,大门已经换了密码。
保安收走门卡,还把我的行李扔到路边。
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服,母亲留下的相册和父亲常用的药全不见了。
贺岚隔着可视电话通知我,股权转让完成后,我与贺家再无关系。
“庭深同意保留婚姻,你该感恩,可你连袅袅受伤都不肯道歉。”
“温栖,等你学会低头,再来接你父亲。”
通话结束前,画面里掠过叶袅袅的脸。
她戴着我母亲留下的翡翠耳环。
那对耳环一直收在卧室保险柜中,密码只有我和贺庭深知道。
半小时后,叶袅袅更新了社交动态。
照片中,她穿着我的礼服站在贺庭深身边,配文称遗失的十八个月终于得到补偿。
评论区里,集团高管纷纷送上祝福。
有人问贺太太会不会介意,她回复得格外坦然。
“占着位置的人才该介意,真正相爱的人已经重逢。”
我没有回复,只把照片和发布时间全部保存。
父亲的降压药最多维持到第二天早晨。
能带走他的车辆来自贺家,沿路监控需要警方立案才能调取。
调查人员听完情况,打给贺庭深核实。
对方称父亲主动要求随叶袅袅离开,属于家庭纠纷。
“温教授意识清楚吗?”
“护理院的转运表写着意识清楚,还有他的手印。”
可父亲右手常年无力,转运表上的手印偏偏来自右手。
工作人员答应再查,要求我先提供监护关系证明。
证明和户口材料全在老宅。
折返集团时,前台拦住我,连访客登记都不肯给。
孟妍从电梯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温姐,叶总说你涉嫌盗取商业资料,不许进入办公区。”
“我的私人物品还在文件柜里。”
“已经由审计组接管。”
她让人搬来一个纸箱,里面放着水杯、旧笔记本和那件起球的羊绒衫。
夹层中的监护证明、救助审批复印件、母亲遗嘱,全都没了。
“孟妍,你跟了我五年,清楚毁掉审计材料有什么后果。”
“我只听现任领导安排。”
“你母亲做手术时,谁替你交的二十万押金?”
她咬住嘴唇,很快抬起下巴。
“那是公司借款,我已经还清,别拿恩情绑架我。”
叶袅袅从专用电梯出来,将一张邀请函贴在纸箱上。
“明晚集团举办航线庆功宴,庭深会正式宣布我的任命,也会介绍我们在海外相依为命的经历。”
“姐姐想见温叔叔,就当众承认挪用救助金,再把离婚协议撕掉。”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忘了告诉你,温叔叔手里有样东西,我找了十八个月。”
“他身体弱,经不起折腾,你最好快些想清楚。”
保安推着我走出大厅,纸箱摔开,旧笔记本落到脚边。
翻开的夹页中,露出父亲住院前塞给我的半张船舶检验单。
检验单背面只有一行数字。
那串数字,正好对应贺庭深失事船只的黑匣子封存编号。
5。
父亲退休前是船舶安全研究所的检验专家。
出事前一周,他曾被临时请去检查贺庭深乘坐的考察船。
事故发生后,贺家对外宣称设备全部沉海,父亲也因脑梗失去大部分语言能力。
半张检验单一直夹在旧笔记本里,我以为只是父亲留下的工作废稿。
封存编号却说明黑匣子早已打捞上岸。
负责保管证物的是海事档案中心,调阅需要事故相关方申请。
我作为失踪人员配偶,曾经提交过十一次申请,每次得到的答复都为证物不存在。
如今贺庭深已经归来,申请资格转到了他本人手里。
律师秦砚看完检验单,直接拨通档案中心电话。
秦砚是我大学同学,也曾担任集团外聘法务,三年前因反对贺岚削减员工保障被解约。
圈内人躲我时,只有他愿意见我。
“封存编号真实,领取人于十七个月前取走了复制件。”
工作人员停了片刻才说出姓名。
“领取人叫叶袅袅,授权人是贺庭深。”
十七个月前,贺庭深已经获救,却对家中隐瞒行踪。
秦砚调出他的出入境记录,发现所谓驻外十八个月也有漏洞。
过去一年里,他用另一套证件往返六次,每次落地后都住进叶袅袅名下的临海别墅。
那套别墅的首付款来自一家航运服务公司。
公司登记的实际负责人是孟妍。
“孟妍入职集团五年,没有能力支付两千万首付。”
“钱从哪里来?”
秦砚把六笔转款放到我面前。
付款方都与海外航线有关,金额合计七千三百万,备注写着设备维修。
所有款项均由贺庭深在失事前审批,最终流入叶袅袅控制的账户。
失事船只也在这些维修项目里。
父亲留下检验单,很可能发现了维修造假。
“他们带走温教授,想找完整报告。”
秦砚说完便联系警方,申请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调查。
可贺家早有准备。
叶袅袅发来一段视频,父亲坐在房间里,对镜头含混地说自己自愿接受照顾。
镜头外有人递来纸,他照着念完,还抬起右手按了手印。
“有这段视频,短时间内很难强行搜查。”
秦砚放大画面,注意到父亲手边摆着一个旧保温杯。
杯盖刻着康养院的房间号,杯身映出半块蓝色标牌。
标牌上能认出疗养基地四个字。
贺家在本市共有三处疗养基地,其中两处已经停业,剩下的云岫基地正在翻修。
赶到基地外围时,门卫却称里面没有住客。
秦砚拿出律师证交涉,门卫立即锁门,并打电话叫来贺家的保安。
争执中,一辆救护车从侧门开出去。
后窗贴着遮光膜,车牌属于贺氏康养院。
我们追到医院,救护车上抬下来的病人却是陌生老人。
负责押车的保安认出我,当场讥笑。
“叶总早猜到你会来,随便派辆车,你还真跟了一路。”
与此同时,云岫基地冒出浓烟。
等消防人员控制住火势,存放旧档案的仓库已经烧毁。
值班记录显示,起火前最后进入仓库的人叫温崇山。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叶袅袅很快报案,声称父亲纵火后失踪,贺家也在寻找他。
警方从废墟里找到父亲的外套和一块沾血的手表。
负责现场勘查的人问我,父亲近期有没有轻生倾向。
秦砚还没回答,一名消防员从排水沟里捡起了烧焦的录音笔。
录音笔按键被人用胶带固定,存储卡却被提前取走了。
6。
贺氏集团的庆功宴照常举行。
父亲下落不明,叶袅袅却穿着我母亲的礼服站上台,接受董事会任命。
大屏幕播放她和贺庭深在海外的合照,从医院陪护到游艇出海,时间横跨十七个月。
贺庭深面对宾客,公开承认叶袅袅对他有救命之恩。
“失联期间,我经历了人生低谷,袅袅一直陪着我。”
“往后她在集团享有的待遇,与我相同。”
台下有人故意问起我的身份。
贺岚接过话筒。
“温栖仍是贺家儿媳,只是她挪用员工救助金,身体和情绪也出了问题,暂时不适合露面。”
“贺家会妥善照顾她,也请各位别传播家事。”
话刚说完,厅门被推开。
我带着秦砚走进会场,将调查回执交给负责安保的人。
“警方通知我配合查找温崇山,我有权向最后接触他的叶袅袅了解情况。”
叶袅袅没有慌,反倒让服务人员给我加座。
“姐姐来得正好,救助金的受害员工也来了。”
六名船员家属被带上台,其中三人曾收过我的汇款。
领头的女人叫许葭,她丈夫是失事船只的大副。
当年拿到五万元救助款时,她给我写过感谢信。
此刻面对众人,她却指着我控诉。
“温栖逼我们承认船员死亡,想用三十万买断六条人命。”
“我们拒绝签死亡和解书,她就停掉后续救助,还威胁把孩子赶出集团学校。”
孟妍同步放出一段录音。
录音中有我的声音,要求许葭签字收钱,后半段却被截掉了。
原话谈的是临时救助确认书,经过剪辑后成了死亡和解书。
宾客开始指责,贺庭深走下台,按住我面前的话筒。
“当众认错,我还能保你。”
“你看过完整材料吗?”
“袅袅已经核实过。”
“她说什么,你都信?”
“至少她救过我,没拿我的失踪谋利。”
许葭忽然冲过来,将一杯水泼在我脸上。
“把我丈夫还回来!”
安保人员没有拦她,叶袅袅还递给她一张纸巾。
“许姐,别为了这种人伤身。”
另一名家属随即拿出联名举报书,要求警方追究我侵占救助金的责任。
秦砚指出录音剪辑痕迹,对方却拒绝提供原文件。
贺岚借机宣布召开临时股东会,以道德风险为由罢免我的一切职务。
由母亲留给我的股份已经完成转让,我连投票资格都失去了。
所有人等着看我被带走时,会场后排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温总监给的钱,我收到了。”
说话的是船上厨师的父亲周伯。
他拄着拐杖走上台,从怀里拿出一本存折。
“孩子失踪后,集团只给了两千慰问金,后续医药费都是温总监用自己的钱补。”
“有人给我十万,让我今天污蔑她,我不挣这个昧良心的钱。”
周伯将装钱的信封砸到孟妍脚下。
信封里除了现金,还有一张写着证词要点的纸。
字迹属于叶袅袅的秘书。
许葭抢走纸张想撕,秦砚先一步拍下照片。
场内的指责声弱了下去。
贺庭深却拿起那本存折,翻到汇款记录。
“私人给钱更说明温栖心虚。”
周伯气得跺拐杖。
“你失踪时,她连房子都抵押了,还给我们垫钱,她图什么?”
贺庭深把存折扔回去。
“她图贺太太的位置。”
这句话让周伯红了眼。
“贺总,你真该听听船上留下的东西。”
他从拐杖底部拧出一张存储卡。
“温教授出事前交给我的,说只有温总监被逼到无路可走时,才能拿出来。”
7。
存储卡没有当场播放。
秦砚担心内容遭人毁坏,直接交给到场警方封存。
叶袅袅盯着证物袋,第一次失了从容。
“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当证据,谁知道有没有伪造?”
周伯抬起拐杖指向她。
“温教授早知道有人会抢报告,分别留了两份。”
“一份交给我,另一份藏在你们永远想不到的地方。”
贺岚立刻让人控制周伯,警方挡住安保,庆功宴被迫中止。
离场前,贺庭深抓住我的手腕。
“你和温教授早就怀疑我,还故意装了十八个月深情?”
“我父亲怀疑的是事故。”
“有什么区别?”
“有。”
我挣开他的手。
“事故发生后,我倾尽所有找你,因为你是我丈夫。”
“如今站在这里的人,不值得我再找。”
叶袅袅从后面抱住他,眼泪说来就来。
“庭深,姐姐恨我救了你,才联合那些人编故事。”
“那晚船舱进水,是我游了很远才把你拖上救生艇,你都忘了吗?”
贺庭深转身替她擦泪,看我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等证据证明袅袅清白,你要向她下跪道歉。”
警方很快读取存储卡。
里面有三段录音、两份维修比对表和一段船舱监控。
维修表显示,失事船只的应急阀门在出航前被换成旧件,申报价格却按进口新品结算。
负责供应旧件的公司由叶袅袅控制。
监控拍到事故前夜,有人进入设备舱拆走备用泵。
画面中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手腕上却有明显的船锚纹身。
贺庭深的司机杜川,右腕正有同样图案。
警方去找杜川时,他已经驾车冲出护栏,抢救无效。
车内留下一封遗书,承认自己为贪钱更换旧件,也承认纵火烧毁云岫基地。
所有责任似乎都有了归处。
叶袅袅主动交出公司账册,声称自己只负责注册,对设备交易毫不知情。
贺庭深也提供记录,证明事发当晚一直待在主舱。
事故再次被定性为杜川个人牟利造成的意外。
父亲依旧没有下落。
周伯说的第二份报告也没找到。
调查人员离开后,叶袅袅在停车场拦住我。
“杜川跟了庭深十年,他死了,你满意了吗?”
“他的遗书是谁写的?”
“当然是他自己。”
“杜川小学没毕业,遗书里却用了三个航运术语。”
叶袅袅脸色一变,很快又笑了。
“你可以继续猜,可温叔叔等不了多久。”
她从包里取出父亲的药盒。
盒内还有两粒药,标签上沾着新鲜泥点。
“第二份报告在哪里?”
“先让我见父亲。”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药盒被她扔进垃圾桶,随后抬脚踩碎。
监控探头正对停车位,我没有碰她,只拍下药盒残片。
叶袅袅却突然向后倒去,撞上旁边车辆。
贺庭深从拐角冲来,把她护进怀里。
“温栖,你敢动她?”
“监控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保安被叫来调取录像,负责人员却说探头五分钟前刚好断电。
叶袅袅捂住腹部,哭着说自己怀孕六周。
医院检查单很快送到贺庭深手里。
得知孩子可能保不住,他当场报了警。
“温栖,袅袅和孩子有任何问题,我要你付出代价。”
救护车离开后,秦砚从对面车辆的记录仪里导出完整画面。
画面清楚拍下叶袅袅自行后退,也拍到她将父亲的药盒扔在地上。
车内录音还收进一句极轻的话。
“温教授藏在旧船厂,等报告找到,就送他上路。”
8。
旧船厂共有七处,四处已经拆除,两处有人看守,剩下一处属于贺氏早年收购的废弃资产。
警方赶到时,值守人员正在转移一辆封闭货车。
货厢里躺着父亲,氧气面罩已经脱落,血压低到无法正常交流。
随车医护出示了一份放弃治疗书,上面又有父亲的右手印。
叶袅袅的秘书守在旁边,声称接到贺岚指示,要把老人送往外地休养。
车底夹层里却发现两桶汽油和一套伪造车牌。
秘书当场改口,把所有安排推给叶袅袅。
“叶总说温教授知道太多,只要车在山路上起火,大家都会以为是意外。”
父亲被送进医院,医生告知我,长期断药和不当镇静造成了新损伤。
他醒来后只认得我,嘴里反复念着一个亭字。
秦砚取来纸笔,父亲握不住,便用左手蘸水在桌面画了四条线。
“四号亭?”
父亲艰难点头。
母亲生前捐建过一座海员纪念园,园内第四座凉亭的基石由父亲亲自设计。
第二份报告藏在基石夹层中。
警方挖出密封盒,里面除了完整检验报告,还有父亲写给我的信。
事故前两天,父亲发现应急设备被批量替换,准备向监管部门举报。
贺庭深得知后,求父亲暂缓一天,理由是要先补齐设备,避免航线项目被叫停。
父亲念及翁婿关系,答应给他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考察船提前出航。
信里还记着一句话。
贺庭深知道旧件无法承受远海压力,仍亲自签署了开航许可。
这场事故险些害死全船二十七人,最终有六人失踪。
核心证据齐全,警方重新立案。
贺庭深被传唤时,叶袅袅还在医院保胎。
她向警方提交杜川遗书和海外救援证明,将自己包装成事故受害者。
证明显示,她在船只失事后十二小时救起贺庭深,并送入当地私人医院。
可医院的入院登记时间经过涂改。
原始底单表明,贺庭深入院时间比船只出航还早一天。
所谓海难获救,从日期上就无法成立。
面对证据,医院负责人承认收钱伪造记录。
救援照片也拍摄于另一艘报废船上,海面位置距离事故区域六百多公里。
贺庭深没有遭遇海难。
他在开航前已经乘直升机离开,随后躲到海外,借失踪掩盖设备款去向。
船上其他人却被蒙在鼓里。
六名失踪船员很可能死于那批旧设备。
消息传出后,许葭带着其余家属堵住集团大门。
她曾帮叶袅袅污蔑我,只因对方答应提供丈夫还活着的线索。
如今骗局揭开,她当众跪在我面前。
“温总监,是我糊涂,我愿意作证。”
我扶她起来,将保存的救助材料复印件交给警方。
曾经缺失的委员会公章记录,也被周伯从集团旧系统备份中找出。
三十万全部用于船员家庭,资金流向清楚,没有一分钱归我。
停职和举报失去依据,董事会要求我回去主持紧急审计。
刚走进办公室,孟妍便抱着一箱材料等在门口。
“温姐,我保留了叶袅袅指使我毁文件的录音。”
“我愿意把证据都给你,只求你保住我的职位。”
她把录音笔递来,眼中满是哀求。
播放键按下后,里面传出的却是我的声音。
录音中,我亲口承认伪造维修报告,陷害贺庭深。
与此同时,审计人员从我的旧文件柜中搜出五百万现金。
9。
现金封条上有我的签名,编号也与集团备用金一致。
孟妍退到门外,立刻指认我。
“温姐让我把钱藏进文件柜,还说只要贺总被抓,她就能夺走集团。”
审计人员要求我当场停下工作。
贺岚带着律师出现,宣布撤销此前的复职安排。
“温栖为了报复丈夫,伪造公公的检验报告,还收买船员家属,手段令人心寒。”
“董事会绝不允许这种人接触账目。”
集团员工围在门外,刚有转向的议论再次压到我身上。
叶袅袅坐着轮椅赶来,一手护着腹部,一手展示手机中的报警回执。
“姐姐推我导致先兆流产,我本来想看在庭深的面子上和解。”
“现在才明白,你连六条人命都敢利用。”
贺庭深也被允许在律师陪同下到场接受内部问询。
他越过人群,将一份精神状况评估放到桌上。
评估称我在他失踪后出现偏执和妄想,可能伪造材料强化受害经历。
医生签字来自贺氏康养院。
“温栖,你病了。”
“撤销对我的指控,接受住院治疗,我可以继续负担温教授的费用。”
秦砚当众提出三处异议。
录音没有原始载体,现金发现过程缺少独立见证,精神评估也未经过本人检查。
贺岚却让保安关门,要以集团内部事务为由清场。
门还没合上,警方已经带着搜查手续进入办公室。
叶袅袅以为他们来抓我,抢先把现金箱推过去。
“证物都在这里,温栖还想销毁录音。”
负责人员没有接箱子,直接走到孟妍面前。
“你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请配合调查。”
孟妍后退两步,转头向叶袅袅求救。
“叶总,您说过出了事会保我。”
叶袅袅立刻否认与她有私下往来。
秦砚播放了另一段录像。
前一晚,孟妍抱着现金进入我的办公室,叶袅袅的秘书负责刷开门禁。
她们避开了集团监控,却没发现审计组为清点资产安装的临时记录设备。
录音也经鉴定由二十七段语音拼接而成,素材来自我历年的财务会议。
孟妍见抵赖无用,当场哭着交代。
“都是叶袅袅安排的,她拿我母亲威胁我,还说贺总很快就能出来。”
“救助材料也是她让我毁的,温教授被带走那天,我替她联系过云岫基地。”
贺岚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贺家待你不薄,你竟敢攀咬袅袅。”
孟妍捂着脸,从衣领内取出一枚存储器。
“我早知道你们会弃掉我,所以每次通话都留了备份。”
备份中,叶袅袅详细交代如何转移父亲,如何伪造纵火记录,也提到杜川遗书。
真正写遗书的人是贺庭深。
杜川发现自己将被灭口,曾向孟妍求助。
孟妍为了保住职位,把消息转告给叶袅袅。
当晚杜川的车被人动过手脚。
贺庭深终于变了脸色。
“这段录音经过加工,我没有写过遗书。”
孟妍盯着他,忽然笑出泪来。
“贺总,您写遗书时用的纸,是我从董事会会议室拿的。”
“第一页压在集团历年纪要上,下一页留下了完整笔痕。”
警方从档案室找到那本纪要,技术人员很快还原压痕。
内容与杜川车内遗书完全一致。
贺庭深被重新控制。
他经过我身边时仍压低声音威胁。
“温栖,集团经不起事故丑闻,你父亲也参与瞒报。”
“把证据交出去,你们温家同样完了。”
父亲的完整报告最后一页,确实缺少监管部门收件章。
按照记录,他答应延迟举报,也可能承担责任。
贺庭深以为这足以让我退让。
秦砚却从密封盒夹层取出一张回执。
父亲早在答应延期前,便把报告副本寄给了监管部门。
收件人签字栏中,赫然写着贺岚的名字。
10。
贺岚当年兼任集团安全委员会负责人,也负责对接监管部门。
报告送达后,她没有上报,反倒把文件扣下,并通知贺庭深提前开船。
提前出航能让设备事故发生在公海附近,后续调查会更复杂。
她原本只想制造一次小故障,再以抢险为由申请高额保险赔偿。
旧件的损坏程度超出预估,船舱很快进水。
贺庭深提前离船,杜川负责破坏定位装置,叶袅袅则在海外准备假身份和住院记录。
三个人分走设备款和保险预付款,又把事故责任推给失踪船员。
计划中唯一的麻烦是父亲。
他留有原始报告,还认出了出航前离船的贺庭深。
三年前那场脑梗,也因此有了新的疑点。
医院调取父亲旧病历,发现发病前一晚,有人以贺家名义给他送过一盒保健针剂。
剩余针剂被父亲封在研究所储物柜里,检测后确认含有会诱发血压异常的成分。
送药登记上的签名属于贺岚的司机。
贺岚还想辩解,司机已经接受调查,并供出她以家人安全逼迫自己送药。
集团临时股东会当天,警方来到会场,将贺岚带走。
她挣开工作人员,冲到我面前。
“温栖,你母亲当年把股份交给贺家,才有今天的集团,你敢毁了她的心血?”
“母亲把股份留给我,您用父亲的命逼我交出去。”
“那份代持确认书是你自愿签的。”
秦砚将签署当天的执法记录和父亲被扣押的证据提交给法院。
在胁迫状态下签署的协议可以申请撤销,股份也将被冻结。
更要命的是,贺岚拿到股份后,已经将其中一半质押给银行,为叶袅袅的航线项目担保。
项目账目造假,质押风险即将暴露。
董事们再也坐不住,纷纷要求罢免贺家母子。
贺庭深隔着警戒人员看向我。
“温栖,我们谈谈。”
“通过律师谈。”
“七年夫妻,你连十分钟都不给我?”
“离婚协议放在财务室时,你已经看过。”
他停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你找了我很久。”
“海外那段时间,我也想过联系你,可事情已经走到那一步,我回不了头。”
“袅袅救我的说法是为了应付调查,我和她没有你想的那么深。”
坐在旁听席上的叶袅袅听见这句话,猛然站起。
“贺庭深,你说过事故结束就离婚娶我!”
“游艇、别墅和航线公司,全是你给我的补偿!”
她冲向证人席,被工作人员拦住,嘴里仍在喊。
“旧设备是你挑的,保险方案是你做的,杜川也是你叫去设备舱的!”
贺庭深怒斥她闭嘴。
两个人当场互相揭短,把过去十八个月的资金、见面地点和伪造材料逐项抖了出来。
叶袅袅直到此刻才发现,贺庭深给她的海外公司存在巨额债务。
八百万游艇也登记在公司名下,一旦项目被查,船和别墅都会用于偿债。
所谓私人账户付款,资金其实来自另一笔违规担保。
“你拿我顶罪?”
她挣脱阻拦,抓伤贺庭深的脸。
“海难获救是你教我演的,怀孕也是你让我骗温栖!”
会场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那张先兆流产检查单来自贺家控股医院,实际检查人是叶袅袅的秘书。
停车场碰瓷也成了她诬告我的直接证据。
贺庭深再想阻止已经迟了。
离婚案件开庭前,他托律师送来一份和解方案。
他愿意净身离婚,并以个人资产补偿父亲,只求我出具谅解书。
方案最后还夹着一张七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婚纱,他低头替我整理裙摆。
背面写着一句话。
“温栖,我爱过你。”
我把照片和方案一起退回,只留下最初那份离婚协议。
他在协议上踩出的鞋印还清楚可见。
11。
离婚庭审中,贺庭深拒绝承认婚内过错。
他的律师称叶袅袅只是商业伙伴,亲密照片均因海外伪装需要。
游艇、航海表和临海别墅属于工作支出,与感情无关。
叶袅袅得知后,主动向我的律师提交了三百多页聊天记录。
记录里,贺庭深叫她太太,许诺等我交出股份就举办婚礼。
他还多次嘲笑我守着失踪丈夫,称只要偶尔让人给我一点线索,我就会继续花钱寻找。
十八个月里,我抵押房产,卖掉母亲的首饰,承担搜救费用共计四百六十万。
其中两次所谓目击线索,正是叶袅袅安排的人提供。
他们拿着我支付的费用住进海岛酒店,还拍下游艇照片刺激我追加搜寻资金。
法官询问贺庭深为何这样做。
他沉默很久,最终说想拖住我,避免我因死亡认定继承并清查他的股份。
这句话斩断了最后一点夫妻情分。
法院认定他长期欺骗、转移财产并存在重大过错,准予离婚。
母亲留下的股份另案撤销转让,全部回到我名下。
婚房本就由我婚前购买,车也登记在我的名下。
贺庭深口中那些贺家给予的东西,经过核对,没有一件真正属于他。
判决送达后,他站在法院走廊拦住我。
“温栖,我进去以后,母亲也出不来,贺家只剩你能撑住。”
“集团还有几千名员工,你不能为了报复让它倒下。”
“审计和重组已经开始,员工不会因你们失去工作。”
“那我呢?”
他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七年婚姻,你真要看我坐牢?”
秦砚递来另一份通知。
检方已就重大责任事故、职务侵占、保险诈骗、伪造证据等事项提起公诉。
六名船员的搜寻工作也有了进展。
事故海域找到部分遗骸和船体残片,家属终于能为亲人办后事。
许葭没有拿叶袅袅承诺的钱,反倒因作伪证接受处罚。
她配合调查并取得其余家属谅解,之后加入船员互助机构做志愿工作。
周伯收到拖欠的救助款,带着存折来医院看父亲。
父亲已经能说短句。
见到周伯,他第一句话是谢谢。
第二句话却是向我道歉。
“栖栖,爸当初不该信庭深。”
我替他把水杯放好。
“您寄出了报告,也留下了证据。”
“可我害你找了他十八个月。”
父亲从枕下拿出母亲的相册。
相册是在旧船厂找到的,叶袅袅从老宅拿走后,想从夹层寻找报告。
母亲的翡翠耳环也被警方追回,礼服却在取证时遭到损坏。
父亲担心我难过。
我合上相册,只留下耳环,把礼服交给证物保管人员处置。
有些东西失去原样,强留也无法回到从前。
集团审计持续了三个月,查出叶袅袅控制的关联公司共有十二家。
她通过虚假维修、航线咨询和设备租赁转走资金近亿元。
孟妍参与伪造单据、毁坏材料和转移父亲,虽然后期提供证据,仍要承担法律责任。
宣判前,她申请见我一次。
“温姐,我母亲住院时,你帮过我,我一直记得。”
“可叶袅袅说,只要把你赶走,我就能坐上总监的位置。”
“我以为你拥有那么多,少一份工作也没关系。”
隔着会见室的玻璃,她问我能否写谅解书。
“我失去的也许只是一份工作,父亲失去的健康,船员失去的命,都回不来。”
会见时间结束,工作人员带走了她。
临出门前,她回头叫了一声温姐。
我没有应。
12。
案件宣判那天,六名船员家属全部到庭。
贺庭深因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叶袅袅因职务侵占、非法拘禁、伪造证据等行为获刑,贺岚也为扣留报告、保险诈骗和伤害父亲付出代价。
法官宣读事故责任时,贺庭深一直低着头。
听到六名船员遇难,他忽然抬头看向家属席。
没有人骂他。
许葭抱着丈夫的遗照,平静地听完每一个字。
这种平静让他更加难堪。
退庭前,他申请和我说最后一句话。
法警允许他停下片刻。
“跨年夜那天,你真的已经拟好离婚协议了吗?”
“提前三个月拟好的。”
“那时你就知道我活着?”
“你的私人账户每月向海外医院付款,收款备注用了我们结婚纪念日。”
贺庭深怔住。
他以为浪漫的暗号,落在财务账上成了最清楚的线索。
三个月前,我已经查到他在海外活动,也发现叶袅袅名下公司的异常款项。
迟迟没有揭穿,只因关键证据不足,父亲又突然收到贺家停药警告。
跨年夜的八百万到账后,资金链终于完整。
我要求他签担保书,也并非替游艇平账。
担保书明确写明资金由他本人提供,与集团项目无关。
这份签字切断了他将八百万推给公司的退路,还证明他明知叶袅袅的项目缺少真实合同。
贺庭深想起自己当时的轻蔑,肩膀垮了下去。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我给过你机会。”
财务室里,只要他愿意解释失联真相,或者拒绝替叶袅袅核销假账,后面的调查仍会依法进行,可我们之间至少能留下一句诚实。
他选择踩住我的签名。
法警催促离开,贺庭深还在回头。
“温栖,如果没有那场事故,我们会一直过下去吗?”
“事故发生前,你已经决定拿船员的命赌利益。”
门在他身后合上,这段婚姻也终于走完最后一道手续。
集团经过重组,更换了董事会和管理层。
我没有接任董事长,只回到财务审计岗位,完成关联款项追缴和员工救助补发。
追回的第一笔钱用于赔偿遇难船员家庭。
第二笔钱设立独立安全基金,任何管理人员都无权单独挪用。
贺氏这个名字也从集团名称中撤下,恢复成母亲创业时使用的远汀航运。
父亲出院后拒绝住进高价康养院,搬回研究所家属区。
周伯常来陪他下棋,两个人说话都慢,一盘棋能下半天。
某个周末,父亲把一只文件袋交给我。
里面装着房屋解押证明。
“当年你为了找庭深抵押房子,后来秦律师帮忙追讨搜救款,贷款已经结清。”
秦砚坐在对面,没有邀功,只提醒我核对还款明细。
明细最后一页夹着那份离婚协议。
鞋印已经淡了,贺庭深的签名补在末尾。
协议由法院归档前,秦砚替我申请了一份副本。
“留着还是销毁,你自己决定。”
我将协议放进碎纸机,纸页被切成细条。
父亲看了一会儿,问我会不会舍不得。
“舍不得的是七年时间,留着纸也换不回来。”
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叶袅袅在服刑前委托人问我,能否替她保管那块航海表,等出狱后取回。
警方处置清单显示,那块表由违规资金购买,将被依法拍卖抵偿损失。
我删掉消息,没有回复。
跨年夜过去整整一年时,集团完成最后一笔船员赔偿。
许葭带着孩子来签确认书,小男孩把一艘纸船放在我桌上。
“妈妈说,温阿姨帮爸爸回家了。”
纸船上写着六个船员的名字。
我把它放进安全基金的档案柜,与父亲的检验报告存放在一起。
下班前,秦砚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张轮渡票。
“温教授想去纪念园,问你有没有空。”
“有。”
“会晕船吗?”
我接过船票。
“没试过。”
轮渡离岸后,父亲坐在前排,周伯在旁边念叨下棋输赢。
秦砚递给我一瓶水,没有追问那段已经结束的婚姻。
手机里,法院发送的离婚生效文书已经存档。
我关掉屏幕,看向船头的方向。
这一次,同船的人都值得信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