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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5:13:40

一袋水泥五十公斤。

我搬了二十年,一袋有多重,我搭手就知道。

那天工长让我帮他把料搬上楼。我拎起一袋,四十公斤。

少十公斤。

"这袋轻。"我说。

"天热,水分蒸发了。"他递烟给我。

我没接。

我又拎起一袋。四十公斤。

第三袋,四十一公斤。

一车料三十袋,我拎了六袋,没有一袋够数。

"你们这水泥哪儿进的?"

"厂里直发的,有质检单。"他笑,"大哥你放心,我们干了十几年了。"

"那你把质检单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我老婆在旁边拉我袖子。"你别多事,人家干活呢。"

我没理她。

我说:"我女儿小满五岁,哮喘。这房子刷完她要住进来。"

"我不管你们赚多少钱。"

"我要知道这墙里是什么。"

他叫丁海涛,四十二岁,工长。

进场那天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揣兜里了,没看。

我这人记不住头衔。谁叫什么、干什么的、什么总什么经理,我都记不住。

我只记重量。

一袋米五十斤。一箱水四十斤。一台双开门冰箱一百八十斤。这些东西的重量都写在盒子上。

水泥袋子上的五十公斤,也是印上去的。

印上去的数,不一定对。

他的手艺是真好。

第三天贴卫生间墙砖,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一块砖抹上灰,往墙上按,橡皮锤敲三下,拿水平尺一靠。

平的。

砖和砖之间的缝,一根头发丝塞不进去。四个角对得齐齐的。

我搬过三千多套房子,见过太多贴歪的、贴空的、贴上去第二年就掉的。

他这个是真手艺。

所以那天我站在门口,心里挺别扭。

"陈哥。"丁海涛把烟收回去,"料是公司统一进的,我就是个干活的。"

"那你给公司打个电话。"

"打了也没用。"

"打一个。"

他打了。手机开着免提。

那头说了三句话。

"料没问题。"

"让他看质检单。"

"别耽误工期。"

质检单是他从皮卡车驾驶室里拿出来的一张 A4 纸。复印的,边角卷了。

上面印着 P.O 42.5。出厂日期 2026 年 3 月。批号 K3。

我把那张纸放在地上,压了块砖,然后蹲下去,指着那摞水泥袋子。

袋子侧面印的是 PC 32.5。

"纸上四十二点五。"我说。"袋子上三十二点五。"

丁海涛不说话了。

"这俩差多少,你比我清楚。"

"陈哥,复合水泥也是水泥。"

"复合水泥一吨三百,四十二点五的一吨四百二。"我说,"我上个月刚给建材市场搬过货。"

他的脸变了一下。

"差一百二,不是钱的事。"我说,"是强度。"

"啥强度?"

"就是这墙做完,能不能挂住东西。"

我老婆在旁边说:"行了行了,有啥区别,不都是水泥。"

"区别就是,"我说,"以后你家装空调,外机挂墙上,掉下来砸死人。"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不是为水泥。

是我得看着。

工人们开始拌料。一袋水泥倒进搅拌机,加沙子,加水。

我站在旁边看。

第一桶出来的砂浆,颜色发灰,不是发青。

正常的砂浆是青灰的,掺了粉煤灰的发灰白。

我说:"这料不对。"

拌料的小伙子抬头看我。"哪不对?"

"颜色。"

他笑了。"叔,你还会看颜色?"

"我不会看颜色。"我说,"我会看重量。"

我把一袋没拆的拖过来,让他自己拎。

他拎了一下,不说话。

"多少?"

"四十来斤。"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四十来公斤。"

"五十公斤的袋子。"我说。

他不说话了,蹲下去看袋子侧面的字。

看了有半分钟,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叔,我不管这事。"他说,"我只管拌。"

"我知道。"我说,"我不问你。"

他低头继续干活,铲子插进沙子里的动作比刚才快。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王丽把饭碗往我面前一放。

"你今天是不是疯了。"

"没有。"

"人家干活的,你去挑人家毛病。你懂装修?"

"我不懂装修。"我说,"我懂重量。"

"那能一样吗?"

"一袋少十公斤。一百袋少一吨。"

王丽看着我,没说话。

"一百袋,是一户的量。"我说。

"一吨水泥两百二。"她算得比我快。

"对。"

"你为一千一百块钱,得罪一帮人。"

"不是一千一。"

"那是多少?"

"是这墙是酥的。"

她把筷子放下了。"啥叫酥。"

"就是以后你挂个空调,挂不住。你打个柜子,钉子抓不牢。你现在看不出来,三年以后墙面开始掉。"

"你怎么知道?"

"我搬过三千多套房子。"我说,"老房子的墙,我一摸就知道是哪年做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说:"陈建国,咱们这房子多少钱买的。"

"九十六万。"

"首付多少。"

"三十万。"

"贷款呢。"

"六十六万。一个月四千三。"

"装修呢。"

"二十二万八,贷了十八万。一个月三千零五十。"

"加起来。"

"七千三百五。"

"你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一万四。"

"差的时候。"

"九千。"

"剩下多少。"

"四千六。"

她把手平放在桌上。

"四千六。"她说,"小满的药一个月六百。你妈的降压药一百八。物业、水电、煤气,三百。"

"剩下的才是吃饭。"

我没说话。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跟一个公司打官司。"

"我没说要打官司。"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他们把墙做对。"

她把筷子放下了。

"这二十二万八,是贷的。"

"我知道。"

"你要真闹,工期拖了,九月份孩子上哪儿上学?"

我没说话。

小满在旁边咳嗽。咳了三声,停了。

王丽起身去给她倒水。

回来的时候她说:"你想想小满。她也想住新房子。"

我把饭吃完,没说话。

小满在客厅地上画画。

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上面画一个三角,三角上面画一个太阳。

太阳画得很大,占了半张纸。

"爸爸。"她抬头,"我们的新房子有太阳吗?"

"有。"

"我的房间朝哪儿?"

"朝东。"我说,"早上起来就有太阳。"

"那我能把床放在窗户边上吗?"

"能。"

"那小熊呢?"

"也能。"

她低头继续画。画了两笔,抬起头。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搬?"

"九月。"

"九月是什么时候?"

"你开学的时候。"

她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又低下头去。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画。

她画完了,把纸举起来给我看。

"这是我们家。"

方框里画了三个人。三个都是圆圈,圆圈下面四根线。

太阳画得比房子还大。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折了一下,放进了上衣口袋。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一趟建材市场。

不是买料,是问价。

市场东头第三家是老徐,卖了十九年水泥。我给他搬过三次库房,他的水泥一袋多重,我比他自己清楚。

"建国。"他正在给人开单子,"你家那活儿干完了?"

"没。"

"咋了?"

"老徐,我问你个事。"我说,"四十二点五和三十二点五,差多少?"

他笔停了。

"你问这个干啥。"

"我家进的是三十二点五。合同上写四十二点五。"

老徐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往门外努了努嘴。

我们走到门口,他点了根烟。

"三十二点五,砌墙可以。"他说,"抹灰不行。"

"为啥?"

"抹灰要粘。"他说,"复合的粘不住。你用手抠,一抠就掉粉。"

"然后呢?"

"然后就空。空了你贴砖,砖就掉。你不贴砖,墙皮就裂。"

"多久?"

"两三年。"他说,"头一年看不出来。"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

"你跟他们说了没?"

"说了。他们说复合水泥也是水泥。"

老徐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

"复合水泥是水泥。"他说,"米饭也是饭,糠也是饭。"

"那怎么办?"

"拆了重做。"

"多少钱?"

"你这九十八平,光铲墙、清运、重新抹灰,人工加材料,两万出头。"他说,"还不算你耽误的工期。"

两万。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我那个账。

一个月剩四千六。

两万是四个半月。

"建国。"老徐把烟掐了,"我劝你一句。"

"你说。"

"这种事,你闹不出结果。"

"为啥?"

"因为检测。"他说,"你要告他,得有检测报告。一份报告三千八,你自己出。出了报告,他说你取样不规范,让你重检。"

"再检呢?"

"再三千八。"

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告,"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你就住着,三年以后墙皮掉了,你再找人修。到时候谁都不认。"

他推开门进去了。

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你这房子,多少钱一平买的?"

"九千八。"

"那你这墙,"他说,"一平值两百。"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工地。

不是去吵架,是去数袋子。

我蹲在那摞水泥旁边,一袋一袋翻,看侧面的批号。

K3。K3。K3。

翻到中间,有一批是 K5。

再往下翻,有十几袋,侧面什么都没印。

不是磨掉的。是本来就没有。

白色的袋子,一个字都没有。没有厂名,没有标号,没有生产日期。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丁海涛从楼上下来,看见我蹲在那儿,脚步停了一下。

"陈哥。"

"这批没字。"我说。

"哪批?"

"这十几袋。"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是备用的,不够了临时补的。"

"补的哪儿补的?"

"旁边那家建材店。"

"哪家?"

"就路口那家。"

"路口有三家。"

他笑了一下。"陈哥,你这查得比我媳妇还细。"

"我不是查你。"我说,"我是在看,这料是谁的主意。"

他没接这句话。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然后把烟在鞋底摁灭了。

"陈哥,"他说,"你这房子,多少平?"

"九十八。"

"九十八平,全包二十二万八。"他说,"你自己算算,这个价,能给你用什么料。"

"我不用算。"我说,"合同上写的是四十二点五。"

"合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没往下说。

监理是四点多来的。

姓孙,叫孙立,三十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

他进门先拍照。客厅、厨房、卫生间,一张一张拍。

我问他:"你不是来验房的吗?"

"我是。"

"那你拍这些干啥?"

"留痕。"他说。

"留痕给谁看?"

"给我的公司看。"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陈师傅,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了水泥?"

"是。"

"料是甲供还是乙供?"

"合同上写的是公司包料。"

"那这个事,我管不了。"他说,"我只对合同负责。"

"合同上写的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P.O 42.5。"

"袋子上是 32.5。"

孙立沉默了三秒。

"这个,我记一下。"他说。

然后他真的掏出一个本子,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抬头看我:"陈师傅,我记了。但我要说一句实话。"

"你说。"

"我干这行十年,我签过的验收单,一千多份。"他把本子合上,"没有一家,水泥是够数的。"

"一家都没有?"

"一家都没有。"

"那你们监理是干什么的?"

他看着我,没生气。

"我们是给业主挡事的。"他说,"不是给业主找事的。"

那天收工,丁海涛在楼下等我。

工人都走了,就他一个人,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陈哥,聊两句。"

我站着,没坐。

"是这样。"他说,"这十几袋没字的,我明天拉走,换成有字的。"

"然后呢?"

"然后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他说,"我再给你把卫生间防水多做一遍,不收钱。这活儿我自己干。"

"你换得了几袋?"

"我换得了你这一户。"

"那楼上楼下呢?"

他愣了一下。

"六楼、七楼、八楼,"我说,"这几天进料的,我数过,起码二十户。"

他不说话了。

"所以这料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我说。

"陈哥——"

"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

"我去年十一月,给赵鹏搬过办公室。"

"哪个赵鹏?"

"你们老板。"

丁海涛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间办公室在十七楼。"我说,"一张红木桌子,二百六十斤,我一个人背上去的。你们公司的人站在旁边看,没人搭手。"

"仓库你也去了?"

"去了。我进去拿推车。"我说,"最里面靠墙,堆着一垛袋子,白的,没字,码了有一人多高。"

"你记这么清楚?"

"我不记事。"我说,"我记重量。那一垛我推了一下,一袋四十公斤。"

丁海涛的脸整个变了。

"那你……"

"我这几天,一直在看。"我说,"看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公司的主意。"

"这有啥区别?"

"工长自己贪,我找公司。"我说,"公司给的料,我找谁?"

风从楼道里灌上来,吹得地上的水泥灰打旋。

丁海涛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陈哥,我大儿子今年高三。"

我没接。

"这个料,是公司统一发的。"他说,"我要是不用,我这一单就白干。"

"白干多少?"

"三万二。"

"你一年干几单?"

"七八单。"

我算了一下。

"你用这个料,一单省下来多少?"

"不是省。"他说,"是公司扣。料差价公司拿走,我只拿工钱。"

"那你为什么不用好料?"

"我拿不到好料。"他说,"公司不给。我自己去买,一吨多花一百二,这一户就是六百块。六百块我出?"

"那你就让它酥着。"

"我能怎么办?"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不干,有的是人干。"

我上楼的时候,天黑了。

屋里没灯。电线还没接。

我用手机照了一下客厅的墙。

那面墙已经抹了一半。灰白色的砂浆糊在砖上,表面还没干。

我伸出食指,在墙角抠了一下。

掉下来一块,指甲盖那么大。

捻了捻,是粉。

我把手举到手机光下面看。手指上一层灰,很细,像面粉。

水泥不应该是这样的。

水泥干了以后,应该是硬的,是硌手的。

我把手上的粉拍掉,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我干了二十年搬家。

东西往哪儿放,是有讲究的。

柜子靠着的那面墙,和房间当中的那面墙,不一样。靠着外墙的冬天返潮,靠着卫生间的一年就发霉。

我抬过几万件家具。我知道一面墙能不能挂住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那面墙前面,想起了一件事。

我现在租的那个房子,卫生间墙根发黑。

小满去年住了两次院。

医生说,家里不能有霉。

潮一点都不行。

我掏出手机,翻到白天拍的那张照片。

白色的袋子,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它存进手机里,新建了一个相册。

相册的名字我打了三个字。

9 号楼。

第二天早上八点,工地没人。

我八点到,八点半还没人。

九点,我打丁海涛的电话。

响到第六声,挂了。

再打,直接关机。

我给公司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说话很快。

"您好,这里是宏远装饰。"

"我是 9 号楼 601 的业主。今天工人没来。"

"稍等,我查一下。"

我听见键盘响。

"陈先生是吗?您这个单子……现在状态是暂停。"

"谁暂停的?"

"系统上写的是,业主对材料有异议。"

"对。"我说,"是有异议。"

"那我们这边会安排人跟您联系。"

"什么时候?"

"三个工作日内。"

三天。

我站在空房子里,地上堆着那垛水泥。

白色的袋子,一个字都没有。

那天我在工地站到中午,然后回了家。

那天下午我在楼道里碰见了 701 的男人。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二十七八岁,戴个眼镜,每天下午来看进度。

"陈哥。"他递烟。

"不抽。"

"你家也停了?"

"停了。"

"为啥?"

"料不对。"

他愣了一下。"啥叫不对?"

"你家进的水泥,你看了吗?"

"没看。"他说,"公司包的,我们不懂。"

"你去看看。"我说,"袋子是白的,上面没字的那种。"

"看了有啥用?"

"看了你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陈哥,我下个月结婚。"

"嗯。"

"房子装完,我们要住进去。"

我没说话。

"我媳妇天天问我进度。"他说,"我要是跟她说料不对,她今晚就睡不着。"

"那你就别说。"

"那你为啥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

"陈哥,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我是不敢信。"

第二天,物业来了。

一个穿制服的,姓吴,三十来岁。

"陈先生,有人投诉你。"

"投诉我什么?"

"在楼道里翻别人的材料。"

"我翻的是我自己的。"

"人家看见你在七楼蹲着。"

我想起来了。前天我在七楼楼道里看过一堆料,看侧面的批号。

"我看看。"

"看什么?"

"看是不是一样的。"

小吴皱了下眉。"陈先生,这个事……"

"你们管不管?"

"管什么?"

"料不对。"

他没有马上接话。

"我们管不了材料。"他说,"我们只管公共区域。"

"那墙是公共区域吗?"

"墙是你家的。"

"墙里面的钢筋呢?"

他看了我一眼。"陈先生,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打工的。"

"我不为难你。"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楼上,你认识几家装修的?"

"二十几家吧。"

"你去过几家?"

"都去过。送快递、贴通知。"

"那你看过他们的料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陈先生,我一天跑三十趟。我看料?"

第二天,没人联系。

第三天,还是没人。

第四天上午,我去了他们公司。

公司在城东一个写字楼的十七楼。我去年十一月来过一次,给赵鹏搬办公室。

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

"我找赵鹏。"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

"你跟他说,去年给他搬办公室的那个人。"

她打了个电话。

两分钟后,里面一扇门开了。

"陈师傅。"

赵鹏五十岁,个子不高,肚子有点大,穿一件深蓝的短袖。

他笑着走过来,伸手。

我跟他握了。

"进来坐。"

办公室很大。那张红木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靠窗。

"这桌子,"我说,"二百六十斤。"

赵鹏笑了。"你还记着。"

"我记重量。"

他给我倒了杯水。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个新房子里。

"我儿子。"他说,"去年结的婚。"

我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墙是白的,很亮,一看就是新刷的。

"陈师傅,你的事我知道了。"

"那就说这个事。"

"我先说一句。"他坐下来,"我们公司做了十五年,两千多户。"

"嗯。"

"你是第一个,去拎水泥的。"

我没说话。

"工人干活,业主看进度。没有人去拎料。"他说,"你是干什么的?"

"搬家。"

"搬了多久?"

"二十年。"

他点了点头,好像在算一个数。

"陈师傅,我不跟你绕。"他说,"这个料,确实不是四十二点五。"

"嗯。"

"我可以给你换。"

我抬头看他。

"全部换,铲了重做。"他说,"钱我出。"

"然后呢?"

"然后你签个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印着四个大字:验收合格。

下面是空白的日期和签名栏。

"签这个。"他说,"签完我明天就安排人进场。"

"这上面写的是验收合格。"

"是。"

"现在还没验呢。"

"验完再签,一个意思。"他把笔推过来,"陈师傅,我这人实话实说。这一户我亏三万,我认了。但你得让我把这单结了。"

我看着那张纸。

"我要是不签呢?"

"那这单就一直挂着。"他说,"你想告,可以。检测三千八一份,你自己出。报告出来,我认。出不来,你这一户就一直停着。"

"停到什么时候?"

"停到你签。"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不签。"

赵鹏的笑容没变。

"陈师傅,我劝你想清楚。"他说,"你拖一天,你损失一天房租。我这边,我一年六十几单,少你这一单,不少。"

"我知道。"

"而且,"他补了一句,"你这房子九月份要住吧。"

我抬头看他。

"合同上写着交工日期。"他说,"我查过。"

他查过我。

我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赵总,我也说一句。"

"你说。"

"我搬了二十年东西,进过三千多套房子。"我说,"你这楼里 601 的墙,我摸过。"

他没说话。

"这墙是酥的。"我说,"你要我给你签合格,我不敢。"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赵总,我最后问一句。"

"你说。"

"这楼里装修的,是不是都是你们公司?"

他笑了一下。

"陈师傅,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那就是了。"

那天晚上回家,王丽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没开电视。

"你今天去哪儿了。"

"公司。"

"你去闹了?"

"没有。我去谈。"

"谈成了吗?"

"没有。"

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了。

"陈建国。"

"嗯。"

"你跟我说句实话。"她看着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耗着。"

"我没耗。"

"工人都不来了,还没耗?"

"是他们不来。"

"他们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不签验收单。"

王丽站起来。

"你凭什么不签?"

"因为没验。"

"验不验的,跟咱们有啥关系?"她的声音高了一点,"墙是他们的,料是他们的,你签个字怎么了?"

"签了,就是我的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签了验收合格,这墙以后出问题,就是我自己认的。"我说,"到时候我去找谁?"

"那你现在找谁了?"

我没说话。

"你找了,人家给你换。"她说,"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他写给全楼。"

"什么?"

"这料不是只进了咱们一家。"我说,"我每天上楼,楼道里堆的料我数过。六楼七楼八楼,二十多户。"

王丽看了我很久。

"陈建国,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咱们家一个月剩四千六。"她说,"你知道四千六是什么概念吗?小满的药六百,你妈的降压药一百八,水电煤气三百,剩下的才是吃饭。你现在跟我说全楼?"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就签字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小满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小夜灯的光。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抱着那只小熊。

小熊的一只耳朵掉了,是去年我用针线缝上去的,缝得歪歪扭扭。

老周是我同行。

他五十五,比我大十一岁,带了四个人,比我多一个。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搬家。

"建国?"

"老周,求你个事。"

"你说。"

"我家装修,队伍撤了。你能不能接?"

那头先把打火机点上了。

"二手活我不接。"

"我知道。"

"你为啥撤的?"

"料不对。我让他们换,他们要我签验收单。"

老周笑了。"你他妈是不是傻。"

"我知道我傻。"

"你知道还干?"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上个月我给城西那个小区搬家具。"我说,"有一户,卫生间墙皮掉了,一块,这么大。"

我用手比了一下,比巴掌大一点。

"掉下来的时候,孩子在洗澡。"

那头不说话了。

"孩子六岁。"我说,"缝了七针。"

"你听谁说的?"

"我搬的。"我说,"那家的柜子是我抬进去的。砸下来的时候我在楼下,听见哭声。"

"那是老房子,渗水。"

"我知道。"我说,"我这房子,二十年后也是老房子。"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人家那是顶楼。"

"我这个是料。"

老周不说话了。

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吸气的声音。

"老周。"我说,"我女儿哮喘。"

过了几秒,他说:"我明天去看看。"

老周第二天上午来了。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那垛水泥,拆开一袋,抓了一把在手里捻。

然后他站起来,把灰拍掉。

"铲了重做。"

"多少钱?"

"你这活儿,我接不了。"

"为啥?"

"因为我不挣钱。"他说,"你自己算。铲墙、清运、重新抹灰,光人工就得两万。你前面那家收了二十二万八,我要是接,我得跟他要同样的钱,还得比他干得多。"

"那我加钱。"

"你加得起吗?"

我没说话。

老周蹲下来,把那袋拆开的水泥又抓了一把,让灰从手指缝里漏下去。

"建国。"

"嗯。"

"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这不叫讲理。"

"那叫什么?"

"叫断人财路。"他说,"赵鹏一年六十几单,一单三千六,二十多万。你断他二十万,他能跟你客气?"

"那我不说,这楼就酥着?"

"这楼酥不酥,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住里面。"

"你住你的。"他说,"墙塌了砸着谁,谁认倒霉。"

我没说话。

"我干这行三十年。"他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闹到最后,一分钱没多拿,还落一身埋怨。"

"什么埋怨?"

"邻居说你多事。物业说你不讲理。你媳妇跟你吵架。你最后搬进去,谁都不理你。"

"那我也得说。"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啥要帮你?"

"不知道。"

"因为你说的那户人家,"他说,"我认识。"

我抬起头。

"城西那个小区,六楼。"他说,"孩子姓什么我不知道,他爸开出租。"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房子就是我装的。"

我看着他。

老周没躲。"三年前装的。用的也是这个料。"

屋里安静了很久。

蹲在地上的两个工人都停下了手,看着我们。

"我现在还在用。"他说。

我没说话。

老周把卡尺从包里掏出来,递给我。

一把钢的,有点锈,握在手里凉。

"干啥?"

"你不是要查吗。"他说,"查到底。"

铲墙的第三天,露出了钢筋。

客厅和卧室之间那面墙,原来抹的灰铲掉,砖缝里的钢筋就露出来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

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看着不对劲。

我把老周给的卡尺拿出来。

卡在钢筋上。

6.5。

我又量了一根。

6.5。

再量一根。

6.4。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翻了半天。

我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合同上写的钢筋是几号?"

"你那合同上写的是 HRB400,直径 8。"

"8 是多少毫米?"

"八毫米。"

我低头看了一眼卡尺。

"我这儿量出来 6.5。"

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量了几根?"

"三根。"

"再量十根。"

我又量了十根。

"十根都是 6.4 到 6.6。"

老周在那头骂了一句。

"建国。"

"嗯。"

"这不是水泥的事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抽了半包烟。

一袋水泥少十公斤,一户省一千一。

钢筋细一圈,一户省两千五。

加起来三千六。

我把这个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翻到那张钢筋的照片,存进相册。

相册还是那个名字。

9 号楼。

五月十二号,墙面刷完了。

老周只做了三件事:铲墙、重新抹灰、换掉那批没字的水泥。

钢筋没动。

"钢筋动不了。"他说,"动了这墙就塌。"

"那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我这辈子没碰到过这种事。"

那天下午,小满第一次来新房。

王丽牵着她的手,在门口换鞋。

"慢点,地上有灰。"

小满挣开她,跑了进去。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跑进自己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朝东,九平米,窗户下面就是小区的那排樟树。

她在空房间里跳。

一下,两下,三下。

"爸爸!有回声!"

"嗯。"

"你听!"

她又跳。

我站在门口看。

地板是新铺的,砖缝对得齐齐的,老周的手艺不比丁海涛差。

"爸爸,我的床放哪儿?"

"靠窗。"

"那小熊放哪儿?"

"枕头边上。"

她跑到窗户边上,把脸贴在玻璃上。

"我能看见树!"

"嗯。"

"爸爸,树上有鸟。"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一起看。

树上确实有鸟。

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搬?"

"快了。"

"九月吗?"

"九月。"

她转过身,抱住我的腿。

"爸爸,我喜欢这个房子。"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开始咳。

一开始是轻轻的两声。

王丽给她喂了水。

十一点半,咳得厉害了。

十二点,她开始喘,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有声音,像拉风箱。

"陈建国。"王丽在屋里喊,"快。"

我冲进去。

小满坐在床上,脸发白,嘴唇有点紫,两只手抓着床单。

"药。"王丽说,"药呢!"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蓝色的喷雾器。

摇匀,让她张嘴,对着嗓子喷了两下。

她吸了一口,又咳。

"再喷。"

"说明书上说一次两下。"

"再喷!"

喷完第三下,她的呼吸慢慢缓下来。

喉咙里那个声音小了一点。

王丽抱着她,一直在拍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小满靠在她怀里,眼睛睁着,看着我。

"爸爸,我难受。"

"我知道。"

"我不想死。"

王丽的手停了一下。

"胡说什么。"她说,"谁说要死了。"

小满没说话,把脸埋进她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医院。

急诊在二楼,走廊里的灯是白的,很亮。

排了四十分钟。

医生是个年轻的,三十来岁,戴着口罩,说话很快。

"哮喘发作。以前有吗?"

"有。"

"多久了?"

"三岁开始的。"

"这次什么诱因?"

"去了新房子。"

医生抬头看我。"装修多久了?"

"一个多月。"

"刷完多久?"

"今天下午刚刷完。"

他把听诊器放下。

"刷完就住?"

"没住。"我说,"就去看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你带一个哮喘的孩子,去一个刚刷完漆的房子,待了两个小时。"

我没说话。

"你家现在住的房子,有没有发霉?"

"卫生间有点。"

"有点是多少?"

"墙根,黑的。"

"多大一片?"

我用手比了一下。

医生看了我一会儿。

"我跟你说清楚。"他说,"哮喘这病,治不好。只能控制。控制得好,她跟正常孩子一样。控制不好,一年住两次院,越长越差。"

"怎么控制?"

"第一,家里不能有霉。潮一点都不行。"

"第二,不能有刺激性的气味。油漆、胶、香水、烟。"

"第三,药不能停。"

他把单子撕下来给我。

"今天先做雾化,观察两小时。"

我接过单子。

"医生。"

"说。"

"这房子,我还能住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的房子,你自己定。"他说,"我只能告诉你,孩子不能再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到天亮。

早上七点,医生说可以回家了。

回到家,小满睡到中午。

她起来以后,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小熊,没说话。

王丽去上班了。我请了一天假。

"爸爸。"

"嗯。"

"我们家是不是不能住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能住。"

"那为什么我去了就咳嗽。"

我没说话。

"爸爸。"

"嗯。"

"那我住哪儿。"

"住这儿。"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们这个租的房子。

卫生间那面墙,墙根那块黑的,去年我用涂料盖过一次。

今年又出来了。

"这儿有霉。"她说。

"我知道。"

"那你修啊。"

她把话说得很简单。

在她那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墙上有霉,就修。

水泥不对,就换。

有人骗人,就说出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好。"我说,"我修。"

小满做完雾化,睡着了。

王丽抱着她,靠在椅子上,也睡着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9 号楼。

那张白色的袋子的照片。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楼梯间,给老周发了条信息。

"明天能来一趟吗。"

发出去是五点四十。

六点十分,他回了两个字。

"几点。"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回了新房。

老周十点到。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蹲着。

"干啥呢。"

"你看这个。"

我用钥匙在地砖边上撬了一下。

撬起来一块。

下面是水泥砂浆,湿的。

不是那种刚拖过地的湿。是那种从底下往上返的湿,深灰色,用手一按,能按出水。

老周蹲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砂浆上按了一下。

然后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指尖。

"防水没做。"

"做了。"我说,"合同上写着,防水三遍。"

"那就是做了一遍。"

他把那块砖掀开,往里看。

"看这个边。"

我凑过去。

砖的侧面,砂浆只挂了一层,薄得能看见水泥的颜色。

正常的做法,防水刷完要闭水试验,蓄水二十四小时,看漏不漏。

"闭水试验做了吗?"

"没人跟我说过。"

老周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整个卫生间的地面。

"建国。"

"嗯。"

"这活儿,不能住了。"

孙立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进门就看见卫生间的地。

"你撬的?"

"我撬的。"

"你怎么能撬?"他说,"你一撬,我怎么验?"

"你自己看。"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砂浆上按了一下。

"一遍。"

"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孙立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

"这个,我不能签字。"

"为什么?"

"因为没验过。"

"那你以前是怎么签的?"

他没说话。

"孙师傅。"我说,"你上次说,你签过一千多份验收单,没有一家水泥是够数的。"

"是。"

"那这一千多份,你都是怎么签的?"

他把本子合上。

"陈师傅,你想听真话吗。"

"想。"

"我签的时候,业主都在场。"他说,"我指着墙说,这里不对,那里要改。业主说,行了行了,赶紧弄完吧,我还要上班。"

"那你就不管了?"

"我管不了。"他说,"我没有执法权。我只能写进报告。报告交上去,业主签字,我就不管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他说,"我说一次,业主嫌我麻烦。说两次,装修公司找我麻烦。说三次,我下一单就没了。"

我看着他。

"我今年三十八。"他说,"干了十年。我女儿四岁。"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跟你说这个,"他说,"是因为我也想有个房子。"

那天下午,我把卫生间的地砖撬了一半。

一共撬起来十七块。

十七块下面,全是湿的。

最里面靠近下水管那块,砂浆是稀的,用手一抓,能抓下来一把泥。

老周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我撬完最后一块,坐在地上。

手上有泥,膝盖上也是。

"老周。"

"嗯。"

"防水一遍,多少钱?"

"你这卫生间,五平米。"他说,"三遍防水,材料加工人,六百块。"

"一遍呢?"

"两百。"

"省四百。"

"对。"

"一户省四百。"

"对。"

我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八十七户,三万四千八。"

老周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八十七户?"

"物业给我看了装修登记。"我说,"报备六十七户,没报备的我数了楼道里的料,二十来户。"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新房的地上坐到十点。

没有灯。手机快没电了。

我一根一根地抽烟,烟头在地上按灭,排成一排。

十七块砖。

四百块。

五万一千二。

这三个数在我脑子里转。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

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谁啊。"

"老徐,我,建国。"

"这都几点了。"

"我问你个事。"

"你说。"

"白色袋子,没字的那种水泥,你知道吗?"

那头先是没声,然后传来翻身的声音。

"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是哪个厂的。"

"建国,你别问了。"

"为啥。"

"这种料没有厂。"他说,"是小厂兑的,或者干脆就是工地剩的。"

"那怎么进到我们楼的?"

"有人拉。"他说,"一车一车拉。今天拉这个楼,明天拉那个楼。"

"谁拉?"

"我哪知道。"他说,"我就卖水泥。"

"老徐。"

"嗯。"

"你今天要是不说,我明天去你店里坐着。"

那头骂了一句。

"你他妈。"

"我不走。"

过了很久,他说:"你去看包装袋的封口。"

"封口?"

"对。正常的水泥袋,封口是机器压的,一条线,很直。"他说,"小厂的是人工缝的,线是歪的,有的还用红绳。"

"红绳?"

"对。红色塑料绳。"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跑到楼下那垛剩下的水泥旁边。

打开手机的手电。

翻到最底下一袋。

封口。

不是机器压的线。

是缝的。

用的是一根红色的塑料绳。

那天夜里,我沿着 9 号楼走了一圈。

一单元,二单元,三单元。

一共三个单元。

每层楼道里都堆着料。

有的还没拆封,有的拆了一半。

我蹲下去,一袋一袋看。

一单元的 3 楼、5 楼、7 楼。

二单元的 2 楼、6 楼、8 楼。

三单元的 1 楼、4 楼。

每一栋楼的楼道里,都有那种白色的袋子。

走到三单元二楼,一个老太太开门倒水。

她看见我蹲在楼道里,愣了一下。

"你干啥呢。"

"看料。"我说。

"什么料?"

"水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

"这是我家装修剩的。"她说,"我儿子买的。"

"你儿子呢?"

"在外地。"她说,"房子是我盯着装的。"

"这料不对。"

"哪不对?"

"轻。"我说,"五十公斤的袋子,四十公斤。"

她弯腰拎了一下。

拎不动。

"我拎不动。"她说。

"你用力。"

她又拎了一下,还是拎不动。

我蹲下去,一手拎起来,递到她面前。

"你感觉一下。"

她伸手托了一下。

"是轻。"

"对。"

"那怎么办?"

"你家的袋子还在吗?"

"扔了。"她说,"装完就扔楼下垃圾站了。"

"什么时候扔的?"

"上礼拜。"

"垃圾站清运吗?"

"两天一清。"

我转身往楼下跑。

垃圾站在小区东边,一个水泥台子,上面摆着几个垃圾桶。

我去的时候,清运车正在装。

"师傅!"

司机回头。

"等会儿!"

我冲过去,扒着车厢的边往里看。

里面全是装修垃圾。碎砖、水泥块、编织袋、木板。

"你找啥?"司机说。

"水泥袋子。"

"啥?"

"白色的,水泥袋子。"

他看了我一眼,从车上跳下来。

"你这是干啥?"

"我找一个袋子。"

"这车马上就走了。"

"给我十分钟。"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你找。"

我爬上车厢。

那天我在垃圾堆里翻了四十分钟。

找到十七个水泥袋。

有字的,没字的,缝红绳的。

我把每一个都拍了照,各撕一块下来,塞进兜里。

司机在旁边抽完两根烟。

"找到了吗?"

"找到了。"

"这玩意儿有啥用?"

我从车上跳下来。

"能证明一些事。"

"啥事?"

"证明这楼里的人,"我说,"买了假货。"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是干啥的?"

"搬家。"

"搬家的管这个?"

"不管。"我说,"我住这儿。"

我掏出手机,一张一张拍。

拍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手机没电了。

我站在楼道里,四周一片黑。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墙上。

那面墙是新抹的,还没刷漆。

灰白色。

我伸出手,在墙上抠了一下。

掉下来一小块。

我用手指捻了捻。

是粉。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物业。

小吴在。

"陈先生。"

"我要看这个楼的装修登记。"

"这个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

"业主信息。"

"我不看名字。"我说,"我就想看,这楼里有多少户在装修。"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等等。"

他进去,打印了一张纸出来。

"这是今年报备装修的。"他说,"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

密密麻麻的名字。楼号、单元、房号。

我数了一遍。

六十七户。

"这楼一共多少户?"

"一百二十八。"

"那还有六十一户没装?"

"没有报备。"他说,"有的是自己找人装的,不用报备。"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这个我拿走。"

"不行。"

"我就复印一份。"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里面。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复印件。

"陈先生。"他把纸递给我,"我只复印了房号,没有名字。"

"行。"

"你……"他停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这楼里的人,知道自己住在什么里面。"

那天中午,我坐在楼下花坛的边子上,把那张纸摊开。

六十七户。

加上没报备的,可能八十多户。

八十多户,三千六百块。

我算了一下。

三十万。

我站起来。

太阳很大,晃眼。

我掏出手机,打给王丽。

"喂。"

"我今天不回去吃饭。"

那头先没说话。

"又怎么了。"

"没怎么。"

"陈建国。"

"嗯。"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事。"

"是。"

那头没有声音。

"我们家,"她说,"是不是住不成了。"

我没说话。

"你说话。"

"住得成。"

"那你还闹。"

"我闹的不是我这一户。"

"那是多少户。"

我抬头看着那栋楼。

九号楼。

"八十七户。"我说,"八十七户人家,都以为自己住的是新房子。"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打印店。

打了一张纸。

上半页是三张照片。白色袋子,红绳封口,卡尺卡着钢筋。

下面三行字。

第一行:你家用的水泥,一袋少十公斤。

第二行:钢筋细一圈。防水只做一遍。

第三行:我叫陈建国,601。要查的找我,电话在下面。

打印了九十份。

一块二一份。

一百零八块。

老板问我要不要过塑。

"不用。"

"贴墙上?"

"塞门缝。"

那天晚上八点,我从十八楼往下走。

每层三户。

走到门口,把纸对折,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塞到十二楼,一户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光着膀子。

"你干啥?"

"给你送张纸。"

"什么纸?"

"你家装修的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

看了三秒。

"你是谁?"

"601 的。"

"你凭什么说我家料不对?"

"你自己去楼道看。"我说,"白色的袋子,上面没字,封口是红绳缝的。"

他关上门。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又开了。

他穿着拖鞋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纸。

"你等等。"

他跑到楼道那头,蹲下去,翻那堆水泥。

翻了两袋,站起来。

"这袋子真没字。"

"嗯。"

"那这料……"

"少十公斤。"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那堆水泥。

"我操。"

塞到八楼,一户的门开了。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

"你干什么的?"

"送张纸。"

"什么纸?"

"你家装修的料不对。"

她看了一眼,没接。

"你是谁?"

"601 的。"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

"那你管我家的事干什么。"

"我不管。"我说,"我就送张纸。你看不看随你。"

我把纸放在她家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在背后说了一句。

"我们家装修花三十万。"

我停下来。

"你这个纸,要是假的,"她说,"我告你。"

"你告。"

塞到三楼,一个老头开门。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抖了抖。

"小伙子。"

"嗯。"

"你这个纸,是印的还是写的?"

"印的。"

"印了多少张?"

"九十张。"

"发给谁?"

"这楼里装修的,八十七户。"

他看了我很久。

"你叫什么?"

"陈建国。"

"干什么的?"

"搬家。"

"搬了多久?"

"二十年。"

他点了点头。

"我儿子在住建局。"他说。

我没说话。

"我不给你递话。"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你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袋子,照片,卡尺量的数。"我说,"还有十七个从垃圾站捡回来的袋子。"

他又点了点头。

"那你别怕。"

"我不怕。"

"我是说,"他说,"你别怕麻烦。"

塞完八十七户,用了三个小时。

回到家,十一点多。

王丽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这是什么。"

"给邻居的。"

"你今天晚上去发的?"

"嗯。"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

"陈建国。"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跟一个公司对着干。"她说,"你有二十万存款吗?你有律师吗?你认识记者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

我坐下来。

"凭我搬过三千多套房子。"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这算什么本事。"

"不算本事。"我说,"算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

楼道口站着四五个人。

看见我下来,其中一个走过来。

"你是 601 的?"

"是。"

"那个纸是你发的?"

"是。"

他把手伸出来。"我姓刘,1601。"

我跟他握了。

"我家那个料,"他说,"你能帮我看看吗?"

"能。"

那天上午我看了六户。

六户的料,五户是白色的袋子。

有一户是正常的,有字的,四十二点五,机器封口。

"这家是哪家公司?"

"我小舅子介绍的。"他说,"他在建材市场干活。"

"那你运气好。"

中午回家,门上贴了一张纸。

不是我的那张。

一张 A4,手写的。

上面四个字:多管闲事。

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叉。

我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王丽站在门口看着我。

"谁贴的?"

"不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我怕。"

第三天,物业来电话了。

小吴,声音很客气。

"陈先生,我们经理请你来一趟。"

"什么事。"

"关于你在楼里发传单的事。"

"那不是传单。"

"陈先生,你来一趟吧。"

我去了。

经理姓黄,五十来岁,胖,说话慢。

"陈先生,坐。"

我坐下。

"你这个事,我们听说了。"

"嗯。"

"我们不管装修。"他说,"但是你在公共区域发东西,有业主投诉。"

"谁投诉的?"

"这个我不能说。"

"几家?"

他看了我一眼。"一家。"

"一家投诉,你就找我。"

"陈先生,我们是物业。"

"我知道。"

"我们要维护小区的秩序。"

"秩序。"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

"黄经理,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楼里八十七户用的是假料,"我说,"这个秩序,你们维护吗?"

他沉默了。

"我们管不了材料。"

"我知道。"我站起来,"那你等着,看这楼什么时候塌。"

第三天晚上,王丽做了一桌菜。

四个菜,一个汤。

小满吃得很高兴。

吃到一半,王丽说:"我今天在超市,听见两个人在说咱们家。"

"说什么。"

"说 601 那个男的,有病。"

我夹了一筷子菜。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她说,"我低着头,把货架摆完了。"

小满抬起头。"妈妈,什么叫有病?"

"大人的话。"王丽说,"你吃饭。"

"爸爸没病。"

"对。"王丽说,"你爸爸没病。"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很快地扒了两口饭。

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第二天下午,王丽下了班没回家。

五点半我给她打电话。

"在哪儿。"

"新房。"

我愣了一下。"你去那儿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陈建国,"她说,"我在这屋里,闻着一股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

"是不是水泥味。"

"不是。"她说,"是腥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你在几楼。"

"六楼。客厅。"

"你站那儿别动,我马上来。"

我骑车过去用了十二分钟。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还堆着那摞剩下的水泥。

门开着。

王丽站在客厅正中,两只手垂着。

"你闻。"

我走进去,站了一会儿。

是有一股味。

不是油漆味,也不是水泥味。

是腥的。有点像雨天没干透的衣服。

"这味哪来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进门就有。"

我蹲下去,在墙角闻了闻。

没有。

我又走到卫生间门口。

有了。

比客厅重。

"是这儿。"

王丽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这是什么味。"

"不知道。"我说,"但这不是新房子该有的味。"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眼睛是红的。

"怎么了。"

"我今天下午来的时候,"她说,"在楼下碰见 701 那个小姑娘。"

"嗯。"

"她问我,你家那个男的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搬家的。"

"她说,搬家的懂什么。"

王丽低下头。

"我说,他懂。"

我没说话。

"陈建国。"

"嗯。"

"你要真有把握,"她说,"你就干。"

"我要没把握呢。"

"那你就别干。"她说,"你要干一半,咱们家就完了。"

又过了几天,赵鹏来了。

不是在公司,是来我家。

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司机,另一个不认识,穿黑 T 恤,胳膊上有纹身。

他站在门口,笑着说:"陈师傅,聊两句。"

"在这儿聊。"

"进去聊。"

"就在这儿。"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笑着。"行。"

王丽从厨房出来,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脸一下白了。

"陈建国……"

"进屋去。"

"你别……"

"进屋。"

她把门带上了。

"赵总,有话说话。"

"陈师傅,你这个纸,"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发得挺广啊。"

"八十七户。"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诽谤。"

"哪一句是假的?"

"你这个'一袋少十公斤',"他说,"你有检测报告吗?"

"没有。"

"那你就是诽谤。"

"我有秤。"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秤。"

"台秤。一百五十公斤的。"我说,"我明天可以在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称一袋给你看。"

赵鹏脸上的笑收了。

纹身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赵总。"我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你说。"

"第一个,你把 9 号楼所有用这个料的户,全部铲了重做。我不闹。"

"第二个。"我说,"我明天在院子里称。"

"称完了,这些人会怎么做,我不管。"

赵鹏看着我。

看了很久。

"陈师傅。"

"嗯。"

"你今年多大?"

"四十四。"

"你干了二十年搬家。"

"对。"

"一年挣多少?"

"十几万。"

"你知道我一年挣多少?"

"不知道。"

"我一年六十几单,一单挣四万。"他说,"二百四十万。"

"嗯。"

"你拿十几万,跟我二百四十万对着干。"

"对。"

"为什么。"

我看着他。

"赵总,我去年十一月给你搬过办公室。"

"我知道。"

"那张红木桌子,二百六十斤,我一个人背上去的。"我说,"你站在旁边看着,你还说了一句,'这师傅力气真大'。"

他没说话。

"我搬东西的时候,你家那个仓库,我进去过。"

赵鹏的脸变了。

"最里面靠墙,堆着一垛袋子,白的,没字。"我说,"我推了一下,一袋四十公斤。"

纹身那个回头看赵鹏。

赵鹏没看他。

"陈师傅。"他说,"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我要你明天,在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袋一袋地称。"

七月十八号,星期六。

上午九点。

我在楼下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是从物业借的。

秤是我自己的。

二零一五年买的,一百五十公斤的台秤,铁盘,指针式。

十一年了,一年称两千多趟货。

我把它擦干净,摆在桌子上。

八点四十,第一户下来了。

是十二楼那个光膀子的男人。

"陈哥。"

"来了。"

"我昨晚又看了三袋。"他说,"三袋都不够。"

"嗯。"

八点五十,下来七八个人。

九点,二十多个人。

九点十分,赵鹏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丁海涛跟在后面,低着头。

孙立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

九点十五,院子里大概站了六十多个人。

我把那摞水泥搬到桌子旁边。

"各位。"

我说得很慢。

"我叫陈建国,601 的,搬家二十年。"

"我今天不吵,不骂,也不讲道理。"

"我就称一袋给你们看。"

我拆开一袋。

把水泥倒进一个编织袋,扎口,放上台秤。

指针晃了一下,停住。

"四十点二。"我说。

院子里没人说话。

我拆第二袋。

倒进去,放上去。

"四十点四。"

第三袋。

"三十九点八。"

我把第三袋从秤上拿下来,举起来,转了一圈。

"五十公斤的袋子。"我说,"三十九点八。"

"差十公斤。"

"十公斤是什么?"

"是粉煤灰。"

"一吨水泥四百二,一吨粉煤灰九十。"

"这一袋,他们省了六块六。"

"这楼八十七户,一户一百袋。"

"省五万七。"

人群里有人开始说话。

我把手抬起来。

"还有。"

我从桌子底下拿出那把卡尺。

"这是监理的卡尺。"

我走到丁海涛面前。

"你把这面墙的灰铲开。"

丁海涛看了赵鹏一眼。

赵鹏没说话。

"铲。"我说。

丁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锤子,走到单元门口的墙边,敲了下去。

灰掉下来一块。

钢筋露出来。

我把卡尺卡上去。

举起来,转了一圈。

"六点五。"

"合同上写的是八。"

"差一点五毫米。"

"这楼八十七户,一户两吨半。"我说,"省三十二万。"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把卡尺放下,看着赵鹏。

"赵总。"

"你说两句。"

赵鹏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桌子前面,自己拆开了一袋水泥。

倒进编织袋,扎口,放上秤。

指针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数。

四十点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指针,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人。

"这个料,"他说,"是公司统一采的。"

"我知道不对。"

"我一直知道。"

"我儿子去年结婚,新房也是这个料。"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赵鹏没回头。

"我今天不说别的。"他说,"这楼里的活,全部铲了重做。"

"钱我出。"

"什么时候?"

"这个月。"

"做不到怎么办?"

他抬起头。

"做不到,你们告我。"

那天散场以后,人走了大半。

赵鹏还站在院子里。

我收拾秤。

"陈师傅。"

"嗯。"

"你那台秤,"他说,"哪买的。"

"五金市场。"

"多少钱?"

"三百八。"

他笑了一下。

"三百八的秤,"他说,"把我二百四十万的生意,称没了。"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

"你不是专业人士。"他说,"你要是个监理,是个工程师,我早摆平了。"

"可你是个搬家的。"

"你什么都不懂。"

"你就凭一双手。"

我把秤收进箱子里,扣上锁。

"赵总。"

"嗯。"

"我什么都不懂。"我说,"但我搬过你家。"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坐了很久。

秤放在我旁边。

十一年了,这台秤称过我所有的活。

搬一车家具,按重量算钱。一趟三百,重的一趟五百。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会用来称水泥。

十点半,王丽下来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

"完了?"

"完了。"

"他真给你重做?"

"他说了。"

"你信?"

"不信。"

"那你还……"

"他会做。"我说,"今天院子里有六十多个人。他跑不了。"

王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小满今天问我,什么时候搬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九月。"

我抬头看那栋楼。

九号楼。

一半的窗户亮着灯,一半是黑的。

"九月。"我说。

"能搬吗?"

"能。"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

"陈建国。"

"嗯。"

"你要是输了,"她说,"我就不跟你过了。"

我转过头看她。

"我要是赢了呢。"

"赢了,"她说,"我给你做红烧肉。"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起来,翻手机。

相册里现在有两百多张照片。

白色的袋子,红色的绳,卡尺,砂浆,墙皮,垃圾站。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最后,是那张画。

方框,三角,一个大太阳。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接了个电话。

是老周。

"建国。"

"嗯。"

"出事了。"

"什么事。"

"赵鹏今天早上,把 9 号楼剩下没装修的三十多户,全退了。"

我坐起来。

"退了?"

"退了。"他说,"定金全退,合同作废。"

"那……"

"那这楼里,就只有八十七户有问题。"

"剩下的四十多户,他一户都没碰。"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建国。"老周说,"他这一手,你怎么办。"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看着天花板。

"他退了四十一户,"我说,"就等于承认了八十七户。"

赵鹏退掉四十一户的消息,一天就传遍了。

那天上午我的电话响了十七次。

有问真的假的,有问能不能帮自己家看看,有一个直接问我要赵鹏的电话。

"你要他电话干啥。"

"我骂他。"

"骂没用。"

"那我砸他公司。"

"你砸了你就进去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哥,我家那个也这样?"

"你家哪户?"

"903。"

"903 就是白的。"我说,"我拍过。"

那头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以后,我听见楼上有人在砸东西。

八月二号,业主大会。

地点在小区活动室,一间一百多平的屋子,摆了四十多把椅子。

来的人比椅子多。

走廊里都站着人。

我数了一下,九十多个。

黄经理主持。

"今天这个会,是业主自发组织的。"他说,"我们物业只是提供场地。"

"下面请业主代表陈建国发言。"

我站起来。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没动。

"我不是代表。"我说,"我就是 601 的,姓陈,搬家二十年。"

"我今天说三件事。"

"第一件,这楼里八十七户用的料不对。水泥一袋少十公斤。钢筋细一点五毫米。防水只做一遍。"

"第二件,我在楼下称过,赵总在场,他自己也称了一袋。"

"第三件,我不要求赔偿。"

底下安静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全部铲了重做。做完以后,当着我们的面,再称一袋。"

"我说完了。"

赵鹏是第二个说的。

他站在前面,没拿稿子。

"各位,我先说一句。料的事,是真的。"

底下有人骂了一句难听话。

赵鹏没回头。

"我做这行十五年,两千多户。"他说,"用这个料,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三年前我赔了三百万,差点跳楼。"

"后来有人给我出主意,说料上省一点,一单能多挣两万。"

"我用了。"

"用了三年。"

"这三年我还了债,买了套房,换了辆车。"

"我儿子那套婚房,是我亲手装的。"

"用的就是这个料。"

底下安静下来了。

"我今天不说我们公司多难。"他说,"我只说,这八十七户,我全做。"

"从明天开始,一栋一栋来。"

"钱我出。"

"做完你们验收,不合格再重做。"

有人喊:"凭什么信你!"

赵鹏说:"你可以不信。你可以告我。法院判多少我赔多少。"

"但我告诉你,告我你拿不了几个钱。"

"法律不支持精神赔偿,一户最多赔你几千块。"

"我做,你一分钱不花,房子是好的。"

"你自己选。"

底下的声音开始乱了。

就在这个时候,后面有人站起来。

"我问一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穿一件白衬衫,站在最后一排。

"这位陈师傅,"他指着我,"你是干什么的?"

"搬家。"

"搬家的,你懂水泥?"

"不懂。"

"不懂你凭什么说料不对?"

"我拎过。"我说,"五十公斤的袋子,我拎起来四十公斤。"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拎一下就知道?"他说,"你这是量房子还是掂西瓜?"

又有人笑。

"我不是掂西瓜。"我说,"我搬了二十年,一袋有多重,我搭手就知道。"

"你搭手就知道,我们就得信?"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你收谁的钱了?"

屋子里静下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收谁的钱了。"他说,"你不收钱,你凭什么这么卖力?"

我看着他。

"你哪户的?"

"这跟你没关系。"

"你哪户的。"

"2001。"

"2001 用的是白色的袋子。"我说,"我拍过。"

他把脸转开了。

"我拍了照。"我掏出手机,"要不要我现在放出来。"

他没说话。

"你叫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你问我收谁的钱。"我说,"我得知道,我在跟谁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前三排有人站起来了。

是那个老头。

三楼那个,儿子在住建局。

"我说两句。"

他转过身,对着底下。

"我叫周德明,301 的。"

"我儿子在住建局。"

底下有点动静。

"我今天不给他打电话。"他说,"我就说一句:这位陈师傅说的话,我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三天前我自己取了样,送去市检测中心。"

"一份三千八,我自己出的。"

"报告今天下午出来的。"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

"这袋水泥,实测抗压强度 28.6 兆帕。"

"合同写的是 42.5。"

"国标最低是 32.5。"

他把纸举起来。

"也就是说,这个料,连最低标准都不到。"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这不是偷工减料。"周德明说,"这是卖假货。"

那天会开到中午十二点。

后面吵起来了。

不是因为要不要重做,是因为有人要钱。

"我不重做。"一个女的站起来,"我家都装完了,家具都进去了。你让我重做?我住哪儿?"

"我赔。"赵鹏说。

"你赔多少?"

"一户三万。"

"三万够干啥?我家具搬出来搬进去就得五千。"

"那你想要多少。"

"五万。"

底下开始有人跟着喊。

我站起来。

"我说一句。"

"陈师傅,你别说了。"那个女的说,"你房子没装完,你不知道我们的难处。"

"我知道。"我说,"我租了二十年房。"

"那你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我要墙是实的。"

她不说话了。

"我问你一句。"我说,"这五万你拿到手,你会去重做吗?"

"我会。"

"你不会。"我说,"你会把钱存起来,然后住在这个墙里。"

她脸涨红了。"你凭什么说我不会!"

"我不是说你。"我说,"我是说人。"

"我搬了二十年家。我搬过太多人的房子。"

"我见过有人把承重墙砸了,就为了多一个平方。"

"我见过有人把阳台封起来,用木板。"

"我劝过。有一个人听了。"

"所以我知道,钱拿到手,没人会去重做。"

屋子里没人说话。

"重做,你们住三个月出租房,我陪你们住。"我说。

"钱,你们拿到手,这墙还是酥的。"

"你们自己选。"

吵到十二点半,投票。

重做:七十一票。

要钱:九票。

弃权:十一票。

散会的时候,701 那个年轻人在门口等我。

"陈哥。"

"嗯。"

"我婚期推到十月了。"

"因为房子?"

"对。"他说,"重做。"

"你媳妇怎么说。"

"她说挺好。"

我看了他一眼。

"她说,宁愿晚住三个月,也不想住在酥墙里。"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还说,她那天在楼道里听见你说话,回家哭了一场。"

"为什么哭。"

"她说,她爸也是干这行的。"他说,"贴砖的。"

"贴了三十年。"

"她小时候,家里租的房子,墙皮掉下来砸过她一次。"

我没说话。

"陈哥,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我只能保证这墙是实的。别的不敢说。"

"够了。"他说,"够了。"

散会以后,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走到前面,从箱子里翻出 601 的那张。

一张 A4,手写,三行字。

底下有孙立的签名,日期是四月六号。

四月六号。

那天我拎了第一袋水泥。

"孙师傅。"

他回头。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我给了你,我就完了。"他说,"赵鹏一个电话,我这行就干不下去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给。"

他把箱子合上。

"因为你昨天在院子里称那一袋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外面。"

"我看了十年。"

"第一次看见有人真的去称。"

孙立是八月初被解约的。

他来找我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个纸箱。

"公司跟我解约了。"

"因为我?"

"因为我在会上说话了。"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以后干什么。"

"找了个小公司。工资少一半。"

"值吗。"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

"我女儿四岁。"他说,"我不想她以后问我,爸爸你以前干什么的,我说我签字的。"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 601 的验收单拿出来,压在抽屉最底下。

一张 A4,手写,三行字。

水泥标号不符。

钢筋直径不符。

防水遍数不足。

签名:孙立。

日期:四月六号。

八月十号,9 号楼开始重做。

搭了脚手架,拉了绿网。

铲墙的机器每天早上七点响。

丁海涛回来了。

他还是工长,还是那件灰短袖,还是那双手。

"陈哥。"

"来了。"

"这次是真的四十二点五。"他说,"我看着卸的车。"

"嗯。"

"我干了十八年。"他说,"这是第二次干正经活。"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给我自己家装的时候。"

"陈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以后你家再有活,还找我吗。"

"找。"

"你不怕我再给你用假料?"

"你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贴的砖,是我见过最平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子,没说话。

八月底,赵鹏来了一趟。

他没带人。一个人,穿一件旧夹克,站在脚手架底下抬头看。

"陈师傅。"

"赵总。"

"别叫赵总了。"他说,"都这样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

我拿了一根。

我们俩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还剩几户。"

"二十多户。"

"什么时候完。"

"九月中。"

他点点头,抽了一口。

"陈师傅。"

"嗯。"

"你说我以后,还干不干这行。"

"你想干就干。"

"怎么干。"

"用好料。"

他笑了一下。"用好料,我一单挣不了四万。"

"挣多少。"

"一万多。"

"够不够活。"

他抽着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今年五十。"

"嗯。"

"我干了十五年。"

"嗯。"

"我他妈连自己儿子结婚的房子,都用的这个料。"

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上。

"我不是不知道。"他说,"我是没敢想。"

重做到一半的时候,老周来了。

他不是来干活,是来抽烟。

我们俩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建国。"

"嗯。"

"我那七个活,我都跟业主说了。"

"说了什么。"

"说料不对,问他们要不要重做。"

"他们怎么说。"

"三个说要。四个说不用。"

"那你怎么做的。"

"三个重做了。"他说,"四个照原样做完。"

"你收他们钱了?"

"收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缺德。"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我说,"你要是把这事说给他们听,他们会不会以为你想多收钱。"

老周愣了一下。

"会。"

"所以你没说。"

"我说了。"他说,"我说的是,料不对,要不要换。我没说这楼有问题。"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他说,"我又不是监理,我又不是检测的。我就是个干活的。"

他把烟头在花坛边上摁灭。

"建国。"

"嗯。"

"你赢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

"你不是为了赢。"他说,"你是为了住。"

重做了一个多月。

八十七户,一户一户来。

我家排在第一批,八月二十五号做完的。

有三户不肯拆,最后是周德明挨家挨户去说的。

有一户拆开以后,发现防水一点都没做,地面上积了水,能照见人。

那家的男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水。

"这是我家。"他说。

赵鹏赔了一百三十多万。

他没跑。公司还在。

有人说他傻。

也有人说他是被逼的。

我不关心。

九月一号,我们搬进去了。

东西是我自己搬的。

二十年的手艺,一次搬完。

沙发、床、冰箱、小满的小书桌。

最后一趟是那台秤。

我把它放在阳台上,靠墙。

小满跑进她的房间。

她在地板上跳。

一下,两下,三下。

"爸爸!"

"嗯。"

"你听!"

我走过去。

蹲下去。

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没有回声。

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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