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品牌,是我亲手注册的。可回到陆家第一天,假千金指着我哭,说我偷了她的限量耳环。亲爸冷笑说我上不了台面,亲妈指着门骂我心思恶毒。我没吭声——我在等她告诉我,这副耳环,到底是谁送她的。
【第一章】
进陆家大门不到十分钟,我就成了贼。
苏婉宁坐在客厅沙发上哭,手里攥着一个翻开的首饰盒,内衬的绒布凹槽空着。
“那副耳环是全球限量的……”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刚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他进来的时候盯着我耳朵看了好几眼……”
手指朝我的方向抬了一下。
陆正则把茶杯搁到大理石桌面上,瓷器磕出一声脆响,在开了暖气的客厅里像敲了一下钟。
他抬眼看我。
“上不得台面。”
韩淑媛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指着我身后的玄关:“心思这么恶毒,早知道就不该把你找回来——”
后半句她自己顿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像也觉得太重了。但手指没放下来。
我站在客厅正中间。
左脚运动鞋底粘了一块口香糖印子,来的路上踩到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我没拿。”
苏婉宁的哭声又大了几分。
陆正则的声音不轻不重:“检查行李。”
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蹲下来拉行李箱拉链。拉链涩了,卡住,我拽了两下才拉开。
里面就那些东西。两件换洗衣服叠在一起,一个充电器,蓝牙耳机。笔记本是在镇上书店买的,封面翻卷了角。牙刷毛劈叉得厉害,出门前犹豫了三秒还是塞了进来。
没有耳环。
陆正则端起茶杯继续喝。韩淑媛坐回沙发,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
没有人说对不起。
苏婉宁低头擦眼泪,抬起头的那一瞬,嘴角带了一个弧度。
很小。很快。
但我看见了。
后脖颈一阵阵发麻。
这不是随手栽赃。她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慢慢把行李箱拉上,站起来。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首饰盒。盒盖右下角有个logo——NCI。
初辰珠宝。
两年前我在镇上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注册的品牌。从名字到logo到营业执照,花了三个月。
全球限量三副的“星潮”系列耳环。第一副在纽约拍卖成交,第二副寄给了巴黎的私人藏家。
第三副,编号NC-2024-ST003。
出厂那天凌晨四点。样品终于过了质检,我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拍下照片。
现在这个女人说我偷的。
嗓子发干,咽了一下。没再开口。
张姐领我上楼。客房在三楼最里面。
走廊转角经过一扇窗,我余光扫到院子里停着四辆车。最外面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挡风贴着一张通行证。
纪氏集团。
手指在裤缝边蜷了一下。
进了房间。关门。没开灯。
在床沿坐了几分钟。枕头上有一股柔顺剂的味道,不是我习惯的那种。
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查苏婉宁和纪家的资金来往。越快越好。”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
NC-2024-ST003的出厂系统里,第一任购买者登记的名字——纪霖。
纪氏集团的人,买了我的耳环,送给了住在我家里的假千金。
假千金拿这副耳环反手给我扣了顶贼帽子。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分了三个叉。
我数了两遍。确认是三个。
【第二章】
第二天早饭,餐桌上四副碗筷,没人告诉我坐哪。
我挑了离门最近的位子。椅子拉出来的时候桌腿磕了一下地面,韩淑媛的目光闪过来又移开。
她从厨房端了一碟腌萝卜出来,放到苏婉宁面前:“婉宁爱吃这个,阿姨早上特意腌的。”
苏婉宁笑了一下:“谢谢妈。”
妈。
她叫她妈。
跟昨天在客厅里听到的一模一样,自然得像说了二十二年。事实上确实说了二十二年。
我夹了一筷子白粥,烫到舌尖。没吭声。
苏婉宁今天耳朵上什么也没戴。耳垂空着,暗示够明显了——耳环丢了,怪你。
陆正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既然回来了,不能一直闲着。集团那边有几个岗位——”
苏婉宁接得很快:“爸,我倒有个想法。”
她搁下勺子,表情认真又贴心:“衡远科技那边不是一直没人管吗?不然让哥去?那边事情不多,正好慢慢熟悉业务,不用太有压力。”
她叫我哥。
后槽牙磨了一下。
衡远科技。陆氏集团名下的子公司,主营业务三年前就亏完了。在城东工业园区,暖气停了,人走得只剩个位数。
她的意思翻译过来很简单:扔到最远最烂的地方,离总部越远越好,翻不出水花来。
陆正则想了两秒:“也行。先去衡远。”
韩淑媛低头喝粥,没说话。
“好。”
我放下筷子。一个字。
苏婉宁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一点意外——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衡远科技手里握着七项智能制造领域的核心专利。三年前这个赛道还冷,没人当回事。
现在整个行业都在抢。
吃完饭回房间收东西。
行李箱还是昨天那个,几件衣服,充电器,旧笔记本。我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一个棕色皮面的文件夹,翻了一下确认东西都在,塞到箱子底层。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苏婉宁靠在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指甲涂了新的颜色,是昨天没有的。
“哥,需不需要我叫司机送你?”
“不用。”
她没走。目光扫了一圈房间,床上、桌上、最后落在行李箱上。
“东西真不多。”
然后她走了进来。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
经过床边的时候,手肘不轻不重地带了一下箱盖。
行李箱从床沿歪下去,砸在地上。
拉链没合严,衣服散了一地。蓝牙耳机滚到墙角,充电线缠在椅脚上。
“哎呀——”她弯下腰去捡,手指在衣服堆里拨了两下。
棕色文件夹从夹层口滑了出来。
我心跳漏了半拍。
伸手去够。她也伸了手。
我快了一步。五根手指死死扣在皮面上,指甲掐出一道白印。
但夹在文件夹里的一张名片掉了。
白色硬卡纸,正面朝上,落在我和她之间的地板上。
苏婉宁的目光低了下去。
名片中央印着一行烫金字——
“初辰珠宝”。
就是她那副“被偷”的耳环的品牌。
名片左上角的抬头,两个字:创始人。
【第三章】
苏婉宁的手悬在半空,目光钉在那张名片上。
我弯腰,用另一只手把名片捡起来,不快不慢,像捡一张超市小票。
“朋友开的珠宝公司,之前帮过忙。”我把名片塞进裤兜,顺手把文件夹压回行李箱里。“名片多印了几张。”
她直起身。看我的表情说不清是怀疑还是警惕。
“哥的朋友……还挺厉害的。”
语气轻飘飘的。
她转身走了。鞋跟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把行李箱拉上,拉链终于合严了。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太险了。
——
衡远科技的办公地点在城东工业园B区。
导航把我带到一栋六层旧楼门口。外墙瓷砖脱了一大片,正门上方的铭牌写着“衡远科技”四个字——“科”掉了,只剩三个:“衡远技”。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
推门进去,前台没人。走廊尽头传来电水壶烧水的声音。
办公区一共八张桌子。四张落着灰,两张堆着纸箱,只有两张上面还摆着电脑。日光灯管只亮了一排,另一排黑着,不知道是坏了还是省电。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茶水间探出头,手里端着杯子。杯壁上印着“衡远科技年会纪念”,“年会”两个字磨得只剩一半。
“你是……陆家来的?”
“陆辞。”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周砚。在衡远干了十一年。”顿了一下,“算上没人管的那三年。”
我在离门最近的桌子旁边坐下。椅子的液压杆坏了,一坐下去矮了一截,膝盖几乎顶到桌沿。
“公司还有多少人?”
“你看到的就是。”他往茶水间扬了扬下巴。“里面还有个小丁,在泡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端着泡面桶出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陆家的……”
“嗯。”
他没往下问了。
“专利呢?”我问周砚。
他放下杯子。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不大,但眼皮抬了一下。
“你知道专利的事?”
“知道一些。”
他走到角落的铁柜前面,从最底层拽出一个落灰的文件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份专利证书的复印件。
“智能制造——柔性产线控制系统的。”他一份一份翻给我看,“三年前申请的,那时候公司还没垮。这些东西放在当时不值什么钱。现在嘛……”
他没说完。
我翻到最后一份。手指停在专利摘要上。
“现在半个行业的新产线都得从这绕。”
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周砚慢慢在对面坐下来。他那把椅子也歪,身体往左倾了一些。
“你比我以为的清楚得多。”他说。
“之前做过功课。”
沉默了几秒。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秦朗,下周有个智造产业对接会,帮我弄两张参会证。以衡远科技的名义。”
电话那头秦朗的声音懒洋洋的:“你终于舍得用这家公司了?等你这句话我等了半年。”
“别废话。”
“行行行。”
挂了电话。我把专利复印件收好,锁进抽屉。
抽屉的锁也是坏的,得使劲推才推得上。我推了两下,第二下手指被夹了一道。不深,但渗了一点血珠出来。
我含着手指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工业园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白烟。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空调打开了。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但起码是热的。
【第四章】
智造产业对接会在城南会展中心,规模不算小,三个展馆都开了。
我穿了那件在镇上买的黑色夹克,标签剪了,但领子的形状一看就不值钱。
无所谓。
苏婉宁也在。
她代表陆氏集团主公司出席,站在展区正中央的大展位里,身后三块LED屏滚动播放企业宣传片。工作人员六个,展台上铺了绒布,摆着产品模型和宣传册。
我们的展位在B区角落。八平米。一张桌子,一台笔记本电脑,三个人。
连易拉宝都没有。
小丁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专利摘要,有点紧张:“辞哥,咱这也太……”
“够了。”
十点半的时候大厅入口那边起了一阵小动静。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助理。步子不快,但每个人都给他让路。
孟维清。维盛智能的董事长。
陆氏集团主公司追了他三年,想拿下他的代工订单,一直没拿到。
苏婉宁显然认识他。她迎上去,笑容得体:“孟总,好久不见。”
孟维清礼貌地点了点头。
但脚步没停。
他的目光在扫展位号。
B-17。
衡远科技。
他朝我们这个角落走过来了。
苏婉宁的笑僵了一瞬。很短,但她身后的工作人员看到了,有一个偷偷拿起手机。
孟维清在我面前站住了。
“陆辞?”
“孟总。”
他拉开折叠椅坐下来。他的助理掏出了平板准备记录。
“你上次发过来的技术方案我看了。”他开门见山,“专利布局很扎实,这七个授权号我让技术团队查过了,确实卡在我们新产线的关键环节上。”
他说的是我三天前通过秦朗转交的衡远专利摘要。
苏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孟总。”她插进来,“我们陆氏主公司那边其实也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方案,比较成熟——”
“看过了。”
孟维清没回头。三个字。
苏婉宁的嘴唇抿了一下。咖啡晃了一点出来,溅在杯沿上。
孟维清转回来看我:“下周来我公司细谈。技术对接和商务条款一起过。”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手很干燥,力道实。
“等你。”
他带着助理走了。
展馆里人来人往,挺吵的。但我听得清苏婉宁的鞋跟在地面上钉了两下——她定在原地没动。
我合上笔记本,跟周砚对了一个眼神。
路过苏婉宁身边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哥。”
我停下来。
她脸上还挂着笑,但下颌的肌肉绷着。
“孟总这个人脾气不太好的。你不了解行情,小心谈崩了丢陆家的脸。”
我看了她两秒。
“放心。”我说,“丢脸这种事,我挺有经验的。”
说完往出口走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出了展馆,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
小丁跟在后面,声音压不住地兴奋:“辞哥,维盛诶!三年都没——”
“嗯。”
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风把夹克领子吹起来了,没去按。
孟维清愿意过来,不是因为我厉害。是衡远那七项专利刚好卡在维盛新产线绕不开的位置。他需要这些专利。
但苏婉宁不知道。陆正则也不知道。
绿灯亮了。我迈出去的时候后颈发紧,像有人在背后盯着。
回头看了一眼。
展馆二楼的玻璃幕墙后面,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站在那里。
在打电话。
【第五章】
回衡远的路上,秦朗发了条消息。
“苏婉宁给陆正则打了电话。小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锁屏,塞回口袋。
第二天上午九点,衡远的对公账户被冻结了。
周砚把银行的电子通知单给我看,拿手机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总公司下的指令。”他说。“理由写的是子公司财务审查。”
小丁站在旁边,泡面碗端在手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坐在那把液压杆坏了的椅子上,膝盖顶着桌沿。
意料之中。
但下午三点来的第二件事,没完全料到。
周砚接到了调令——总公司人事部通知他下周一到总部报到,岗位另行安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可以不去。”
“去吧。”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一下。
“你一个人——”
“先去。”
他走的时候把那个“年会纪念”的杯子洗了,放回茶水间的架子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响。
然后孟维清的助理发来一封邮件:因行业政策调整,原定技术合作洽谈暂缓,建议择日另议。
措辞非常客气。
意思就是:有人跟他打了招呼。
小丁的泡面彻底凉了。他坐在对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椅子又矮了一截,发出一声闷响。
下午五点,有人推门进来。
西装的剪裁很好,领带夹是白金的。三十出头,长相端正,表情里带着一种很舒服的控制感。
纪霖。
他没等我招呼就在对面坐下了。目光把衡远的办公室扫了一圈——脱皮的墙、堆纸箱的桌子、嗡嗡响的空调。
“条件不太好。”语气像在评价一家餐厅的装修。
“有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搁在桌上推过来。
“一点心意。陆家的事比你想的复杂,你一个在外面长大的孩子,没必要淌这趟浑水。这笔钱够你在任何城市重新开始。”
孩子。
我的拇指摁在桌沿上,指甲泛白。
“信封你拿走。”
他没动。看了我几秒。
“年轻人脾气大能理解。”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但有些局不是有脾气就能撑住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苏婉宁在陆家二十二年了。”他说。“比你久。”
门关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天黑了。日光灯管有一根一闪一闪的,快坏了。
小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上留了一杯水,凉的。
纪霖留下的那只信封压在我的笔记本上面。
我没动那个信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东西都到了吗?”
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到了。转账记录、境外账户、通联记录——全齐。”
“发我。”
挂了电话。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伸手拉了一下灯绳。灭了。
黑暗里我挪开信封,笔记本上露出一行字。是我来衡远第一天就写在上面的——
“集团章程第十七条:持有子公司管理权的直系家族成员可发起临时股东会议。”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后背靠着椅子的破皮面,有一块弹簧顶着脊椎,不算舒服。
但我没动。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去了一趟陆氏集团总部。
前台拦了我两次。我报了名字,她翻了半天内部通讯录,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衡远科技·临时负责人”的条目。
“您……有预约吗?”
“不需要预约。”我把一份文件递过去,“请转交董事会秘书。衡远科技根据集团章程第十七条发起的临时股东会议申请。”
她接过去翻了两页,表情变了。
“这个我需要请示——”
“章程里写的是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回复。”我看了眼手机时间,“从现在算。”
从总部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昨晚没睡。灯管闪了一夜,我干脆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证据文件重新过了三遍——每一份转账记录的日期、金额、对应的陆氏内部审批流程。错一个数字都不行。
眼眶发酸。我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铝罐冰得掌心发疼。
秦朗的电话进来了。
“你真要在股东会上翻桌?”
“该翻了。”
“需不需要我出面?”
我想了一下:“不用。但衡远的专利资料你手上有备份。万一我出了事——”
“别说了。”他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小心。”
挂了电话。咖啡太苦了,喝了两口不想喝了,又喝了一口。
下午,意外的人来了衡远。
周砚。
他拎着一个灰色公文包,夹克上沾了灰。
“你不是被调走了——”
“调令下周一生效。”他说。“今天周五。我还是衡远的人。”
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
一只银色U盘。不大,拇指盖那么长。
“从总部档案室拷的。”
我接过来插进电脑。
文件夹列表铺开——一份二十二年前的协议。陆氏集团和纪氏之间的。附件里有一份婴儿安置文件。
不是收养。
是“安置”。
二十二年前,纪氏把一个女婴送进陆家。文件上注明了目的——维持商业合作关系。
苏婉宁不是命运弄错的千金。她是纪家一开始就安排好的棋子。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指尖是凉的。
比我以为的深得多。
周砚站在旁边,呼吸声比平时重。
我拔下U盘,合上电脑。
“谢了。”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手劲很大,肩胛骨震了一下。
“别谢。”他说。“该做的。”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衡远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周五晚上,董事会秘书回了电话:临时股东会议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
我坐在桌前把所有证据按顺序排好。转账记录、通联记录、出厂编码、安置文件、录音。一份一份,装进一个文件夹。
棕色皮面的。
跟进陆家那天带的那只一模一样。
【第七章】
周三上午十点。
陆氏集团总部,十八楼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能坐十四个人,今天到了九个——五个集团董事、陆正则、韩淑媛、苏婉宁,和我。
苏婉宁坐在陆正则右边。手里拿着笔,指尖在笔帽上一下一下地按。
她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哥,这种场合你不紧张吧?”
我没回答。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数据线接上会议室的投影。
屏幕亮了。
“第一组证据。”
幻灯片上列出十七条记录——过去两年,陆氏集团核心技术资料的外泄清单。日期、文件名、外泄途径、接收方。全部指向纪氏集团。
会议室安静了。
“这些资料的发送者IP,经溯源来自同一台设备。设备编号CL-0038。”
我看向苏婉宁。
“IT系统里这台设备的登记使用人,是你。”
她的笔停了。
“这不可能。”声音还算平稳,“我的电脑一直在办公室,谁都可以——”
“第二组。”
银行转账流水。苏婉宁名下境外账户,两年内七笔转入,合计四百六十万。经三层嵌套追溯,实际汇款方的最终控制人——纪霖。
苏婉宁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不是慢慢变白的那种,是一瞬间的事。
“第三件。”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NCI的首饰盒,logo朝上搁在桌面上。
“初辰珠宝,品牌创始人是我。‘星潮’系列第三副耳环,编号NC-2024-ST003,出厂记录的购买人是纪霖。”
我看着她。
“你第一天说我偷了你的耳环。”
苏婉宁张了一下嘴,声音发紧:“品牌是你的不代表——耳环是别人送我的,合法的——”
“对。纪霖送的。”我说。“你和纪霖的关系,就是我下面要说的。”
她的嘴合上了。
陆正则的目光从首饰盒移到我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我没有时间去读。
“第四组。”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间。
二十二年前的安置文件。纪氏将一名女婴送入陆家。目的一栏写得很清楚——维持商业合作关系。
没有人伸手去拿那张纸。
韩淑媛的手开始抖。她看着那张纸,又看苏婉宁,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组。”
我点开手机录音。
纪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楚:
“——那个小子回来了也翻不了天。你在陆家二十多年,根基比他深。只要年底前把产线数据拿到,我们这边就能——”
苏婉宁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到身后的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这些你从哪——”
“来源合法。”我关掉录音。“有疑问的话,可以等警方来了再说。”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外面。其中一个亮了证件。
“苏婉宁女士,我们接到举报材料,需要你配合调查。”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一只手撑住桌沿。
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第八章】
苏婉宁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陆正则一眼。
陆正则坐在原位。
他没看她。
门关了。
会议室剩下八个人。没有一个先开口。
年纪最大的那个董事摘下眼镜擦了擦,清了清嗓子:“陆总,这件事——”
“散会。”
陆正则的声音不大。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跟几天前说“上不得台面”时判若两人。
董事们陆续站起来走了。有一个路过我的时候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韩淑媛没起来。
她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绷着。
“小辞……”
她叫了我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不是“你”。不是“他”。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说不清什么感觉。被指着门骂了那么多天,不可能一句“小辞”就全抹平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什么东西在动。
“耳环……真是你做的?”她问。声音很轻。
“真的。”
她低下头去了。肩膀在抖。
陆正则终于动了。他撑着桌面站起来,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
张了一下嘴。
又合上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衡远的账户,今天解冻。”
不是道歉。
是他能说出来的最接近道歉的话。
“行。”
我合上电脑,把文件夹收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
捏了两秒。
“不了。”
走廊很长。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
到电梯口的时候秦朗发了条消息:“怎么样?”
“结束了。”
“赢了?”
我靠在电梯旁边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大理石。闭了一下眼。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
里面的镜子照出我的样子——眼底青黑,夹克领子有一边翻着,下巴上冒了胡茬。
看着像三天没睡的人。
确实三天没睡了。
我把领子翻正,按了负一楼。
镜子里那个人赢了。
但看起来也不怎么高兴。
【第九章】
三天后,周砚回了衡远。
调令撤了。跟账户解冻的通知一前一后发下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修那把椅子。液压杆里的气缸漏气,网上查了个教程,买了个替换件,自己装。
“陆辞。”
我抬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年会纪念”杯子。
“放下东西就来接水。”他说。
“壶在老地方。”
小丁从隔壁房间探出半个脑袋:“周哥!”
周砚冲他摆了摆手,进了茶水间。
椅子修好了。坐上去试了试,不矮了。液压杆“嗤”地响了一声,稳稳当当的。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孟维清打来电话。
“听说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周五来坐坐?”
“行。”
挂了电话我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丁凑过来问什么事,我说没什么。
确实也没什么。该来的会来。
周五在维盛签了合作意向书。衡远的专利授权加技术支持,换维盛的产线资源和市场渠道。细节还要再谈,但框架定了。
签完字出来,秦朗在楼下等着。他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钥匙。
“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说。”
我想了一下:“镇上有家面馆。汤底是猪骨熬的,每次去都排队。”
“那来回三百公里就为吃碗面?”
“算了。随便找个地方吧。”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发动车子。
“衡远的新办公室谈好了?”他边开边问。
“下周签租约。城南科技园D区,四层楼,够用了。”
“初辰那边呢?”
“不急。先把衡远做起来。”
他没再问了。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闪。
——
晚上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了陆家那条街。
没有特意绕路。那条路本来就顺。
车速降了一点。
陆家的院墙很高,从外面只能看到二楼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
不知道是谁的房间。
车滑过去了。
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
后视镜里那扇灯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耳朵生疼。
没关。
手机震了一下。周砚发来一张照片。
衡远新办公室的装修设计图。前台墙面的位置他画了个圈,旁边手写了一行字:
“铭牌这次四个字都别再掉了。”
我盯着看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关掉屏幕,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路还长。风一直灌着。
【第十章】
搬进新办公室那天是周六。
没有什么仪式。周砚一大早就到了,小丁跟着一辆搬家的面包车过来的。就三趟。衡远全部家当——两台电脑、一柜子文件、茶水间那个电水壶。还有周砚的杯子。
我站在四楼窗户旁边往下看。科技园D区比工业园干净得多,楼下有行道树,虽然十二月全是光杆。
“铭牌挂了。”小丁从楼下跑上来喘着气说,“四个字,一个没掉!”
“那是新的。”周砚说。“过两年再看。”
我没接话。
上午九点半,秦朗发来一条消息:初辰珠宝被一家行业杂志评了年度独立品牌。
“恭喜。”他说。
“先别发。等衡远这边稳了再说。”
十一点钟接了一个电话,陆正则打来的。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沉。
“衡远需要什么支持,跟集团说。”
“暂时不需要。”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来吃饭。”
我靠在窗框上,后脑勺抵着玻璃。玻璃冰得头皮发紧。
“再说吧。”
他那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行。”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窗外那排光杆行道树发了会儿呆。
树是死了还是冬天落叶?我分不清。等到春天就知道了。
周砚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在旁边。
“新专利的申请材料我整理好了。”他说。“你什么时候看?”
“下午。”
“行。”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对了——孟维清那边来消息了,第一批技术对接下周启动。”
“嗯。”
他走了。
我在新椅子上坐下来。液压杆是好的,不矮,不歪,坐上去稳稳当当。
桌上摊着衡远的重组计划书、维盛的合作框架、专利授权的草案。小丁泡的茶放在角上,热气还在冒。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难喝。
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去了,很高,只能看到尾巴上拉的那条白线。我看着那条白线慢慢散开,散到什么也没有了。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秦朗发来的:
“那碗面,什么时候回去吃?我请。”
我打了两个字过去:“等忙完。”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汤底要猪骨原味的。别的不要。”
他回了个“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翻开重组计划书的第一页。
新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很轻,不嗡嗡响了。
外面的天是灰的,不算好看。但光线够亮。
翻了两页纸以后,走廊那头传来小丁和周砚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小丁笑了一声。
我把计划书往前推了推,好让桌上的光照得更清楚一些。
然后接着看下一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