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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衍生 > 贵妃抢了我的位置,不知那才是死路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5:14:01

三个月后,皇上会被毒死在中秋夜宴。 下毒的人,此刻正笑吟吟地坐在他身旁剥葡萄。 而我,一个负责打扇的透明宫女,是这天底下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可惜在原书里,替她顶罪的——也是我。

【第一章】

我手里的孔雀羽扇差一寸就砸在皇上后脑勺上。

不是我想行刺,是脑子突然像被人灌了一壶沸水,前一秒我还在出租屋里看小说,下一秒我就站在了这儿。

金漆蟠龙的横梁、满屋檀香味儿、面前那个穿明黄龙袍执朱笔批折子的男人——

我认得。

我全认得。

这是我上周熬了三个通宵看完的那本《凤鸾谋》。

而我,穿成了全书出场不超过半段话的炮灰宫女沈鹿竹。

出场三次。第一次打扇,第二次被栽赃,第三次被拖上刑场。作者甚至懒得给她写遗言。

我的手指发麻,扇柄在掌心里打滑。

“打扇的,风停了。”

皇帝萧衍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我脊背上的汗瞬间冷了。

我赶紧稳住手腕,继续扇。

一下,两下,三下。

我盯着他后脑勺那根束发的玉簪,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时候殿门被推开了。

一阵香风卷进来。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韩芷嫣,正二品贵妃,全书最大的反派。

她端着一盅汤走到御案旁,笑得温柔:“陛下批了一下午的折子,臣妾炖了莲子羹。”

萧衍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韩芷嫣的笑僵了不到一瞬就恢复了。她身后的贴身侍女柳翠端着托盘跟上来,经过我身旁时,一脚精准地踩上了我的鞋面。

我身体前倾,扇子往前一荡。

一阵风卷过御案,三份奏折被吹落在地。

最上面那份,墨迹还没干,被扇出去的风糊了一片。

殿里安静了两秒。

萧衍放下笔。

那两秒比我之前二十四年加起来都漫长。

“曹德顺。”

角落里候着的太监总管立刻弓腰小跑过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奴才在。”

“拖出去,院里跪两个时辰。”

曹德顺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扇子,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推。路过柳翠的时候,她侧身让了让,眼角挂着一丝笑。

我没吭声。

殿外的日头白晃晃的。

膝盖刚碰上石砖那一刻,痛感从骨头缝里蹿上来。石砖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裙子都烫得皮肉发紧。

我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

一只,两只,七只。

第七只蚂蚁绕过我的膝盖爬走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书里写过这一段。

原来的沈鹿竹跪完这两个时辰之后,哭着去求曹德顺把她调去浣衣局。她觉得离皇上越远越安全。

可正是这个“调走”的举动让韩芷嫣注意到了她。

一个常年在皇帝身边打扇的宫女,突然要求调走?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于是,当韩芷嫣需要一个替罪羊时,沈鹿竹就成了最顺手的那颗棋子。

我吸了一口气,膝盖传来的疼让我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四十七天。

距离中秋夜宴还有四十七天。

韩芷嫣会在贡酒里下毒。萧衍会倒在宴席上。而我——原来的我——会在那之前就被人勒死在柴房里,然后被安排成“畏罪自尽”。

我知道凶手是谁。我知道毒藏在哪。我知道哪坛酒有问题。

这一次,我哪儿也不去。

院子里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

我的膝盖开始发木,裙摆下渗出一点血丝。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柳翠就来了。

她带了两个小宫女,说是奉贵妃娘娘的意思来“查看各宫用度”。

三个人翻了我的床铺、柜子、枕头底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

柳翠抖开我那床棉被,皱了皱鼻子:“入秋了还用这种薄被?也是,打扇的丫头,用不着好东西。”

她把棉被扔给身后的宫女:“拿走吧,送去贵妃宫里拆了做鞋垫。”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没说话。

中午去领饭的时候,打饭的太监多看了我一眼:“曹公公说了,你昨天犯了错,这个月口粮减半。一天一顿。”

盛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我端着碗蹲在厨房后面的墙根下喝粥。

旁边蹲了个瘦小的太监,也端着碗。他的粥比我还稀。

我认得他。

丁九,十四岁净身入宫,在曹德顺手底下跑腿打杂。书里没写他的结局,但这类小人物,大概率活不过宫变那晚。

他偷偷看了我好几眼。

“你……你也被罚了?”我问。

他缩了缩脖子:“曹公公嫌我手脚慢,把我冬天的棉衣扣下了。说等我学乖了再还。”

九月的风已经有凉意了。他只穿着一件单衣,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我把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他。

他愣住了,连眼眶都红了。

“别哭,”我说,“粥凉了。”

他低头猛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拿袖子擦嘴。

这天夜里我睡不着。

没有被子,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把外衫裹紧了翻了个身。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从南边的廊道过来,两个人。

我趴到窗边。

月光底下,曹德顺的身影靠在廊柱上,柳翠站在他对面。

“……东西四十天后到。”曹德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一字一字送进我耳朵里。

“新罗贡酒腊月才进,中秋用的是旧年的存货,就在南库房。”柳翠说,“娘娘说了,换那批酒的事你来办,别出岔子。”

曹德顺嗤了一声:“办了二十年差,用你教?钥匙在老地方,谁也摸不着。”

我的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心跳太快了,我用手掌按住胸口,怕他们听见。

四十天。

新罗贡酒。

南库房。

“钥匙在老地方。”

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像条蛇,弯弯曲曲爬了半面天花板。

我盯了很久。

回住处的路上,丁九等在门口。

手里捧着一个冷硬的馒头,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

我接过馒头,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

“丁九。”

他抬头。

“你信不信,四十天后这宫里要死人。”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咬了一口馒头,硬得硌牙。

【第三章】

第二天打扇的时候,我使了点心思。

萧衍在看折子,我把扇子摇得忽大忽小,一阵风把他案上的镇纸都吹歪了。

他皱眉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头,装出一副手抖的样子。

曹德顺在旁边看得直咬牙。等萧衍摆手让我退下,他追出殿门就骂开了。

“连扇子都打不好,留你何用?明天去厨房帮工,别在御前丢人现眼!”

我低着头应了声“是”。

他没注意到我嘴角那一点弧度。

厨房帮工,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消息传到贵妃宫里,柳翠笑出了声。她特意跑来看我搬东西,站在门口嗑瓜子。

“早说了嘛,就是个废物。打扇都打不明白,还不如去刷锅。”

我抱着铺盖从她面前走过,没抬头。

她往地上吐了个瓜子皮,正好落在我脚尖前面。

厨房的活比打扇累十倍。劈柴、烧水、洗菜、刷锅,手浸在冷水里泡到发白。

但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南库房。

它就在厨房后面,隔了一道矮墙和一扇木门。

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那扇门上挂的锁——铜锁,老旧,上面一层绿锈。

第三天夜里,厨房所有人都睡了以后,我摸到了灶台上方的横梁。

“钥匙在老地方。”

我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铜片,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

在了。

我把内衫的下摆撕了一条布下来,叠好揣在袖子里。

然后拿着钥匙走到南库房门口。

手在发抖,锁孔对了两次才对准。

门开了。

里面码着齐人高的木架子,上面全是陶坛。贡酒、贡醋、各地进献的酿物,标签用蝇头小楷写着产地和年份。

我蹲下来一坛一坛看。

第三排,左数第七个。

一坛新罗贡酒。

坛底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墨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和书里描写得一模一样。

我搬起坛子,手指使了力,揭开封泥。

凑近一闻,酒香下面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味。

我用那条撕下来的布在坛口内壁蹭了几下,布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把布叠好,塞进贴身衣物里。

然后盖上封泥,把酒坛放回原位。

手心全是汗,我在裙子上擦了两把。

就在我把手从酒坛上挪开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有人把灯笼搁在了门框上。

我猛地回头。

柳翠站在门口,手里还掐着半颗瓜子。

灯笼的光照亮了我的脸、我身后的酒坛、地上那一圈刚蹭掉的封泥碎渣。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酒坛上,再滑回来。

然后她笑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胳膊肘撞上身后的木架。

最外侧那坛酒晃了一下。

我伸手去接,没够着。

坛子从架上栽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碎了。

酒液飞溅出来,浇了我半条裙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冲上来。

柳翠的嘴张开了。

她吸了一口气,嗓门拔到最高——

“来人——有贼——!”

尖叫声划破整个后厨的夜空,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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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两个带刀侍卫冲进库房的时候,我还站在碎陶片和酒渍中间。

柳翠退到门外,手指着我,表情是精心排练过的惊恐:“她偷贡酒!我亲眼看见的!”

侍卫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碎陶片扎进脚底,我吸了口凉气,但没挣扎。

曹德顺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酒坛,又看了一眼我。

我在他眼底读到的不是愤怒,是慌张。

他在怕。

怕的不是碎了一坛酒,而是有人碰了这个库房。

我等他开口之前抢先说了话。

“曹公公,”我垂着头,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您昨天吩咐我把南库房的酒重新清点入册,我……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坛,求公公恕罪。”

曹德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吩咐过。

但他不能否认。

因为他没法解释一个厨房帮工怎么能打开南库房的门——除非有人给了她钥匙。如果他说“我没派过她”,下一个问题就是:“那她怎么进去的?钥匙在谁手里?”

这把钥匙,只有他有。

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我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响。

曹德顺咽了口唾沫。

“……是。我让她去清点的,这蠢丫头手脚不利索,打碎了一坛。”他转向侍卫,“误会了,不是偷盗,回吧。”

侍卫松了手。

柳翠的脸僵住了。

“曹公公,她分明——”

“行了。”曹德顺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他不敢让这件事继续被追究。

柳翠死死盯着我。

我低着头站在酒渍里,肩膀微微发抖——这个抖是真的,不是演的。

等所有人走了以后,我靠在库房的墙上,双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裙子里那块沾了粉末的布还贴在我肚皮上,被体温捂得发热。

第二天照常干活。劈柴、烧水、刷锅。

但我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中午吃饭的时候丁九找过来,脸上带着一道新伤——昨晚闹出动静,曹德顺迁怒了他。

我看着那道伤,胃里堵得难受。

“丁九,”我把馒头递给他,“你知不知道太后宫里供佛的那批香油?”

他啃着馒头点头:“知道啊,年年从南方运来的,贵着呢。”

“上个月那批香油到了之后,曹德顺截了三成,换了便宜的搀进去。”

丁九嚼馒头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太后宫里管香火的刘嬷嬷,你认识吧?”

他点头,“刘嬷嬷人好,之前给我塞过红薯……”

“你去找她,就当闲聊,提一句最近的香油味道不太对。别的不用说。刘嬷嬷自己会查。”

丁九手里的馒头掉了渣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犹豫了很久。

“……会连累你吗?”

“连累不到。又不是我说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比一个十四岁孩子该有的复杂得多。

然后他把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三天后,太后宫里果然查了香油的事。

刘嬷嬷闻出味道不对,直接上报了太后。太后发了一通火,曹德顺被叫去跪了一个时辰,罚了半年的俸禄,管采买的差事被撤了。

消息传到厨房的时候,我正在切萝卜。

刀切过萝卜发出咔嚓的声响。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给韩芷嫣剪了一根手指头。

她还有九根。

【第五章】

曹德顺倒了半级之后,整个后宫安静了几天。

但我反而睡不着了。

原书里没有这段——因为原书里沈鹿竹早就去了浣衣局,根本没搅进这些事。

我改变了情节走向。这意味着后面的事,我没法完全预判了。

第九天,柳翠来了厨房。

她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在原书里见过,通常出现在她害人之前。

“鹿竹妹妹,”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贵妃娘娘丢了一只耳坠,赤金镶红宝石的,你帮着找找?”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当天晚上,曹德顺带着两个人直接翻了我的住处。

那只赤金耳坠就在我枕头底下。

柳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就是白天她来“找”耳坠的时候。

我甚至来不及开口分辩。

曹德顺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把我从床上扇到了地上。

“偷贵妃的首饰,你活腻了?”

我嘴角咸腥的味道蔓延开来,左边脸火辣辣的疼。

他们把我拖到院子里。

二十板子。

前五板打下去的时候我还能忍,咬着嘴唇没出声。

第十板,我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第十五板,后背的衣裳裂开了,皮肉的撕裂感让我的视线开始发花。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

好像是丁九的声音。

“别打了——她没偷——!”

啪。又是一声响。不是打我的,是打他的。

曹德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小兔崽子,轮得到你说话?”

二十板打完,我趴在地上,动不了。

血从后背渗出来,把地上的土染成暗红色。天上有几颗星星,我看了一会儿,发现眼前的星星比天上的多。

他们把我拖进了柴房。

门从外面落了锁。

我侧躺在稻草堆上。后背每一处伤口都在跳,像有几十只虫子在皮肤下面钻。

丁九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哭,”我说。说完这两个字嗓子眼疼得厉害,好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不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我发了烧。

迷迷糊糊间,我想起原书里有一句话:沈鹿竹,宫女,因偷盗获罪,后于柴房自缢。

自缢。

原来她不是被勒死的。

是被打了二十板之后关进柴房,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我了断。

我翻了个身,伤口被稻草硌得钻心地疼。

可我没想死。

我盯着柴房角落里的蜘蛛网,有只蜘蛛正在补它破掉的网。

修了断,断了修。

我闭上眼。

不是为了睡,是为了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六章】

烧退了之后,丁九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包药和半个红薯。

红薯已经凉了,我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嘴里全是血泡。

丁九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贵妃娘娘跟曹公公吵了一架,说中秋宴不能等了。要提前。”

我啃红薯的手停了。

“提前?提到什么时候?”

“听说……提到十天后。说是给太后贺重阳节,加一场宴。”

我把红薯放在膝盖上。

十天。

原书里是四十七天,现在只剩十天。

因为曹德顺被查了香油的事,韩芷嫣怕夜长梦多。她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搅局,但她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加快速度。

我改变了时间线,但不是往好的方向改的。

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肚皮上那块布。还在。淡黄色的粉末已经干透了,结了薄薄一层壳。

这是我唯一的证据。

“丁九,”我凑到门缝前,声音压到最低,“你知道御前侍卫统领霍青吗?”

“霍……霍统领?”丁九的声音发颤,“他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我连正眼看他都不敢。”

“你得去找他。”

“什……什么?”

“把这个给他。”

我从衣服里抽出那块布,从门缝里递出去。

丁九的手指碰到布的时候缩了一下。

“你跟他说,重阳夜宴的贡酒里有毒。就说这些。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这个东西交到他手上,比在我身上安全。”

门缝外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万一不信呢?万一把我当疯子抓了呢?”

“那我再想别的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把那块布揣进怀里的窸窣声。

脚步声远去了。

我靠在门板上,后背的伤口碰到木头又疼了一下。

我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

六十三下的时候,我在柴房的角落找到一截烧焦的木炭。

我撩起裙摆,在一块碎木板上写字。

写的是贡酒库房的位置、标记过的酒坛在第几排第几个、韩芷嫣和曹德顺在南廊道密谋的时间地点。

一笔一笔,写得很慢。不是因为炭笔不好用,是因为手在抖。

写完之后我把木板塞在稻草最底下。

万一丁九出了事,万一霍青不信,万一布上的粉末被人截了——至少还有这块板子。

我躺回稻草堆上。

柴房的屋顶有一个破洞,月光从那儿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

我盯着那块月光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从脚边移到了墙根。

不知道丁九走到哪了。

【第七章】

第五天,柴房的锁被打开了。

来开锁的是曹德顺手底下一个姓吴的太监,面无表情地甩了个扫帚给我:“重阳宴后天开,人手不够,你去宴会上端盘子。”

端盘子。

那是宴会上最低等的活,连站的位置都在大殿最角落,离主桌隔着三十步远。

我拿起扫帚,从柴房走出来。阳光刺得我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丁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在我身后,假装在扫院子。

他凑过来压低声说了三个字:

“收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扫帚柄。

收了。

霍青把东西收下了。

信不信另说,但至少他没把丁九抓起来。

接下来两天我老老实实地刷盘子、搬桌椅,谁都没搭理。

后背的伤还没好透,每弯一次腰都疼得冒汗,但我攥着那股疼没松手。

布置宴会那天下午,我看到了柳翠。

她穿了一身新衣裳,手里拿着一把孔雀羽扇。

我那把。

不对,是沈鹿竹原来那把。

她要在重阳宴上给皇帝打扇。

我顿住了。

原书里在中秋宴上打扇的人是沈鹿竹。现在我被踢走了,柳翠顶上了。

这个位置——离皇帝最近的位置——在毒发之后,第一个被搜身、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拿扇子站在皇帝背后的那个人。

韩芷嫣给了柳翠她最信任的手下这个“恩赐”。

但柳翠不知道,这不是恩赐,是靶子。

我把这个念头咽回去,低头继续搬碗碟。

宴会前一个时辰,我在后厨帮忙摆果盘。

斜对面的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铁灰色的侍卫服,腰间佩刀。

霍青。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像在看廊柱上的雕花。

那一眼里没有信任,也没有怀疑。只是“我收到了”。

够了。

宴会前半刻,所有端盘子的宫人在后厨列队等传唤。

我站在队尾,手指微微发凉。

果盘里的葡萄码得整整齐齐,紫红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我听见前殿传来丝竹声。

宴会开始了。

【第八章】

大殿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得晃眼。

文武百官分坐两列,觥筹交错。

我端着果盘从侧门进去,沿着最靠墙的位置往前走。

三十步之外的主桌上,萧衍居中而坐。

他左边是太后周氏,右边是韩芷嫣。

韩芷嫣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凤钗在烛光下晃来晃去。她笑得温婉大方,给太后布菜,给皇帝添茶。

她身后站着柳翠,一下一下扇着那把孔雀羽扇。

那个位置离皇帝不到两尺。

我把果盘放在前排一桌的末位,然后退回墙边候着。

心跳很快。我把手背在身后,掐了自己虎口一下。

酒过三巡的时候,曹德顺亲自捧着一坛酒走上来。

新罗贡酒。

坛子上还系着红绸和金穗。

“陛下,这是今年最后一坛新罗贡酒,特为重阳佳节留着。”曹德顺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殷勤。

他开封、倒酒。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白玉杯,酒香弥漫开来。

韩芷嫣接过酒杯,双手奉给萧衍。

“陛下辛苦了,臣妾敬您一杯。”

萧衍接过杯子。

他举杯的动作很随意,跟往常喝酒没什么两样。

杯沿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

我动了。

我端起一个果盘,快步走上前,假装脚下被什么绊了一跤。

身体前倾,果盘脱手飞出去,正砸在萧衍手肘上。

酒杯被撞翻。

白玉杯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上,酒液泼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但我的余光盯着地面上那摊洒出来的酒。

三秒。

五秒。

酒液浸入地砖缝隙的地方,白色的石面开始泛出一层灰黑色。

不是酒渍的颜色。

是腐蚀。

太后最先看到了。

“那酒……”周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什么颜色?”

韩芷嫣的笑僵在了脸上。

曹德顺的脸刷地白了。

殿门被推开。

霍青带着六个侍卫快步走进来,甲胄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单膝跪地,手里托着一块布——那块我从酒坛上刮下来的、沾着淡黄色粉末的布。

“陛下。臣三日前收到密报,新罗贡酒中被人掺入了毒物。臣已命人验过,这块布上的粉末与砒石成分相符。”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

“此物出自南库房第三排第七坛,与方才打翻的这坛贡酒出自同一批。”

大殿里炸了锅。

韩芷嫣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血口喷人——”

“搜贵妃寝宫。”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嘈杂声瞬间灭了。

他的酒杯还倒在地上,那滩灰黑色的腐蚀痕迹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第九章】

搜寝宫的侍卫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带回来的东西摊在殿前的地上:三封密信、一包尚未用完的砒石粉、一本记着日期和分量的小册子。

密信是韩芷嫣写给她驻守北境的兄长韩肃的。上面的内容很直白——“事成之后,以清君侧之名南下,定鼎大局。”

太后看完信之后,手里的茶盏砸在了地上。

碎瓷片蹦到了韩芷嫣的裙摆上。

韩芷嫣跪在殿中央,脸上的脂粉被冷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她嘴唇哆嗦着,还在喊冤。

“陛下,这是栽赃——臣妾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

“够了。”萧衍说。

就两个字,韩芷嫣的声音像被人掐断了一样停住。

曹德顺已经瘫在地上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尿了裤子,殿里一股骚味弥漫开来,边上的大臣纷纷皱鼻子侧身。

霍青走到柳翠身边。

柳翠还站在萧衍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孔雀羽扇。她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白得像殿里的汉白玉柱子。

霍青一把将羽扇夺下来。

柳翠的膝盖一弯就跪了。

扇子掉在地上,羽毛散落开来。

“抢了那个位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角落传出来,不大,但殿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以为那是恩赐。”

柳翠抬起头看我。

她的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芷嫣到这时候才终于看清我。

她跪在地上,歪着头盯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这张脸属于谁。

然后她想起来了。

“你……你就是那个打扇的——”她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荒谬到近乎可笑的不可置信,“一个打扇的宫女?”

我没有回答她。

我想回答。我甚至想好了一句话。

但话到嘴边,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后背的伤口在疼。是那二十板子留下的,到现在还没结痂。

丁九脸上那道伤也没好。

我跪在地上没说话,只是把额头重新贴回了冰凉的地砖上。

侍卫们押着韩芷嫣、柳翠和曹德顺往殿外走。

韩芷嫣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的裙摆拂过我的手背。

绛紫色的绸缎蹭过我的指尖,凉丝丝的。

我没抬头。

但她停了一步。

“你怎么可能知道——”

侍卫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被拖走了。

这个问题她不会得到答案了。

殿里的大臣开始交头接耳。太后扶着侍女的手,脸色铁青地起身离开。

萧衍始终没动。

他坐在那把龙椅上,看着地上那滩灰黑色的酒渍、散落的羽毛、碎掉的茶盏。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因为我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哭。

是太累了。

【第十章】

三天后,萧衍在御书房召见了我。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没有太监侍候。霍青守在门外。就我们两个人。

“抬起头。”他说。

我抬了头。

他比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年轻。书里写他二十六岁,眉骨高,下颌线利落。近了看,眼底有一层青灰色,没睡好的那种。

“说吧。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三天三夜。

最后想出来的答案很简单。

“奴婢在御前打扇,站得近,看得久。有些事看多了,就明白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种眼神我见过。在公司面试的时候,面试官不信你的回答但找不到漏洞时,就是这种表情。

“曹德顺供出了所有同党。韩肃已经被解除兵权,押送进京的路上了。”

我没接话。

“韩芷嫣赐了鸩酒。柳翠发配掖庭。曹德顺——”他停了一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曹德顺在牢里交代完的第二天夜里,咬舌自尽。

我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你救了朕一命。”萧衍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要什么?”

我的回答脱口而出,快得让我自己都愣了。

“自由。”

他微微抬了下眉毛。

“奴婢想出宫。”

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一片桂花叶子被风吹落,贴在窗棂上又滑下去了。

“朕可以给你一个女官的身份。”他说。

“奴婢想回家。”

我没有家。

沈鹿竹的家人在她五岁时把她卖进了宫。

但我有脚。

萧衍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膝盖又开始发酸。

“准了。”他说。

我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出御书房。

门外霍青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就那么一下,不多不少。

我沿着宫墙走回住处。

丁九在院子里等我。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这回是稠的,能立住筷子。

“姐姐,我被调到霍统领手下了。”他的语气里有兴奋,也有一点慌,“以后再也不用伺候曹……那个人了。”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

烫的,有一点甜。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红枣。

“好好干。”

“那你呢?”

“我走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

“……哦。”

他低下头,拿脚尖蹭地上的灰。

我把粥喝完了,把碗还给他。

碗底还剩了两颗红枣,我用手指捞出来塞进嘴里,甜得牙根发酸。

出宫那天早上起了雾。

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揣着萧衍给的路引和一小包碎银子,从侧门走出去。

宫墙又高又厚。

我走在护城河边的青石路上,雾气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走出一里地之后,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舍。

是后背的伤口又裂了。

我龇了龇牙,从包袱里翻出丁九塞给我的伤药,够不着背后,只能把药膏胡乱抹在手上再往后背蹭。

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护城河的水面雾蒙蒙的,一只白鹭站在岸边石头上,单腿立着。

我看了它一会儿。

它也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它展翅飞了,掠过水面,消失在雾里。

我拎起包袱继续走。

雾散了之后应该是个晴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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