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在契约堂的报名桌前,按住了那张以命抵债炉契。
纸下压着契约堂的登记栏位,弟子们平日仍叫它剑赛报名牌,酉正封名,还剩半日。齐衡把剑炉钥印推到纸角,叫他赶在午后开炉前签字。他已看见附页最末的一行:欠款未偿,得取签契者寿元折抵,每年十枚灵石,炉耗另计。
陆砚垂眼看左腕。欠款刻印贴着皮肉,数目仍是一千二百。
签字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又被他轻轻放下。
“炉耗另计,怎么算?”他问。
齐衡没去拿笔。堂外等报名的弟子探进头来,他抬手让人稍候,才把纸朝陆砚那边压平:“剑炉用多少,记多少。你能从剑赛回来,这点耗损还用问?”
“回来以后若没拿名次呢?”
“你炼了两年,先把自己往败处想?”
陆砚指腹还沾着早上磨铜留下的青灰。他在那一行旁边蹭了一下,没能蹭掉字,倒留下一个灰白的指印。一个人的寿数能抵多少欠款,竟比一炉材料的斤两写得清楚。
他往前翻。主契约的是上等剑炉的独用权,从今午到剑赛初选,师门供火,供料,供随炉护法。参赛者须在出场时宣告炉契归属,得奖先偿炉费,再偿旧债。落到附页,交付材料损坏、剑赛伤退、未能按期偿付,都可并入折寿条款。
“伤退也算?”
齐衡沿桌压住附页:“上头写了。你若在台上伤了,师门照样要替你收尾。把你抬回来,养起来,这些都不要钱?”
“原先说,入场所得先还本金。”陆砚又翻到前面,“这里换成先偿炉耗。两样都从我得的钱里扣,若奖钱不够,剩下的也进附页?”
齐衡把那一段指给他看:“所以才让你用最好的。你能少坏一炉,便能少记一炉。门里给你准备的材料,别的弟子求也求不到。”
陆砚顺着他的手指往下读。入围所得归参赛者七成,师门三成,七成以内再扣火耗与欠款。他算到第一轮能得的那一小笔,连一炉精铜的折价都不够。后头两轮给得多,却得先有剑撑到后头。他以前只听见最后能有千余枚,此刻第一次把每一步都挨着看过。
“能只领初选的料吗?后面的,等我真的进去再领。”
“封炉一开,整批发。护法要跟足全程,难道也叫他陪你打一场,等你赢了再决定要不要留?”齐衡拿指节叩了叩桌,“你若只认有把握的花销,没人能替你把这个名额送上去。”
陆砚将原本准备说的“我会赢”含在嘴里。两年前他也是先许了话,再问花销。如今连输掉以后怎么偿都写在纸上,他却仍想拿一个还没打出来的名次挡住它。他把前页重新压回桌面,一角挨着那处灰指印。
陆砚看向门口。一名弟子正弯腰系鞋,鞋带断了一头,另一人催他快些。他们还不知道桌上添了什么,都望着那枚剑炉钥印。陆砚也望过它。清晨来时,他连入炉后先熔哪一层铜都想好了。
“我今天不拿这个。”他把钥印推回纸角。
齐衡的手收拢,盖住了它。
堂里忽然静了些。有人将椅脚挪开,木头擦过地面,声音长得刺耳。陆砚听见自己的呼吸,发觉他原先准备的许多话都用不上。他本想问能否少借一点材料,能否让出独用的半个时辰;那行字却没有留半个人可以押进去。
“你想清楚再说。”齐衡道,“报名还没封。你眼下只是没签,没谁替你退。”
“我知道。”
“知道就把纸看完。别让人以为师门不肯让你用好东西。”
陆砚没应。他读到最后,看见签名处留了很宽的空白。那张纸足以装下他的名字,名字以后要添的火耗却没留边。桌后的执事伸手来取,齐衡制止了,将主契、附页和登记栏位一同收回自己面前。登记栏位刻着陆砚的名字,名下还空着一道待确认小槽。
他站起时,膝弯碰了一下椅子。原本在门外等他的同门把话咽了回去,让出窄窄一条路。他没有走出契约堂,只绕到后侧的长廊。午阳从廊柱间斜进来,照着衣摆上两处磨薄的地方。
齐衡跟到廊下,先将声音放低:“当着那么多人,你总得给我留一句能说的话。”
陆砚拽平衣摆:“我没说不给钱。”
“你拿什么给?”
“旧约怎么定,就怎么还。”
齐衡看了他片刻,示意他把左手抬起来。那道刻印没有发亮,只是皮下几道细细的黑线;欠款未销,便不会褪。陆砚伸了手,齐衡却没碰,只拿两指在空中比了一下那一千二百的数目。
“两年。”齐衡说,“这两年你在门里吃,在门里学,没叫你现在掏这一千二百。今日轮到师门用你出一回名,你告诉我旧约?”
陆砚指节收紧,又松开。他记得两年前仓库失火,烧热的料架压住了一个杂役。灵砂封在架下,等管库的来开封,人就拖不出来了。他掀开砂封,将整批镇火砂洒进火里,和旁人抬出了那个人。齐衡事后问,这笔亏耗由谁认。他脱口说,算我的。
那时他二十岁,手背烫脱了一层皮,竟还有力气因为自己说得响亮而发热。等欠款刻进腕里,才问到每枚镇火砂的价。他以为烧掉的是眼前那一把,清点后才知道,砂封一开,余下整批都受了潮气,无法再作封存之用。
齐衡没有瞒他价格,也确实垫了这一千二百。旧约给了两年缓期,自今日起,每两月偿六十,共二十期,不计额外利息。陆砚当初嫌这期限长,觉得自己不会用到最后一日。逾期一回,师门便停借料,余期仍照原定数催偿;连着两期不还,连低价工位也停,只能到外头做工,再拿钱回来抵。他当时看见那几行,嫌它们离自己太远,几乎没往下想。齐衡今日说起这条,也没有给他改短或添出别的处置。那枚刻印进皮肉时,他想的是来年便能抹净。
“砂是我开的。”陆砚道,“债我认。炉契不是那时的约。”
齐衡侧脸看着廊外:“若当时人人都像你这样,出了事先救,救完再算,仓库够烧几回?”
“我该先问开封会毁多少。那时我没问。”
“现在倒肯问了。”
陆砚低下手。旧伤在日光里比别处浅,他小时候的事没有一件这样贴着他,只有那一夜,隔了两年仍能摸见。他不能从那道疤里摸出灵石。堂外来报名的人更多,彼此问上午看过的剑式,声音越过廊柱。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又听见“还没签”。
“工坊给的杂活,能不能多排我几轮?”陆砚问。
齐衡听见这话,眉心略松了些:“你肯把心收回来,事就好说。可你自己算过没有,清灰、磨粗料,一日能有几枚?你真去做,炼剑的时间呢?”
“晚一点练。”
“你来门里是学炼剑,还是替杂役换班?我把你荐上去,是看你手上还有点用。你现在若只顾一两枚,往后人家出成剑,你还在磨粗料。”
陆砚看着廊下的日影。这个说法他熟,一天里总有一件事比还债更急,排炉、入选、师门给的考校,一样样从前头赶过,欠数留在腕上。他想不出哪件可以轻易扔掉,连刚刚问的杂活也只是争一点自己能算到的钱。
“先挣够第一期。”他道。
齐衡摇头:“你若去普通炉,我不会再替你占剑炉的空档。旁人也交了份额,不能都等你做完私活。今日的荐额保留到封名,往后的炉位,签了才有。”
陆砚抬了抬头。他原想试坏了还能回去把旧有的练习做完,此时才问清,没有一个不签也能照旧的下午。他踌躇了一会儿,仍将要说的话接下去:“普通的,只要按耗付,日后能排么?”
“有空就能排。没空,你就等。”
这一次齐衡说得干脆。陆砚也没再讨价。他至少知道了门开在什么地方,门里的工夫得从他自己的日子里挤。
齐衡掸了掸袖口:“名额是师门荐的,剑炉也是师门开的。没有炉契,不能拿师门的荐额去比赛。这话不难懂。你坚持,酉正前回来办退赛;你改主意,也在那时以前签。我不会让执事替你一直悬着。”
陆砚问:“不用剑炉,我能去西边工坊试一炉吗?”
齐衡像没听清:“那座普通合炉?”
“我自己出试料。”
“你用惯了稳火,换那一口,连铜液在里头怎么走都摸不准。午后只剩这么点时候,还想从头学?”
“至少让我知道成不成。”
齐衡没有立刻答。他把廊上的人遣开,问陆砚试成以后打算怎样。陆砚本想说接活,话到嘴边停住。他手里没有客人,没有成品,连一炉铜也没用那套家什化过。把想做的说成能做的,这毛病已经让他欠了两年。
“先试。”他说,“成品合用,再找活。不合用,我自己赔试料。”
“工坊午后有排用。你只有一次不计场租的试炼,料你自己出,坏了别来领上等炉料。往后要用,和旁人一样付耗。”齐衡朝西边抬了抬下巴,“酉正回堂。别借试炉拖报名的事。”
陆砚应下。临走前他问旧约的首期仍是不是两个月后,齐衡不耐地答,是。那一声答复没让他轻松,倒使往后的六十枚有了确切的重量。他兜里一共只有四十枚,今天还一枚也没挣。
西工坊的门槛被炭灰磨得发亮。陆砚跨过去时,林照刚把晾在窗下的围布收进来。她二十四岁,比他早两年学司炉,午后轮到她看守工坊,也只看得住这座下等的普通合炉。她看了一眼他空着的手:“剑炉开了?”
“没去。”
“你不是排在头一个?”
陆砚说了附页。林照手中的围布折到一半,停了停:“那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试一枚短剑粗坯。”
“做给谁?”
“先做给我自己看。”
她将围布搁下,领他走到侧面的炉膛前。固定在墙根的旧风箱把手磨出一道凹,推到底会稍稍回弹。前方一只青铜坩埚坐在炉座里,底部厚,靠门的一面受风,内侧积着一层发黑的铜垢。林照叫他看清那层垢,不要为了赶时间刮到底。
“上头的稳火阵没了,这里也没有替你拉平温差的东西。你看见化开的铜,底下未必都化了。”她说。
陆砚先从售料格里取出一份旧铜,付了四枚灵石,倒进空着的坩埚。他拿余下的三十六枚在掌心数了一次,收回腰间,才添炭点火。炉门留着一道供风缝,林照退到工坊另一边,把那段空位让给他。
林照叫他先看槽宽。陆砚照旧把剑脊的位置量得很高,想留一条能走灵气的细线,手指比完,林照问他:“你刚才说,先看什么?”
“看它能不能成。”
“那就先别抢后头的。”
他把原先留高的那一点抹平。石槽里没有新添的纹路,只有一条匀直的浅沟。他习惯用灵气催着铜走,如今要试手上的火,便把将要送出的那一点气收住。指缝里顿时少了熟悉的牵引,连一份试料都显得比从前沉。
他又检查出槽那一头的斜度。若照平日放,薄尾冷得快,前端没满便会断流;斜得太厉害,头重尾轻,又要多一次整形。陆砚垫高了槽边半指,林照没替他改,只让他记着这半指,待会儿看落出来的东西。
火初起时很慢。他拉动风箱,木头在掌心里干涩地擦了一下。旧铜表面先红,边缘慢慢发亮,中央仍有一小块黑影。陆砚等了一阵,听见外头有人喊剑炉第一轮的开炉时刻,手上便快起来。
从前在稳火里,手快一点能省下后面整形的工夫。他沿用那套节奏,气一股接一股送进去,眼前的红光立刻亮了。他心里那一点慌也被压住,觉得这家伙虽笨,终究是炉子,不至于比他更认得铜。
林照远远说:“别推满。”
他应了一声,臂膀却已送到底。把手猛地弹回,撞在指根,断开的气流让那一点红光暗了一瞬。他重新压住时,火舌又骤然窜起。铜面起了细小的皱,像水被什么从底下拱了一下。
陆砚停住。他本该再等,可这点停顿在脑中像极了契约堂的迟疑。他怕再等,刚化的边缘便先凝,只得拿长柄夹稳住坩埚,倾出这一份试料。铜液落进石槽,尾端带出一点没化透的黑渣。
薄坯落满以后,尾端比他预想的薄。陆砚等了两息,以为颜色已匀,夹起来时却觉出两头一软一硬。他把靠热的一头转向窗边,想借凉气让它齐些,边缘却先暗下去。再送回近火处,所能暖到的只是表皮,灰影仍藏在中央。
他知道该停,可又怕这一次停手,连齐衡允他试的那一份都没用出声响。夹具在掌间转了一下,他对着那道较高的剑脊,选了先压平再看。
他用夹具翻动薄坯,趁热压直。第一下还好,第二下,中央传来极轻的一声响。陆砚腕子悬在半空,没再落。试烧剑坯中间横着一线灰白,遇冷逐渐张开,比一根头发粗不了多少。
他把试烧剑坯移到工台的冷却凹槽,卸去夹具,才抽低炭层,合拢供风缝。火熄下去,炉膛里留下暗红的余烬。没有要救的下一枚,他站在温热的石板前,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齐衡到门口时,正看见那条裂缝。
“我说过什么?”他走过来,不碰桌上的东西,只俯身看,“拿它参赛,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没打算拿它参赛。”
“那你在这儿耗半天,给谁看?”
陆砚喉咙里塞着热气。他想说上等材料的杂质少,想说那个把手回弹得不对,也想说刚才若没听见开炉的喊声,他不会这么急。这些念头来得整整齐齐,随便挑哪一个都能让他好受些。
他抬手去摸指根,刚才被撞出的淤痕正在变紫。
“我送风太急,没等里头化匀。”他说。
齐衡伸出手,陆砚以为他要拿起断坯,手已向前挪了一点。齐衡只是掸掉案边的灰:“认得倒快。库里有合你的精铜,剑炉也正等着你。你在这里自己跟自己认错,认到酉正,也不能拿它换一个名额。”
“我再买料。”
“库里不会给你第二份。”
“我付钱。”
齐衡抬眼。陆砚把腰间的灵石隔着布按住,布里传来硬硬的棱角。他没有取出来给人看,三十六枚太少,摊上桌只会让接下来的话显得可笑。
“你还记得第一期六十?”齐衡问。
“记得。”
“我肯让你去剑赛,是那里至少有一条能快些还上的路。你从那条路上退下来,别到月底又说日子难。”
陆砚望着冷却凹槽。灰线在那一点点铜里横贯过去,他先前觉得成与不成都由自己的手决定,现在看见了手所不知道的部分。那东西放在眼前,叫他说不出一句漂亮的保证。
“我今天没把这炉做成。”他道,“这四枚算我赔。下一次也不能算还款。”
齐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替账房说得仔细。”
他走去门侧,和守门的杂役低声说了几句。陆砚听不清,随后看见对方将靠窗的一小格上等炉料移回库门以内。那小格本来就是给剑赛弟子备的。他这才知道,没签的空白并不空,每过一点时候,就有东西从他眼前收走。
林照等齐衡离开,才走来摸风箱的把手。她推了不足七成,任它顺势回了一截,木杆发出绵长的摩擦声。“这里。”她说,“撞手的是最后那一点。你以为自己补上了断气,其实一下送得太多。”
陆砚试了试她指的位置,没点火。木杆到凹口便停,手臂要比平常多悬半寸,肩头很快发酸。
“这么拉,铜化得慢。”他说。
“慢和忽冷忽热,你先挑一个受得住的。”
她让他空拉了几回,又在他的肘后托了一下,叫他别靠腰猛顶。他一放轻,回程竟能连得起来。那一点顺畅让他想立刻再添一炉,可掌心的淤处提醒着他,刚才那四枚是实打实没了。
陆砚又抬了一下手,避开那块淤青。换成左手,那点凹口便寻不准,他试了两回,回程都碰到木杆。他过去练剑,总把右手练得远胜左手,觉得用得快就是够了。如今只疼了指根一处,眼前的东西就全得重来。他只好用右掌外沿托住,把速度放到自己看着都嫌慢。
林照看见了,没有说他矫气,只道:“等你真有一炉料,别到半途疼得拉不动才换手。两边都得能接。”
他把那段短短的回程又做了一次。没有火替他验对错,只有肩臂越来越沉,手柄在凹口停住时,回气才不会忽然断。他尚能在不受重的时候做到,至于添进去以后,谁也没替他应下。
“你午后还有人用?”他问。
“我有自己的工。酉正前,我可以腾给你这段空档,再往后不行。把手怎么回,你自己摸。我能替你看一阵,不能一直替你拉。”
陆砚点头,蹲下看炉门下沿。细灰沉得不匀,向里一侧厚些。先前从门口望过去,只有一片亮红,到了冷下来的时候,那些差别才显出来。他伸手探了探热气,不敢再碰,把刚学会的节奏在膝上慢慢比了一次。
林照问他:“你要做的,还是从前那种入场剑?”
陆砚没立刻答。他来时想到的仍是把剑脊磨得薄,收气时不颤,站到台上能让人多看一眼。他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比高下,若有人只问耐不耐磨、能不能给初学的人反复击木,他倒得重新想一想。
“先做最简单的。”他道。
“简单到什么程度?”
他沿着工台边比出五寸长,又把两指并得很宽。林照让他收回那一点尖:“给人练腕,摔了不许崩口,没剑气替你护着。你能做出的,得先有人敢用。”
陆砚用拇指在自己画过的长度上来回划了两次,去掉细脊,改成钝头。他以前嫌这样东西白费手艺,送进炭里化掉也未必会多看一眼。现在让他凭空把能卖的样子说出来,他竟仍先说最轻薄的一种。
“厚些。”他说,“不抢那点灵气。”
“厚也得里外匀。”林照道,“我只提醒你这个。真有人来收,你不许把我今天腾地方说成我替你担了活。”
陆砚望了她一眼,点头。他原来确实想过报上她看炉的名头,至少让买家肯听完。她将这话说在前头,免得他情急时又顺口应下一件做不到的事。
齐衡回来得比他以为的快。那份以命抵债炉契夹在臂下,主契和附页仍摞在一起。他将它放到门边的干净木台上,把附页翻到最末,灰指印还在。
“给你留到现在,不算为难你。”齐衡说,“你把主契先签,附页我再替你向堂里说,第一次开炉少记耗料。断坯留在这儿,不必拿出去叫人笑话。”
陆砚站起来。那张纸放得平,边上没有镇物,只要有人过门,纸角就会轻轻掀起。他看见空着的签名处,也看见自己仍旧没有变小的欠数。
“少记多少?”
“第一炉的炭料免你。”
“取寿元这一条呢?”
“这是整批炉契的规矩,我能为你省炭,不能为你另造一份。你总不能每处都要。”
林照站回原处,没有插嘴。陆砚明白她为什么不说,她的午后也要靠这点场租和工钱过,她替他开过一个技术上的口子,不能替他从堂里开出一条路。他忽然很想问她,要是她,会怎么选;话到了舌根又被他咽下。
他弯腰将那枚裂开的试烧剑坯夹起来,放进工台下固定的废料槽。金属碰到旧铜,声音又钝又短。冷却凹槽空了,留下一点灰白的粉。他没有把它捡回去说留作纪念,也没指望那道裂纹能替他讲什么。
齐衡等他放下夹具,问:“现在能签了?”
“还不能。”
“你这一次试炼用完了。”
“往后按耗算。我买料,不向库里领。”
“你刚才说能让第一次少记耗料。”陆砚又道,“若我在这里把自己的料做完,没领上等的,也得整份签?”
齐衡看了他一眼:“你以为那是按一把炭卖给你的?荐额、护法、炉位,都在一起。今日让你拆一处,明日旁人也来拆,名下到底谁管?”
陆砚这才放下最后一点侥幸。他曾想先拿自己的料进好炉,少借些就少押些;纸上却只有整份的签名,没有供他勾去两行的地方。林照在另一边把自己的工位擦净,没往这里看。他听见那一阵细细的擦拭声,忽然觉得门内门外的半日都在过去。
齐衡把附页合回主契,仍留在木台上。他没有高声,反而慢慢道:“你想接小活,也得有人肯收。别误会我给你留到酉正,是我求着你用这炉。台上的名额,已经有人问了。”
陆砚嘴唇发干。他想起那块仍未划掉名字的牌,想起早上等在门外的人。等他真把一份铜化匀,也许别人早走过了他盼的台阶。可他如果此刻伸手,那一点熟悉的稳火会回来,以后每一回料费、每一次伤,都顺着纸下的空白继续添。
他从木台边收回右掌。
“不等免炭。”他说,“我先问有没有活肯给我做。”
齐衡望了他半晌,提起木台上的整份契纸带回契约堂。门口一阵风,将纸角的灰吹到陆砚鞋面上。他跟到门边,却没有叫住人。他朝摆着废料的那一侧看了一眼,再向林照问裴四海今日会不会来收货。
“会。”林照道,“他收的是能用的东西,价也压得低。”
“他会给没用过这口炉的人活吗?”
林照没有替他答。堂里传来第二遍催报的钟声,陆砚等钟尾散尽,才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如果我今天还做坏呢?”
林照把指尖的灰抹到围布上:“他要扣,就按他说过的扣。你问我,少不了一枚。”
裴四海到的时候,陆砚还站在订单木台旁。他年近五十,鬓边有灰发,进门先看窗下的冷却槽,再看陆砚的手。他原本要收另一处做好的东西,听林照说这里有人肯接小件,才拐进来,连坐也没坐。
“做什么?”他问。
陆砚将刚才比过的钝头样子说给他听,不提剑赛。裴四海听到厚度,才把脚从门槛上收回:“练腕的粗坯,不吃剑气,不要花样,落地不崩,击木不折。酉正我在契约堂结本日的货,你能给六枚?”
陆砚想答能,手指却先在衣缝上摩挲了一下。
“要先做一对试。”他说,“方才那一枚裂了。”
裴四海看向废料槽。林照没有替他解释,只说这里没有别人的成品可冒给他看。裴四海蹲下,隔着槽沿瞧了一眼那枚试烧剑坯,没伸手去取。
“这还叫裂?”他问,“这一碰就断。你从前用稳火?”
“用过。这里刚上手。”
“我给的是寻常练习的价,没钱替你试到会。”
陆砚把将要出口的保证压了下去,改问他怎样验。裴四海用两手比出受力的位置,先压剑脊,再看钝头,最后两端相抵略弯,回得来才算。料里有黑渣,或冷得不匀,往往在头两下看不出来,第三下便会显。
“我只收能用的,不替你卖师门的名。”裴四海道,“每枚八,六枚四十八。你若真要接,我预支十二给你买辅料,钱从最后的价里抵。先做一对,我未走远,回来验。头一对不合,试批扣六;交不足六,每少一枚再扣二。成的少于四,整单我不要。”
“报废的也扣?”
“废的是你的料。我扣的是让你占掉的时间。我只剩这个下午,交不了,你今天便讲,不必等到封名的钟响。”
陆砚顺着那几个数算了一遍。满六枚,扣预支后还有三十六;失败一次再全数交上,剩三十。若最后只交四枚,三十二减六、减四,再减已支的十二,手里只能拿到十。他还没答,便已觉得后面那个十比眼前的十二薄得多。
“若做成五枚,少一枚扣二,按五枚的钱算?”
“是。四枚也一样,少两枚扣四。别拿一枚坏的凑六。”
齐衡恰在这时从外面进来。他听见末尾,先笑了一下:“你也压得太狠了。师门荐去剑赛的人,替你做几枚入门粗坯,连这点脸面都不给?”
裴四海直起身,掸掉膝头的灰:“有谁的脸面经得住学徒一摔?东西断在人手里,找的是我。”
“价不能添?”
“我的价就这么多。他若有能卖更贵的,尽管去做。我不挡。”
齐衡回头看陆砚:“你听见了。签了,午后的料都归你调;不签,在这里给人算少一枚扣几枚。你从前争的那些考校,争来就为了这个?”
陆砚低头看木台上的划痕。磨得最深的地方都是一样宽,旁人做过的许多寻常东西从这里来,又从这里被拿走。他今天还拿不出一枚能走出门的。
“先验头一对。”他对裴四海说,“照你说的算。没到四枚,你不收;我不报林照的名,也不拿剑赛名额担。”
裴四海这才取出十二枚灵石,摊在台上。陆砚当着他的面数过,收进自己腰间。裴四海把六、八、十二和两项扣价又复述一遍,问他听清没有。陆砚说清了,将自己算出的四枚尾款十也说给他听。买家点头,转身去另一边看货。
齐衡没有再跟着。他站了片刻,朝林照道:“你也别替人兜到最后。酉正你的工照开,不能为他往后挤。”
林照应了。陆砚看见她唇角绷了一下,方才没向买家报她的名,此时才真正觉得那句话说得及时。他若在情急时把她拉进来,她下午那份本来确定的工,也会变成随他成败的东西。
他走到备料台,把旧铜分作八份。六份要交,余下两份留给试批可能的损失。每一份都过手掂重,太轻的削去边角再补,不能用后一份替前一份欠着。他取的是库边按普通价出售的旧铜,价十八,不动齐衡收回去的那一格精料。
林照看了一会儿:“你自己存的料不够?”
“刚才那份用了。剩下的形不齐,重熔还得多烧炭。”
陆砚付掉十八,又要买十二枚的辅砂与六枚的炭料。十二枚预支连同自己的钱,总共四十八,三样出完,只余十二。他把这十二枚重新数了一遍,没将预支那一份另挑出来。东西一旦落进铜里,便分不清哪一粒是他本有的,哪一粒是买家先给的。
辅砂摊在掌心,细处接近粉,粗处带着微黄的粒。他以前喜欢用细得齐整的,入铜快,眼见着就能澄清;这一份粗细混杂,多拣会损,少拣便有沉底的渣。林照只让他把结住的块捻开,不许他照旧法整把倒。
“同样一份铜,先放多少?”她问。
陆砚比了平日的一撮,林照没说对错。他看着那一点砂,想到刚才尾端带出来的黑影,收回了三分之一,留着后添。他不能拿这次的六枚去试出一个最好看的数,只能一小撮一小撮地看它能吞掉多少杂质。
另一边的售料杂役见他迟疑,问要不要换更细的,添八枚即可。陆砚的手停在腰间。细砂省工,至少能少一次撇渣,那八枚却要从最后的十二里出;若真换,后头想再添炭都得重新找人。
“不要了。”他将粗粒拣到一处,“这些够。”
杂役把挑出来的细砂收回去。陆砚没看它进了哪格,低头一份份分好手里的量。他知道有些时候多花一点能少坏一点,可他眼下不能把每一处都买成放心的模样。铜已经买了,退回还要折价,剩下的十二枚只容他再改一次。
林照摸了摸供风那段木杆,告诉他,自己能看完头一对,再往后的添料、收边,都得由他自己做。他问能不能在他倒铜时替拉两趟,话一出口便看见她的右手拇指上也有一道新擦破的皮。
“你自己的工还得用手。”陆砚改口,“我先把能放下来的都放好,留着气再倒。”
林照指给他看坩埚底下积着的那层铜垢:“别把它当空碗。你添进去,靠底的料不会立刻跟面上一样。倒之前宁肯慢半息,也别把底下没吃透的带出来。”
陆砚在冷着的时候比过一次出料的角度。用长柄夹具夹稳,提到槽口,不必多走一步;石槽往他这边挪了半掌,自己转身时便不用从供风的位置跨到另一头。他将挡路的碎铜收回料格,试了两遍才放下。
有个送饭的杂役经过,朝他们问下午的热汤还留不留。陆砚摸到腰间那十二枚,想起上月自己嫌凉,剩过小半碗。他说晚些吃冷的,不留汤。人走以后,林照没说省这一点有什么用,只把窗边的凉水朝他推近一些。
他喝了两口,压住胃里那一点空响。钱不是到月底才忽然不够的,少买的一碗汤先落在眼前。他原来一直等成了器就能把这些细碎处补齐,今天却得反过来,从细碎处抠出让器成的那一点料。
第一对订单用的铜放进坩埚时,炉底已经清过浮灰。陆砚重新点燃炭层,供风留着原先试好的短程。起初他每回都能停在凹口以前,火光慢慢亮起来,两份铜贴着底化软,没有立刻翻滚。
林照让他换手。他换到左手拉了几趟,右手悬在腰侧轻轻舒展,再接回去。这一次没有急着压满,红亮透到中央,他才分两回添进辅砂。第一次的细灰浮起,撇去后,底下仍有两道暗纹,他忍住想立刻倒出的冲动,等它们慢慢散开。
等得比初试长。炉门前的热气一层层向上,脸上那点汗还来不及抹,便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林照在旁说,看料,不要数自己拉了多少回。陆砚原先果真在心里数,听见这话,才将快到百次的数丢了。
但添进去的是两份,底下那一层比方才更厚。他见表面已亮,想起坩埚靠门的一侧总是先热,便稍稍转动夹具,让里面那层铜换个方向受温。手下挪得重了一点,木杆突然撞回淤青处。
他抽了一口气,左手急忙去接。那段木杆没到原定的凹口,向里多送了一截,火光随之猛涨。陆砚立刻收短,心里只想着别让下一下再弹,眼睛却从铜面移开了半晌。
“缓着接。”林照道。
他把下一次拉得格外慢,刚压下去的亮色又暗了。冷处与热处没有同时回来,铜面一侧起皱,一侧仍在发光。他知道这跟初试的错不同,不能把臂膀重新稳住就当作从未发生。
“先等匀?”他问。
“你看见底下没有?”
陆砚看不见。表面盖着一层薄灰,若继续添砂,灰里可能裹进去更多铜;不添,便只有把眼前已经化开的先留下。他咬了咬牙,少撇一次灰,在尚能出料时倒进两道并好的石槽,前后只差两息。
头一枚凝得快,第二枚尾端有一小段颜色发暗。他将它们留在槽里,既不急着压,也没再搬去窗口。等热亮退下,两枚看起来都比初试匀整。他用夹具在边上轻触,没听见断声,肩头忽然松了一下。
林照却将手横在他前面:“还没验。”
陆砚把夹具放回,停下送风,拨薄炭层,让这次的火慢慢灭下。坩埚已经倒空,剩着一圈挂壁的铜渣,他没刮进槽里凑数。两枚订单坯仍躺在冷却位,他盯了许久,直到裴四海回来。
裴四海没有先看光泽。他托住头一枚的两端,拇指按到中央,略一用力,陆砚便看见背脊浮出一层浅浅的斜纹。买家把它翻过来,再向反方向试,斜纹顿时长了一截。
“这不成。”他说。
陆砚先看另一枚:“第二枚没有——”
裴四海接过第二枚,先在钝头处压住,将另一端向下略折。它回了少许,却没有回到原先直的位置。那一点弯很小,若只平放在台上,几乎瞧不出。他把两枚并起来,留出中央一条窄缝,给陆砚看。
陆砚的嘴闭上了。林照先前提醒的那半句还在耳边,他差一点便把颜色匀当成了做成。裴四海不愿弯第二次,把它们搁回槽内,问他还要不要继续。
齐衡不在。那阵背着人的庆幸才冒出来,陆砚便觉得脸更烫。他若说是料差,买家也未必有工夫驳他,只会把十二枚追回去。可留在那两枚里面的温差不会因为换一个说法便少掉。
“这一对都废。”他说,“试批扣六。”
“订金十二已给,坏批扣六另计,尾款里结。别到收货时说我扣了两遍。”裴四海问,“后面能有几枚?”
“铜还余六份。最多六,最少要有四。”
“我问你能有几枚,不问你有几份料。”
陆砚把六份看了一遍,没有答出那个能字。他请求留到酉正,交得出的按原话验,交不出,不求少扣。裴四海沉吟片刻,指了指案上的两枚:“再做,不许把这一对熔回去掺。受过几遍热,你现在控不住。我要同一份料做出来的,别头一枚撑得住,后一枚让人握着断。”
“我留着,不掺。”
裴四海将头一对退回,陆砚夹起,放到固定废料槽里,隔在早先那枚裂坯旁边。三枚废物挨着,订单这一对上还带着验过的浅斜纹。他望了一会儿,手指伸向余下那六份,才发现指尖在发颤。
林照让他先停。他去喝水,碗沿碰到牙齿,磕出一声轻响。十二枚余钱还在腰间,但那一炉热与两份铜已经没有了,他方才在心里留给首期还款的三十六,也少掉了一截。
“再添一次炭,六枚。”林照看了看余料,“砂若还这么用,也不够。你不能只算买铜的十八。”
陆砚将十二枚解出来,放在备料台上,一枚枚拨开。重做要添辅砂六枚,炭料四枚,最后两枚留下。林照刚才说六,是照他前一轮的耗法;他只买四枚的炭,便得把后头的热留住,不能每一份都从冷底烧起。
“先别买。”林照说,“把刚才哪一下失了手想明白。”
陆砚的指尖停在那两枚旁。此刻若有人再拿炉契来,他不敢说自己不会多看。稳着烧一回,省下这十枚,也许便能撑到下一次。门外的钟恰在这时响了第三遍,他把腰间已经空了大半的布结重新系紧,没有走向门口。
钟声落下不久,齐衡到了工坊。他从主契附页里取出登记栏位,穿过门口的人时将刻名的一面朝内扣着,走到陆砚面前才翻过来。名字下方的小槽尚空,边上多了一道候补次序刻槽,也没有填名。
“申初。”齐衡说,“还有一个半时辰,不是三个下午。”
陆砚放下水。齐衡先去看了废料槽,认出那一对压弯的东西,目光移回来时,比上午少了许多劝解的意思。
“我替你留过两次,人家已经等到了堂外。你若不想回来,酉正前自己去说,别叫执事替你担。”
“我会去。”
齐衡问:“去签,还是去退?”
“到堂里,我会说清。”
陆砚听出自己的话仍绕了一小圈。齐衡也听出来了,伸指在登记栏位的候补次序刻槽上叩了叩:“你在这里待着,可以说再等一炉。堂里每等你一刻,就有一个人问我他算不算候补。你还没退,我就不能给他定,你还没签,我又不能让你进。你当只有你一个人在过今日?”
陆砚看着那条窄槽,问是不是现在就要带回去。齐衡说他本来准备把登记栏位拿回堂,让执事落确认记,顺道让陆砚看看,封名以后改不得。他没有把登记栏位递给陆砚,而是架进门侧的槽架,名字斜对着里面,从陆砚抬眼的地方正能看见。
“这儿不会有人替你抹掉。”他说,“我等你最后一声准话。”
有个路过的弟子望了一眼,脚步慢下来。齐衡叫人先回,随即把门侧的半扇窗掩上。工坊暗了一点,案上两枚灵石的棱角倒更显。他拿手隔空点了一下:“就剩这么多?”
“还有十枚要买料,没付。”陆砚道。
“你若回剑炉,那十枚能留下。今日还缺的料,师门先供;你从里面做出六枚,裴四海也不能嫌。”
“先供的还是计耗。”
“我已替你免第一炉炭。再要免,你叫我拿什么跟旁人说?”
陆砚没有去问免不免铜。他方才喝水时,确实顺着那条路想过:六枚不坏,收足四十八;再赶去剑赛,说不定还能挤回原先的位置。齐衡站得离他不远,连声音也没有压过他,眼前忽然像回到了午间那张平整的桌子。
“我可以现在请你少接一炉活,先上去见执事。”齐衡又道,“你说一句服从排炉,签字的地方我给你空着。外面问起,仍说你在试师门的下等炉。坏了不丢你一个人的脸。”
陆砚抬起眼:“要在人前说是师门教我试的?”
“难道不是师门给的地方?你没交第一回场租,谁准的?”
他无法否认。那一次试炼的地方是齐衡放的,眼下这段工位也是林照让的。他以为自己付了铜的钱,便能够把所有东西都划开,临到一句话才知道,脚下还有许多不由他出的价。
“那次试的地方,是你准的。”他道,“坏了我会这样说。可我没试成,不能拿它当已学会。”
齐衡的脸沉下来:“你又要只认对你有用的那一段?”
陆砚把腰间剩的钱取出来,当着他的面拨出十枚,交给售料杂役。余下两枚收好。他等新买的辅砂和炭落到备料台上,才回过头。
“我把这六份做完。”他说,“能有多少,酉正带去。不进剑炉。”
齐衡凝视他一会儿,没有再取纸。他让陆砚记得回堂,转身向门口走,经过槽架时,手在那份登记栏位上停了一下,终究没有收走。门侧留下的名字被窗缝照亮,窄槽里仍没有确认的痕迹。
林照等人走了才把掩住的窗推开:“你刚才差一点应了。”
陆砚道:“嗯。”
“你若真应,也得先跟买家说你换炉。别把两边都藏着。”
他点头,没替自己说那一步不会发生。他把两枚灵石从腰间摸出来,压在掌下停了片刻,又收回去。接下来能花的都已经花掉,不必再数一次了。
炉底的余热渐渐退去。陆砚坐在矮凳上,先空拉了一程风箱,右掌能到原先的凹口,左掌却在倒换时短一截。他叫林照看自己的肘,没让她碰手柄,慢慢将两只手各自能停下的地方对上。
“刚才你盯着回程,没看铜。”林照说。
“我怕再撞。”
“撞了你就急着补。两份都在底下,哪一边先冷,你看见了么?”
陆砚摇头。她让他回想第一道皱出现在哪边,他起初说靠门,想了一阵,改口说自己只记得把手碰在什么地方。别的都是眼下对着余灰猜的。
“那就别拿猜的去添下一份砂。”林照站起来,看了看冷炉内侧,“有个上等炉今天下午也许能借一阵。我替你问位置,不替你担借耗。你若去,先把价问清。”
陆砚问离开这里来回多久。她说至少一刻,等到位置还得看前头的人。好炉的耗料照实记,没准能在余下时辰里给他省一回返工。陆砚朝门侧望去,齐衡留下的牌还在,他难免想到到了另一个门前,还得向人讲自己为何没去师门的那口。
“我要是换过去,你这段工位还能留?”
“不能。你空着我也得干活。”
他低头估了时辰。跑一趟,若价高、若没空,回来这里可能也已经没了。借炉的人若只说先用着,又是让他先把能做出来的话应下去。他想起那一对验弯的东西,忽然没那么敢拿下一炉去赌别人肯通融。
“我不去了。”陆砚说,“这里哪一处没看见,先看清。”
林照没劝第二遍。她将自己要做的活挪到窗边,告诉他最多能隔一阵来看一次,他若还照两份一口气猛送,便是换一只新把手也一样。
陆砚将石槽中残下的铜屑拈出来,没投入新料。先前头一枚尾部匀,第二枚尾端发暗,原来不是只差了出料的两息。两份在底下化开的时刻不同,倒出第一份时,后面那份又受了一次冷气,他却拿同样的等待去看它们。
他重新分出两份料,不叠成一团。靠厚底的那一小块先进去,等红色透到中央,再放边角,最后才是辅砂。没有一口气升到最亮,他让送风每过一段便稍短一点,眼睛留在靠门与里侧交界的暗处。
点火前,他蹲下刮开门沿浮灰,发现内壁有条浅细缝,藏在旧铜垢下面,冷时几乎看不见。他用夹具末端轻触外侧,没见透气,问林照以前有没有。她说有浅纹,受热会张,不能让高火冲着烧,若有灰从外面冒便得停。
陆砚先将炭向内平摊,没堆到门边。他不敢往那条纹里填砂,里头是冷是热都没摸准,贸然堵上,后头更看不见。原本想一并做六份的打算到这里断了,他只把分出的两份备在手边。
这一次炉膛里的火重新起来,铜底变红时,表面并不很亮。他右手拉到七成,在停顿前换左手接住,慢半息再送。右掌疼得发麻,他便用肩背稳住那一点短程,不再等疼起来才抽手。那道凹口每过一次都在提醒他,后面还有一段不能用力到底。
第一撮砂进去了,灰浮上来,他只撇外圈,留住尚未化开的中央。再等一阵,那一层暗影逐渐散成细碎的点,不再拱着铜面。他把第二撮只添了原先的一半,看到余渣变薄便停,没为用完事先分出的量而补进去。
林照过来时,他正握着夹具等。她问为什么还不倒,陆砚指了指内侧:“那边才亮过来。我想等它暗回同一个色。”
“别等到一同凝。”她道。
“我看着。”
他不再问她什么时候最好。两侧的颜色接近,细灰能顺着铜面慢慢移,他才提起坩埚,将第一份落满,留下半份厚底的热,短短续了一段风,再倒第二份。前后两道石槽都满到原先画出的宽度,没有多余的尖。
他放下空着的坩埚,停送风,把炭拨到不再连烧。林照没有替他看石槽,先去看那条细缝,没有灰冒出来。陆砚站在冷却位前,手指抵在裤缝,不敢像上一回一样,颜色一匀便把肩放下。
过了一阵,他才将两枚半成品从石槽移到工台的平石上。没有急着削薄剑脊,他按裴四海先前的手法,各向两边缓缓试了一次。第一枚回来时,手下没留下松软的一截;第二枚也是。并在一起,中间贴得密,没有那道使他头皮发紧的窄缝。
他手指正要收紧,腕中熟悉的一点灵气先动起来。陆砚立即停下,将气撤回,再试了一次。少了那一点托着铜骨的力,他下意识将肘抵到腰侧,想让这一下弯得轻些,又把肘移开。裴四海不会照着他想要的力来验。
两枚各向反面受过力,回直以后,他把它们平放,看两头是不是都能贴住。第一枚钝头略高,是毛边撑着,磨边时还能去;第二枚中央仍直。他没有把那一点将要送进去的气当成铜本身的韧。再碰同样的地方,掌心只剩冷金属的硬,心头反倒比先前稳了一些。
“你再看。”他说。
林照在平石上按住两枚半成品,试的力比他更大一点。陆砚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停住。她松开手,指着钝头仍毛糙的边:“这里修完,才给他验。别把能弯回去就算能交。”
陆砚点头,慢慢坐下。他能摸到方才的受力,铜没有在手里继续裂。两枚,一枚八,只有十六,买家要求至少四,眼前这一点还不能换来钱。他却第一次不必在断声响起以后,才从手里知道铜在里面冷成了什么样。
外头有人跑过,叫候补的往前挪。陆砚抬头看了一眼门侧,站起来将两枚半成品的毛边削薄,既没让出自己的位置,也没向门外答话。
来的是一个同门,原本与陆砚排在相邻的练习时段。他在门外看见牌,便探进半个身子:“原来放在这里。堂里的人问了几回,我还以为已经带走。”
陆砚道:“还没确认。”
那人走到门侧,指了指登记栏位。陆砚绕过工台去看,才发现候补次序刻槽里加了短短一道,表示若正额不入,候补次序顺上。没有旁人的名字,他却知道这道记号会让谁一直等到最后。
“你若还想进,去外场找执事说一声。”同门道,“报的是成剑名额,荐牌不是不能换用法。你去把好话说了,齐衡未必非要卡着。今日场边人多,走过去总有人能替你搭一句。”
陆砚问:“已经有人这样进了?”
“我不知道。总比在这儿等强。”
他看了一眼陆砚案上的东西,显然没有将它们与报名联系起来。两枚钝头半成品没有光,也不会发出剑吟,最多给初学的人拿来练腕。陆砚过去若在别处见到,可能也只会觉得占地方。
“你替我拉一阵,我去一趟?”这话在陆砚嘴里转了一下,没有说出口。他刚才好不容易把两只手的回程接上,换个人来,谁替那下一份料看底下的暗色。何况来人衣襟已整,显然正等着去外场看比试的安排,并没准备接过这半个下午。
同门看见他犹豫,声音低了些:“你真不想再争一下?以前你总是最先去的。”
陆砚往门外踏了半步。从这里出去,顺着西廊便能看见前场,他闭着眼也走得熟。阳光落在鞋尖,热得像刚出炭边,里面那几步路却要他把案上两枚没有磨完的东西交给别人看着。
“找人说,能不用附页么?”他问。
同门没有应。他搓了搓手指,道:“说得好,也许能缓。你总得先过去。”
陆砚将脚收回来。他不肯把刚才那两枚当作全能做成的保证,同样也没法把一句也许当成能带回来的空白。真去,最少得让买家在堂里多等一阵;若说到最后仍需签,他回来的时候,剩下的铜未必还轮得到这个位置。
“我先把要交的做出来。”他说。
“你的名额还悬着。”
“封名前我回堂,不让人等过时。”
同门朝那两枚看了又看:“你做这些,也算师门出了个能卖的东西。回头说话别太硬,也许——”
“你若要去,先去吧。”陆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急,缓了一下,“别为了我耽误看场。”
那人没再劝,临走却在门槛上停住:“若你最后真的不入,自己早些说。等候补的那个人,手上也有伤,不好一直站在日头里。”
陆砚点头。他没说那人是谁,也没去看,只有这句不带指责的话让那一道替补记号忽然有了人站着的样子。他一直盯着自己要失去的地方,等到这会儿,才看见自己迟迟不肯落下的决定也压着别人一点时候。
来人走后,陆砚没有立即添料。他将修好的两枚并到工台内侧,离那道残着铜粉的槽远一点,给余下的四份空出位置。林照过来取自己的东西,问外场那边还有没有话,他说没有确定能免附页的消息。
“那你去不去?”
“现在不去。酉正去堂里。”
她听完便走开,没有替他夸一句。工坊另一侧开始响起她预备自己那炉时敲掉浮垢的声音,陆砚看着面前四份铜,手掌压在长柄夹具上,把原先想做足六枚的顺序从头比了一遍。
酉初前,陆砚又给炉膛添了火。这一回他原打算将余下四份都做了,照刚才的次序分段,不求一齐倒满,却想借同一层炭把六枚的数补足。两枚合格的半成品在工台内侧,离热处有一臂,林照让他别挪近,省得将冷稳的又烘热一遍。
料尚未放下,他先看门沿的那条浅缝。火亮以后,缝比先前宽了一点,靠下处隐约透着暗红。他抽开遮在外面的浮灰,没看见烟穿出来,却听见一声轻轻的剥落。不是铜响,是内侧一小片旧垢掉进了炭层。
陆砚停住长柄夹具,叫林照过来看。
她先从外边摸温,再拿夹具末端轻触那道细缝两旁。靠门的一点比旁处更热,受风时,里面的红线随亮色张开。她叫陆砚收风,等到那点红退去,才让他从门缝看落下的东西。
“原来垫着厚垢,掉了,这里受热快。”她说。
“能用吗?”
“照刚才那样小份,得盯着。再堆高火,我不让用。你要把四份一起化,底下不化透,外面这里就先热过头。今天来不及补,填点砂进去也不能算补上。”
陆砚看着已经分好的四份。若一份份来,余炭和时间都不够;若放两份,案上合起来只四枚。那四份中有一份特别厚,正是刚才挑料时他觉得最稳当的,入铜不易散,到这里反而要比薄的更久才化开。
他用夹具将最厚的那份提起,没有马上放回。手臂从腕到肩都酸,夹口一松,铜边轻轻碰了下门沿。林照立即叫停。他将它退回备料格,听见自己鼻息粗重得像在争一口气。
“我减一半。”他说。
“先把哪一半说清。”
陆砚将两份较匀的摆在前,余下两份推回料格深处。再烧两份,总交四枚,尾款十。那两份没有烧过的铜仍是他的,可以以后慢慢化,可今天不能算货。他将这个数在心里落下,才把长柄夹具重新伸到热处。
林照问:“裴四海会认?”
“认也扣,不认,我带回。他说四枚起收。”
“别等做完才去争,说你本来能有六。”
“我不说。”
余下两份已经退回格里,他又把伸出去的手缩了一次。若选最薄的一份添进去,兴许不用高火,也能多落出一枚;五枚少扣两枚,实价又多八枚,那十枚的尾款便能变成二十。陆砚俯身量了一下手边槽宽,几乎要把第三道也清出来。
林照没拦他,问的却是:“那一枚的厚,你准备放在哪里看?”
他看了看原先两道之间的空处。多一个,出料便要多转一次身,剩下那一半铜在底部等他,门沿又要多受一段热。他刚才好不容易把两边的等候算过来,这一添,原定的次序便全要变。
陆砚拿起那份薄料,放回去,推到最里面。这一回没给自己留到半途再挑的余地。他将靠门两道空槽清好,只用这两道,最后那点炭也按这个量留。
他留住炉门内一层不高的红火,仍从厚边起熔。热从那处浅缝逼过来,脸颊像被一根细线刮着。他没有再往门边堆炭,风也比上一回短,铜面亮得慢,要隔许久才有一点边缘向里垂下。
窗外有人催着收散料,午后的工位将到换用时候。林照过去应了一声,回来没有替他催火。陆砚的眼睛在料底与裂缝之间转,方才那种一见亮色便想加一把的劲仍在,不会因他已经说减半便自行消失。
有两次,他的手几乎要推过凹口,便用左掌托住回来的木杆。停得太硬会断气,他让两臂之间留下一点相让的空,酸从肩背一点点往下沉。旧风箱依然会回弹,他只是没有再借撞回来的力去猛补下一下。
第一段化透后,他添少量砂,灰没有立刻浮齐。靠冷的一侧留着一点细粒,他把夹具稳在边上等,没有动已经分给第二份的那撮。眼下多添会省这一会儿,却得更久澄清,先前在这里省掉的每一点等候都曾留进废坯里。
他用夹具微微调了一次受热的朝向,缝里的红没有骤亮,料面才缓缓匀开。林照过来看时,先查外侧有没有漏灰,再望铜面,站了片刻便退开。陆砚知道她还得回自己的工位,并未因为这一次她不说话,就松劲一寸。
到出料前,剩炭已不多。他留着两份的底热,第一份倾出后不立即抬空,将还热的底部侧回去,续一小段均匀的风,再倾第二份。铜液从口边细细走下,尾端没有刚开始那种坠着黑渣的停顿。
石槽里多了两道厚而钝的形。他放回空了的坩埚,叫停送风,抽散相连的炭,把供风缝合拢。火一点点暗下去,他没有拿余下那两份铜试最后一次。炉门内的细红退尽后,外侧没落灰,今天能用的热就到这里。
陆砚蹲在原处等了一会儿,手臂垂着,像不肯承认已能放下。林照叫他起来,先去喝水。他只喝一口便回来,看两枚的冷色由里向外匀开。若这一次再不成,他甚至没有足够的炭将它们重新烧软。
他等到能试,才把新两枚夹到工台空处,和先前那一对分开放。右掌压不出原先的力,他换到左手,先向一边试,再向另一边。第一枚回直时,心口猛地一跳;第二枚也回来,他仍俯下身,看了很久钝头旁那点暗色是不是裂。
只是浮灰。擦去以后,下面仍旧连着。
陆砚把夹具搁平,去修新两枚的边。林照走过来,看见料格里还剩着两份,没问他后不后悔,只道:“工位到时候得交,灰你清干净。壁上的这一处我报修,往后没补过不许再照原来的量烧。”
“场耗多少?”陆砚问。
“今天买炭时已经带了,不另添。你别一高兴就往本来够的数上面又许。”
他点了点头,拧开自己结得过紧的衣领。工台上只有四枚。他将它们依次贴边排好,两次做出的厚薄还有一点差,他选较厚的那枚慢慢修,不把薄的硬说成也一样。四枚的份量从腕里压过去,每一点多磨下来的铜粉都显得舍不得,却不能替代买家手里的那一下弯验。
裴四海回来时,太阳已离门槛远了一截。他先数工台,数到第四枚便抬眼:“还有两枚?”
“没烧。内壁受不住高火,我减了。”
“约的六。”
“按四枚算,两枚缺的扣四。坏批还扣六。”
裴四海没接这几个数,先拿起第一枚。他在中央压了压,翻过去,又试钝头,手下慢而有力。陆砚站在工台另一侧,看那一点弯回来。第二枚略厚,买家在边上摸了一遍,问两枚是不是同一炉。
“先两枚,后两枚。都新料,废的没熔回。”陆砚指向固定废料槽,“之前那三枚还在。”
裴四海俯身看了一眼,没叫人替他说。第三枚在他手里回了直,他又将第三与第四叠齐,看两头有没有斜起。第四枚钝头上有一道还没去净的边,他用指腹顶了顶,陆砚说可以再修。
“堂里验,也是用刚才这个力?”陆砚问。
裴四海看了看他:“我还要把它们压在一起比。别在我来以前给里头存气。你们练剑的,随手便能托住一道细裂,眼下看着直,过一夜散了,断在别人的手里。”
“没有存。”
“你说没有,我还是验。粗坯不值几个钱,我若得专门找个会行气的人拿着,便不用买它。”
陆砚点头,伸出手,停在那四枚以外。他一直觉得自己学过的灵气总能帮点忙,听到这里,才知道在这单里,别人要的恰是他将手收开以后仍能留下的东西。他退开半步,让裴四海自行挑验的次序。
“现在不修。”裴四海将四枚放回工台,“我还要去堂里对最后的价。你收干净,东西带过去,我在那儿终验,不在这里给你算交了。”
陆砚伸出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去:“好。”
“也别以为我这里摸过,堂上有一个不成还得收。四枚是底,少一枚,整单没有。”
这句比刚才数出两枚不足更使陆砚发紧。他仔细看向那一道毛边,若为去掉它磨深,边缘便会比前三枚薄;不去,初学的人拿着会磨手。他请求买家再摸一下该去的那一层,裴四海翻过掌来,让他看指腹留下的一点白痕。
“这一点够了,别动里头。你给我平整,不用给我好看。”
陆砚将第四枚单独移近,夹住钝头外侧,一点点磨去那处突边。他磨三下便停,换指腹逆着摸,怕自己的手已被热麻了,摸不出一根会扎人的小刺。到边缘不再挂皮,他才将四枚重新并齐。
齐衡就是这时进来的。他手里已没有上午的钥印,也没有把那一叠纸带在身边。他先问裴四海收多少,听说四枚,便看向陆砚:“少两枚,价少多少?”
陆砚把三十二、六、四、十二依次报给他,最后落在十。齐衡一声未出,裴四海倒先点了头:“在堂里验过都合,余十。”
“忙一个下午,能拿十。”齐衡说,“你的料钱呢?”
“花出去四十六。四枚试料是接单前另用,没算进这里。”
“自己的三十六也花了?”
“和预支十二合起来四十八,剩两枚。两份没烧的铜还在,不算成钱。”
齐衡看看两份余铜,又看看陆砚:“午间若听话,自己的三十六还在,拿的也不会只有十。你在这里折腾的,够还一期么?”
陆砚的舌尖抵住干裂的唇角:“不够。”
齐衡似乎终于等到一个不必争的回答,声音缓下来:“这就对了。不是叫你扔掉做的东西。四枚拿去交,尾款拿着,接着回正经炉位。前面缺的两枚我准你明日补,跟裴四海说好,不必少那十几枚价。到堂里你把字签了,这边没做完的也有了交代。”
裴四海将四枚分成两对,挪了挪位置。陆砚见状,问四枚是不是会误他的用处,买家说本来要分给三处,如今先给两处,缺的那处得从别的存货里挤。他没叫陆砚去赔三处的人情,也不肯因此让步。
“所以少给的还要扣。”裴四海道,“我能调,不是你给齐了。我若原本只要四枚,上午就不用压你六枚。”
陆砚点头。那两枚没烧的铜不会因他收回料格便从旁人的安排里也收回去。他看着分开的两对,记住哪一枚稍厚,等堂里终验,还得让买家知道不是四枚一模一样的东西。
裴四海抬头:“我没答应明日。”
“门里的话,总比他一个人应的稳。”
“我酉正结货,有几枚,带几枚。明日的我用不着。”
齐衡看了他片刻。陆砚望着案上的四枚,知道方才那一点和缓已经没了。他如果点头,明日还得为今天少交的东西说一回话,裴四海未必认,齐衡却已将签字算作应有的回报。拿不回来的两个数,会先变成另一句他当场答应的话。
“他今日收。”陆砚说,“我今日只有四枚。”
“那你这半日到底图什么?”
他没找到一段足够让齐衡听进去的话。四枚钝头粗坯比上午那枚结实,却依然只是给初学的人用。材料花掉大半,名额还在门口等他回去处理,他也没有突然多会几样能卖大价的本领。
陆砚伸手,将第四枚那处刚修过的边朝向自己:“这里已经平了。堂里能收,我就交。”
齐衡眉心拧起:“我问的不是这一点边。”
“我眼下能给的只有这个。”
林照在另一边停了一下手,随即继续收自己的工位。裴四海没替任何人接话,叫陆砚把四枚带稳,别在路上磕出新的暗伤。他说完先走,没留下尾款。直到那道背影出门,陆砚才觉得先前那两次弯验并没有让这桩事结束。他又摸了一遍第四枚的钝头,找到那点仍有微凉的边。方才磨时他一度想连浅凹也抹掉,如今才分清,买家要的是不会划手,不是让人看不出它受过几回修。若为那一点体面磨薄,堂上的最后一下弯验,谁也替不了他。
齐衡走到门侧,取下架中的登记栏位,刻名的一面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将它收进袖里,告诉陆砚,登记栏位先送回桌上,人须在封名以前到。他没有替陆砚填那道槽,也没有再问一次答案。
陆砚待他走后,才清理自己的位置。买来的辅砂仍有少许,和两份未烧的铜收回原料格;固定废料槽里的三枚由林照按工坊废料留存,不准他掺进下一炉。冷却位上的铜粉扫净,夹具还到原处,能烫手的地方他最后探了一次,没将余热当成仍能赶工的火。
林照在他要出门时,叫住他:“四枚拿去,人也得回来。今天的料既然够不到六,别在堂里急得又应一批。”
“我回来清自己那格。”陆砚说。
她指了指门:“你那格已经清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才明白。他还是想拿一件有用的事来答,仿佛回来也得有个能让人点头的理由。林照没再等他说,转身去预备她酉正之后的工。
陆砚把四枚成坯裹进自己的外衣,压在臂弯,不借新物。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冷下去的普通合炉,工台空出了他那一边,留给接着要用的人。向东走时,掌心那道淤痕随每一步轻轻跳,四枚的棱边隔着衣料顶住腕骨。
契约堂外已聚了候补弟子。陆砚沿长廊过去,没有停在他们中间,直到看见午间那张桌子,才把脚步放慢。桌上的签字笔换过位置,笔尖朝着来人,以命抵债炉契摊在中央,灰白的指印依旧挨着折寿那一行。
裴四海站在结算桌另一头,身旁空着一小块接货的位置。齐衡已将登记栏位铺回主契附页旁,名字向上,待确认槽干净得像从未离开过。陆砚先把四枚裹着的成坯放到桌角,展开外衣,没有让它们压住纸。
齐衡示意执事稍候,问陆砚:“现在回来了,最后一句,你要哪边?”
陆砚看了看门外,候补里有人抬起头。再晚一点,他就连亲口回答的机会都能推给钟声。他手掌按住桌沿,没去拿笔:“以命抵债这一条,我不签。”
齐衡没立即收纸:“看好。这一回不再留到你试完下一炉。”
“我试完了。”
“没够数。”
“是。六枚的活,我只做出四枚。”
那几枚粗坯搁在干净的结算桌上,远没有在工坊里显得齐整。陆砚看见一处不影响用的浅凹,左边一枚比右边略宽。堂外的弟子多看了一眼,他想将外衣边翻回来盖住,指尖抬了抬,终究没有动。
齐衡把主契翻到供炉一页:“这张契给你的,你也再看一回。你还会有剑炉,会有荐额,会有比现在多得多的来处。门里替你花过两年,总不能等你拿几枚铜块回来,说这样就够了。”
陆砚站着听完:“不够还债。我会接着还。”
“拿什么保证?”
他抬起左腕,刻印从磨得起毛的袖口露出来。数目没有因四枚成坯摆上桌便少一划。他曾厌恶在人前露出它,如今抬着,仍觉皮肉发紧,并不因说出拒签便不疼了。
“旧约已经在这里。”
齐衡盯住那道刻印:“我没问旧的。我问你往后的路。你现在给我一句准的,不借好炉,真能每两月拿出六十?”
陆砚的喉结动了一下。午间的他或许会说能,下午做成两枚时也险些这样想。眼下桌上只有四枚,其中一个若再弯便不回直,他连那十枚尾款都还没有拿到。他不能将两个月以后说得比这四枚更轻松。
“我只答应按原期偿。”他说,“缺多少,我去做工补。做错的料我担,拖欠按旧约处置。不把今天这一千二百换成取我寿元。”
齐衡伸手去拿签字笔,笔杆在桌面轻轻一碰:“你要是觉得我今日逼得狠,回头可以来怨。我让你先签,是怕你走过这一遭再想回来,那名额已经是别人的。等人家用上去,我不能为了你又换一次。”
陆砚听到“回来”,指根不由得蜷了一下。他确实一直给自己留着这一点想头,先去试,试坏了再看;做到两枚,便想能否两边都保。如今齐衡替他把那一扇会关上的门指明,纸上折进去的代价又不像刚才那么远了。
“那就别换。”陆砚说。
齐衡抬眼:“你说得轻。”
“我没有做成参赛那把剑。门里若让候补去,我不去要回来。”
齐衡看着他,手中的笔没有递出。陆砚听见旁边有人低声催问时辰,忍不住想多说一句,证明自己并非不领当年的垫付。可一千二百还在腕里,那笔钱早已由一行行偿期接着,哪里需要他此刻再拿另一件东西去证明。
“当年的砂钱,我继续认。”他补的只有这一句。
齐衡放下笔,没有让步,也没有继续用指头压住签名处。他站在桌后,午间放回的钥印已不在陆砚这边。两人之间空出一掌宽,陆砚没将手伸过去。
“旧约没给你炉位。”
“我知道。”
“也没给你参赛的资格。”
陆砚低头看牌。手指隔着桌沿,离自己刻着的那两个字很近。他想起练习时连不上气的那一段剑势,原本等稳火炉里的剑出来,再试一次,或许就能过。他到现在也没知道那一剑能不能成。
堂外传来靴底挪动的声音,等着的人让出一条缝。陆砚抬头,对执事道:“请把我的名额退掉。今日剑赛,我不入了。”
执事先看齐衡。齐衡的下颌绷着,过了一会儿,将手从牌边移开:“他亲口说的,照办。”
执事问陆砚是否确认,他答确认。那人按住登记栏位,在待确认小槽旁划下退字,刮去名下的入场浅记,又在退额格里记下归退数,将整份栏位随契附页折回未签存放处。纸角落下时,陆砚的视线跟着往下,没看见门外是谁先松了一口气。
“退了便不能凭这份登记栏位进外场。”执事道。
“明白。”
齐衡伸手收起以命抵债炉契,将主契与附页叠合,签名处仍是空白。他没撕,也没有说这回就算了,转身交回堂内的未签存放处。陆砚听见纸面摩擦的声音,看见自己留下的指印被折进里面。
“炉契不签,明日起剑炉的荐用也收回。”齐衡回来时道,“你的原料格照旧,普通工位按耗排。我今日说的,堂里都记住。”
陆砚应了。他将空下来的那只手垂到身侧,掌心有一小块被自己攥得发白的地方。剑赛的钟尚未响完,他却已听见执事叫下一位候补,声音从身边经过,停在了另一人面前。
裴四海往结算桌走近一步:“那现在验货。”
陆砚让开桌角。四枚成坯被重新排开,买家一枚一枚取起,不因刚才堂里说过什么便少试一下。陆砚盯着第二枚中央那点浅凹,直到它在对方手里回直,才将牙从唇内侧松开。
第三枚过了,第四枚也过了。裴四海用指腹摸到最后修过的钝头,没有再皱眉。他将四枚并拢,朝自己面前移去:“收四。三十二,试批扣六,缺两枚扣四,实结二十二。预支十二,余十。还有没有不认的?”
“没有。”
裴四海将十枚灵石放上桌。陆砚逐枚收下,数完,才将外衣从四枚下面抽回来。那四枚现在在买家手边,不再归他返磨或重熔。他空着的臂弯碰到衣角,有一小点铜粉随之掉落。
“下回若还有活,价照你的成品说。”裴四海道。
陆砚没有借这句话要下一单,只说这一单交清。买家托起四枚,收进随身的装货布套,离开结算桌。陆砚看着那一角沉下去,直到人跨过门槛,才回过头。
齐衡已在还款台旁等他。两年前旧约落下时,账房把这二十道短齿叫作分期还款木牌;后来木牌不立,短齿直接刻在陆砚左腕的欠款刻印旁,一道六十。齐衡指了指那排齿,问首期何日。
“两个月后,今日这个日子。”陆砚报出月日。
“六十,别拿十来叫我先改一期。分期照旧,本金也照旧。”
陆砚将十枚收进腰间,和原来的两枚挨在一处。他望了望左腕,欠款刻印仍是一千二百,没因订单结掉就少到一千一百多。裴四海付的是四枚成坯的价,师门要收的还在这里。
“我不改。”他说。
齐衡指尖在刻印旁的短齿上点了一下,转回台内,指了指门外。堂上还有人等着他,他没有再给陆砚一句劝,也没有留饭。陆砚把外衣披回肩上,走过已经撤去报名等候处的空地,夕光照在袖口,那道刻印被衣料擦了一下。
两个月后的还款日,陆砚又到契约堂,身上带着六十二枚灵石。他把六十拨到还款台,留两枚在腰间。后来的日子里,清灰、磨粗料所得扣去吃住,攒下五十,和交货那日留下的十二凑到一处,刚够他这样分开。
齐衡指着欠款刻印旁的短齿,核过日期,让他自己再看下一道该是多少。陆砚说六十,齐衡便把台上的灵石排作六行,没有先收进柜里。
“这只销第一期。”他说。
“我知道。”
陆砚看见还款台另一头刚办完供炉的几名弟子,里面没有自己的位置。有人从后堂过来,向齐衡问今年参赛弟子的事,话说到一半,瞥见陆砚便停了。齐衡叫那人去外面等,没有让陆砚多站,也没有介绍他做过的东西。
灵石数到最后一行,齐衡又核了一次,才从台上收进内柜。他用细刃将欠款刻印旁的第一道短齿削平,刻下的记号仍留在腕上。刻印要等收款者按旧约核销,陆砚伸出左腕,齐衡用两指点过已收的数,皮下墨色缓缓退去六十,余下一千一百四十。
“下一期,还是六十。”
陆砚收回手。齐衡已经去答外面的人,没问他掌伤好全了没有。他在门口将袖子放下来,往西工坊走。原先给他预留的剑炉时段已经换了人,名下不再有那句适合拿去剑赛讲的欠债弟子供炉话,轮到他练习,仍得等普通工位空出。
林照给他让开的,是午后本就排好的一小段。普通合炉的内壁补过,旧风箱没有换,把手靠末处仍会弹。他用留下的两枚付这一回的料耗,只添了自己能控住的一小份,点火以后,先看铜底,待暗处透红才送下一程风。
掌心的淤肿早已散了,磨痕还在。回程将到凹口,他把左手接上,木杆平稳地往外退去。炉里那一小块铜慢慢亮起来,未到能倾出的火候,他便留在原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