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芩,明日午正,最后一场雨还落你田里?”
陶衡把指节停在水牌最下面,等我应声。我隔着衣襟按住雨符,俯身核看渠口。那里面已没有水声。
我为这一段雨时付了十八枚灵石。前两回按次序让出去,才借到本季最后的空档。再迟一天,田里的穗子就会在灌浆前干瘪,连本钱都收不齐。
“落。”那个字到了嘴边,却被干渠下的一阵脚步压住。
沈砚踩着裂开的渠泥过来,裤脚一点水也没沾。他没向我伸手,只问陶衡:“下游那道口,今早彻底不出了。还能等到哪时?”
陶衡收回指节:“等不了。雨符到明日午正便过期,本季雨阵也封了。现水只能开一次。”
沈砚的田在我下面。我若照常接这场雨,能保住的至少是四亩里的大半;他那四亩,比我的早断了三日水。
我把将要取出来的雨符重新按稳。“先别落名。我去看一眼余水。”
“名字一直在这里,不用重落。”陶衡指着牌底,“午正前你不改,照旧。过了时辰还没用,借来的雨时也作废。你别以为拖着,水就会多。”
我知道。他守的这片灵田,旱年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等一等。可我仍问:“若渠底比你算的深呢?”
他看我片刻,把手从水牌上移开,先沿渠走了。
我跟在后面。晨光斜照进裂缝,缝底的泥黑着,远看仍像潮湿。我蹲下去,用指腹掐了一点,泥块一捻便散,里面也是干的。沈砚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没催我。
这条田埂我走了整季。春天嫌它窄,挑土时总怕碰落新苗;这时两边的叶子都向里卷,空出来的路宽得让我心里发慌。我数过自己的田,靠渠一亩还能见一点青,最远那头已经有半垄不再起伏。
我走到自家田界,先把脚从新裂的口子上挪开。那一截地原先最能存水,这季我把长得最齐的苗移到了这里,想借它多收一点。如今裂口一路沿根走,我若踩下去,就会将尚未断的细根也踩断。
我蹲着,把塌进沟里的浮土拨回去。拨到一半,沈砚提醒我别压太紧。我没抬头,说我知道。可下一处,我的手又照着刚才的力道按了下去。知道和肯停手,原来隔着这样长的一小会儿。
他没有再提醒,绕到田埂外侧等我。我把那块土重新松开,才继续往前。到了渠首之前,我已弄得满指是泥;若有人远远看,只怕以为我已经找到救田的办法。
沈砚看的是另一边。他隔着田埂伸出手,碰了碰一株低垂的叶尖,又立即松开。那叶子没有弹回去。
“昨夜还这样?”我问。
“昨夜叶尖能回去。”他说,“我以为清早渠里总还能剩一点。”
我没接他这句话。谁都在等清早。我连昨夜该睡的两个时辰也用来守田,盼叶上那层凉能凝成露;最后只凝出一层细尘。人蹲在那里,根边却越来越热,仿佛我的影子也在耗水。
“我还没答应改雨时。”我说。
“听见了。”
“我去核渠,不是已经答应你。”
沈砚停在田埂分岔处,抹掉脸边的泥屑。“我若想当你答应了,刚才就会跟着你说。你付过钱,你先看。”
这话让我松了半口气,又让我不大舒服。我原先已预备好一肚子拒绝的话,想告诉他我也借着灵石,自己的田也等不起。他没有求,我反倒不知该把这些话搁在哪里。
上游的野叶长得比田里好,根贴着渠壁,一丛挨着一丛。我经过时拨开一处,根下只有薄薄一点湿。我将掌心贴上去再抬起,那点湿意很快干了,连手纹都没变深。
陶衡在前面叫我:“看水线,别看岸边的野叶。它们能活,不等于你的穗子能活。”
我站起来,鞋底夹着碎泥,走一步便掉一点。到了渠口,我才发现早先远远看见的亮光很薄,只伏在底下,没能摸到旧年留下的最低一条痕。
渠首的石壁挡住了风。陶衡蹲在蓄水渠边,把露出的几道旧刻痕挨个指给我看。最下面那道线仍有水,线以上,整片渠壁都干白了。
“能动的就这些。”他说,“底下贴泥那层不能抽,抽进阵里,先毁的就是出雨口。上头这些,够稳一次阵,够把一格田浇到根。再启一次,两个开头把水吃去,两边都只湿表面。”
我看了看渠的长度:“一格还是四亩?”
“还是四亩。少种一点,可以让已经受旱的根多吃些;往两格摊,不能把每处该落的水也摊薄了。雨浮在叶上,午后便没了。”
“中途把阵挪过去呢?一半这边,一半那边。”
“挪格就得重新稳阵。你借雨时的时候,试过空阵,记得开头多久不落水?”
我记得。符纹亮了好一阵,脚下仍是干土。我当时嫌贵,还问过为什么不从第一息就开始算。陶衡让我看阵气从渠底提起的那一段,说水不先连起来,半空便会散。那时渠满,我只觉得他解释得慢。
现在我又盯着这点水,问他能不能再低一点,连最下面那层也带出来。
他不跟我争,叫我把手伸到水下。我摸到一层绵软的泥,轻轻一带,指缝里全浑了。刚才还能照出光的那一点水被我搅暗,片刻后才慢慢沉清。
“你要它,先赔阵还是先赔苗?”陶衡问。
我把手拿出来。泥黏在指节,干得比我想象中快。沈砚在后面看着,直到那片浑色落定,才问上面还有没有来水。
“这一季的上水已经断了。”陶衡说,“下季靠平常蓄进来的水,什么时候够开,什么时候才能排。现在把下季写得再满,也接不到今日。”
我还是不肯立刻走,问若只浇靠渠的两亩,省下的一半是否能给下游。陶衡叫我看水痕间的距离,最底下两道挨得紧,上面一道却高出许多。他说启阵那一截总要吃掉,少浇田也省不出另一个开头。省出来的落水若再去浇一格,只够把地面打暗。
“那把两家各划两亩,合成四亩?”
“你们的田占着两格,中间隔的是阵口,不是把田埂挖平就能接。跨格散下去,靠边的浅,中心的深。你愿意把最缺水的根放在浅雨里?”
我往下游看,沈砚田里最先发黄的正是边角。他没有趁这时顺着我说可以试。我们都等着陶衡再给一个办法,陶衡却把话停了,任我自己看那段距离。
我在湿线边留意了一阵:水没有上涨,也没有新的细流从壁缝落进来。今早那些脚步、那些问话,没能在渠里添一寸。我把脚从岸缘往后撤了撤,终于不再问能否先开半场。
我朝上游望。那里没有更高一层藏着的水,只是一条已经收细的干痕。若还往前走,我也许能找到几洼,但它们连阵底都接不上。把湿土一捧捧抠来,浇不过四亩,也填不起另一次启阵。
“可不可以今天就开?”我问。
“你要开,我按你的名次办。只是你昨夜说要再看根,我才留到明日。”
那是我自己争来的半日。我以为午后还能把远端的土松一遍,再下雨,水就不全闷在硬壳上。陶衡照办了,如今这半日却横在我和沈砚之间,好像只要我再想一想,就能想出另一个出口。
“现在改成今天,明日也不会再剩一场?”我仍问。
“不会。”
他声音不高。没有劝我爽快,也没有说我贪。他只是把我伸向水面的手拨回岸上,让我看清我刚才按出的指印。泥里那点水已经渗下去,印底发灰了。
沈砚在另一侧蹲下,望了许久。他的两只手搭在膝上,没有再伸进水里。我忽然想起,若我的手碰动一次,便能让这点水显得多些,我多半还能蹲在这里碰到日头升到正中。
“我先做保墒。”我站起来,“不把雨时让出去。试完再说。”
陶衡点头:“那就还是原排法。”
“你那边根若没死,也可以先做。”我对沈砚说。
他看着渠底:“我做过了。你若要看,回去可以看。别照着我那边剩下的青色,算你也来得及。”
回程时我没有原路慢慢拨那些野叶。我走得很快,想趁日头没高,把田面能遮的地方先遮住。沈砚落后半步,没与我抢那条窄路。到了分岔处,我又把他叫住。
“你有空没有?”
他转过身。我听见自己接下去说:“我一个人赶不完。你帮我压四亩根边,明日我若照旧用雨,雨后我去帮你收能留下的。先算工,不算水。”
沈砚没立即答应。他沿着我田头走过一小段,蹲下把薄土拨开,指头探到根侧。那里还有一点黏性。他又往前试了几株,才抬头问我:“你打算每处压多厚?”
我比了个指节。他摇头,把土放回一半。“厚了捂住气,等雨下来也难进。薄土压住露根的缝,留叶口,再压遮阴草。先做还没僵的,别在枯掉的半垄上耗一早。”
我看着最远那半垄,没答应。那些苗下去时,也是我一株株扶正的。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却仍绕过去又掐了两株叶子,等它们在我手里回软。
它们没有。沈砚在原地等,直到我松手,才说:“你叫我帮忙,我能帮。你若每一株都要等,我等不起。”
我把手藏到身后:“你还要管自己那边。”
“嗯。”
我退回来,让开半垄。“那先做这里。工怎么还,你说个准数。”
“半日。等这一回过去,你哪天能抽身,再还半日。我不拿下季水来还你,也不请你现在替我留下季水。”
我被他后一句堵得抬起了头。他的脸在日头下发白,二十九岁的人,眼下的细纹被尘填得很深。我比他小三岁,经营这几亩地也比他晚,刚才竟一直想用熟练些的口气把自己的慌遮过去。
“我没说要你的下季水。”
“先说清好做事。你请我一回,我若答得含糊,你也许会想着明年能从我这儿补。明年还旱,我拿什么给?”
我看了一眼他的田,不再争这句。他没替自己留情面,我也不用替他把话说漂亮。我将最靠渠的两行让给他,自己往远端做,约好做完一小片再看效果,不把全部遮阴草一下铺死。
这批遮阴草取自渠岸,晒得干黄,连着一点土腥味。我们把它抖松,铺在压薄的土面,离着茎脚留了空。风一来,遮阴草尖往叶口挤,我先前压得太近的几处果然闷住,叶柄软塌塌贴下来。
“这里要退。”沈砚说。
我嫌一退就露土,手还压着不肯动。他用指尖碰那叶柄,我才看见上面一线深青,正是叶子被发烫的遮阴草捂住的地方。我把遮阴草拨开,自己把这一行重做了。
做到一条细根横露的地方,我想把遮阴草直接盖上。沈砚说先沿根方向松土,我急着赶下一行,回他一句能遮住就行。他没和我争,放下手里的遮阴草,叫我自己试。
我把根边压实,遮阴草刚铺好,枝上的叶子便向一个方向偏。风掠过来,薄薄一层土随根翘起,我才发现它底下空着。遮了上面,却把原来贴土的那段悬空,留到午后,只会更干。我拆开重做,等于把赶出来的工又全还了回去。
“你若嫌我慢,我可以去那头。”他说。
“是我着急。”我把掉到沟里的遮阴草捡起,“这行你带我一遍。我只看着,不碰。”
我说到做到,压着自己的手,看他先找尚有韧性的细根,再顺着土面的裂缝合回去。到下一株,他让给我,等我做完才继续。那时日头已高,少抢来的几息没有使田更坏,重做的这株却稳了下来。
两个人做得并不比一个人快一倍。我得学着停手,不把看到的每一道裂缝都填满。他也得等我确认,不能像在自家田里那样,看一眼就舍掉一行。后来他要往后走,先问我,那里是不是也按刚才的厚度。
我说是。他才伸手。
近午时,我们只做完一片。那片的叶子仍卷着,没立刻生出鲜亮的颜色。沈砚不肯让我把剩下的遮阴草全铺完,说最热的时候若还能存住根边的湿,才知道这法子对我有多少用。
我不愿闲等,便去摸他试过的土。他按住我的手背:“才封住,你现在再扒开,等于白做。”
我收回手,指甲里全是碎土。这一早我总想摸一摸,觉得摸到了就多知道一点。可有几样事,得由着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我站了片刻,把剩下的遮阴草摊在田边阴处,留给下午补做。
田埂那头来了个人。贺峤停在遮阴草旁,先看我做完的那片,再看向渠首。他的衣袖也沾着泥,手腕晒得发红,跟传话时那副从容样子很不同。
“末次雨时不能照常排。”他说。
我还蹲在根边,听见这句便站了起来。贺峤没绕弯,他说留种田已经开始抽穗,若这一段断水,来季能用的好种便要少一截。四周都种同样的灵植,普通收成短一点,还能低价出,种坏了却不能拿来凑。
“你是说,我这里可以坏?”我问。
“我说先保不能换的。”
他没有看沈砚。沈砚正在抖手上的泥,也没替我接话。我将袖口卷好,问贺峤:“你这季前面的水,按留种多拿了没有?”
“按亩数排,没多拿。”
“那我付的钱,借的末次雨时,为什么现在就能作废?”
“我来找你谈,就是还没作废。叶芩,往年水够,你在最后,我在前面,大家都各用各的。这季只够一场,不能光看先写了谁。”
他说着指向留种的方向。那一格田靠渠的地方确实还青,穗形也比我的齐。我知道他为了留种拔掉过多少弱苗,也知道那一格最后要交出的不能只看斤数。可这不等于我的四亩只要还留一点颜色,就该继续往后退。
我沿田埂往渠首走,贺峤跟上来。他边走边说他不逼我白让,可以让陶衡看一眼两边的根相,再议。这话听着公允,我却在快到渠口时停住了。
“我刚从渠上回来。”我说,“沈砚也去了。那时你没来,现在你想让谁重看?看完,是谁替我担少掉的收成?”
“我不能替你担全部。”
“那先别把我名字抹掉。”
陶衡在渠首听见最后一句,抬头朝水牌看了看。牌上我名字下那道浅横仍在,晨间露出来的旧水痕晒得更白,衬得眼前的时段像被截短了。
贺峤把方才的话重说一遍,语气比对我时缓。他先说留种的好处,再说缺水若只守先来后到,往后整片田都会吃亏。我等他说完,问陶衡是否要现在改。
陶衡没有碰水牌。“我只负责把有的水落到排定的田里。留种该不该压过已借的时段,不是你一句,也不是他一句。明日启阵前在这里说清。没改以前,仍是你的。”
贺峤的眉头收紧:“她这回先借,下回别人先借,再遇见这种天,留种还是得年年等?”
我说:“你若早说留种每回都先,我就不会拿前两回去换末次。你现在让我按新话走,我先前让掉的怎么还?”
他答不出一个能当场还我的数,便转问陶衡,能否把我借的时段顺到下一季。我在陶衡开口前说不能。下一季的雨还在天上,早开迟开全不知,拿它来抵明日这一场,我这季的田就先空了。
“你也不能只管眼前。”贺峤说。
“我拿眼前的钱种眼前的田,不先看它,还能看什么?”
他把目光挪向田里,抿了一下嘴,没继续说我不懂留种。我看见他鞋边粘着几段拔下的弱根。那些也是他舍出去的,可我们各自舍过一点,并不能凑出一场多余的雨。
“那到时她不肯呢?”贺峤问。
“你可以把想让她改的条件说出来。”
这话落下后,贺峤转过来望我。他的目光在我的衣襟上停了一下。我把手放开,没再护着那里,却也没有取出什么给他看。
“我先去看留种的根。”他说,“下午来。”
他走后,我问陶衡:“人来了,我就非得改?”
“没有这条。”
“你到时别让我再问一遍。”
陶衡看向我:“你到时也别只说自己舍不得。别人有要保的,你有付过的。若谈不拢,原排法有效。你要守,得自己把守的话说出来。”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轮到沈砚开口时,他却只问议事之前能不能把他那格也看一下,免得到时人人都以为下游还能等。
陶衡答应了,没有先答应给他水。沈砚点头便走,回田里继续清理已经枯掉的边角。我原想和他说一句我们下午还得看保墒,见他弯下腰,又把话收住。他自己的活不会因为我有了一个名次,就停在那里等我。
午后的风起了一阵。我去田边把被吹散的遮阴草收拢,手心的热从草上一直传到腕里。铺过的那一片还看不出高下。我忍着没扒开,坐在田埂上,把花出去的本钱在心里又算了一回。
十八枚只换来末次雨。连同整季投入,我要有六成半的收成才不亏。原先我指望这场雨后至少收八成,如今就算雨仍给我,远端那半垄也回不来了。我最怕的不是少了两成,是自己一直在算旧的八成,连已经失掉的也不肯扣。
日头稍低,我到了渠首,问能否再看一回本季的轮值记录。
陶衡把石台窄檐下那本薄册翻开,没叫我搬。他让出靠阴的半边,自己站在另一侧。册页从春季排到眼前,每回起止和用田都挨着记。我逐行看过去,前两回借出的时段没有被抹去,后面也都接着我的名字。
我借这最后一场,并非谁口头许了句好话。前回水丰,我让过一个整段;第二回我只用了一半,余下留给早抽穗的田。两次让出的量折在末段,付的十八枚灵石也记得清楚。借来的不是整条渠,更不是下一季先拿水,只是明日午正以前这一次。
陶衡问:“看完了?”
“这处还写着我借的时段。”
“一直写着。”
我把那行重看一遍,心里竟有点酸。一路上那么多人谈留种,谈下游,我怕自己的钱最后只剩一句你也体谅。这里的字没动,让我敢问另一个问题:“我若转给别人,能转整段?”
“能。要你当面确认。收了别人的什么,由你们谈,我只改用田。雨过不退,封阵后也不能找我补。”
“若我不转?”
“明日照你田里落。”
贺峤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句。他没有再争留种该先,说他去看过根,自己的田也拖不了;倘若我愿意把整段让出来,他给我十二枚灵石,今日就能认定。
我一时没说话。十二枚收回来,便能填住我最担心的那个缺口。哪怕田里只得五成,只要卖价不再跌,我手上仍能留下下一季重新播种的本钱。那是一个实在的数,比“往后大家好说话”清楚得多。
我问他为何不自己去借下一季的雨,贺峤说现在要的是根能吃到的水,远处的时段救不了留种。他这句说得跟我方才拒绝顺延时一样。我张了张口,竟先看向石台,仿佛上面能另翻出一处没有算到的余地。
“你买了,若最后还是只保住一部分呢?”我问。
“亏在我这里。十二枚不再找你讨回。”
我又问是不是要我替他保留种成功,他说不需要。我便不能拿他没肯承担的事拒绝这口价。价低,至少清楚;钱换出去,他也不能再让我为那格田留下来守整夜。
我顺着他给的数,重算了一次田租和种植的耗费。若能再争两枚,连低价收掉的那一点穗,也足够让我重新下种。我望见沈砚停在台外,半边袖子被汗浸深,另一半已干出白边,还是将话问了出来。
“十四枚。整段转给你,我不替你担出种多少。”
贺峤没有立即摇头。他朝自己的田看了一阵,说要用雨保住的那几行,最后能留的种也只够换回有限的本钱。十四枚再加上原先的投入,便逼近他愿意往这季里填的数。他可以少保几行,不能把全部留种都按最好的价先卖给自己。
“你刚才说不够种,整片田都吃亏。”我说,“如今真要付钱,又能少保?”
“少出的种,来季少种。总不能为了想留足,把下一季的本钱全扔进去。”
我听完,眼睛仍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改口说留种忽然不急,也没有再用旁人的来季来压我的十四枚。我往田边挪了一步,让他看清我身后还能留的那一片。
“我若自己用,那里接得住水。你买的不是没人要的末段。”
“所以我来出十二。你若肯白让,何必在这里同我谈?”
我没有被他这句赶走,又问十三。他摇头,说再多一枚,便另舍一些,不买这一回。我等着他添一句以后多关照,他却只说十二枚是他此刻真能拿出来、不用指着足收才敢付的数。
我转向陶衡:“那我当初付过的十八枚,有没有哪一部分,转用田后还能退?”
“没有。借的时段还在,你要自己用,也照样能用。不是阵开不了,我不能给你退。”
“我让给旁人,也不退?”
“不退。你收他的十二枚,是你们谈的,与原先那一回分开。”
我把嘴唇抿紧,没再沿着这条问。他没将我往贺峤那边推,可那六枚差额也没地方藏。我若卖,十八枚已经付过,十二枚是另收回来的一笔,不能只算一个六枚,便当自己从来没掏过整笔钱。
贺峤见我不答,问是否仍等十四。我说不是,十四已经被他回了。我在想,自己究竟愿不愿拿余下能接水的田去换十二。
“你可以不卖。”他说,“我不拿留种催你。但我也得回去舍一部分,不能一直算着有你这一场。”
我将目光移回自己的田。隔着这么远,枯叶竟不明显,中间几行还连成青色。我若只盯着十二枚,那几行便像已经是可丢的;一看见它们,刚说出口的价又显得轻。
我没把十二枚赶走,也没点头。我叫他将这口价留到说好的答复时候,别把我刚才问十四、十三当成愿意转让。贺峤应了,站回石台另一边,不再顺着我迟疑的神色往下减。
沈砚从下游回来,站在离石台几步远的地方。他听见报价,没插嘴。陶衡问起田况,他才说边角又软了一截,根面已经发黏,明日过午再来水也回不去。
“你别把发黏说成还有水。”贺峤说。
“我没说还有水。是烂根。”
沈砚把话说完,看了一眼我翻到的册页,往旁边退开。他没有说那十二枚不该收。我反而盼他再说一点,只要他开口求,我便能发一回脾气,把这笔难算的钱归到他的催逼上。
他始终没有。
陶衡把轮值记录翻回本季末页,掌心压着页角。风吹得纸轻轻颤,我盯着末行,问贺峤:“十二枚只买雨时,还是连你愿不愿给下游留一点也算在里头?”
“先谈你我的。你的田若真保不住,手上留钱总比两头都落空强。”
他把这句放在我最怕的地方。我听见自己问:“能等我看完保墒的结果,再答吗?”
“可以。明日议事前。”贺峤说,“但你别拿我这口价,去劝人家等。”
太阳从石台阴影边移开,照到我的鞋尖。十二枚足够让我不至于立刻断了下季的种植钱;而再过一夜,沈砚的田也许连等我答复的根都剩不下。我把手从册页旁收回来,没有答应这笔买卖。
回到田里,我先去看上午做过的那一片。最热的时辰已经过去,没遮住的叶面仍硬,草下那几株却略向上收,叶口有了窄窄的缝。我不敢当它们好了,蹲着等了一阵,才用指尖碰开根旁一点土。
薄土下面比表面凉。我只碰了一处,便把土压回去。这次压得轻,根没有跟着动。再朝旁边看,那几株的叶柄虽然垂着,折处却还留着一点韧性,不像远端的半垄,一碰就有细碎的响。
我叫沈砚来看。他走到这里,先问我有没有给这片另添过水。我说没有。他连看了相隔几步的三处,才说:“能等。”
“等到明日,还是等到收?”
他抬头看我,没接这个大数。他让我挑出最细的那一株,拿没有遮过的比,自己看叶根之间还有多长一段泛青。两边的苗同日种下,差别已经大到我不用再向他问是哪一株能留下。
我先没有叫他看最好的一行,带他去看我昨夜最担心的低处。那里的土薄,风从两侧穿过去,我原先一味往上添遮阴草,以为多遮一层总能多留一点。他用手指停在茎口,叫我闻。我凑近,闻到一点闷出的酸味,原先那层细叶贴成一片,底下反而没有别处松。
我将贴紧的那一小片揭松,只留下能让风过的厚度。过了一会儿,叶柄才往外移了少许。他问是否把整片都重铺,我看过旁边几处,说不要,好的不再翻,只重做这几处。昨日我急着抢进度,今日若又急着全部改,也会把好不容易留下的湿一起弄散。
这一回他没替我做,我自己一株株辨开。做到最后,已有几株没能缓回来。我将它们从能保的那部分扣掉,没把遮阴草铺得好看就继续算进去。
沈砚又让我看同一株上的两处穗,一处已瘪,一处尚能灌浆。我原先都留下,想着水若下来,也许还能一起鼓。他拨开遮阴草边的一截弱枝,叫我看它连着的根,细得只剩一线。
“你要它们都挨到明日,就不能拿最好那一处来算。”他说。
我先护住那根弱枝。他便放手,让我自己看。穗壳贴在一起,里面空着,枝上却还有两片未干的叶。我试着将穗轻轻掰弯,壳间没有分量,响声又薄又脆。
“现在摘了,就真没了。”我说。
“你保的不是空壳。”
我没立即去摘,沿相邻几株看过一遍,才分清哪几处只剩硬壳,哪几处仍有细小的浆。我用手折去确已不实的弱枝,第一下折得慢,枝断后,旁边那片叶也跟着晃。我扶住主茎,等它不再摆,才做下一株。
沈砚没有替我一口气摘完。他让我将尚不能断定的留下,别因刚舍掉几处,便急着把整行理得齐整。我做到那片阴凉边就停,手边少了几簇原先舍不得的穗,留下的根却不再被我反复翻看。
我按仍能实起来的那几行重新估,方才心里冒出的足收又落下去一些。可这回我不必每过一阵就再去掰空穗,等它忽然长满。后面该压哪片薄土、该给哪处留口,终于能依还活着的去做。
我把那截青色看了很久,忽然有点饿。上午起我没觉得饿,连渴都觉不出,只知道手一闲,就该再去挖哪里。现在我坐回田埂,腿上的力气一下散了,才察觉自己已经能把手放下来。
“先做剩下的。”我说,“来得及的,都照这片做。”
“最远那边还做吗?”
我望向他指的半垄。这次没有再去掐叶。“不做。把那里的遮阴草省下来,铺到中间。”
说完我伸手去拿遮阴草,先将可用的粗茎和细叶混开,没照先前那样越细越要塞满。风把遮阴草头吹到我鞋面,我一脚踩住,捡起来时又抖掉了土。能省一把是一把,但不能让省下的那一把闷死根。
沈砚只陪我做了一会儿,便说该回去了。他答应的半日已经到了,我若想他继续,就得重新谈工。我有片刻想说下午这里更要紧,看见他瞧向下游的神色,又把这句话压了下去。
“明日雨前还来不来得及还你?”我问。
“先别定。你这边没压完,去了也心不在焉。过了这一回,我若还有要收的,再叫你。”
我听懂了他没说满的那一半,没有答一句肯定能收。他走后,我沿原先分好的两片往后做,越做越知道一株该花多长时间。末端有两行已经迟了,刚覆上去的遮阴草还没压稳,叶子便碎在指间。我停手,把遮阴草撤回来。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舍。我自己沿着那两行走了一遍,把能存住的地方记在心里,然后跨过去,去做还有韧性的根。刚才胃里那一点空意还在,它让我觉得接下来不是守着等一场雨,至少还有一片我能做到的事。
傍晚,陶衡照约过来看沈砚的田,先从我这里经过。他看完草下的根,说若明日照旧有雨,中间两亩能接住水,靠渠的部分也不至于白费。我问那远端的一亩半,是不是浇了也很难回到原先的穗量。
他蹲下看了实处,点头。
“若这场不下呢?”我问。
他没有只朝草上一瞥就回答,而是沿着四亩的边走完一圈。那一圈走得很慢,我没催。等他回来,日头已经离开田面,他才说留下来的细根有用,能拖住几行不立刻枯,但后面灌浆所需的水从哪里来,遮阴草给不了。
“我不问足收。”我说,“最坏还能剩多少?”
“照今日这点湿,三成上下。若夜里再干一层,少些;根边能守住,也许过三成。你别拿最好的去抵本钱。”
我原本想说至少保了根,听见三成,嘴里又苦了。就算算到三成半,也远不到我能不亏的六成半。先前看见叶口松开时,我几乎已经把它当作明日不下雨也没事,仿佛保墒这两个字里,什么都能保。
陶衡往下游走,我跟过去。两片田只隔一道埂,叶色却不同。沈砚试过的那几行,表面盖着同样的遮阴草,揭开一角,底下的土已不再发凉。根皮缩着,细根断成短短一段,指头轻触也接不回去。
“你今天也做了?”我问。
“把还没断的补了一遍。”他说。
陶衡顺着中间较青的地方往前看,问沈砚是否还要把边角全部留在灌溉里。沈砚没有当场答,只让他把根看完。他们在田里停着,我立在埂上,忽然不敢迈下去,怕一脚把尚能留下的那一截踩了。
我田里的好一点是真的。眼前这片不能再等,也是真的。并不是两家谁肯做得更累,就能把差距磨平。沈砚比我早铺遮阴草,早松土,下游断水也比我早。我若拿自己的成效去劝他再熬一晚,只是在借那一点青色安自己的心。
回去时,我没把袖中沾湿的土给他看。我将剩下的遮阴草沿自田几处空口补齐,留好茎脚。他在另一边把边角的枯苗松开,动作比白天慢,有一回站起来很久,才重新弯下去。
天色尚亮,他隔着田埂叫我:“若一格不挪,只让雨往两边偏一点呢?我不要四亩都接。”
我没有立刻摇头。上午我问的是挪阵,眼下他说的,是连着下。我心里也还存着这一点侥幸:“去渠首问。你把想保的范围说清楚。”
我们回到渠首时,陶衡正在石台边压平被风掀起的册页。我告诉他不改原排法,只想再核一处。他问清是两格同时接雨,便让我们站在下游看两片田交界的位置。
那道田埂离阵雨落得最密的地方不远。我曾以为把雨势向下游偏,就像走路时让半边肩,没什么难。可从渠首看下去,两格田并不连成一整块:我田里能留的根偏在靠渠一侧,沈砚要保的青处却缩在他那格中央。
陶衡问:“你们要哪两处,自己指。”
我指靠渠的两亩。沈砚指自己的中间三亩,说边角都可以不算。我们指完,手都没有放下,却谁也说不出从这两处之间削掉哪里,能让它们挨在一场雨的正中。
“把你靠渠的舍了,只留挨他这侧的?”陶衡问我。
我朝那边看。那恰好是已经枯得最厉害的地方。真这样分,雨落到我这边最没用的根上,另一半又摊不到沈砚的中间。我摇头,他才把先前那几句话换成眼前的田界,说水只能照着能到的地方算。
沈砚仍想找缝。他问能否不取正中的雨,只让自家近处先浇上,一边缓过来,也好过整格枯。陶衡没有说他想得太多,带我们回蓄水渠边,看还在原处的水线。
“稳阵用去的那一截,不管你只保一行,还是保三亩,都得先出。余下这些分去两格,各处落薄了。今日湿到表面的土,夜里也许能凉一阵;到了根边,该干的还干。”
“只浇青的?”沈砚又问。
“能集中在同一格。你要的青和她要的青在两头。阵挪过去,还是得再起。”
我把他的话接在自己的根上想了一遍。上午我还觉得这是陶衡不肯破例,到了这时才看清,就算他愿意替我们多忙一倍,水也得先经过那一段不落雨的空转。那个空转不会因为我们只求一点就短下来。
“若现在用一点渠水,先救他那一行,余下给我?”我问完,自己低头看了渠。
陶衡没有马上答,留我看。渠边最下面那道湿线已经连不成整片;抽掉一部分,明日连原有的这一次也开不了。我把话吞回去,没等他说不行。
沈砚从渠边抓起一撮干土,放在掌中,没有向水里伸。他说他只是想明白,不是要我为了他的主意先试掉水。那撮土沿指缝漏下,细得像晒透的灰,我看见他把最后一点攥在了掌心。
“我若先让自家少收一点,不要浇那么透,是不是也得先起?”我问。
“要。”
“你若少浇,也还是要起。”我转向沈砚。
他点头。我们把这一来一回说得很慢,好像两个人分别认过,这条路才算真正走到底。石台旁的册页被风掀了一角,陶衡回去按住。上面记过几次半段,我便问那些为什么能用。
他翻给我看。我之前自己也只用过半段,那时田里尚有底水,一点阵雨能把已有的湿接上。可眼前这两片都断了底,浅下去的一层接不到根,不会因为同样叫半段就有同样用处。
我看见自己前回的名字,旁边写着当天田面已有的湿。我那时为了省一半,还特意请他记下。如今这几个字把我最后一点可辩的话都堵住了。我不能只拿用过半段这件事来算,抹掉当时已经有的水。
沈砚问若舍弃边角,只救中间三亩,整段是否至少能让那些根吃够。陶衡说可以比均摊四亩更深些,但已经坏掉的根不算在能救回的里面,也不能许他恢复全盛。
“我知道。”沈砚说,“我想知道的就是还活着的那几行,够不够。”
陶衡又朝他田里望了一回,答:“你今夜别再翻那些根,明日整段落下去,能吃上。再拆,就保不准。”
我听见这句,心里先是一沉,继而竟松了一点。整晚揣着“也许还能分”的念头,我便得不停找自己的错处:是不是哪处没挖开,哪一行不肯舍,哪句话没问到。现在该看的都看了,我不必再装作只差多勤快半分。
但这份松快没持续多久。不能分,便只剩选谁。我的名字在原排法上,他的根等着雨。明日不管把手放到哪边,另一边都会真切地少掉一片收成。
我在渠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夜都不要再往这里抽水。留着,明日才还有得选。”
沈砚把掌心那点干土放回渠岸。他说好,又添了一句:“若还是你用,不用跟我解释没法分。我看见了。”
我点头,没说我还没决定。他没有误会,我也不必靠反复申明这句,把自己护得一点压力不沾。
贺峤在田埂上等我。他没来渠边,见我们走下来,先问分得开么。我说分不开。他脸上那点紧绷缓了一些,我一眼便看见,心里有了火,又知道他等的正是这句实话。
“那我们更容易谈。”他避开沈砚,往我田侧走了两步,“十二枚照旧。我看过你这片草下的根,田还能有些收。再犹豫,等根继续坏,你手里有雨也不一定换得回这口价。”
“你要降价?”
“我现在没降。”
他答得很稳,把那个现在留在我们之间。我想起中午自己没问出口的两枚,知道他不会再加。我若因不甘心而把十二也赶走,最后少掉的钱不能怪在他降价上。
沈砚说他回田,不站在这里听。我让他等等,转问贺峤,若买了整段,能不能明确留给下游多少。他眉梢一动,先问我是不是已经答应了转让。
“我在问条件。”
“我的条件一直是十二枚,整段。你把雨符交出来,确认到我田里,余下我怎么调,才有得说。你一边要十二枚,一边还替别人留位置,最后出了差错算谁的?”
他说得有一部分很对。既然买的是整段,给了钱便要能照自己的田用。我也不想以后替他担种坏的错。可他从一开始把“也许还能顾一点下游”留在话尾,现在每当我碰到那一点,它就往后退。
“你有没有想给?”我问。
“先救留种。若用得省,当然可以再看。”
“今日刚核过,分开两边落不透。你也知道。”
“他若有一行沾上点,总比一行都没沾好。”
沈砚抬起头:“沾不活的,不用替我算成拿到。”
贺峤的脸色冷了些。他说自己来买雨,没叫沈砚等,也没有欠下游的水。我知道这同样是实话,便不能借着他口气难听,忽略交易里真正要我拿出去的东西。
我先让沈砚回去,自己留在原地。贺峤见我没走,往前半步,声音放缓,说他可以当着陶衡把数说清,不会日后赖掉,也不会让我替他继续照看田。我只需把雨时一转,最难的一夜便不用再想。
“你也知道我最难的是今晚?”我问。
他没笑:“换作我在你这里,我也会想。给自己的田下雨,还有收不够的风险。十二枚至少是准的。”
暮色已经压到近处。草下的凉意我碰过,另一片断根我也看过,唯独十二枚此刻还只是他口里的一个数。我却能想出它们落在手里的轻重,想出自己用它们撑过一季时,夜里能少醒几回。
“我若不接,明日你还出吗?”
“你若今晚不能定,我明日也得另想。留种不是只等你这一条路,我还能缩掉一部分。十二枚我不能一直空着。”
我知道他所谓另想,不会突然变出水。他能舍掉一些,也能选择不再为余下付这个价。他已将自己的底线收紧,我若还指望他替我的犹豫留一个软垫,就得拿点什么先递过去。
我伸手碰到雨符的边缘,没有取出来。那片陶凉得不像被我揣了一日。我问:“我今晚先交,若明日我改主意,把钱还你,还能拿回么?”
贺峤看着我:“你若还要能拿回,就没转。叶芩,我买的就是明日能自己定。你替我守着,我拿什么放心?”
我垂下手。那一瞬我几乎怨他把话说得太白,连让我先拖过今晚的余地都没有。可若他含含糊糊应下,我大概会更不肯停,一会儿想卖,一会儿又想收回,直到谁也等不及。
“十二枚我不收。”我说。
他先没反应,随后问我是不是等着再抬价。我说没有,整段不卖。他问是要给自己下,还是给沈砚,我答我还要再看自家的根,但不再把卖给他当作其中一条。
贺峤沉着脸站了一阵。“你想清楚,明日再找我,我不出这个数。”
“听清了。”
他没有再劝,沿田埂回留种田。快到分岔处,他回头朝下游望了一眼,还是转向自己的田。我看着他走开,等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像在等他再多问一句。
没有人多问。我只好蹲下,将一撮被风吹进茎口的遮阴草轻轻拨开。刚才拒绝得那么快,这时手却在发抖。我把指腹压在土上,想的仍是十二枚,而非说出去的话有多利落。
沈砚从那头抬眼,我摇摇头,示意不用过来。他便继续理自家的根。这样也好。我若立刻听他谢一声,怕会借那点好听的话,将自己少掉的钱暂时算作没有少。
天黑前我把自田余下的空口都补好,晚风吹过,遮阴草没再整片翻开。事情做到这里,我能保的那几行确实比早上多了一点。但若明日不下雨,本钱的缺口仍在;而今晚以后,再没有十二枚可以放进去了。
夜色落下来,我没有回去。田面比白天暗,眼睛分不清青与黄,只能凭脚下的路辨哪一行到头。沈砚在下游拢出一条窄窄的空边,没再把已干的苗扶回去。
我走到交界处,问他要把那一亩边角全舍掉么。他说舍掉也未必能让中间全活,但若还照原样争四亩,陶衡没法把能救的部分算准。他宁愿先认下不会再收的地方。
“你别为了等我的雨,先多舍。”我说。
“我不舍,它们也活不到收。”他停了一下,“但你若拿这个当我自愿少要,往后每次只给我剩的,我不接。”
我蹲下,借着残光看那条空边。先前叶子遮住时,还能装作整田都在长;一收开,裸出来的土直白得刺眼。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直到入夜才清这一截。白日里每走一个人,都要往这里看,仿佛他得一遍遍当着人承认没种住。
“我也不能每次都往下让。”我说,“这回若真让了,我以后还是要种,不能见你的根干了就先问我肯不肯。”
“那就不要这样让。”
他的答复太快,我抬眼看他。他把已枯的一株从根旁轻轻松开,放回那条空边,没有递给我看。“我今夜只是把我能保的分出来。你拿自己的那份照旧用,我不会再来叫你。”
我摸到田埂上的细裂,指腹停在那里:“你怕欠我?”
“怕。也怕你用完自己的田,过几年一直想着,若当初没让我就好了。我还不起全部,不能先应着。”
他没有说这一亩能抵我的一亩。他舍的是本来就快枯的,我若让雨,舍的却是还能接水的,怎么算都不是一笔等量交换。我们把这点说到面前,反而不用再绕着“总会记住”这样的话走。
“我明年还会到渠首排。”我说,“我排得靠前,水就按我的亩数先落。你不能因为受过这一回,就总让我先;我也不拿这一回让你往后退。若到时候又不够,得按当时的水来减。”
沈砚把手上的土拍净:“按田,不按你这回给了谁?”
“得先看渠里多少。就算你排在最前,也不能一口气照旧拿足,后面再说轮不到了。”
他想了一阵,问少到不够两次启阵怎么办。我说还没想出来,不能在田边先应下每个人都分到。有几次若根本开不起,便得在播种前知道,少种一点也好过如今这样,苗全下了,再让最后的人自己认。
“那你这回让我,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我看着两家相接的田埂。这里过去总漏一点水,我们每季轮着补,谁先空下来谁做,却从未说清哪段归谁。水多时人人能绕过去,水少时一点漏隙便足够让下游连半夜也睡不稳。
我问他从前补下游为什么总慢半截。他没有说自己缺人,反问我有没有看过水下来的方向。上一回我们各自把渠边压平,我这里看着已好了,到他那里,侧壁仍有一条细缝。他若趁有水再去掏,刚松的泥更留不住水;若先等上游停,又错过了轮到他的一段。
“所以下季先补好再排。”我说。
“先补也得一起看。你从上面觉得平,我在下面看见的未必一样。”
我答应到时候不只站在自家渠口远远点头,要沿着接缝走完。沈砚也答应走到我这段来看,若接不上,当着两个人的面重压,不等开灌后再说是上头还是下头漏的。我们都不愿意把下一回的水费花在猜对方到底修没修。
“你那边的渠段,下季开灌前由你清好、压实。你熟那里的根,别等陶衡走到跟前才说不好做。我的一段我自己管。遇见来水少,我们一起去看,不隔着一格田喊别人在上游藏了水。”
沈砚答应清自己的渠段,随即问是否要他再包我的。他不愿含糊,我也不愿借着他说肯做,就把自己的工都顺下去。我说不用,这一早的半日工仍照旧还,明年渠边的工各管各的。
“就这些?”
“你也别再说补我全部收成。我若要靠你那个补才敢让,明日还是给自己下。你现在拿不出的,别叫我算进手里。”
沈砚很久没有开口。他的手贴着膝,田里偶尔一声干叶裂响,他便往那边看。后来他问我能受得住少到多少,不是问该让多少,只问我自家还有没有能活的根。
“有。今日保住了些。”我说,“还不够不亏。若雨不下,会少很多。我得再看一回,不能因为已经跟你说到这里,便连不让也不好意思说。”
“那你明日看完再说。我也还有改成不要的权,别为了已经谈过,就把雨硬按过来。”
我点头。那一刻我们谁也没伸手,谁也没为明日说一个定字。他继续清自己的边角,我帮他把靠埂那几株已经脱根的挪到空处,没去动中间尚连着的根。挪完,我才想起这是从早晨以来,我们第一次没为了请不请谁帮忙先讨价。
我没有因此多干到深夜。他说这里够了,我便停。他也没趁我肯搭手,叫我再去照顾别处。回到自田,我沿做好的根边走过一圈,几处遮阴草仍贴在薄土上,茎口留得开。我只将被风卷偏的一小撮归回去,没再扒开已经封住的地方。
夜里再无事情可试。我在田边坐下,心里还在转明日的雨,却第一次没有把沈砚该怎样报答也放进去凑。想少了那一项,亏损反倒更清楚。我不大喜欢这份清楚,但至少不会到雨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他还一笔没答应过的债。
天亮以后,我先从田里走到渠首。陶衡已到了,石台下那块阴凉仍未被晒热。我说想把本季轮值记录从前往后再看一遍,不挑自己的那两处,看看哪一回开始,末段实在已经接不上。
陶衡问:“你还在找能给今日加水的地方?”
“给不了今日。我怕下季再借一次末段,又站在这里。”
他把薄册敞在石台上,让我自己看。我这回没先找名字,先看每次开阵时的水位。早季一段接一段,排到后面仍够,到了本季后半,渠水见少,前头的用量却没跟着改,等轮到靠后的田,间隔已经被越拉越长。
其中有两处我见过:那天水从叶上淌下来,田边还积着亮亮一层,我嫌走路带泥,绕了远路。现在我重看当时的水量,并不觉得谁偷了哪家。前头是照排法用,后头也是照排法等,满排的时候看不出的缺口,到渠底露出来才终于露到人面前。
“那天若少落一点,今日就有?”我问。
陶衡摇头:“不是留到今日这样算。有些水会渗,有些时段根本等不了。你要把所有那时能省的都加在今日,是空加。”
我将刚指到的那一行放开。若只是找一句早知如此,我能在这里找到许多,但它们没有一条能让现在的根重新长好。我问他下季若每次开灌以前先公布能用多少,是否来得及让后头的人少种些。
“你得先说提前到哪一回,不是等到要浇时才说。”
我朝还未栽满的田格望去。先报大概能养几亩,再让人定种植的密度,至少能少掉眼前一半的硬撑。我想让每一格按四亩留足,可陶衡问我,若水只能养足其中三格,第四格拿什么开。
我说那就每格都收一点。他又问,收完之后若某一次仍不够启阵,是否每家各拿一小段,最后一起落不透。我被问住,才明白连着两季的一个好听平均数也不能拿来当水。
我重新指到册页上那些仍有底水的日子:“不是每次分一样长。先看根边能不能接,再把田亩排进去。水足,按亩给足;水少,大家先减掉能减的,凑成真能开起来的几个窗口。没有排进这回的,要在下回以前知道,不等他苗下了再告诉他。”
“你若排第一呢?”陶衡问。
“也先减。”我说完,心里微微一紧,“但不能我减了,后头每家仍按原数要。整回能落多少,得都看得见。”
陶衡没有夸我。他把我刚跳过去的一行指出来,那回有人正要抽穗,另有田尚小,一味按亩平摊,先伤的是已经不能挪开的那段时机。他问我是否愿意每次都争一遍谁的苗更急。
我想起贺峤,脸上发热。我并不想替他把优先两个字写回去,可若我的田也正到了那几日,我也会站在他今日的位置。我说不能临到渠首只凭谁喊得急,该在定植时就把大概的用水窗口说清,前后错开,别把所有要水的日子都压在一处。
“说得出也得挪得动。”陶衡说,“种早种迟,各有各的损失。别人不肯呢?”
“那他不能先占整段,再叫最后的人空着。肯错开的有实际排法,不肯的也照公布的水量,不能多出一份。”
这句话出口,我才察觉我又盯着贺峤想。陶衡没让它过去,问若沈砚到时不肯挪,我是否同样算。我停了一下,说同样。沈砚帮过我的手不能搁进水里多算一回,贺峤惹过我的气也不能从亩数上扣。
我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沿着空白的末页移,尚未添字。先公布现水,先扣稳阵和渠底不能抽的那一层,再按亩和各田已定的生长期排出真正开得起的窗口。不够时先共同缩,不拿一句下回补足填末尾。三句话比我夜里想的短得多,却每一句都要算到有人可能不愿意。
陶衡让我把我自己放进去试。若下季我还种满四亩,碰上这回水量,我不能既要先养足四亩,又要旁人全数减。我看向手下那行旧字,说我会少种,或把最费水的那部分换掉,不能先把田填满,再说减不得。
“你现在做得到,不等于每回都愿意。”他说。
“所以不能只靠我愿意。用田变了,时段也得跟着变。你先报能用的,我们按那个数谈;没到的人不凭我一句帮他应。”
陶衡将末页摊平,让我把这几项再口头过一次。他仍不肯先许下一季能开几次,却答应可以把实际可用水量先摆给四家看。这是我到渠首以来第一次从他那里拿到一件能在下季做的事。我没再趁机要他许第二件,等着他说完:还得请贺峤和沈砚都来,照自己的田试算。
我试着把四格田放到一个水少的开头来算。倘若只够三次,不能在四家名后各写一个足数,等到第四家再划去。我说可以把自己的用水往后接,陶衡便问我后面那格若正好到了要水的时候,是否又得重新求人。
“那就先看哪几亩已种到那一步,别先写满。”我说。
“你只能排看得见的,不能说后头一定来得及。”
我收住指头,重新从最少能开的那个数往上排,不从四格全有往下减。能开的每次都得够到根,余下的田要在定植前决定缩多少。这样一来,起头便没有四个齐整的足数,看上去很难叫人高兴,却不必等到渠底发白才第一次承认水少。
陶衡让我保留那几处空着,不要为了让排法顺眼先填。他说早上来水与临开阵时不同,届时还得核。我应了,知道自己在这里少填的那个时段,真轮到自田时也不能偷偷补回去。
沈砚先到,听过后没有立即赞同。他问自己维护的渠段若漏了,是否所有人一起受少。我说要先查清再决定;明明是能补的漏隙,就不该算成天旱叫别人都减。他看了陶衡一眼,答应开灌前领人看自己那一段,不只由他口头说补好了。
“我那段也一样。”我赶紧加上。
陶衡看我们两个都说清,才叫贺峤来。贺峤走近,先问我是否改主意。我说没有,不谈十二枚,先谈下季。他的嘴角绷了绷,却没有走,站在石台边听。
听到共同缩减,他第一句就是:“留种怎么算?”
我看陶衡,陶衡没替我答。我只好自己说,不能今天临时多出一条优先,但定植前可以把留种要水的时机放到排法里,不与所有田挤同一日。贺峤问若迟了种,出种不齐,我是否替他收那些低价的。
“我不替你收。”我说,“也没让你一定迟。哪一季能留多少,看那季水能到哪儿。你若一定要保原数,就得有够那个数的水,不能从最后一家身上默认扣。”
他朝我的名字看了看:“轮到你第一,你也这么说?”
我将方才同陶衡算过的事又给他算了一遍,不说自己今日本来有权做什么,只说下季若水先少了,我也不能独占原来的四亩。他没有被这句说动,转而指出我漏掉的另一处:若公布时水足,后头来水突然少,前面已经浇过的怎么退。
我愣住了。陶衡没跟着点头夸他,只说这是实在会碰到的。我盯着册页,那些早季用足的数仍在那里。难道写成每次公布,便只是把今日的困境换个说法留下?
“不能叫浇过的把雨吐回来。”贺峤说,“你要我答应缩,我得知道我排后面时,也有人在前头替我留量。”
我听着不舒服,却把这句记住了。他争的仍是自己,但问到这里,已经不止替留种多讨一回。我先让他别急着走,问陶衡是否能把一轮拆成几个窗口,前头不一次拿到本轮全量,留一截待后面确认现水再定。
陶衡说能排,但窗口太碎,稳阵的损耗反而大。他让我们别把每家都切成零碎的小半段,先排同样能落到根的整次,再给下一轮留够稳阵的底。若水低到连这个底也留不住,就得在起第一阵之前停下来重议,不让第一家先吃完再说。
“停下来是都不浇?”贺峤问。
“是先把能浇几次说清。”陶衡说,“你们可以缩亩,可以错开,但我不按四次去开只有一次的水。至于已浇过的,不能装作没拿过,下轮往后接。”
沈砚问,那下一轮若比上一轮还少,是否他一直等在末尾。我说轮首得移,不能每次从同一个人起;本轮用了整次的,下轮排在尚未得水的后面。水牌得写清本轮排到哪格,不能雨一过,就只剩下一季各自记得的说法。
贺峤抬了抬眉:“那我留种要紧的时候,排在后面也得等?”
“所以定植前先排你的用水日。”我说,“不是到那日才答应你优先,也不是到那日才告诉别人往后。你若这处早定好,就不能中间又把亩数加回原数,要大家替新增的田腾。”
他没回答,拿眼看自己那格田。过了一会儿,他说若缩留种,下一季能用的好种也会少,旁人到时不能因自己拿不到足数又怪他。我说谁都不能把他没种出的那一份算作已经有,不够的各家自己调整。我听见自己说这句,忽然想起昨夜告诉沈砚别许全补收成,话到这里,竟也得原样给贺峤一份。
“可用水量要先让我们看。”贺峤说,“不能你们两个到了,我晚来一步,就已经替我缩好。”
“都得看。”我答,“我不替沈砚应,他也不替我应。没到的,就不能算他已经答应。”
陶衡这才接话,说他可以在下季定植前核现水,把第一次能开的窗口列出来;开灌前再核,少了就收,不足启阵就停。轮首随上回实际浇到的位置往后接。他只执行这些能落到时段上的事,不能担保上游每回来水一样多。
我说可以,沈砚也说可以。贺峤没有立即跟。他低头在心里算了许久,问自己若按缩过的亩数留种,是不是不再被临时抽走已定好的窗口。我看向陶衡,陶衡说除非现水低到所有人都要共同重排,不能因为哪家后来喊急便单独挤掉他。
贺峤还不肯马上应。他将自己原先要留种的亩数报了一遍,再减去可以舍的,问若开灌前又少了一次,是否仍得从他这里接着削。我说不能只削他,但也不能让别人替他把那几日兜到足数。
“那你先减哪处?”他问我。
我原本想说等下季种什么再定,陶衡抬眼望来,我便把话收住。我要别人现在认共同缩,不能自己的田仍留一整块,等真少了才说偏偏这处减不得。
“最远的一亩,先不按原来的密度种。若定植前现水只够少一阵,我不把那里算足。”我说。
“开灌前才少呢?”
“我也跟着缩。已经下种的损失归我,不能因此挤掉下一家。”
沈砚说他的边角也不种回旧密度,但不把这句当成我已经替他应完。他请陶衡到时核他亲报的亩数;若自己多种了,多出的不能临时塞进旁人的时段。
贺峤听着,终于将原先总要留足的那一段减短。他没说牺牲了多少,只问陶衡,三家的缩数能否在第一次开灌前放在同一处看,免得自己先收了手,别人又悄悄加回去。
陶衡答应把确认的亩数同本轮时段一并写到水牌上;谁要改,先在起阵前重核,不收雨后补报。我说好,又问他是否只先试这一轮,不把尚未蓄来的水提前排满。他说正是如此。
“那我下季先试一轮。”贺峤说,“亩数得在定植前说,我不答应来季不管多旱都养足别人。”
“没人答应这个。”陶衡说。
贺峤又看了我一眼:“你这季若让,下季也照刚才的排。别到时又把今日这份雨拿出来加在前头。”
我指腹从册页边收回,半晌才说:“不加。今日若让,是我自己定。下季我该用多少,只按实际种的和当时能开的算。”
说完这句,我比刚才拒绝他还觉得难。我原本以为不收十二枚,至少还能在以后多留一点凭据;如今连这点能暗中加回来的念想也得放下。可若我不肯放,沈砚方才那句还不起便又会追到这里,只是从田埂换到渠首。
陶衡没有立刻把拟定的排法写成定局。他问我们是否要等末次灌溉议事时再一同确认,眼下我自田的雨仍按原排法,谁也没因此得到今日的新时段。我们都答应。他才将刚才议过的条件添在本季末页余下的空处,不另取材料,也没抹去上面那些已用过的时段。
字落下去,渠底仍旧那么浅。我没再往那里望第二眼。能做的事已经多了一件,今日必须舍哪一头,却没有因此少一分。
我离开石台时,陶衡说离启阵还有一段,让我不要看着人越聚越多便匆忙应。他会等我把自田看完。我问是否还需要别人再来看,他摇头,说能不能承受,他替不了我算。
回田的路上,贺峤走在另一条埂上。我没看他,他却隔着两格叫住我,说今早已经把留种的范围缩了。若雨仍给我,他认原排法,不再临时加价,也不会在议事时重提十二枚。但我若转给邻田,他仍要问一回留种为何不能接。
我说听见了。他又补一句,不是替我宽心,自己那几亩不能再等着我变主意,必须按最坏的去做。我朝他的田看了看,原先最齐的一片边上,已空了两条细长的窄垄。
我本想问他舍了多少,话到嘴边又停住。他不靠这个向我再讨,我也不必靠看他舍得多难,让自己的亏损显得轻一点。我点过头,继续往自田走,脚下比清早慢。
沈砚在交界处等。他说昨夜定的三亩已分清,陶衡今早看过,若整段落下去,先救中间,不把那一亩坏根再拉回去算。他没有问我最后给谁,只说我要看自田,眼下光正好,能看清根边。
“我想一个人看。”我说。
他便往下游去了,连要不要他帮着拨土也没问。那一截田埂空下来,我忽然觉得四亩很大。昨夜看不到颜色,尚能把每一行想成相近;光一照,哪些能留、哪些早已迟了,全挤到眼前。
我从最初试过的小片走起。遮阴草下的土仍有凉意,昨天卷成细筒的叶子微微张着,虽还不能迎着光站稳,至少碰后会慢慢回到原处。我把手抽出,看了一会儿它自己回,不再用手替它扶。
往外两行,草下存住的湿已少一层。我试着松开旁边的一点土,细根贴得比昨日下午紧,没有断。若此时来一场透雨,这里能接住,也许有七成,也许只到六成多,但比不下雨多出来的那一截,足够抵我大半亏损。
我算到六成半,心就往前走一步。那是能保本的数,只要今天仍照旧用,我到收时也许只需少买一点来季的种,不必把一整季辛苦算成赔。我的手搭在膝上,指甲里的泥昨夜没剔净,黑黑的一线,像还在提醒我这些行里花过多少工。
我又往远处走。昨日舍掉的半垄,今早已经连叶柄都硬了。挨着它那一行却有两株仍青,我弯下去想将整片土翻松,又停住。为两株去翻动周围,正好把还存着的那点湿也散掉;我若继续做,只是因为不愿从它们身边空手经过。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阵,忍过那股非得动一下的急,才绕到另一侧去。
近田埂的一处根受过我的重压,昨日返工时没有完全缓回来,叶上仍有一道深色。我蹲下把压歪的那一点土扶回,没有再找沈砚来问还能救几分。这处是我急出来的,他已经提醒过。如今我能做的是不再多按一次,不是等另一个人说不怪我。
这季我最初算的足收,是照着整田都能按时接到水。借到末段时,我只把先前让过的时段当成一定能换回来的东西,没有再问水少到哪一层就开不起。当时若有人说这种天会一连拖到季末,我多半还会先算每亩少种的亏。如今田真少了,账里仍不能把那一份原本能有的收成写进来。
我不愿顺着这个念头再想许多个早知道。眼前最紧要的两种收成,已在根边分出了岔:给自己下,保本仍有希望;不下,三成上下是真正能握住的底,连三成半都不能先算稳。今日的雨没有变便宜,我要让出去的,也没有因为下季排法谈成就少一点。
足收若按原先的价,能换一百二十枚,六成半才刚够抵本钱。雨给自己,我争的是跨过那道窄窄的线;不下,我不是少吃一点好东西便能当作不亏。这也使我不敢把下一季种满当成一句随口就能答应的话。
我把十八枚和整季花掉的其余本钱重合到一起,得了七十八。这个数我熟,前夜却一直不敢把它跟三成收成放在一处。算完,我抬手抹了脸,发现手上已没有潮土,只有细细的尘。
田里若有七成,我能照旧种;若三成,得换一部分,种下去之后也不能再照旧赌一季。我在空垄边蹲下,用指尖划出一小段宽。下一季普通灵植的根浅,价低,却不必在最后灌浆时追着一整段阵雨。种它不会补回这次损失,但能让我把留下的那点钱撑得更久。
我没有当场把整田都改算成普通灵植。下季现水还不知道,亩数也没定;如今只是知道,若不把雨留给自己,至少还有一种我真能动手去做的安排,不必等谁补齐损失才敢再踏进田里。
风从下游上来,吹动沈砚田里中间尚青的那一片。两侧空着,青色显得窄了。我知道那不是下了雨就能全复原的四亩,哪怕整段给他,他也得舍下已清出的边角,收的时候同样缺一块。
我在田埂上坐了会儿,直到腿上的酸缓过去。这次没有找一句能让我更轻松的话。若我说自己这里能撑,便还得接着说撑到哪里、少收多少;若我说邻田更急,也不能据此算我没有亏。
雨符仍在衣襟内,贴着我起伏的呼吸。它从昨日到今早没有替我多出一个答案。我把衣襟拢好,站起来,先沿做过保墒的几行走到底,确认没有新的根露出,再转身往渠首去。
沈砚见我走近,停下手里的活。我没让他跟在后头报根有多干,只说:“到渠首一起听,今日和下季分开说。”
他将沾土的手抹净,走到另一侧,让我先上田埂。我们一前一后往上,没有谁在途中把最后那一亩能多收多少又说给谁听。
渠首灌溉议事刚开始,我就走到水牌旁,要求先核我名下那段雨时。几位同门从坪上的阴边望来,陶衡站在石台旁,贺峤也往这边走了一步。我让开牌面,指给他们看自己的名字。渠底余水仍在那道线,阳光亮得刺眼,没有多出我没核过的一处。
陶衡当着众人说,末段原定落我田,借时与付费都有效;留种与下游缺水,他已经看过,今日不能再起第二次阵。若我不改,用田不变。他问我是否听清,没让旁边的人先说该给谁。
我说听清。他又问:“看完自田了?”
“看完。保墒有用,根留住了一部分。没有雨,收成要少,少掉的不能叫它自己长回来。”
我当众亮出雨符,托在掌心。沈砚望着下游,贺峤的手指却从袖缘放了下来。他看我没有要给自田开阵的意思,先问了一句:“你若不用,转到旁人田里,是不是该将用田重新比一回?”
“不是不用。”我说,“我要转给沈砚。”
“那留种也要这一段。你自己用,我不争;要是退出来让人接,不能只问邻田。”
几位同门朝石台围近,陶衡要我先说明是退时段,还是转用田。我伸手压住水牌下沿,没有让他先把我的名字划去。那条浅横就在指下,我昨日看过,今晨路过时也看过。
“没有退。我先付过钱,借得的整段还有效。我不把它交回渠里重排。”我说,“这段雨由我确认落在哪里。”
贺峤要说留种,我抬手拦了一下:“你的田要保,我知道。若现在连我自己的田也按少收多少来比,我也能把人请下去看。可我没有拿它多求一段,你也别把转用田说成时段已经没人要。”
我把轮值记录摊在众人面前。薄册原在窄檐下,我沿石台平推到外沿,翻到本季末段,指着两次让时所接的那一行:“先照这里。叶芩名下,今日仍只这一段,转用田要我当面确认。不是另起一回,让谁再来抢一次。”
陶衡俯身核过,说原时段不退,转给哪格仍由我确认。他没有替我说该选谁,只把册上那行给围近的同门看清。贺峤看完,问我是否愿意接受自田少收,别雨过之后又因留种田在前头得过水,要从下季扣回来。
“这季少收,算在我这里。”我说,“你下季也按早上谈过的缩,别拿今日没接到最后一段,再从别人那格里加一回。”
他停了一下,说他认刚才应过的数,今日不另接我的时段。我没有等他再表态,指着水牌当场改定用田:“把叶芩名下的最后雨时记给邻田沈砚,落他中间那三亩。”
我摊平掌心,雨符边缘压过的地方已经发白。陶衡没有碰它,先叫沈砚上前说清范围。
坪上有人动了动,陶衡先没接。他问转整段还是只调方向。我说整段,不拆,按昨日核过的范围,不把枯掉的边角再拉进来。他叫沈砚确认,沈砚应了,又把要舍的那一亩说清,不让围着的人听成邻田四亩从此都能保住。
陶衡转回来看我:“你自田本季不再补阵雨。前头付过的,也不因转给他退。”
“知道。”
“下季若蓄水迟,也不能从今日这段往后借。”
“知道。按今日少收算,不按下季一定补上算。”
我把话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不如刚才稳。人多时,我原想讲得很快,像掏出东西放下便能走;陶衡却一处处问,叫我在每个知道之后多站一息。我得承认我连最后那一点想抵到下季的念头也没有留。
旁边一位同门说,沈砚日后多帮两回,收成总能慢慢补。我当众反问:“半日工能抵一季减产吗?拿他没应下的来算,我现在好听,他收时拿什么还?”那人一怔,我接着要求:“半日工仍按半日工,减产另算。别替他应,也别替我免。”沈砚在旁边开了口。
“我的渠段我管,边角我自己舍。补她全部,我做不到,没许过。”
他这句不讨人喜欢,坪上短短静了一下。我反倒能把掌心放平些。若他此刻为了好听先应下,等到两家都少收,我们之间还得再过一次今日。
“我这季让,不是从他的来季亩数里先取回。”我说,“下季我的田也要用水。今日这段不加到我的前面,更不能拿来叫他以后每回先让。”
贺峤这才抬眼:“那早上谈的,照样定?”
我看向石台:“照样。现水先让各家看,先扣开得起阵要留的底,再定能成的窗口。亩数在定植前说清,水不够,先一起缩,不能前面拿足,最后一家才被告知没了。”
我把轮值记录翻到那几回已见底、末段仍按原数排的地方,再往众人那边推近一点,指给贺峤看:“谁也没多用,可排到后面就开不起。下一季先按蓄水量核能开几次,再按田亩分时。别先写四个足数,最后一个再自己划掉。”
我提出按田亩分时灌溉,要求先公布可用蓄水量,再照早上收紧的条件试行。陶衡只应下实际能开的窗口,没有为尚未来的水添数。他把我指的几处逐一核过,再让围近的同门看,这次没有只将册页压在自己掌下。
陶衡把册页翻到末尾,复核方才添的条件。轮首从上回实际得水的末处往后接,不能每回都固定一个人在后;开灌前再核现水,低了便重排,谁也不能拿定植前那个较好的数强逼他启阵。
他说到这里,看我,又看贺峤:“你们是各自应,还是等到水少又说当时没听见?”
我说自己应。贺峤也应了,但问若有人增种仍要求原窗口,是否照样不给挤。他要护住留种那几日,我也要护自己的时段,便请陶衡将这条当面说准。陶衡说按最后确认的亩数与现水办,不因临时多种便从别人那里挪。
沈砚接着应了维护自己渠段、开灌前让人同看的那项。我也说自己一段照做。陶衡没有让一旁的人替未在场的田主应下,说下季排到别家,也得先让人看明白再进试行,不把今日几句话变成所有人已经同意。
贺峤往水线看了一眼:“留种若缩,我少出的那份,旁人也不能要我补齐。”
“和我的收成一样,少了就是少了。”我答。
他说了声好,退离牌边。我把轮值记录沿石台推回窄檐下,陶衡压稳末页,没让风再掀起来。有人低低问我何必连这句也替他说,我没有接。陶衡在问最后的用田,我得听着,不能在要落雨时又回头算一场口舌的便宜。
雨符还托在我手上,掌边那道白已经红起来。我看了一眼自田的方向,隔着几条田埂,看不清草下的湿,更看不见我想留到收时的那几分。可我知道它们在哪里,知道哪一行是自己按重过的,哪一片今日仍能接雨。
陶衡问:“现在确认?”
我没有再望沈砚。“确认。雨下他田里,我自己按没下这场去收。少的灵石我担,不向这里再追一段。”
我将雨符递给陶衡。他接稳后,我把手收回来。掌心一下空了,风吹在刚才被压出的浅痕上,凉得我指头微微蜷起。
陶衡把雨符嵌进水牌旁的阵槽,先将用田改到沈砚那格,叫我们都看清。我看过,点头。
日影还没挨到午正的位置,他才按上槽侧的旧纹,渠中那点亮光缓缓向阵口聚。雨符上的纹路亮起,干了一夜的渠口终于有了细细的水声。最初仍不落雨,正如先前每次启阵,那一段水先把阵气稳住。我站在那里,没有数它为什么还不快点,也没有想着要不要在落下以前再叫停。
第一片雨脚落在下游,我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自己的田仍干着,风推过来,只有细小的凉,没有够得上湿土的水。沈砚没往自家田里跑,先看陶衡指的落雨范围,确认中间三亩都在,舍出的边角不在,才沿埂走下去。
他站在雨外,用手背碰了碰近处的一株。叶子颤着,根边的土慢慢变暗。没有一眨眼铺满的青,也没有枯穗忽然立直。水一层层往下走,曾经断掉的地方仍旧断着,尚有韧性的才慢慢舒开。
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自田走。半路听见陶衡在后面提醒,阵雨落定用田,不能再改。我抬起手让他看见,没回头。那时手指还有些蜷,掌里的空已经不凉了。
我回到最初做过的小片旁,把刚被风掀起的遮阴草归回原处。土里那一点湿仍在,能守多久便守多久。我没有再向渠首叫,想让将要耗完的水顺手偏来这里一下。
午正前,下游的雨声停了。我从田埂望过去,雨符的纹路已暗,仍嵌在阵槽里。蓄水渠剩下的是贴底不能抽的泥水,亮得薄薄一层。沈砚走到相接的地方,告诉我中间吃到了水,边角没救回来。
“知道。”我说,“你先顾中间。我的半日工,收的时候再来。”
他点头便回田,没把湿手伸来同我握。我继续做根边的活,风吹过两格田,泥腥味从他那边来,到我这里,遮阴草仍是干草的气味。
后面收成一日比一日分明。沈砚留下的三亩有了穗,却比原先稀,已舍的那一亩没有重长;我压过薄土的根守住一些,远端终究空出大片。到了能收的时候,我去还了那半日工,他也来帮我清过一段,谁都没把另一家少掉的说成其实差不多。
我那天原以为自己不听谢,便不会心疼。真正掰下瘪穗时,还是站着发了一会儿愣。有几行若得过那场雨,手里不会这样轻。我将空穗放到一边,仍挑出能收的,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让得值,就把它们也一并丢了。
贺峤的留种田缩过后也少出了一些,能留的被他按实际数收下。他没有来问我后不后悔,我也没去看他少得是否比我多。陶衡只在结季时把各田实际用过的时段记完,再没提给我补开一次。
我把余下的根地压平,没有立刻照旧种满。几个熟悉的空垄看着扎眼,走过去时不必侧身了,我却常常仍照从前那样让一步,待到脚下落空才收回来。
下季不是带着一场突来的雨开始的。蓄水渠按平常的来水慢慢涨,够到先前约定那条开灌线时,定植前看过的用量又核了一回。水比前回报的少一些,第一次排班便收紧了,各家确认过,陶衡才往水牌上添这轮的时段。
我没有种回原来的四亩。靠渠那片仍留着,空下来的垄换一部分普通灵植,余下先不填。我把亩数当面报清,照着缩过的窗口等,没将上季让掉的那一段拿出来讨。
沈砚负责的渠段先清好了,我自己的也压实,开灌前一同看过。贺峤把留种缩到能接得上水的范围,仍盯着那几日,陶衡便指给他看排好的位置。他看完没再多占一段,转身回田,把剩下的种植地空着。
第一轮从尚未得水的田格接起。到我的时段,陶衡按时起阵,不早也不拖,落下的雨只浇我确认过的亩数。旁边仍有人等,水却没有在排到最后一家之前便见底。沈砚沿渠检查一遍,没有叫我先用足四亩再替我想后面。
我蹲在田头,将上一季的收支最后算清:七十八枚灵石的本钱,收回来四十二枚,亏了三十六枚。收成约是原先足收的三成半,比最坏时多一点,却远远不够抹平缺口。没有把没收的十二枚加进去,也没有把这季尚未长出的算进来抵。
四十二枚里,我留出下季必须用的部分,普通灵植便少买一些,先补眼前这几行。手上能花的比去年少,我数完又数一次,还是那个数。便把想种满的念头放下,按已定的水和钱去栽。
我把一株普通灵植扶进松开的土里。它比旧季的苗矮,根也浅,贴住湿土后,叶子轻轻弹了一下。我等它自己立稳,才松开手,挪到下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