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那天,我拎着十个亿去给爷爷上坟。
钱是冥币,车是纸扎的。
半路借个厕所,我被拉进了诡异相亲局。
规则写着:午夜前得不到女嘉宾青睐,永远留下当服务员。
别人吓得腿软。
我把冥币往桌上一拍,包下了全场。
然后看着那个冷着脸的女霸总,开口摊牌:
“我不解谜了,谈恋爱吗?不谈我撕票。”
她耳根烧得通红,当场撕了规则书。
“谈,立刻领证。”
我当时还不知道,她奶奶就站在我身后。
【第一章】
我叫许大川,在城南摆烧烤摊。
中元节那天下午,我收摊收得早,开着三轮去给我爷爷上坟。
车斗里装满了东西。
十捆冥币,每张面值一个亿。
一栋纸扎三层小别墅。
一辆纸扎兰博基尼,橙色的,车牌是我拿马克笔写的,许A88888。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骑了一辈子二八大杠,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大川啊,爷爷这辈子就想开一回跑车。”
我当时哭得鼻涕冒泡,拍着胸脯说:“爷,我给你烧!烧最贵的!”
现在我兑现承诺来了。
三轮开到半路,肚子开始绞着疼。
中午那碗过期三天的凉皮,开始找我算账了。
路边正好有一家店,门脸刷着大红漆,招牌上五个金字:缘来是你相亲会所。
我捂着肚子冲进去。
“老板,借个厕所!”
前台站着个姑娘,穿着红旗袍,脸白得能刷墙。
她冲我笑了一下。
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
我愣了一秒,肚子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顾不上了。
“厕所在哪?”
她抬手往里一指。
我拎着那袋冥币就往里冲。冥币不能放三轮上,我们那片收废品的老王眼神不好,上回把我给隔壁老太太烧的纸扎电视机当真货收走了。
推开门。
我站住了。
没有厕所。
是一间宴会厅,几十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桌上点着白蜡烛。
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厅里已经坐着三个男人。
一个穿格子衬衫戴眼镜,抱着双肩包抖成了筛子。
一个寸头大高个,穿着篮球服,嘴唇发白。
还有一个,西装笔挺,手腕上的表在烛光底下闪得晃眼。
西装男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印着寿字的塑料袋上,嗤了一声。
“又来个送死的。”
我捂着肚子:“兄弟,厕所在哪你知道吗?”
“厕所?”西装男乐了,“你都要死了,还惦记拉屎?”
我还没回嘴,头顶的大吊灯啪地亮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尖细,带着戏腔。
“欢迎各位男嘉宾,来到缘来是你相亲会。”
“请阅读桌上的规则书。”
我低头。
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本红皮册子。
翻开第一页,毛笔字,墨迹还没干,往下淌,红得发黑。
第一条:午夜十二点前,必须获得一位女嘉宾的青睐,否则永久留下,成为本店服务员。
第二条:相亲期间,不得提前离席。
第三条:服务员只有三只眼睛。如果你看见四只眼睛的服务员,请立刻低头,不要和它说话。
第四条:本店只收真钱。
第五条:女嘉宾的问题必须如实回答。
第六条:不要吃桌上的喜糖。
第七条:最后一位女嘉宾,是本场唯一的贵宾。
我把规则书合上。
又翻开。
又合上。
肚子突然不疼了。
吓的。
眼镜男牙齿打着架:“这是规则怪谈,我在网上看过,违反规则的人都……都……”
“都什么?”体育生问。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扇小门开了。
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走出来。
红旗袍,白脸,额头正中间长着第三只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我们。
体育生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第二章】
第一位女嘉宾入场了。
她穿着清朝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飘着进来的,脚没沾地。
她在眼镜男对面坐下。
盖头底下传出声音:“相公,你可有房?”
眼镜男哆嗦:“有……有,在昌平,还有二十八年贷款……”
“贷款是何物?”
“就是……欠银行的钱……”
盖头猛地一掀。
底下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嘴里全是牙。
“穷鬼也配来相亲!”
眼镜男两眼一翻,当场晕了。
三只眼的服务员走过来,一手一个脚脖子,把他拖进了那扇小门。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边。
全场安静了。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把塑料袋往怀里搂紧了点。
西装男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黑卡,又甩出一沓红票子。
“都看好了。”
他朝服务员勾手指:“把你们这最好的女嘉宾叫上来,今晚我包了。”
服务员走过来,三只眼睛盯着那沓钱。
她伸出手指,捏起一张,对着蜡烛照了照。
然后撕了。
一张。
两张。
一沓。
红票子碎成渣,飘了一地。
“阳间钱,”服务员开口,嗓子里咕噜咕噜冒泡,“擦屁股都嫌硬。”
西装男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手里的黑卡被服务员抽走,掰成两半,丢进了蜡烛里,滋啦冒了股黑烟。
“本店只收真钱。”服务员凑近他的脸,“再拿假钱糊弄,拔舌头。”
西装男往后退了一步,踩到自己的鞋带,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看着规则书第四条。
只收真钱。
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塑料袋。
上面那个寿字,被蜡烛一照,金光闪闪。
【我不会吧……】
我抽出一张,举起来。
一亿元,天地银行,正面印着玉皇大帝,背面印着地府大楼。
服务员三只眼睛同时瞪圆了。
她手里的餐车哐当倒了,盘子碎了一地。
“这……这是……”
她扑过来,双手捧住那张冥币,凑到鼻子底下闻。
“新印的。”她声音都在抖,“天地银行,第七版,带防伪金线的……”
她抬头看我,三只眼睛里全是水光。
“爷,您要点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把整袋冥币倒在桌上。
十捆,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冒着金光。
整个宴会厅所有门同时开了。
十几个三只眼的服务员冲出来,站成两排,齐刷刷鞠躬到底。
“欢迎贵客!”
西装男坐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拍了拍那十捆钱。
“这场子,我包了。”
“剩下的,当小费。”
一个服务员当场跪下了,膝盖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两米,正好停在我脚边。
“爹!”
我吓了一跳:“别别别,我还没结婚。”
“那您想结吗?”她仰着头,“我们这儿的姑娘随便挑!”
西装男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凭什么!他那是冥币!烧给死人的!”
服务员回头,三只眼睛冷下来。
“这里就是给死人开的店。”
西装男闭嘴了。
体育生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发颤:“哥,你还缺小弟吗?我会搬砖。”
我把一捆冥币拆开,抽了一张拍在他手里。
“先拿着保命。”
他捧着那一亿,眼圈都红了。
“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第三章】
我包场以后,相亲会的画风彻底变了。
女嘉宾一个接一个地上来。
第二位是个吊死鬼,舌头垂到胸口,坐我对面,舌头卷起来擦了擦嘴:“公子,你有车吗?”
我想了想:“有,兰博基尼。”
她舌头一抖:“真的?”
“纸的。”
“纸的好啊!”她舌头甩得飞起,“我们这儿就认纸的!”
第三位是个无头女gui,头捧在手里,那颗头冲我眨眼睛:“公子有房吗?”
“三层小别墅,带花园。”
“产权多少年?”
“烧了就是永久。”
那颗头在她手里转了三圈,发出咯咯的笑声。
旁边的西装男桌上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女嘉宾肯过去。
他咬着牙盯着我,指甲在桌布上抠出几道印子。
我认出他了。
刚才服务员撕他钱的时候,他钱包里掉出一张名片。
赵子豪,豪腾集团总经理。
我在新闻上见过他。上个月他公司被曝光拖欠工人工资,他在镜头前说那些工人是“想钱想疯了”。
我烧烤摊隔壁那个修车的老刘,就是他工地上下来的,到现在还有八万块没拿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嘴里塞了颗服务员递过来的瓜子。
体育生凑过来,小声说:“哥,规则第七条,最后一位女嘉宾是贵宾。”
“嗯。”
“前面这些随便选一个就能活了,咱是不是……”
话没说完,大厅的灯全灭了。
只剩下一束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在正中间那张桌子上。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从门口传过来。
所有服务员同时低下头,连呼吸都停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黑色西装套裙,长发盘起,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下巴绷得紧紧的。
她踩着那束光,走到正中间坐下。
没有飘。
脚踩在地上,影子落在桌布上。
她是活人。
她扫了一眼全场,眼神从我脸上划过去,停了半秒,又划走了。
我手里的瓜子掉了。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认识她。
每周三和周六的凌晨两点,她都会戴着口罩来我烧烤摊,点十个腰子,一瓶冰可乐,坐在最角落的塑料凳上吃完,扫码付钱,一句话不说就走。
我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腰子姐。
服务员捧着一张牌子跑出来,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沈雁回。
赵子豪噌地站起来。
他整理领带,快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总,好久不见。”
沈雁回没抬眼:“你是谁?”
赵子豪笑容僵了一下:“豪腾的赵子豪,上个月竞标会上我们见过。”
“没印象。”
“沈总,咱们都是阳间人,没必要跟那些……”他往我这边瞥了一眼,“跟那些烧纸的混在一起。只要你选我,咱们一起出去,豪腾和沈氏联姻,强强联手……”
“滚。”
一个字。
赵子豪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沈总,你别忘了,你在这儿困了多久了。”他压低声音,“三年,不是吗?没有人能让你点头,你就永远出不去。”
沈雁回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站起来了。
体育生拽我:“哥,你干嘛?”
我没理他,拎着剩下的九捆冥币,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把钱往桌上一放。
赵子豪抬头瞪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看他。
我看着沈雁回。
“老规矩,十个腰子,一瓶冰可乐?”
她猛地抬头。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第一次睁大了。
“你……”
“城南大川烧烤,你欠我一次好评。”
她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攥着桌布。
我把规则书往桌上一拍。
“这玩意儿我看了,七条规则,弯弯绕绕,解谜我不在行。”
“我就一个烤串的,脑子转不过来。”
我拿起一捆冥币,两只手捏住两头。
“所以我不解谜了。”
“沈雁回,谈恋爱吗?”
“不谈,我撕票。”
全场的服务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吊死鬼当场把舌头咬了。
“爷!使不得啊!”服务员扑过来,“那是一亿!一亿啊!”
“我数到三。”
“一。”
赵子豪拍桌子:“你疯了吧!你一个摆摊的,也配……”
“二。”
沈雁回耳根一点点烧透了,从耳垂红到脖子。
她低下头,抓起桌上的规则书。
刺啦一声。
撕成两半。
再撕。
碎纸片洒了一桌子。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谈。”
“立刻领证。”
赵子豪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我愣住了,手里那捆冥币差点真撕了。
“……啊?这么快?”
就在这时候,整座宴会厅开始震。
蜡烛全灭了。
碎纸片从桌上飘起来,在半空中聚成一团红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带着戏腔,咬牙切齿。
“谁准你撕我规则书的?”
我回头。
身后站着个老太太,一身大红袄,满头银发,手里拄着一根缠满红线的拐杖。
额头上,四只眼睛。
规则第三条。
看见四只眼睛的,立刻低头,不要和它说话。
我脖子硬得转不动。
老太太四只眼睛同时盯住我。
沈雁回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声音抖了一下。
“奶奶。”
【第四章】
奶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体育生在后面捂着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出一个响嗝。
老太太拐杖一顿,地上的大理石裂开一道缝。
“雁回,让开。”
“奶奶,我选他了。”
“你选他?”老太太四只眼睛把我从头扫到脚,“穿拖鞋,裤腿上沾着孜然,身上一股腰子味。你选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
拖鞋是十块钱两双那种,左脚那只鞋带还断了。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说的都是实话。
沈雁回攥着我袖子的手紧了紧:“奶奶,他人好。”
“人好能当饭吃?”
“他的腰子好吃。”
老太太噎住了。
我也噎住了。
赵子豪看准时机,几步窜过来,冲着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夫人,晚辈赵子豪,豪腾集团总经理,名下资产十二个亿,在阳间有房有车,配沈总门当户对。”
他又指着我:“这小子就是个摆烧烤摊的,全身上下就那几捆冥币,那是他给死人烧的!他就是个骗子!”
老太太没理他。
她拐杖一挥,那团碎纸片又凑回了一本规则书,落进她手里。
她翻开最后一页。
“既然规则书撕了,那就按老规矩来。”
“想娶我孙女,过三关。”
“第一关,验房。第二关,验车。第三关,验心。”
“过不了,你们俩一起留下。”
沈雁回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我拍了拍她手背。
“没事,房和车我都有。”
宴会厅中间的地板裂开,升起一张供桌。
我把三轮车斗里那栋纸扎别墅和纸扎兰博基尼报了出来,服务员飞一样跑出去,把东西搬了进来。
老太太手指一点,供桌上的香自己燃了。
纸扎别墅落地的那一刻,砰的一声,膨胀开来。
三层,带花园,带泳池,门口还站着两个纸扎的保安,冲老太太敬礼。
纸扎兰博基尼也落地了,引擎轰鸣,橙色车漆锃亮,车牌许A88888。
体育生看傻了:“哥,你这扎纸手艺……”
“隔壁老张扎的,三百八。”
老太太四只眼睛眯起来,围着别墅转了一圈,又拉开兰博基尼的车门坐进去,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房子不错。”
“车也不错。”
我刚松口气。
赵子豪冷笑出声。
“老夫人,您看看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老太太从别墅大门上撕下一张纸,那是我当时随手贴的标签。
上面是我亲手写的:许长根收。
我爷爷的名字。
老太太把纸往我脸上一拍。
“房是你爷爷的,车也是你爷爷的。”
“你自己,名下有什么?”
我张了张嘴。
赵子豪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
“他名下有什么?我替您查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老太太晃了晃。
“这破地方居然有信号,我刚让助理查了,许大川,城南大川烧烤,银行卡余额,三十七块五。”
全场服务员齐刷刷看向我。
一个无头女gui手里那颗头,当场翻了个白眼。
我脚趾在拖鞋里抠紧了。
【三十七块五怎么了?三十七块五也是钱。】
老太太拐杖一顿。
“第一关,不过。”
【第五章】
我站在宴会厅中间,那张供桌前,面前是老太太四只眼睛,身后是一群三只眼的服务员。
赵子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戏。
“还不算完。”他又划了划手机,“老夫人,规则第五条,女嘉宾的问题必须如实回答。我建议您查一下他的搜索记录。”
老太太挑眉:“怎么查?”
赵子豪冲服务员努努嘴:“你们这儿有投屏吗?”
服务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点头。
宴会厅正对面那面墙,亮了。
我的手机屏幕,被投了上去。
我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自己弹出了浏览器。
搜索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滚。
中元节烧纸能抽奖吗。
冥币烧多少才够爷爷买跑车。
腰子烤几分熟最好吃。
凌晨两点来吃腰子的女人是不是肾不好。
戴口罩吃腰子的女人是不是明星。
怎么跟常来的女顾客搭话不被当成变态。
女顾客连续三个月每周来两次说明什么。
全场死寂。
我站在原地,从脚底板麻到了天灵盖。
我能感觉到旁边沈雁回的视线,钉在我脸上。
我不敢看她。
赵子豪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听见没?他天天琢磨您孙女的肾!这种人您也敢要?”
最后一条搜索记录跳出来,停在墙上。
送什么礼物给女生不显得太刻意,预算三十七块五。
赵子豪笑声停了一下,又更大声地笑起来。
“三十七块五!哈哈哈!他全部家当就是给沈总买礼物的预算!”
我想把手机砸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砸了也没用,墙上那些字已经刻进所有人眼睛里了。
老太太一直没说话。
她四只眼睛盯着墙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沈雁回。
“雁回,你每周去他摊子吃两次腰子?”
沈雁回脖子都红了。
她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他家腰子不腥。”
“城南离你公司多远?”
“……四十公里。”
老太太哼了一声。
“四十公里,凌晨两点,去吃腰子。”
“你骗鬼呢?”
沈雁回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都绞白了。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四十公里。
凌晨两点。
三个月。
我一直以为她就住在附近。
赵子豪看情况不对,赶紧插话:“老夫人,就算沈总一时糊涂,那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穷光蛋的事实!第一关没过,按规矩他就得留下当服务员!”
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戳。
“我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赵子豪闭嘴了,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老太太又看着我。
“第一关不过,按规矩,你没资格过第二关。”
沈雁回猛地抬头:“奶奶!”
“但是。”
老太太把那根缠满红线的拐杖举起来,对着我。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如实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包场?”
我愣了一下。
“为了活命。”
“包了场你就能活了,随便选一个女嘉宾就行。为什么要过来找雁回?”
我张了张嘴。
规则第五条,如实回答。
我想编一个好听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刚才坐那儿,手在抖。”
老太太四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她每次来我摊子吃腰子,手都不抖。”
“我寻思她平时吃个腰子都那么稳当的人,手抖了,肯定是遇上事了。”
“我那摊子三个月就她一个熟客半夜来,她要是没了,我凌晨两点那锅炭就白烧了。”
宴会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雁回站在我旁边,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把拐杖收回去了。
“第二关,验车。”
“你爷爷的车,你开得动吗?”
【第六章】
我坐进那辆纸扎兰博基尼。
方向盘是纸糊的,捏一下沙沙响。
油门踩下去,引擎轰的一声,车身往前一窜,差点撞上供桌。
老太太站在车头前面,没躲。
“验车很简单。”她说,“载着雁回,在这个厅里跑一圈,不许撞到任何一个东西。”
我看了看四周。
几十张圆桌,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
服务员站得到处都是。
那些吊死鬼、无头鬼、没脸的新娘子,全飘在半空中。
厅里窄得转个身都难。
“跑一圈要多久?”
“一炷香。”
供桌上的香已经点上了,烧得飞快,烟往上直冒。
沈雁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纸扎的座椅被她一压,凹下去一块。
她系安全带,手指捏了三次才扣上。
我看了她一眼:“怕?”
“不怕。”
她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冲出去,第一张桌子就在眼前。
我猛打方向盘,车尾一甩,擦着桌布边过去了。
蜡烛火苗被风带得往一边倒,没灭。
服务员齐声叫好。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我在烧烤摊推了五年三轮,城南那条巷子窄得一辆车过去另一辆就得贴墙,我闭着眼都能溜过去。
这点地方,难不倒我。
车子拐过第八张桌子的时候,赵子豪站在第九张桌子旁边。
我看见他抬了一下脚。
一颗喜糖骨碌碌滚到了车轮底下。
规则第六条。
不要吃桌上的喜糖。
我没吃,可那颗糖被车轮一压,砰地炸开了。
一股红烟腾起来,糊了整个挡风玻璃。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前面是第十张桌子,桌边站着一个服务员。
刹车,来不及了。
“左边!”沈雁回突然喊,“往左打满!”
我猛地往左打方向盘。
车子贴着那个服务员的旗袍下摆滑过去,车头离第十张桌子的桌腿只有一指宽。
停住了。
红烟散了。
我们俩坐在车里,喘得跟刚跑完五公里一样。
供桌上的香,最后一截灰掉下来。
一圈,跑完了。
一个东西都没撞到。
全场的服务员疯了,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吊死鬼的舌头甩得跟风车似的。
我转头看沈雁回。
她头发散了一缕,贴在脸上,嘴角往上翘着。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我嗓子突然干得冒烟。
“你……”
“嗯?”
“你刚才怎么知道左边能过?”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你每次收摊推三轮出巷子,都是往左边拐。”
“巷子口那根电线杆,你每次都擦着左边过去。”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她把脸扭到车窗那边,不看我了。
耳根红透了。
老太太走过来,拐杖敲了敲车门。
“第二关,过了。”
她扭头,四只眼睛冷冷地盯住赵子豪。
“刚才那颗喜糖,谁踢的?”
赵子豪后背贴着桌子:“不……不是我,是它自己滚的……”
“自己滚的?”
老太太手一抬,一根红线从拐杖上飞出去,缠住了赵子豪的右脚踝。
赵子豪嗷一声跪下了。
“老夫人!老夫人我错了!”
“下回再动手脚,”老太太声音不大,“这根线就不是缠你脚了。”
红线松开了。
赵子豪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阴下来,死死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当时没注意到。
我在看沈雁回。
【第七章】
第三关,验心。
老太太领着我们,穿过宴会厅后面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边挂满了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我看见眼镜男的名字了,挂在最末尾,灯笼还在晃。
“这些都是没通过的人?”我问。
“都是想打雁回主意的人。”老太太头也不回,“三年,九百多个。”
我后背一凉。
沈雁回走在我旁边,开口了。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国外谈并购,没赶回来。”
她声音很低,平平的。
“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问我结婚没有。”
“我回来以后,有一天加班到凌晨,回家路上进了一家店,就再没出去过。”
我脚步停了一下。
“三年?那你阳间那边……”
“我每周三和周六能出去一次,凌晨一点到三点,两个小时。”
她偏过头看我。
“我奶奶给我的放风时间。”
我站在那条走廊上,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地照在她脸上。
每周三,每周六。
凌晨两点,四十公里。
十个腰子,一瓶冰可乐。
一句话不说。
她每周只有两个小时,花了一半在路上,剩下的,全花在我那张塑料凳子上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走廊尽头是一间屋子,门上挂着牌子:婚姻登记处。
屋里坐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中山装,脸是纸做的,嘴巴是用毛笔画上去的。
他面前摆着两本红本子,一个钢印。
老太太推开门。
“验心很简单,领证。”
“这里的证,是阴阳两界都认的。领了证,你们俩的名字就拴在一根线上,这辈子都解不开。”
“你要是心里有半点不情愿,这钢印就盖不下去。”
她盯着我。
“敢不敢?”
我还没开口,门口突然冲进来一群服务员。
带头的那个,就是刚才滑跪喊我爹的那个。
她手里攥着一张冥币,三只眼睛全红了。
“假币!”
“他的钱是假币!”
我愣住了:“什么?”
赵子豪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冥币,翻到背面。
背面右下角,一行小字,印得清清楚楚。
拼夕夕特供,九块九包邮,一百张。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确实是在拼夕夕上买的。
十捆,四十九块,满减以后三十七块五。
就是我卡里剩的那个数。
不对,我卡里剩的是买完以后的。
不对,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
“天地银行正版冥币,背面印的是阎王爷亲笔签名!”服务员尖叫,“他这个印的是拼夕夕!是盗版!”
一群服务员冲上来,把我团团围住。
“骗子!”
“拿盗版钱包场!”
“拔他舌头!”
赵子豪站在后面,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老夫人,我早说了,他就是个骗子。”
“按规则第四条,拿假钱糊弄,拔舌头。”
老太太站在原地,没说话。
四只眼睛,一只一只地,冷下来。
【第八章】
我被一群服务员按在登记处的桌子上。
一个服务员手里拿着一把铁钳子,咔嚓咔嚓地夹着空气,往我嘴边凑。
“张嘴!”
我死死闭着嘴。
沈雁回扑过来,被两个服务员一边一个架住了胳膊。
“放开他!奶奶!”
老太太拄着拐杖,看着我。
“你骗了这里所有人。”
我嘴被捂着,说不出话。
“我给过你机会。”
赵子豪走到我跟前,蹲下来,凑到我耳朵边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这个店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沈家老太太遗嘱里写了,谁能娶到沈雁回,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就给谁当嫁妆。”
“我花了半年才打听到这家店的位置,本来今晚就能成的。”
“你一个烤腰子的,凭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转身冲着老太太,又换回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老夫人,这种骗子留着也是祸害,您看沈总身边,还得有个靠得住的人。”
沈雁回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赵子豪抹了一把脸,笑了。
“沈总,你没得选。”
他转头看老太太:“老夫人,只要您点头,我立刻就跟沈总领证。”
老太太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个拿钳子的服务员已经把钳子怼到了我嘴边上。
冰凉的铁贴着我嘴唇。
我闻到一股铁锈味,混着蜡油的焦味。
心跳声在耳朵里砸,一下比一下响。
我想起我爷爷。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大川啊,爷爷这辈子就想开一回跑车。
我说爷你放心。
结果我连车都没来得及烧。
等等。
车。
我嘴被捂着,可手还能动。
我右手在桌面上乱摸,摸到了口袋。
口袋里有一个打火机。
烤串用的,防风的,一块五一个。
我把打火机掏出来,拇指一推。
咔嗒。
火苗蹿起来。
我把胳膊往后一甩,打火机直接扔出了门外,落在走廊尽头那辆纸扎兰博基尼上。
纸扎的车,一点就着。
火苗轰一下窜上了车顶。
所有服务员同时扭头。
老太太四只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干什么!”
那辆车烧得飞快,橙色的车漆卷起来,变成黑灰,往上飘。
车牌许A88888,最后烧没的。
火灭了。
一阵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
所有灯笼同时晃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谁动我孙子?”
一个老头,从烟里走出来。
穿着灰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把车钥匙,车钥匙上挂着一个牌子,许A88888。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胸口别着金色的工牌。
天地银行,地府总行。
我嘴边那把钳子,哐当掉在地上。
拿钳子的服务员当场跪下了,脑门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许……许行长!”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也掉了。
她四只眼睛瞪着那个老头,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许长根?”
我爷爷看着她,愣住了。
然后他手里的车钥匙也掉了。
“秀兰?”
【第九章】
整个婚姻登记处,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裂的声音。
我爷爷和老太太隔着三米远,对视着。
我被按在桌子上,脑子转不过弯了。
“爷?”
我爷爷回过神来,一嗓子吼出去:“谁让你们按着我孙子的!”
那群服务员撒腿就跑,眨眼工夫退到了墙根,排成一排,脑门贴地。
我从桌子上爬起来,揉了揉胳膊。
“爷,你怎么在这?你认识她?”
我爷爷瞪了我一眼:“这是你秀兰奶奶,我当年在纺织厂……咳。”
他话说一半,憋回去了,咳了半天。
老太太站在原地,两只手揪着红袄的下摆,揪了又放,放了又揪。
“许长根,你当年说好来我家提亲,你人呢?”
“我去了!你爹拿扫帚把我打出来了!”
“那你就不会再去一回?”
“我去了三回!第三回你爹放狗咬我!你看!”
我爷爷撸起裤腿,小腿肚子上,两排牙印。
死了这么多年了,牙印还在。
老太太看着那两排牙印,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和沈雁回站在中间,对视了一眼。
她嘴巴微微张着,表情跟我一模一样,都是懵的。
赵子豪反应最快。
他扑到我爷爷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许行长!我是赵子豪,您孙子刚才用盗版冥币诈骗,我这是在帮您维护天地银行的信誉啊!”
我爷爷低头看着他。
“盗版?”
赵子豪赶紧把那张印着拼夕夕的冥币举过头顶。
我爷爷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字。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枚公章。
天地银行,地府总行,行长专用。
他往那张冥币上一盖。
红印子落下去的那一刻,背面那行拼夕夕特供,九块九包邮,变成了一行金字。
天地银行总行特批,许长根之孙许大川专用,面值一亿,全界通兑。
我爷爷把冥币甩回赵子豪脸上。
“我孙子给我烧的钱,就是天地银行的钱。”
“谁说是假的,我就让谁去地府印钞厂,干一万年的活。”
赵子豪捧着那张冥币,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我不信……这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突然跳起来,指着沈雁回。
“老夫人!您别忘了遗嘱!沈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您孙女嫁给一个烤腰子的,沈氏就完了!”
“嫁给我,我能让沈氏翻倍!”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遗嘱?”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缠着红线的拐杖。
“我什么时候写过这种遗嘱?”
赵子豪脸僵住了。
“我遗嘱里写的是,雁回嫁给谁都行,只要那人对她好。”
“股份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老太太四只眼睛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是从哪听说的?”
赵子豪往后退:“我……我听人说……”
“听谁说?”
“我……”
老太太拐杖一抬,红线飞出去,这回缠住的是赵子豪的脖子。
不紧,刚好让他说不出谎。
规则第五条,女嘉宾的问题必须如实回答。
在这里,老太太问的话,也一样。
赵子豪的嘴巴自己张开了,话一句一句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我编的。”
“遗嘱的事是我编的,我在沈氏安插了人,听说老太太死前一直念叨孙女结婚的事,就编了个股份的说法,想骗沈雁回嫁给我,然后掏空沈氏。”
“我公司欠了两个亿的债,工人的工资我挪去还赌债了,那八万块钱……”
他说到一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拼命想闭嘴,可嘴巴不听使唤。
“那些工人的钱,全被我拿去澳门输光了。”
我掏出手机。
刚才投屏的时候,信号就是通的。
我刚才在桌子上被按着的时候,手指头乱摸,误触了录屏。
我看了眼屏幕。
录屏键还亮着,红点一闪一闪。
我按下停止,打开相册,点了分享。
城南烧烤群,三百二十七人。
修车老刘也在里面。
群里秒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老刘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大川!你这视频哪来的!我这就去报警!”
赵子豪听见了。
他整个人软下去,顺着墙根往地上出溜,脸贴着地砖,嘴里一直念叨。
“完了……完了……全完了……”
红线一松,他跪在地上,捂着脸开始哭。
一开始是抽,后来是嚎,嚎得鼻涕眼泪糊了一地。
“老夫人,我错了……许行长,我错了……沈总,我真的错了……”
老太太看都没看他一眼。
“把他送回去。”
两个服务员上来,一人架一边胳膊,把他拖出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警笛声。
他被送回阳间的地方,就是那家相亲会所门口。
门口早就停着两辆警车。
【第十章】
婚姻登记处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还有一个纸脸的工作人员。
我爷爷和老太太站在角落里,还在为当年那条狗吵架。
“你家那条狗叫什么?”
“大黄。”
“它咬我那天,你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一声不吭!”
“我那是……我爹在旁边站着!”
“那我第三回去的时候,你为什么往窗户外面扔了块手绢?”
老太太脸一下子绷住了。
“你捡了?”
我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旧得发黄,角上绣着一个兰字。
“捡了,揣了六十年。”
老太太四只眼睛同时湿了。
我扭过头,不看了。
再看下去我要哭了。
沈雁回站在登记处的桌子前,盯着那两本红本子。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个……”
“嗯。”
“刚才那句立刻领证,是规则书上的台词,还是你自己说的?”
她没回答,伸手拿起一本红本子,翻开,看着里面空白的照片位置。
“你搜索记录上那句,送什么礼物给女生不显得太刻意,预算三十七块五。”
“……嗯。”
“打算送什么?”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串钥匙扣,一个烤腰子造型的,塑料的,在夜市摊上买的,十块钱一个。
剩下二十七块五,我本来打算请她喝一个月可乐。
我把钥匙扣递过去。
“本来打算下周三给你。”
“我寻思你天天来吃腰子,送个腰子挂件你应该不嫌弃。”
她接过去,捏在手心里。
那个塑料腰子硌着她的手指头,她攥得指节发白。
“许大川。”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去你那儿,都只点腰子吗?”
“……肾不好?”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因为你烤腰子的时候,话最少。”
“你烤别的东西,跟别的客人吹牛,从隔壁老刘家儿子考没考上大学,聊到你们小区哪家媳妇跟人跑了。”
“只有烤腰子的时候,你不说话,盯着那个炭火,一串一串地翻。”
“我在那儿困了三年,每周只有两个小时能出来。”
“我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看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干一件事。”
我站在那儿,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几回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纸脸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
“二位,还领不领?”
沈雁回把红本子往我手里一塞。
“领。”
“照片呢?”
工作人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台相机,木头盒子的,老古董。
“二位靠近一点。”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再近一点。”
又挪了半步。
肩膀挨上了。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混着一点孜然。
是我烧烤摊的味道。
快门按下去的前一秒,她突然侧过脸,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咔嚓。
照片出来了。
我瞪着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圈。
她闭着眼,嘴唇贴在我脸颊上。
工作人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们。
“这张能用。”
钢印举起来,落下去。
咚。
两本红本子上,同时亮起一道红光。
一根红线从本子里钻出来,一头缠上我的手腕,一头缠上她的手腕。
慢慢收紧,最后变成两道细细的红印子,渗进了皮肤里。
老太太和我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身后。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沈雁回的头发。
“行了,奶奶这回放心了。”
沈雁回猛地回头:“奶奶,你要走?”
“该走了。”老太太笑了一下,四只眼睛弯成了四道缝,“我在这儿困着你三年,是我不对。”
“我就是怕。怕我走了,没人管你,你一个人加班加到半夜,饭都不吃。”
她看了我一眼。
“现在有人给你烤腰子了。”
我爷爷在旁边咳嗽了两声。
“大川。”
“爷。”
“那辆兰博基尼,开着挺带劲。”
“下回烧个敞篷的。”
他转头看老太太:“秀兰,坐我车,带你兜风去?”
老太太别过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开慢点,我晕车。”
我爷爷拉着老太太的手,走出了登记处。
走廊尽头,那辆烧成灰的兰博基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橙色车漆锃亮,车牌许A88888。
引擎响了一声,车子开出去。
所有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站在那家相亲会所门口。
招牌没了,门脸是一间空铺子,玻璃上贴着旺铺招租。
我那辆三轮停在路边,车斗空了。
旁边站着沈雁回,黑色套裙,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腰子钥匙扣。
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环卫车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红印子,又抬头看我。
“饿了。”
我愣了一下。
“我摊子还没出呢。”
“那就现在出。”
“十个腰子?”
“二十个。”
“吃这么多?”
“以后不用赶时间了。”
她走到三轮车跟前,掀开车斗后面的挡板,抬腿就坐上去了,两条腿搭在车斗边上,一晃一晃。
“走吧,许老板。”
我跨上三轮,脚往踏板上一蹬。
车子晃了一下,往前走了。
城南那条巷子口,那根电线杆还立在那儿。
我把车往左一拐,擦着电线杆过去。
身后传来她一声笑。
我没回头。
手腕上那道红印子,烫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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