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大福,寿衣店少东家,相亲八十七次,全军覆没。
第八十八次,我被拉进了一场诡异相亲局。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子时之前,得不到女嘉宾青睐,留下当伙计,永远上菜。
别人吓得腿软,抱着柱子哭。
我打开后备箱,看着满满一车刚进的冥币,笑了。
这地方,花的就是这个。
我反手包下全场,走到那个冷面女霸总跟前,直接摊牌:
“我不解谜了,谈恋爱吗?不谈我撕票。”
她攥着规则书,耳根烧透,当场撕成两半。
“谈,立刻领证。”
【第一章】
我叫周大福。
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名字大气,压得住店。
我家开寿衣店,城西老街,门头三十年没换过,招牌上写着周记殡葬一条龙,从寿衣到骨灰盒,从纸房子到冥币,应有尽有。
我二十七岁,相亲八十七次。
第一次,女方问我做什么的。
我说殡葬行业。
她说挺好,稳定。
我说对,客户从来不投诉。
她起身就走了,奶茶都没喝完。
第三十二次,女方问我有房吗。
我说有,好多套,二层小洋楼带花园,还有配套的豪车和佣人。
她眼睛一亮。
我补了一句,纸扎的,烧了就能住。
她把一杯柠檬水泼在了我脸上。
第八十七次,是上周。
女方是个护士,胆子大,人也爽快,聊得挺好。
我心说这回稳了,结账的时候手一抖,从钱包里掉出来一张一亿面额的天地银行。
她盯着那张钞票看了五秒,默默把我微信删了。
我爹知道以后,抄起一捆纸元宝追了我三条街。
“你个败家玩意儿,八十七次了,咱老周家要绝后了!”
“爹,那叫缘分未到!”
“缘分?缘分让你给吓跑了!”
今天,我爹又托王媒婆给我安排了第八十八次。
地点在城郊一家叫鸳鸯楼的老酒楼。
我开着店里那辆送货的五菱宏光,后备箱里塞满了刚从批发市场进的冥币,准备相亲完顺路送到张大爷家,他家明天出殡。
导航把我带进了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
越开越黑。
车灯照出去,前面全是白雾。
我踩刹车,车不停。
我拉手刹,手刹拉到顶,车还在往前溜。
我心里咯噔一下,干这行二十多年,我知道这是碰上了。
车头一沉,白雾散了。
一栋三层木楼戳在眼前,檐角挂满红灯笼,大门上贴着一个碗口大的囍字。
那囍字是倒着贴的。
我爹说过,囍字倒贴,那是阴亲。
我咽了口唾沫。
想掉头,方向盘纹丝不动。
想下车跑,车门自己开了。
一个穿大红袄的纸人站在门口,脸蛋上两坨胭脂,冲我弯腰。
“贵客到,相亲宴,请入席。”
我腿肚子转了半圈。
不是吓的。
是职业病犯了。
我凑过去,捏了捏它的袖子,又看了看它的眉眼。
“这纸是老宣,扎工也讲究,眉毛是手描的,你是哪家店出的货?”
纸人僵住了。
它脖子咔咔转了九十度,看了我好半天。
“你,不怕?”
“怕什么,你们这一行的,我天天见。”
纸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扭头飘进了门。
我跟着进去。
大堂里摆了十张八仙桌,每张桌子边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全在发抖。
有个戴金链子的大哥,抱着桌腿哭得鼻涕冒泡。
有个格子衫程序员,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近一听,在背核心价值观。
女的那边,全都蒙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只有最里面那张桌子,女嘉宾没蒙盖头。
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反光晃了我一下眼。
她坐得笔直,面前的茶一口没碰,眼神扫过来,冷得能把人冻上。
我看了她一眼,后脖颈一凉。
比纸人瘆人多了。
大堂正中,帘子一掀,出来一个老太太。
满头银发,插一朵红绒花,手里捏着一本红皮册子,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各位后生,欢迎来鸳鸯楼。”
“老婆子我是这儿的红娘,规矩先跟你们讲清楚。”
她把册子一抖,一张红纸飘下来,贴在大堂柱子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渗出来,红得发黑。
鸳鸯楼相亲规则。
第一,宴席持续至子时,子时之前,未得女嘉宾点头者,留下当伙计,永世上菜。
第二,红娘敬的茶,不可推辞。
第三,女嘉宾问话,必须答真话。
第四,宴席之上,不可提死字。
第五,本楼结账,只收本地通货。
金链子大哥哭得更大声了。
“我不想当伙计,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
红娘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就好好表现呀。”
我盯着第四条,脑门上冒出一层汗。
不能提死字。
我一个干殡葬的。
我张嘴就是业务。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第二章】
纸人开始上菜。
每端一盘,就往桌上啪地一放。
我低头一看,红烧肉里插着一根蜡烛,清蒸鱼的眼珠子还在转。
程序员当场吐了。
红娘扭头看他,笑容没变。
“后生,不喜欢我们的菜?”
程序员嘴边还挂着呕出来的东西,脸白得没了血色。
“喜,喜欢。”
“那就吃干净。”
程序员哭着把那盘鱼吃了。
我看得直咂嘴。
这老太太狠,是个人物。
我被纸人引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到了黑西装女人对面。
她抬眼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
她没笑,把面前一张红卡推到我跟前。
卡上写着三个字,沈清棠。
下面一行小字,女嘉宾,未婚,好感度:零。
“你叫什么?”
规则第三条,必须答真话。
“周大福。”
她眉头动了一下。
“金店那个周大福?”
“不是,寿衣店那个周大福。”
她不说话了。
旁边桌子上一个男的嗤地笑出声。
那人穿一身白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珠子,翘着二郎腿。
他身边的女嘉宾蒙着盖头,一动不动,他看都不看一眼,眼睛一直往沈清棠这边瞟。
“寿衣店?哥们,你挺会挑地方相亲啊,来这儿算是回老家了吧?”
我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不乐意了,椅子往这边一挪。
“沈总,好久不见,我是钱少霆,钱氏地产的,上回酒会上,我给你敬过酒。”
沈清棠看都没看他。
“不记得。”
钱少霆脸上僵了一下,又堆起笑。
“没事,以后多的是机会记得,等出去了,我请你吃饭。”
他说完,又斜我一眼。
“沈总,这种人你别理,干死人生意的,晦气。”
他话音刚落,整栋楼的灯笼齐齐一暗。
红娘的头,一点一点转了过来。
“谁,说了那个字?”
钱少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
他捂住嘴,眼珠子乱转,手指头往我这边一戳。
“他!是他刚才说的!他家干殡葬的,嘴里天天挂着那个字!”
我愣了。
整个大堂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纸人们齐刷刷扭头,脖子咔咔作响。
红娘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拐杖每点一下地,地砖就裂开一道缝。
我后背上的汗刷地下来了。
想解释,嗓子眼发紧。
我这辈子被冤枉过很多次,被女方当成骗子,被城管当成摆摊的,被派出所当成盗墓的,但没有一次,冤枉了能要命。
红娘停在我面前。
她低头看我,眼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眼珠。
“后生,是你说的?”
我张嘴。
“不是他。”
开口的是沈清棠。
她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茶,抿了一口。
“我一直看着他,他没说。”
红娘的头偏了偏。
“那你说,是谁?”
沈清棠放下茶杯,眼睛看向钱少霆。
钱少霆的腿开始抖。
“沈总,你别乱说话啊,你,你有证据吗?”
红娘慢慢转过身。
钱少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奶奶,我错了,我嘴瓢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红娘没说话。
她抬手,在钱少霆那张红卡上一划。
卡上的字变了,好感度,负一百。
旁边那个蒙盖头的女嘉宾,盖头底下发出一声尖笑。
钱少霆抱着头,嗷地叫了一嗓子。
红娘转过来,又看我一眼,咧嘴笑了。
“后生,老婆子冤枉你了,敬你一杯茶,赔罪。”
纸人端来一杯茶。
茶是黑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规则第二条,红娘敬的茶,不可推辞。
我端起来闻了闻。
香灰。
我认得这个味道,三十块一斤的檀香,掺了陈皮。
我仰脖子一口闷了。
咂咂嘴。
“奶奶,这香您从哪进的货?味儿偏了,回头我给您换一批,正宗老山檀,给您打八折。”
红娘拄着拐杖,愣在原地。
沈清棠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我看见了。
她卡上的好感度,从零,跳到了五。
【第三章】
规则第一条,子时之前,得不到女嘉宾点头,留下当伙计。
大堂里摆着一座铜漏壶,水滴一下,墙上的刻度往下走一格。
纸人说,现在是戌时三刻。
离子时,不到三个钟头。
各桌开始解谜。
每个女嘉宾面前都有一张红卡,红卡背面写着一个问题,答对了,好感度涨,答错了,降。
金链子大哥那桌的问题是,我生前最爱吃什么。
他猜了个红烧肉,好感度掉了二十,盖头底下伸出一只青白的手,在他脸上挠了三道血印。
程序员那桌的问题是,我的生辰八字。
他当场打开手机,手机没信号,他拿出纸笔开始推算万年历,算了半小时,算错了。
我看了看我们这桌的红卡背面。
上面写着:说出我的心愿。
就六个字。
我盯着沈清棠看。
她也盯着我看。
“你不问我点什么?”
“问什么?”
“问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做什么工作,猜我的心愿。”
我想了想。
“沈总,我相亲八十七次,从来没猜对过一个女的在想什么,我不打算在第八十八次突然开窍。”
她噎了一下。
旁边的钱少霆捂着脸上的伤,凑过来冷笑。
“沈总,看见没,这就是个废物,连解谜都不敢,你跟他坐一桌,就是等着一块死。”
他嘴快,说到最后一个字,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猛地捂住嘴。
还好这回声音小,红娘在另一头训金链子大哥,没听见。
钱少霆冲我挤眼睛,压低声音。
“周什么福,你识相点,把位子让给我,我跟沈总那是门当户对,出去了,我给你五十万。”
我抬头看他。
“五十万,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这里收吗?”
钱少霆一愣,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红票子往桌上一拍。
纸人路过,低头看了一眼,伸出纸手,把那沓钱拨到地上,踩了一脚。
“不是本地通货。”
钱少霆脸都绿了。
我心里一动。
规则第五条,本楼结账,只收本地通货。
本地通货。
这是哪儿?
倒贴囍字的阴亲楼。
我扭头,看向门外停着的五菱宏光。
后备箱里,整整三十箱冥币,天地银行,面额从一百万到一百亿不等,还有十箱金元宝,五箱纸扎金条。
那是张大爷家的货。
我在心里给张大爷鞠了个躬。
大爷,对不住了,这批货我先借用一下,回头我给您老人家补双份。
我站起来,往外走。
沈清棠抬头。
“你去哪?”
“去拿钱。”
“拿什么钱?”
“谈恋爱的钱。”
我刚走到门口,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拦住我。
“宴席未散,不得离席。”
我指了指门外的车。
“我不走,我去后备箱拿东西,东西拿进来,给你们老板结账。”
纸人互相看了一眼。
“结什么账?”
“包场。”
纸人愣了一下,扭头去请示红娘。
红娘拄着拐杖过来,眯着眼睛打量我。
“后生,包场,你可知道我鸳鸯楼一晚多少钱?”
“您开个价。”
“一百亿。”
金链子大哥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
我点点头。
“行,您稍等。”
我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抱下来一箱冥币,扛进大堂,往红娘面前一放,刺啦撕开胶带。
满满一箱,全是一百亿面额的。
整个大堂安静了。
纸人的胭脂脸,一个个抽了一下。
盖头底下的女嘉宾,齐齐转过头来。
红娘拄着拐杖的手在抖。
她弯腰,抽出一张,对着灯笼照了照,又用手指头搓了搓。
“是真的。”
“那当然,正规批发市场进的,有防伪。”
红娘把钞票揣进怀里,抬头看我,眼窝里第一次冒出两点幽绿的光。
“后生,你这钱,哪来的?”
“我家开寿衣店的,进货的。”
红娘不说话了。
她转过身,看向沈清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然变得又慈祥又委屈。
“乖孙,你看,奶奶给你挑的这个,是不是比你那些什么总什么董的强多了?”
我手里的胶带掉在了地上。
乖孙?
我扭头。
沈清棠坐在椅子上,脸上那层冰,咔嚓一声,碎了。
她闭了闭眼,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奶奶。”
【第四章】
我坐回椅子上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因为诡异。
是因为我刚才对着人家亲奶奶推销檀香,还要给她打八折。
沈清棠揉了揉眉心。
“我奶奶,三个月前走的。”
“走之前就一个心愿,要看我嫁出去。”
“我没让她看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头七那天晚上,我梦见她了,她说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让我一定去。”
“然后我就到这儿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节哀,又把话咽了回去。
规则第四条,那个字不能说,节哀这种话,挨着边也不行。
“那这些人呢?”
我指了指满大堂哆嗦的男人。
沈清棠扫了一眼。
“我奶奶生前,把城里所有给我介绍过对象的媒婆,名单都记下来了。这些人,都是那些媒婆手里的。”
“她老人家,一个一个给拉过来了。”
我后背一凉。
“那我也是……”
“王媒婆的名单里,你排第一。”
我想起我爹,想起王媒婆,想起出门前王媒婆拍着我肩膀说,大福啊,这回这个姑娘,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现在信了。
确实是掉下来的,还是从下面掉上来的。
红娘这会儿已经不是刚才那副阴森样了,搬了把椅子坐到我们这桌旁边,揣着手,笑得满脸开花,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后生,你家里几口人?”
“我跟我爹,还有一只猫。”
“你爹做什么的?”
“也是寿衣店的。”
“好,好啊,家传手艺,稳当。”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这身板也结实,抗事。”
沈清棠捂住了脸。
“奶奶,你别摸了。”
“我摸我孙女婿,怎么了?”
“他还不是!”
“马上就是了!”
旁边桌子上,钱少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着后槽牙,盯着我们这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卖寿衣的,凭什么。”
他那桌的女嘉宾,盖头底下一直在笑,笑得咯咯响。
钱少霆一拳砸在桌子上,站起来,冲着红娘喊。
“奶奶!我有意见!”
红娘的笑收了。
“你说。”
“他那钱来路不明!他用的是自己带进来的东西,这是作弊!规则里说了只收本地通货,可没说能从外面带!”
红娘转头看我。
我摊手。
“规则也没说不能带。”
钱少霆脸涨成猪肝色。
“那也不公平!沈总凭什么只能选他?我钱少霆身家几十个亿,长得也不差,我不比一个卖寿衣的强?”
红娘眯起眼睛。
“你身家几十个亿,你带进来了吗?”
钱少霆噎住了。
“这个,这个出去了就有……”
“那你出去再说。”
红娘一挥手,钱少霆背后的椅子自己往前一顶,把他撞回了座位上。
他那桌的女嘉宾,盖头一掀,露出一张煞白的脸,嘴唇红得滴血,冲他歪头一笑。
“郎君,咱俩的账,还没算完呢。”
钱少霆叫了一嗓子,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我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棠。
她手里捏着那张红卡,卡上的好感度,停在五十。
还差一半。
铜漏壶滴答一声。
亥时到了。
我掰着手指头算。
离子时,还剩一个钟头。
我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奶奶,你孙女,我能单独聊两句吗?”
红娘一拍大腿。
“能!太能了!”
她招手,两个纸人搬来一架屏风,往我们桌边一挡。
【第五章】
屏风后面,就剩我和沈清棠。
她坐着,我站着。
我想坐下,又怕她嫌我离得太近。
想站着,又觉得跟个服务员似的。
最后我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她低头看我。
“你干什么?”
“谈判。”
“谈什么?”
“谈恋爱。”
她的手指头捏紧了红卡。
“周大福,我跟你说实话,这卡上的谜,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我奶奶的心愿,我以为是看我嫁人,可她要的到底是什么,我猜不透。”
她说着,眼眶红了一圈,又硬生生压回去。
“我出不去没关系,你们这些人,是被我连累的。”
我看着她。
想安慰,又不知道从哪下嘴。
想说不怪你,又怕她觉得我在客气。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沈总,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奶奶生前,最烦你什么?”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
“烦我不吃早饭,烦我熬夜,烦我一年到头不回老宅,烦我跟谁都冷着一张脸,说我这样,以后没人疼。”
我点头。
“那你奶奶生前,最喜欢什么?”
“喜欢热闹,喜欢看戏,喜欢跟老姐妹打牌,喜欢……”
她顿住了。
“喜欢什么?”
“喜欢别人哄她。”
我站起来。
“懂了。”
“你懂什么了?”
“你奶奶不想看你解谜。”
“她想看你被人哄。”
我把屏风一推,屏风哗啦倒在地上。
整个大堂的人都看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冲门口的纸人喊。
“把我车上的东西,全搬进来!”
纸人愣着不动。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一亿面额的冥币,塞进纸人手里。
“小费。”
纸人捏着钞票,胭脂脸一抖,扭头就跑。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十箱冥币,十箱金元宝,五箱金条,还有一套原本给张大爷家准备的纸扎别墅、纸扎豪车、纸扎麻将桌,全摆进了大堂。
红娘拄着拐杖站起来,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元宝。
我抱起一箱冥币,往大堂正中一倒。
钞票哗哗地落了一地。
“今天鸳鸯楼,我包了!”
“所有伙计,每人一百亿,今晚不上菜了,都给我坐下吃席!”
纸人们愣了三秒。
然后齐刷刷扑向那堆钞票。
“所有女嘉宾,每人一套别墅,一辆豪车,一副麻将,今晚的相亲不算数,大家放开了玩!”
蒙着红盖头的女嘉宾们,一个一个掀开盖头。
有的脸是青的,有的眼眶是空的,有的脖子上缠着红绳。
全都在笑。
金链子大哥瘫在椅子上,眼泪还挂在脸上。
“兄弟,你这是什么路数?”
“哄人的路数。”
我转过身,走到红娘面前,把那副纸扎麻将桌往她跟前一推。
“奶奶,三缺一,打两圈?”
红娘看着那副麻将,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摸了摸麻将牌,手指头在发抖。
“我那几个老姐妹,都比我先走,我在这儿,好些日子没摸过牌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窝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好,打!”
【第六章】
麻将桌支起来了。
红娘坐东,我坐南,沈清棠被她奶奶一把按在西边,北边空着。
我扭头。
“谁来凑一把?”
满大堂没人敢动。
我指了指金链子大哥。
“大哥,你来。”
大哥哆哆嗦嗦坐下来。
第一把,我给红娘点了个炮。
红娘一推牌,清一色。
“胡了!”
我拍桌子。
“奶奶,你这手气,我服!”
第二把,我又给她点炮。
第三把,还是我。
沈清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压低声音。
“你放水放得太明显了。”
“明显就对了,你奶奶要的就是这个。”
“什么?”
“被人捧着。”
红娘胡了第五把,笑得前仰后合,头上那朵红绒花都歪了。
“乖孙,你看你这个对象,多会来事儿!”
沈清棠低着头,没吭声。
我偷看了一眼她的红卡。
好感度,七十。
就在这时候,旁边哐当一声。
钱少霆把桌子掀了。
一盘红烧肉扣在地上,蜡烛滚出去老远。
他红着眼睛站起来,指着我。
“周大福!你别得意!你以为拿点烧给死人的破纸就能买到沈清棠?做梦!”
他又说了那个字。
满大堂的灯笼全灭了。
只剩麻将桌上方一盏。
红娘手里捏着一张牌,慢慢转过头。
钱少霆这回没跪。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摔。
一本红皮册子。
跟红娘手里那本,一模一样。
“规则第一条,子时之前,得不到女嘉宾点头,留下当伙计。”
“可这本里还有一条!”
他翻开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念。
“若女嘉宾已有婚约,相亲作废,婚约者,可替女嘉宾做主。”
他抬起头,冲沈清棠笑。
“沈总,你忘了吧?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跟我爷爷,口头订过一门娃娃亲。”
沈清棠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红娘手里的牌,啪嗒掉在桌上。
我扭头看沈清棠。
“真的假的?”
她嘴唇抿得发白。
“我小时候,听奶奶提过一嘴,钱家老爷子跟她打牌赢了钱,赖账,说拿孙子抵。”
“那是玩笑话。”
钱少霆冷笑。
“玩笑话也是话,你奶奶亲口说的,这楼认!”
他把册子举起来,冲着整个大堂晃。
“我刚才翻遍了后厨,在灶台底下找到的!这是正本!”
我盯着他手里那本册子。
想冲上去抢,红娘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
“他说的,是真的。”
“那门亲,老婆子我确实应过。”
钱少霆哈哈大笑,一脚踹开挡路的纸人,走到沈清棠跟前,弯腰,伸手就要去勾她的下巴。
“沈总,你看,兜兜转转,你还是我的。”
“出去以后,你那个公司,我们钱家也就笑纳了。”
沈清棠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站起来,一把攥住了钱少霆的手腕。
【第七章】
钱少霆的手腕被我攥着,往回抽了两下,没抽动。
他冲我龇牙。
“卖寿衣的,你敢动我?”
我没理他。
我看着他手里那本册子。
想夺过来,又怕撕了坏规矩。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跟各种契约文书打过交道,阴阳合同,买卖地契,冥婚帖子,我见得多了。
我凑近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的封皮。
封皮上烫着金字,鸳鸯簿。
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戳。
我眯起眼睛。
那个戳我认识。
城南老刘家纸扎铺的戳。
我松开钱少霆的手腕,笑了。
“钱少,这本东西,你说是在灶台底下找到的?”
“对!”
“你确定?”
“当然确定!”
我转过身,冲红娘拱了拱手。
“奶奶,您这本鸳鸯簿,是不是从城南刘记纸扎铺订的?”
红娘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他家的戳。”
我伸手指着钱少霆手里那本。
“这本上的戳,印反了。”
“刘记的规矩,正本盖正戳,副本盖反戳,副本是样品,拿给客人看样式用的,不算数。”
“这是行规。”
大堂里安静了三秒。
钱少霆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你,你胡说!”
“我胡说?”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没信号,但相册里有东西。
我翻出一张照片,怼到红娘眼前。
“奶奶,您看,这是上个月刘记给我家供货的单子,他家正副本的戳,就长这样。”
红娘眯着眼看了半天。
她抬起头,脸上的褶子一点一点绷紧。
“还真是反的。”
她转过身,看向钱少霆。
眼窝里那两点绿光,变成了血红。
“后生,你拿个样品,来糊弄老婆子?”
钱少霆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奶奶,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是样品……”
“那门亲事,老婆子是应过。”
红娘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他。
“可老婆子还说过一句话,钱老头要是敢赖账,这门亲,就作废。”
“他赖了。”
“他欠我三百二十块牌钱,到他走那天,一分没还。”
钱少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奶奶,我替我爷爷还,我替他还!”
“你拿什么还?”
红娘低头看他。
“本地通货,你有吗?”
钱少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我身后那堆冥币。
他爬起来,冲着那堆钱扑过去。
我往前一站,挡住了他。
“钱少,这是我的。”
“周大福,算我借你的,出去了我还你十倍,一百倍!”
我想了想。
“利息怎么算?”
钱少霆一愣。
“你,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
“行。”
我弯腰,从箱子里抽出一张冥币,面额一百块。
最小的那种。
我把它递给钱少霆。
“借你一百。”
钱少霆捏着那张一百块的冥币,手在抖。
“一百?就一百?”
“你爷爷欠三百二,你先还个零头。”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把那张钞票摔在地上。
“周大福,你耍我!”
“你等着,你等着!”
他转身就往门口冲。
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拦住他。
“宴席未散,不得离席。”
钱少霆疯了一样去推纸人,推不动,又回过头,嗓子都喊劈了。
“沈清棠!你今天要是跟他,我钱家出去以后,让你公司开不了张!我说到做到!”
他话音刚落,他那桌的女嘉宾,盖头底下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领子。
“郎君,你的账,还没算完呢。”
钱少霆被一路倒拖回了座位,鞋都蹬掉了一只。
【第八章】
铜漏壶又滴了一声。
纸人报时:亥时三刻。
离子时,还剩一刻钟。
大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纸人们抱着钞票数钱,女嘉宾们在纸扎别墅里串门,金链子大哥被一个红绳姑娘拉着跳广场舞,程序员在给一个空眼眶姑娘讲二进制,那姑娘听得直点头。
我低头,看沈清棠手里的红卡。
好感度,九十。
还差十。
我心里发紧。
这最后十分,我不知道该怎么拿。
我能哄她奶奶,能撒钱,能对付钱少霆,但她本人,我一点底都没有。
相亲八十七次,我最拿不准的就是这一刻。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想开口,嗓子眼发干。
想再说两句俏皮话,脑子一片空白。
我抓了抓头发,豁出去了。
“沈总,我不解谜了。”
她眉毛一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解谜了。”
“你奶奶的心愿,我猜了,也哄了,剩下的,我不猜了。”
我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刚才从红娘那儿顺来的那本红皮规则册子,正本,盖正戳的那本。
我刚才帮她打麻将,她嫌册子硌腰,随手搁在了牌桌上。
我把册子举起来,两只手捏住封面的一角。
“我就问你一句。”
“谈恋爱吗?”
“不谈,我撕票。”
整个大堂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纸人们停下了数钱,女嘉宾们从别墅里探出头,金链子大哥的广场舞跳到一半,一条腿悬在半空。
红娘拄着拐杖,站在麻将桌边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钱少霆在角落里尖叫。
“他要撕规则书!撕了大家都得完蛋!奶奶,快拦住他!”
红娘没动。
她看着我。
又看着沈清棠。
沈清棠坐在椅子上,盯着我手里那本册子。
她的手指头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站了起来。
她朝我走了一步。
又一步。
我捏着册子的手开始出汗。
想往后退,脚底下生了根。
她停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抬起脸看我。
我看见她的耳根,从白,一点一点,烧了上去,一直烧到脖子。
她伸手。
从我手里,把那本册子抽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第八十八次,也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然后,两只手捏住封面,刺啦一声。
撕成了两半。
她把撕碎的册子往地上一扔,抬头,盯着我的眼睛。
“谈。”
“立刻领证。”
【第九章】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我听见满大堂的纸人在拍手,拍得纸巴掌啪啪作响。
我听见女嘉宾们在尖叫,盖头满天飞。
我听见金链子大哥把那条悬在半空的腿放了下来,冲我竖大拇指。
“兄弟,牛!”
我听见红娘哇的一声,哭了。
她扔了拐杖,扑过来,一把搂住沈清棠,又一把搂住我,两只手跟铁钳子似的,箍得我喘不上气。
“好,好,好啊!”
“我乖孙会自己点头了!会自己点头了!”
我被她勒得直翻白眼,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奶奶,规则书撕了,大家不会出事吧?”
红娘松开我,抹了一把眼泪,冲我翻白眼。
“傻小子,那规则书,是老婆子写着吓唬人的。”
“我这孙女,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谁对她好,她都不敢接。”
“我要的不是她嫁人。”
她拉起沈清棠的手,放到我手心里。
“我要的,是她自己伸手,去要一个人。”
沈清棠的手在我手心里抖了一下。
我攥紧了。
红卡飘起来,落在麻将桌上。
好感度那一栏,数字没了,变成了一个红红的囍字。
正着贴的。
铜漏壶,滴答一声。
子时到了。
满楼的灯笼,一盏一盏,从红变成了暖黄。
纸人报时的声音都变了调,喜气洋洋。
“子时已到,宴席圆满,各位贵客,可以回家了!”
大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不是白雾,是我来时的那条巷子,巷口亮着一盏路灯。
男嘉宾们哭着往外冲。
金链子大哥冲到门口,又折回来,抓住我的手使劲晃。
“兄弟,出去以后,我请你吃饭!”
“行,下次一定。”
程序员也折回来了,扭扭捏捏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眼眶姑娘。
“那个,我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红娘摆手。
“留什么联系方式,清明节记得烧点纸,她就收着了。”
程序员红着眼眶,郑重点头。
就剩钱少霆。
他也往门口冲。
纸人一左一右,把他拦了下来。
“这位贵客,不能走。”
钱少霆疯了。
“凭什么!子时到了,你们说了可以走的!”
红娘慢悠悠捡起拐杖。
“规则第一条,子时之前,未得女嘉宾点头者,留下当伙计。”
“规则书是撕了,可老婆子这张嘴,还在。”
她拿拐杖指了指钱少霆那桌的女嘉宾。
“她点头了吗?”
那个嘴唇滴血的姑娘,掀开盖头,冲钱少霆歪头一笑,慢慢地,摇了摇头。
钱少霆的腿一软,瘫在地上。
“不,不要,我不当伙计,我是钱氏地产的少东家,我有几十个亿……”
“你冤枉人,你拿样品糊弄我,你还要抢我孙女的公司。”
红娘弯腰,看着他。
“老婆子我活着的时候脾气就不好,走了以后,更不好。”
“你先留下,刷三年盘子。”
“三年以后,看你表现。”
钱少霆张大了嘴,嗓子里发出一声没了调的嚎叫。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周大福,周哥,周爹!我错了!你帮我说句话,你帮我说句话!”
“我出去以后,我给你一个亿,不,十个亿!”
我低头看他。
想了想。
从兜里摸出刚才那张一百块的冥币,塞进了他手里。
“拿着,刷盘子的时候,买瓶洗洁精。”
钱少霆捏着那张钞票,眼神发直,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被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架着,拖进了后厨。
后厨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第十章】
红娘送我们到门口。
她拉着沈清棠的手,拉了好久,不肯撒开。
“乖孙,以后,早饭要吃。”
“嗯。”
“别熬夜。”
“嗯。”
“过年要回老宅。”
“嗯。”
“对他好点,别老冷着一张脸。”
沈清棠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她奶奶的手背上。
“嗯。”
红娘又转过来,拉着我的手。
“孙女婿。”
我腰板一挺。
“哎!”
“你那个檀香,说给我打八折,还算数吗?”
“算!不打八折了,我给您老人家免费,管够!”
红娘笑了,脸上的褶子又开成了一朵菊花。
“好,那老婆子就等着了。”
“还有。”
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压低声音。
“她小时候尿床,一直尿到八岁,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跟别人说。”
沈清棠一跺脚。
“奶奶!”
红娘哈哈大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变淡。
头上那朵红绒花,最后一个淡下去。
她冲我们挥了挥手。
“走吧,民政局,九点开门。”
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我坐在五菱宏光的驾驶座上。
车停在城郊一条普通的巷子口,天边已经泛白了。
后备箱是空的。
我手机上有八十多个未接来电。
全是张大爷家的。
我心里一哆嗦,赶紧回过去。
电话那头,张大爷的儿子嗓门震天。
“大福!你小子的货呢!我爹明天出殡!”
“哥,哥,我马上给你补,双份,不,三份!”
挂了电话,我趴在方向盘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扭头,看了看副驾驶。
空的。
我心里一空。
我想,可能是一场梦吧。
相亲八十八次,最后一次,还是个梦。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开到城西老街,我家寿衣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反光晃了我一下眼。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
户口本。
我推开车门,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我爹从店里冲出来,手里还抄着一捆纸元宝,看看我,又看看她。
“大福,这,这是……”
沈清棠走过来,看都没看我爹,直接把户口本往我胸口一拍。
“周大福。”
“到。”
“民政局九点开门,现在八点二十。”
“你的户口本呢?”
我愣着。
我爹先反应过来了,手里的纸元宝哗啦掉了一地,转身就往店里冲,一边冲一边喊。
“在呢在呢!在柜子里!我这就去拿!”
“大福你个混小子,愣着干什么,给人家姑娘搬凳子啊!”
我手忙脚乱地从店里拖出一张塑料凳子,用袖子擦了三遍,摆在她跟前。
她没坐。
她低头看着我。
耳根,又烧起来了。
“周大福,我跟你说,我昨晚一夜没睡,回去翻遍了我奶奶的遗物。”
“她床头的抽屉里,有一张名单。”
“王媒婆给的名单,你排第一。”
“名单旁边,我奶奶写了一行字。”
我咽了口唾沫。
“写的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这孩子,卖寿衣的,心善,不怕事,能哄人,配我家棠棠。
字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囍字。
正着的。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爹从店里冲出来,举着户口本,冲我们挥。
“拿到了!拿到了!”
沈清棠伸出手。
不是去接户口本。
是攥住了我的手。
“走。”
我被她拽着往宾利那边走,回头冲我爹喊。
“爹,张大爷家的货,你先帮我补上!”
“补补补!三份!我亲自扎!”
我爹站在寿衣店门口,抹了一把眼睛,冲我们挥手。
晨光照下来,照在店门口那块三十年没换过的招牌上。
周记殡葬一条龙。
我爹扭过头,冲着招牌念叨了一句。
“回头,在边上添一行,婚庆也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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