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年,基地给我派了个肥差。
看住全城最强的男人,别让他死了。
他绝食,我就在他门口炖红烧肉。
他说想死,我抹了把嘴。
“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
现在他天天堵我门口,问我今天去哪儿找肉。
【第一章】
我叫许满仓。
我妈起这名字,是盼我一辈子粮仓满满,饿不着。
末世第三年,我的仓是满了,满的是灰。
异能觉醒那天,别人有的会喷火,有的能召雷。
我站在测试仪前面,憋得满脸通红,仪器滴了一声。
屏幕上出来四个字:厨艺增香。
测试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抬头又看了我三秒。
“兄弟,你这个,能炸丧尸吗?”
“能。”我说,“把它炖香了,别的丧尸会去咬它。”
测试员没笑,在登记表上写了个丙下。
从那天起,我在第七安全区的后厨刷了两年锅。
直到那天下午,周老头的勤务兵一脚踹开后厨的门。
“许满仓!周主任找你!”
我手里的锅铲当啷掉进泔水桶。
后厨十几号人齐刷刷看我。
胖子王二壮第一个往后退了三步,跟我划清界限。
“二壮,你干啥?”
“仓哥,我跟你不熟。”他把围裙一扯,“你偷的那半袋白糖跟我没关系啊!”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半袋白糖,有一半进的是他的肚子。
周老头的办公室在基地最高那栋楼的顶层。
他坐在桌子后面,头顶的白发比我上回见他时又少了一圈。
他推过来一张纸。
“你认识贺渊吗?”
我当然认识。
全基地没人不认识贺渊。
第七安全区能在尸潮里活三年,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一道屏障,罩住整个基地。
有人叫他守护神,背地里叫得更多的是另一个称呼:末日魔王。
因为他脾气差,嘴毒,谁靠近骂谁,上个月一个想给他送情书的姑娘被他一句话骂哭了,哭到现在还在吃安神药。
“认识。”我咽了口唾沫,“他咋了?”
“他绝食了。”周老头揉着眉心,“三天,水都不怎么喝。”
我愣了一下。
“那跟我有啥关系?”
“医生说,他再这么下去,最多撑十天。”周老头抬起眼皮看我,“他死了,屏障就塌。屏障塌了,外面十万丧尸进来,咱们全基地一起去给他陪葬。”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那您找医生啊,找心理专家啊,找我一个刷锅的……”
“都找过了。”
周老头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全是疲惫。
“心理专家被他骂到辞职,医生被他扔出来两回,送饭的炊事班换了五个,有一个现在见了碗就哆嗦。”
他盯着我。
“你是基地唯一一个异能跟吃有关的人。”
“丙下。”我提醒他。
“我知道丙下。”周老头一拍桌子,“死马当活马医!你去,只要他肯吃饭,你以后不用刷锅,每个月多给你两斤肉票!”
两斤肉票。
我的腿比我的脑子先做了决定,它往前迈了一步。
“成交。”
出门的时候,周老头又叫住我。
“对了,严锋那边,你离远点。”
我回头。
严锋是雷霆小队的队长,基地第二强,也是贺渊以前的队友。
“为啥?”
周老头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
“去吧。”
我走出楼道,心里犯嘀咕。
领导说话说一半,后面准有坑。
【第二章】
贺渊住在基地最东边的一栋独楼里。
楼下站着两个守卫,看见我拎着一口铁锅、一袋煤球、半扇五花肉走过来,表情都不太对。
“干什么的?”
“送饭的。”
“送饭不让进。”守卫把枪一横,“贺先生说了,再有人送饭,就把人从三楼扔下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我不送饭。”我把锅往地上一放,“我在楼下自己吃。”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
“楼下……也不行吧?”
“规定写了不让在楼下吃饭吗?”
守卫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我已经蹲下开始码煤球了。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我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掉血沫,捞出来沥干。
锅里倒油,放冰糖,小火熬。
糖色从白变黄,从黄变成枣红,冒出细密的泡。
我把肉倒进去。
滋啦一声。
两个守卫的喉结同时上下滚了一下。
我手腕一抖,肉块在锅里翻了个身,每一块都裹上一层红亮的糖色。
葱段,姜片,八角,桂皮,一勺我藏了半年的老抽。
然后我把手按在锅盖上,深吸一口气,催动异能。
厨艺增香。
丙下的异能,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点用。
锅盖缝里钻出来的那股味道,先是酱香,再是肉香,最后是一股油脂炖化了的甜。
它顺着风往上飘。
飘过一楼,飘过二楼,飘进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
左边那个守卫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响得我都听见了。
他脸上挂不住,咳了两声。
“兄弟,你这,挺香啊。”
“给你留两块。”
他立刻把枪背到身后,站到我旁边帮我扇火。
右边那个守卫看看他,又看看锅,默默也蹲下了。
三楼的窗帘被人一把拉开。
一个男人站在窗口。
很瘦,瘦得锁骨都戳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盖住半边脸,眼窝底下一圈青黑。
但那张脸是真好看,好看到我一个大男人都看愣了半秒。
他往下看了一眼。
“谁让你在这儿生火的?”
声音哑,冷,又没力气。
我仰着脖子朝他招手。
“贺先生,晚上好!吃了没?”
窗口沉默了足足五秒。
“滚。”
“好嘞。”我嘴上应着,手揭开了锅盖。
一股白汽冲上去,正好扑到三楼窗口。
贺渊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他手扶住窗框,指节发白。
“你再不走,我就……”
“您就把我扔下去,我知道。”我夹起一块肉,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唔,烫烫烫,香!”
肉皮软糯,一抿就化,肥肉那层炖得透亮,瘦肉一咬还带汁。
我嚼得吧唧响。
三楼窗口,贺渊的喉结也滚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知道我看见了。
窗帘唰地一声被拉上,砸得窗框都在响。
左边守卫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问我:“哥,这能行吗?”
“能。”我又夹一块,“人可以不想活,但人没法不饿。”
我在楼下吃了三碗饭。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三楼的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我拍拍肚子站起来,冲楼上喊:
“贺先生,明天我做糖醋排骨啊!”
楼上扔下来一只拖鞋,砸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拍拍灰,放在楼门口。
“拖鞋给您搁这儿了,晚上凉,别光脚。”
上面没声了。
【第三章】
第二天,糖醋排骨。
第三天,可乐鸡翅。可乐是我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最后两罐过期货,打开的时候气都快跑光了,但异能一催,香味照样往天上冲。
第四天,我在楼下支了个小桌,炸了一盘花生米,烫了一壶基地自酿的地瓜烧。
这几天,楼下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两个守卫,再是巡逻的,后来连隔壁楼的大妈都端着自家的窝头过来,闻着我的锅下饭。
王二壮也来了。
他从人堆里挤进来,凑到我耳边。
“仓哥,我就知道你行,咱俩谁跟谁啊!”
“那天谁说跟我不熟的?”
“那是战术撤退。”他脸不红心不跳,伸手就去抓排骨,“兄弟一场,给个鸡翅尖。”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
“下次一定。”
“你这话是跟我学的!”
但楼上一直没动静。
贺渊不骂了,不扔拖鞋了,窗帘拉得死死的。
到第五天早上,医生苏芷从楼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苏芷是基地唯一一个还敢进贺渊屋子的人,一米六的个子,说话从来不带拐弯。
她走到我锅边,拿手指头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你这招没用。”
“咋了?”
“他昨天晚上开始,连水都不喝了。”她咬着嘴唇,“血压低得吓人,手一直在抖。再这样,不用十天,五天他就扛不住。”
我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他到底为啥不想活?”
苏芷看了我一眼,往楼上瞟了瞟,压低声音。
“你知道雷霆小队吧?”
“严锋那个?”
“贺渊以前是雷霆小队的队长。”苏芷说,“两年前出任务,小队被尸潮围了。贺渊撑屏障护着所有人往外撤,等撤出来,严锋带人把通道封了,把他一个人关在外面。”
我后脖子发凉。
“他咋活下来的?”
“在外面熬了七天,自己爬回来的。”苏芷吸了吸鼻子,“回来以后,严锋跟所有人说是贺渊临阵脱逃,自己走散了。队长的位置,就这么到了严锋手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从那以后就不信任何人了。”苏芷看着楼上,“这次绝食,我估计是撑不住了。”
我把火关了。
锅盖一盖,我端着锅就往楼里走。
守卫拦了一下,左边那个想了想,把枪收了回去。
“哥,你小心点,他真会扔人。”
“扔就扔。”我说,“三楼摔不死,顶多瘸。”
我上了三楼。
门没锁。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
贺渊靠坐在墙角,两条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抖。
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我。
“出去。”
我没出去。
我把锅往他面前的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揭开锅盖。
红烧肉。
还热着。
贺渊的眼神在锅上停了一秒,马上挪开,盯着墙。
“我说了,我不吃。”
“我知道。”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塞进嘴里,“我吃。”
我嚼。
嚼得特别大声。
贺渊的手攥紧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主任说,你死了,屏障就塌,我们全基地给你陪葬。”我又夹一块,“我想了想,反正都是死,不如死之前吃顿好的。”
他偏过头,终于正眼看我。
“所以你是来吃最后一顿的?”
“对。”
“在我屋里?”
“你屋里离你近啊,你一咽气,屏障一塌,我这边刚好吃完。”我抹了抹嘴上的油,“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
贺渊愣住了。
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他张嘴,又闭上。
又张嘴。
“你有病吧?”
“丙下的病。”我说,“医不好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热气都快散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哑。
“我不是想死。”
我筷子一顿。
“我是不敢吃。”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
那里堆着一摞没开过的饭盒,是炊事班这几天送上来的,盒盖上都贴着基地后勤的封条。
“从上个月开始,每顿饭我吃完,屏障就弱一点。”他的嗓子干得发涩,“吃得越多,异能越压不住。我查过,饭里有东西。”
我的后背一下子挺直了。
“谁干的?”
贺渊没说话。
他看着那摞饭盒,嘴角往下扯了扯。
“送饭的人每天换。但每一盒,都是从雷霆小队的补给线上拨过来的。”
【第四章】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锅里那块红烧肉,我夹起来,又放下了。
脑子里一下转过好多事。
周老头那句“离严锋远点”。
炊事班换了五个送饭的人。
心理专家被骂走了,医生被扔出去两回。
所有人都以为贺渊厌世,想死。
可他不是。
他是被人下了药,饿着肚子在硬撑。
“你为啥不说?”
“跟谁说?”贺渊冷笑一声,“两年前我也说过。说严锋封了通道,没人信。他手里有十几个人证,我只有一张嘴。”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
“这回我要是说饭里有毒,他们会说我疯了,说我被害妄想。然后呢?给我换个医生,开点药,药里也有东西。”
我喉咙发紧。
“那你就这么饿着?”
“饿着屏障还能撑。”他睁开眼看我,“吃了,屏障先塌。”
我低头看锅。
红烧肉还冒着一丝丝的热气。
我忽然明白,这几天他为啥没把我扔下去了。
不是我脸皮厚。
是他饿疯了,又不敢碰任何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而楼下那口锅,是他唯一能亲眼看着从生肉炖成熟肉、还看见别人吃了半天没出事的东西。
“我这锅,你不怕?”
贺渊盯着锅,喉结动了一下。
“你吃了五天,没死。”
我差点笑出来。
合着我这五天,是在楼下给他试毒。
【不对,没有括号。】我脑子里先骂了自己一句,嘴上直接说出来了。
“合着我是你的试毒太监?”
贺渊嘴角抽了一下。
“你自己要来的。”
我把锅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吃吧。”
他没动。
手在膝盖上抖,抖得停不下来。
他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我看明白了。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再信。
我叹口气,夹起一块肉,自己先咬掉一半,嚼了,咽了,张嘴给他看。
“啊……空的,没毒。”
然后把剩下那半块,塞到他嘴边。
贺渊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咬过的!”
“末世三年了,大哥,你还讲究这个?”
他咬着牙瞪我。
我手举着不动。
肉汁顺着筷子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汁,鼻翼动了动。
然后一张嘴,把那半块肉叼走了。
他嚼得很慢。
嚼到第三下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
我吓了一跳。
“咸了?”
他没理我,伸手直接抓起锅里的筷子,夹起一块整的往嘴里塞,嘴还没嚼完,下一块已经夹起来了。
“慢点慢点!饿久了不能猛吃,要吐的!”
他根本不听。
我只好伸手去抢锅。
他一只手护住锅,另一只手抬起来,一道淡蓝色的光唰地罩在锅外面。
屏障。
全城最强的屏障,被他拿来护一锅红烧肉。
我手指头撞在屏障上,疼得直甩手。
“贺渊!你是人吗?”
他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的。”
那天晚上,他吃了半锅肉,一碗米饭。
吃完以后,他靠在墙上,捂着肚子,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血色。
窗帘缝外面,基地上空那层淡蓝色的屏障,肉眼可见地亮了一圈。
楼下有人在喊:
“快看!屏障亮了!”
“贺先生没事了?”
“是那个炖肉的!是那个刷锅的!”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人群里王二壮跳得最高。
“那是我兄弟!我亲兄弟!他偷的白糖有一半是我吃的!”
我把头缩了回来。
这个兄弟,能处。有事他是真卖。
我转身,看见贺渊正盯着我。
“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
“做什么?”
我想了想。
“基地仓库里的肉,就剩这半扇了。”
贺渊的脸色变了。
“没了?”
“没了。”我摊手,“想吃肉,得出去找。”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没想到会从末日魔王嘴里听到的话。
“那你明天出去找。”
“我?丙下?出去?”
“我给你罩着。”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很重。
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作战服,肩膀上别着雷霆小队的闪电徽章。
他看了看地上的空锅,又看了看贺渊嘴角的油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笑了。
“哟,阿渊,开荤了?”
严锋。
【第五章】
严锋走进来,靴子踩过地上的饭盒,咔嚓一声,把一个盒盖踩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啧,浪费粮食。”
他身后跟着两个队员,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贺渊坐在墙角,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手指头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扣着膝盖。
我注意到,屋子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屏障光,暗了一点。
严锋绕着我转了半圈,跟看什么稀奇动物似的。
“你就是那个刷锅的?”
“许满仓。”
“满仓,好名字。”他笑着拍拍我肩膀,手劲大得我半边身子一沉,“听说你这几天,天天在楼下炖肉?”
“周主任让的。”
“周主任让你炖肉,没让你上楼吧?”
他手还搭在我肩膀上,五根手指头慢慢往下扣,扣进我的锁骨窝里。
疼得我龇牙咧嘴。
“严队长,疼疼疼……”
“疼就对了。”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贺先生精神不稳定,需要专业的人照顾。你一个丙下,万一刺激到他,屏障出点事,你担得起?”
我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是来看贺渊的。
他是来看贺渊有没有吃饭的。
那摞没动过的饭盒,他扫了一眼。
地上那口空锅,他也扫了一眼。
他在算。
算贺渊这半锅肉吃下去,屏障能缓回来多少。
“严队长。”我挤出一个笑,“我就是个做饭的,啥也不懂。您说不让上楼,我明天就不上了。”
严锋手松了点。
“懂事。”
“不过……”我挠挠头,“贺先生吃了我的肉,说好吃,还让我明天出去找肉。我要是不去,他一生气,屏障……”
我故意没说完。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了。
严锋转头看贺渊。
贺渊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
“他去。”
两个字。
严锋的嘴角绷了一下。
“阿渊,外面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让一个丙下出去,那是送死。”
“我罩着他。”
“你罩着?”严锋笑出了声,“你连自己都快罩不住了。”
贺渊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黑得吓人,盯着严锋,一句话没说。
屋子里的灯管嗡地响了一声,闪了两下。
门口那两个队员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严锋的笑脸僵在脸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扯起嘴角。
“行,行,你开心就好。”
他退到门口,转头又看我一眼。
“满仓兄弟,外面路不好走,小心点。”
门关上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远了。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他刚才那话是威胁吧?”
“是。”贺渊说。
“那你还让我出去?”
“你不出去,他明天就会找个理由把你调走。”贺渊看着我,“调走以后,你就会出意外。”
我后背凉了半截。
“出去呢?”
“出去,有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慢慢攥成拳。
“他想让我饿死。我偏要吃饱。”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前两天还被所有人当成要寻死的疯子。
现在他坐在地上,嘴角还有红烧肉的油,眼睛里却有了火。
我咽了口唾沫。
“那说好了,我出去,你罩着。”
“嗯。”
“找回来的肉,我做,你吃,我也得吃。”
“嗯。”
“还有,肉票得给我加。”
贺渊皱了皱眉。
“你就惦记这个?”
“那不然呢?”我理直气壮,“我拿命试毒,不得多两斤?”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基地北门。
身上背着一个大编织袋,腰上别着一把菜刀,手里还攥着一口炒锅。
守门的队员看着我,表情跟看傻子差不多。
“兄弟,你这是出去找物资,还是出去摆摊?”
“找肉。”
“找肉带锅干啥?”
“找到了现场炖。”
守门的不说话了。
王二壮从后面追上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仓哥!带我一个!”
“你不是跟我不熟吗?”
“现在熟了!”他拍着胸口,“你要找着肉,我帮你扛!”
“碰着丧尸呢?”
“那我帮你跑!”
我看着他。
他眼神特别真诚。
我信他跑得比我快,不信他会帮我扛。
“行,走。”
北门一开,外面一片灰。
烂尾的楼,翻倒的车,满地的碎玻璃。
远处有东西在晃,一摇一摆的。
我腿肚子转筋。
就在这时候,一层淡淡的蓝光从基地的屏障上分出来一缕,落在我头顶,薄薄地罩住了我跟王二壮。
王二壮仰头看着头顶的光,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仓哥……这……这是贺先生的屏障?”
“嗯。”
“他给你单独开了个罩子?”
“嗯。”
“我天,全基地谁有这待遇?周主任都没有!”他围着我转了一圈,“仓哥,你跟贺先生到底啥关系?”
我想了想。
“试毒的。”
我们俩往城西摸。
城西以前是个大型冷链批发市场,丧尸爆发那年断了电,里面的冻肉早烂了。
但我记得,市场后头有一家腊味作坊。
腊肉不怕放。
走到半路,一只丧尸从车后面扑出来。
王二壮嗷一嗓子,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没影了。
我站在原地,腿钉在地上动不了。
丧尸张嘴咬过来,撞在蓝色的光罩上,咚的一声,脑袋弹了回去。
它又扑。
又弹。
扑第三下的时候,光罩上闪了一下,那只丧尸整个被弹飞出去两米远,摔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不动了。
我愣愣地站着。
耳边好像听见远处基地方向,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我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电线杆。
王二壮从五十米外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
“仓哥!你没事吧!我去探路了!”
“你探路探到树上去了?”
“高处看得远!”
腊味作坊的门是锁着的。
我拿菜刀撬开,一股咸香的腊味冲出来。
房梁上挂着一排排的腊肉、腊肠、风干鸭,一串一串,乌亮乌亮的。
王二壮眼睛都直了。
“仓哥……这得够吃一年吧?”
“够贺渊吃三个月。”
“那我呢?”
“你下次一定。”
我们装了满满两编织袋。
往回走的时候,天开始黑了。
走到半路,我脚下踩到一个东西,咔哒一声。
我低头。
地上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盒子,盒子上闪着一点红光。
王二壮凑过来看。
“啥玩意?”
我还没说话,远处的楼群里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嘶吼。
一声,两声,十几声,上百声。
越来越近。
铁盒子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发出很轻很细的嘀嘀声。
我头皮炸开了。
“这是诱尸器!”
基地里有这玩意的,只有雷霆小队。
【第七章】
尸潮从三条街外涌过来。
黑压压一片,路灯杆被挤得歪倒,汽车被推得翻了个面。
王二壮扔下编织袋就跑。
“二壮!袋子!”
“命要紧啊仓哥!”
他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腊肉。
又跑回来,抓起一袋。
又跑。
我一边骂他一边扛起另一袋,跟着往回冲。
头顶的蓝光罩还在,但我能看见,它在一点点变淡。
尸潮太多了。
贺渊隔着这么远给我开罩子,本身就耗。
丧尸一波一波撞上来,光罩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往外蔓延。
咔。
咔。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脚底下的鞋跑掉了一只,碎玻璃扎进脚底,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白。
北门就在前面。
两百米。
一百米。
我看见门口站着一排人。
是雷霆小队。
严锋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北门的铁闸,开始往下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年前。
通道。
封死。
贺渊一个人被关在外面。
现在轮到我了。
铁闸落到一半,王二壮一个滑铲从底下钻了进去,编织袋卡在门缝上,被他死死拽着拖了进去。
我离门还有五十米。
铁闸还在往下落。
身后的嘶吼声贴着我后脑勺。
光罩发出最后一声脆响,碎了。
一只丧尸的手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就在这时候,整个基地上空的屏障,猛地亮了。
不是慢慢亮。
是炸开一样亮。
一道蓝光从基地东边那栋独楼的方向冲出来,横着劈过北门,把正在落下的铁闸硬生生顶住,又往外扩出去五十米,直接把我整个人罩了进去。
抓着我衣领的那只手,被切断了。
身后的尸潮全撞在新的屏障上,撞得一片烂肉。
我扑倒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北门里面,雷霆小队所有人都抬着头。
严锋的对讲机啪嗒掉在地上。
我听见他嗓子里挤出来一句:
“不可能……他吃了那么多天的药……”
我趴在地上,慢慢抬起头。
看见独楼的方向,三楼的窗口,站着一个人。
很远,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是谁。
他手里,好像还端着一个碗。
【第八章】
我是被王二壮和苏芷一左一右架回去的。
脚底板被玻璃扎了个对穿,苏芷给我缝了六针,缝一针我嚎一声,嚎得整个医务室的人都探头看。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苏芷手上不停,“刚才在外面被尸潮追的时候,也没见你叫这么大声。”
“那时候忙着跑,没空叫。”
王二壮蹲在床边,抱着那袋腊肉不撒手。
“仓哥,我把肉救回来了。”
“你先把我扔下跑的。”
“但我又回来了啊!”
“回来拿肉。”
“拿肉也是回来!”
我懒得跟他计较。
缝完针,我一瘸一拐地往东边走。
苏芷拦了我一下。
“你不歇会儿?”
“他今天晚上还没吃。”
苏芷看着我,愣了两秒,然后把一根拐杖塞到我手里。
独楼底下站满了人。
周老头也在,脸色铁青。
严锋带着雷霆小队,堵在楼门口,跟周老头的人对峙着。
看见我过来,严锋眼睛一眯。
“周主任,就是他。”
他抬手指着我。
“今天北门的诱尸器,就是这个许满仓带出去的。他想引尸潮进基地,被我们发现,所以才紧急关门。”
人群一下就炸了。
“什么?”
“刷锅的?他想害死我们?”
“我就说一个丙下凭什么天天往贺先生屋里跑!”
我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这人。
这人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顺?
那诱尸器明明是他们放的,门也是他们关的。
现在倒成了我的。
“我没有!”我嗓子都喊劈了,“那东西是我在路上踩到的!是你们放的!”
“我们放的?”严锋笑了,“你有证据吗?”
我张嘴。
没有。
我只有一张嘴。
跟两年前的贺渊,一模一样。
严锋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满仓兄弟,你知道两年前,贺渊为什么没人信吗?”
我咬着牙。
“因为没人会信一个丙下,也没人会信一个疯子。”他拍拍我的肩,“你一个刷锅的,跟一个快饿死的疯子,凑一块,正好。”
他退后一步,提高了嗓门。
“周主任,为了基地安全,我申请把许满仓关押审查。另外,贺先生的饮食,今后由雷霆小队全权负责。”
周老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看我,又看看严锋,又看看楼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保我,但他不敢得罪雷霆小队。
基地第二强,手底下四十多号人。
周老头张了张嘴,那句“同意”在他嘴边打转。
楼门开了。
贺渊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洗过了,胡子也刮了。
虽然还是瘦,但走路已经不晃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我昨天剩下的半锅红烧肉。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拐杖,又看了一眼我裹着纱布的脚。
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转身,看向严锋。
“你说,我的饮食,由你负责?”
严锋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阿渊,我是为你好……”
“那正好。”贺渊打断他,把手里的碗往前一递,“你先吃一口。”
严锋愣了。
“什么?”
“你们雷霆小队送来的饭,我屋里还剩十七盒。”贺渊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拆封,都在。你当着全基地的面,挨个吃一口。”
严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第九章】
苏芷的人把那十七个饭盒从楼上抬了下来。
一字排开,摆在楼门口的空地上。
每一盒的盖上,都贴着雷霆小队补给线的封条,封条上还有日期。
严锋站在那排饭盒前面,没动。
贺渊站在他对面,也没动。
周围好几百号人围着,没人出声。
“严队长。”贺渊开口,“你说你是为我好,那你吃。”
严锋的嘴角抽了抽。
“这都放了多少天了,馊了,谁能吃?”
“馊了吃不死人。”我拄着拐杖在旁边插了一句,“末世三年,谁没吃过馊的?我上礼拜还吃了一个长毛的馒头。”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严锋扭头瞪我。
我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
“严队长,您不敢吃,是怕馊,还是怕别的?”
严锋的拳头攥紧了。
他身后那几个雷霆小队的队员,眼神开始乱飘,有一个已经悄悄往人群后面退。
“抓住他。”贺渊说。
屏障的光一闪,一道薄薄的蓝墙在那个队员后面竖了起来,他一头撞上去,捂着鼻子蹲下了。
苏芷蹲下身,打开一个饭盒,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试剂,滴了两滴。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
试剂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深紫。
苏芷站起来,脸色发白。
“是抑制剂。”她的声音在发抖,“专门压制异能的抑制剂,长期吃,异能会一点点被吃空,最后人会衰竭而死。”
人群炸开了。
“抑制剂?”
“给贺先生吃抑制剂?屏障塌了咱们都得死啊!”
“雷霆小队疯了吧?”
苏芷又打开第二盒。
紫的。
第三盒。
紫的。
一连七盒,全是紫的。
严锋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我……这是后勤的人干的……跟我没关系……”
“后勤的人?”周老头开口了,声音冷得掉渣,“后勤的补给,什么时候走你们雷霆小队的线了?”
严锋喉咙里咕噜一声。
“是……是我手下的人自作主张……”
他回头去看身后的队员。
那几个队员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离他远远的。
有一个当场就跪下了。
“周主任!是严队长让我们干的!他说贺先生撑不了多久了,等他一死,就让他表弟接手屏障,到时候基地就是雷霆小队说了算!”
“你放屁!”严锋扭头吼。
又一个队员跪下了。
“北门的诱尸器也是严队长让放的!他说那个刷锅的坏事,得让他死在外面!”
“还有两年前!”第三个队员喊得最大声,“两年前封通道也是他下的令!他说贺渊太强了,有他在,自己永远是老二!”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贺渊。
贺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离他最近。
我看见他端着碗的那只手,在抖。
抖得碗里的肉汁都晃出来了。
两年。
他一个人背着临阵脱逃的骂名,被所有人戳脊梁骨,一个人在楼里饿着肚子撑屏障。
就等这一句话。
我伸手,把他手里的碗接了过来。
他没拦我。
他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严锋。
“我在外面熬了七天。”
声音很轻。
“第三天的时候,我吃了一只老鼠。第五天,我喝了雨水坑里的水。第七天,我爬到北门口,敲了一晚上的门。”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严锋往后退了一步。
“开门的是你。”贺渊说,“你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活着。”
严锋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阿渊……阿渊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我们是兄弟啊……”
他伸手想去抓贺渊的裤脚。
一层蓝光挡在了他手前面。
他的手撞上去,弹了回来。
他又伸。
又被弹开。
严锋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来回念叨着,“兄弟……兄弟……我们是兄弟……”
念到最后,他自己先哭了。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贺渊低头看着他。
“两年前,你把我关在门外面的时候,也说我们是兄弟。”
他转身,看向周老头。
“交给你了。”
周老头一挥手,几个守卫冲上来,把严锋按住了。
严锋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哭,还在喊,嗓子都劈了。
“阿渊!阿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表弟才是能接手屏障的人!没有我,基地早晚要完!”
没人理他。
他的声音越拖越远,最后被关在了禁闭室的铁门后面。
【第十章】
严锋被关进了禁闭室。
雷霆小队就地解散,那几个跪下作证的队员,被罚去北门守夜一年。
他那个号称能接手屏障的表弟,被苏芷拉去测了一下,异能等级乙中,屏障最多罩住一个厕所。
基地里的人都在传,说那个表弟测完以后,当场把测试仪抱住了,说再测一次。
测了三次,还是一个厕所。
我的脚养了半个月。
周老头亲自来医务室看我,带了两斤肉票,又多加了两斤。
“以后不用刷锅了。”他说,“你去东边,专门负责贺先生的饮食。”
我拿着四斤肉票,手都在抖。
“周主任,这……这是正式编制吗?”
“算。”
“有职位吗?”
周老头想了想。
“特级试毒员?”
我把肉票揣进兜里。
“行,就这个。”
王二壮得知我升职以后,第一时间跑来认亲。
“仓哥!我就知道你有出息!苟富贵,勿相忘!”
“那天北门,你一个滑铲跑得比谁都快。”
“那是战略转移!”他抱着我大腿不撒手,“而且腊肉是我救回来的!”
我想了想,那倒也是。
“行,以后你给我打下手。”
“月薪多少?”
“下次一定。”
王二壮当场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假装中毒。
脚好了以后,我回到东边那栋独楼。
贺渊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两个空碗,膝盖上搭着一个编织袋。
看见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站起身。
“脚好了?”
“好了。”
“能走路了?”
“能。”
他把编织袋往我怀里一塞。
“那出去吧。”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编织袋,又抬头看着他。
“出去干啥?”
“找肉。”
“家里不是还有腊肉吗?”
“吃完了。”
我愣住了。
“两大袋,半个月,你吃完了?”
“嗯。”贺渊面不改色,“风干鸭也吃完了。腊肠还剩两根,我给你留着。”
我深吸一口气。
半个月前,这个人瘦得锁骨戳出来,靠在墙角说自己不想活。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脸上长了肉,腰上的衣服被撑得有点紧。
“贺渊。”
“嗯?”
“你知道全基地的人现在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他们说,末日魔王被一个刷锅的喂胖了。”
贺渊的脸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城南有个养猪场,我昨天用屏障探了一下,里面好像还有活的。”
“你听见我说啥了吗?”
“听见了。”他把我往北门的方向推,“走吧,天黑前回来,我想吃红烧肉。”
我被他推着往前走,拐杖都差点掉了。
王二壮从后面追上来,扛着一口锅。
“仓哥!带上我!”
“你又来干啥?”
“养猪场啊!我听说了!活猪!”他两眼放光,“我帮你扛!”
“碰上丧尸呢?”
“我帮你跑!”
北门打开了。
外面还是灰扑扑的楼,翻倒的车,满地的碎玻璃。
我站在门口,头顶落下来一层蓝光,厚厚实实地罩住了我。
不是一缕。
是整整一圈。
比上次厚了三倍。
我回头看了一眼。
独楼三楼的窗口,贺渊趴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碗米饭,冲我扬了扬下巴。
旁边的窗台上,摆着一双洗干净的拖鞋。
是那天他扔下来砸我的那只,和另外一只。
我笑了一下,扛起编织袋。
“二壮,走。”
“走!”
我俩刚走出去十步,身后传来贺渊的声音,喊得整个北门都听见了。
“许满仓!”
我回头。
“猪要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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