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2018年,我揣着戒指,冲进许照晚的小放映厅。
上一世,她在这张桌前问我,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我嫌她催得急,冷了她整整一夜。
后来我们还是结了婚,也离了婚。
直到离婚后再见,我才发现,她已经不会再向我讨一个拥抱。
这次我抢在她开口前跪了下去。
“今年就结,不让你等。”
她却拿走桌上的婚宴菜单,垫在一只掉漆的电影拷贝箱下。
“周既明,我不想嫁了。”
我以为,只是我回来得太迟。
直到她看着我手里的戒指,准确说出上一世我丢失婚戒的地方。
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庆功宴。
1 戒指没等到手
我跪在她面前,膝盖硌着一块翘起的地砖。
许照晚没有笑。
她穿着袖口起球的红毛衣,左手还捏着半截胶带,身后摆着几个打开的纸箱。
我甚至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皂味。
活的。
不是救援灯下,那张被雨水冲得毫无血色的脸。
我攥紧戒指盒,喉咙堵得发痛。
“照晚,我们结婚。”
她的视线从盒子移到我脸上,停了很久。
“先起来吧。”
我没动,固执地把盒子又往前递了一点。
她弯腰,握住我的小臂。
温热的掌心压住皮肤,我险些反手把她拽进怀里。
可她只将我扶起来,随即松开。
“膝盖不疼吗?”
“你答应就不疼。”
从前她总拿我这种混账话没办法。
她会骂我贫,再笑着打我一下。
这次,她把胶带放回桌上。
“周既明,我说不想嫁,不是等你多跪一会儿。”
墙上挂历停在2018年4月18日。
我25岁,她31岁,相恋两年。
下午醒来时,我正在出租屋的窄床上,手机里躺着她的消息。
她说,今晚过来,我们谈谈以后。
上一世,我明知道她要谈什么,还是故意拖到了十点。
口袋里有一封去广州工作的录用邮件,我没告诉她。
我怕一说,她就让我在结婚和前程之间选。
现在想来,她那天还什么都没问,我已先替她定了罪。
重来一次,我跑遍两条街,买下这枚素圈。
两千六百元,用掉大半积蓄。
我想把后来那些年,全从这一晚截住。
她却从箱子旁抽出一张长途路线图。
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地名。
“我接了巡回放映。5月出发,先跑半年。”
我认得那张图。
上一世,我们订婚后,她把它卷起来塞进柜顶。
我问过一次,她说没什么,几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再见到时,纸已经受潮,红笔圈的地方晕成了一片。
“你不是说,最多出去两个月?”
“我说的是,能不能先出去两个月。”
她纠正得很轻。
“那是我在跟你商量。不是我只想去两个月。”
我看着桌上的纸箱,终于觉出不对。
她收好的不只是放映资料。
我留在她这里的球鞋、牙刷,还有冬天那件棉袄,装了满满一箱。
最上面搁着两把钥匙。
我伸手拿起其中一把。
钥匙上的蓝色橡胶套,是她怕我认不清才套上去的。
“什么意思?”
“我们分开吧。”
放映厅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听得清清楚楚,却像听不懂她的话。
上一世是2026年,她才说出这句话。
那时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声场工作室,带着团队给剧场做声音。
她穿着深蓝外套,坐在我办公室里,连哭都没有。
我说,你这个年纪,离了还能怎样。
她把那只没喝过的水杯推回原处。
“我想知道,我还能怎样。”
后来四年,我看她真的做了巡回电影项目,从几个县城跑到海岛。
2030年4月,我受邀去她的海岛电影周做技术支持。
返程那晚,我们坐的中巴在暴雨里出了事故。
最后一眼,是她隔着变形的座椅,冲我伸过来的手。
我以为上天把那只手又送回了面前。
原来没有。
许照晚拿起纸箱,往我脚边挪了挪。
“你这几天有空,就把东西带回去。”
“我可以买票跟你走。”
“你广州那边呢?”
我猛地抬头。
那封录用邮件,我谁也没说。
她神情没有变化,像只是随口问起。
我嘴唇动了动,想问她怎么知道,又怕问完,连此刻都保不住。
“可以不去。”
“别现在说这种话。”
她侧身让出门口,低头理了理红毛衣的袖口。
我记得那一处,本来该有个被烟头烫坏的小洞。
是我们婚后第二年,我喝醉了回来,不小心碰上的。
此刻,它完好无损。
我把戒指盒合上,听见一声脆响。
“我明天来搬。”
这一次,我没有拿结婚去挡她的路。
可走出放映厅,我又回头看了很久。
灯还亮着。
她蹲在地图边,把原来折住的一截路,慢慢铺开了。
2 她的行李比我的多
第二天,我借来一辆三轮车。
小放映厅是许照晚租的,原先是老电影院旁边的仓库。
她把一楼改成资料室和周末放映空间,二楼住人。
我没有正式搬进去,却占满了她半个衣柜。
她衣服挤在右边,外套叠着放;我的几件破夹克,全挂得舒舒服服。
以前我来,只觉得这里像家。
现在抱着衣服站在柜前,才看见那个“家”占掉了谁的地方。
她正往一只旧皮箱里装胶片资料。
父亲许望山年轻时做过流动放映,留下不少工作笔记。
如今的巡映早不靠那些老设备,许照晚却爱带着笔记。
她说,有些村子名字变了,路还在那里。
我蹲下来,想帮她扣箱锁。
“这里卡,往左压一下。”
她先我一步压住箱盖,锁扣咔哒合拢。
我的手悬在半空。
原来有些事,她一直会,只是从前肯留给我做。
“项目的钱够吗?”我问。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租车、设备、片源授权、人员、住宿,分门别类列得很清楚。
首批合作场次的预付款已经到账一部分,另有她攒下的积蓄。
她没有写卖房,没有写借谁二十万。
她只要一辆租来的厢式货车,一个能按期收钱的小项目。
上一世,我却把这说成了不顾家的冒险。
“还差多少?”
“不差你的戒指钱。”
她看我伸手去摸钱包,声音缓了缓。
“你先把房租留够。”
我最受不了她这样。
拒绝我,仍怕我晚上没地方住。
像要从一场大雨里走开,还记得把伞留给我。
“照晚,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骂。”
“我昨天已经说了决定。”
“可昨天之前,你明明还……”
我说不下去。
昨天之前,她确实还催过婚。
她问过我,我们要不要把两家人叫到一起吃顿饭。
她想了那么久的事,怎么能一夜就不要了?
她把箱子搬到门边,额角渗出细汗。
“一个念头,想久了也可以变。”
门外传来喇叭声。
许望山开着那辆掉漆的红色小货车来接她。
车门上还留着一个发白的“影”字,下面补了一块颜色不同的铁皮。
他下车,先看我的纸箱,再看女儿的行李。
“吵架了?”
“分手了。”许照晚说。
老人手里的烟盒顿了一下。
我等着他骂我,或是劝她。
他却把烟盒塞回口袋,朝我抬了抬下巴。
“那就都帮着搬。别把箱底拖坏了。”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许照晚抬箱子的一头,我抬另一头。
转弯时,我习惯性说,慢点,别撞着。
她也习惯性抬高了一点。
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许望山站在车边,不催,只把尾门往下放。
搬到最后,她从墙上取下一张合影。
是两年前,我第一次给她的小放映厅接音响,她硬拉着我拍的。
照片里我一脸不耐烦,手却举在她头顶,替她挡一截漏下来的灰。
我以为她要扔。
她用纸包好,放进自己的皮箱。
我心里那点快熄的东西,倏地亮了一下。
“你还留着?”
“那时候我是真的高兴。”
她合上皮箱。
这比当着我的面撕掉,更让我难受。
她不否认从前,连我最后能争辩的地方都没有。
搬完后,我妈打来电话。
“周六的饭店我订好了。照晚她爸爱喝什么酒?”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寸寸收紧。
上一世,饭局之后便是订婚。
许照晚为了那顿饭,取消了跟巡映合作方的第一次见面。
我那时忙着高兴,总算不用再听她问以后。
“妈,饭先取消。”
“怎么了?”
“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拔高声音。
“她又拿这套催你?你可别惯着,三十多岁的人了……”
“是我没做好。”
“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净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许照晚就在几步外,正在拿抹布擦车窗。
她听见了,手没有停。
我转过身,一字一句告诉我妈。
“别拿她的年纪压她。是我想娶她,她现在不愿意。”
这句话说完,我才发现,许照晚擦玻璃的手停住了。
可她没有回头。
许望山发动汽车,她坐进副驾驶,车窗降到一半。
“钥匙记得还房东,我跟她说过了。”
车开出巷口,我还攥着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母亲的声音仍在耳边响。
我终于尝到一点,从前她夹在我们中间,是怎么熬的。
3 那顿没取消的饭
母亲没有取消饭局。
周六上午,她通知我,舅舅和姨妈都到了,不吃不像话。
我到饭店时,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凉菜。
最里边空着两个座位。
母亲见我只带了自己,脸色沉下去。
“给她打电话。闹归闹,长辈的面子总得顾。”
“我来吃饭,不是来叫她的。”
姨妈把瓜子壳拢到一起。
“你现在不知道,女人一过三十,着急。你越哄,她越拿乔。”
我拉开椅子坐下,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硬糖。
这些话我上一世听过。
当时许照晚坐在我身边,替我妈添茶。
我低头玩手机,想着反正饭吃完就走。
她回去路上很安静,我还说她没必要事事往心里去。
“她着不着急,都用不着这样说她。”
姨妈一愣,脸有点挂不住。
母亲把茶壶重重放下。
“都是自家人,话粗理不粗。”
“那就说点自家人该听的。”
我看着她。
“广州的工作是我自己投的,接了也没跟她说。见家长是她提前一个月问我,我一直含糊。她等了,我还嫌她催。”
母亲想打断,我先把话说完。
“人家跟我谈两年,没让我买房,没向咱家要钱。现在不想继续了,就要挨这一桌子的议论?”
包间里静了。
服务员端着热菜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接过菜,放到桌子中央。
“饭照吃。她没来,别拿她下酒。”
母亲的眼圈红了。
我并没有说赢的痛快,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这些年独自撑着文具店,把我送去学声音技术,不容易。
可不容易并不能让另一个人永远矮一截。
菜吃到一半,许照晚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椅脚刮出尖响。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阿姨,听说您把见面礼都准备了,我过来退一下。之前您转给我的买衣服的钱,也一起放在里面。”
母亲没接,脸上的难堪更重。
“照晚,既明刚才说了他不对。你就算生气,也别说分就分。”
她将纸袋放在桌边,语气很平。
“这两年您对我有照顾,我记得。但我们不合适,不能为了省一顿饭,就往下走。”
姨妈忍不住插话。
“谁过日子不是磨合?你都这个岁数了,总要想清楚。”
许照晚的手指在袋口压了一下。
我走到她身边,挡住姨妈的视线。
“刚才的话,我不想再说一遍。”
“我在劝她!”
“她在退钱,没请人替她决定后半辈子。”
许照晚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顺势把自己交给我护着,而是从我旁边往前站了半步。
“我想清楚了。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没想清楚便结婚。”
她对母亲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我拿起外套追到走廊。
饭店走廊铺着深红地毯,她的鞋跟踩上去,没有声音。
“照晚,我送你。”
“不用,我开了车。”
“我刚才不是演给你看。”
她停在电梯前,抬头看不断变动的楼层数。
“我知道。”
我心里发酸,几乎要脱口问,那为什么连一次机会都不给。
她却先开口。
“你知道这家饭店的包间,后来换过一次名字吗?”
我僵住。
“什么?”
电梯到了,门向两边打开。
她转过脸,眼底有种我不敢认的疲倦。
“没什么。忽然想起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电梯门边。
“你想起什么?”
她看着我,慢慢说:“你这个年纪,离了还能怎样。”
那句被我在2026年说出口的话,提前八年,砸回我脸上。
我攥住电梯门框,指节发白。
她没有趁我失神走开。
“既明,”她叫得很轻,“你今天替我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我的心刚提起来,又被她接下来的话压沉。
“可如果你也记得,就应该知道,我不是只等了你两年。”
4 她也走过那八年
我们没有继续站在电梯口。
许照晚领我下楼,坐进停车场那辆红色小货车。
车里有皮革晒热后的气味,仪表台上摆着许望山的保温杯。
她关了车门,却没有发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18号早上。你呢?”
“下午。”
她低头拨了一下车钥匙上的铁环。
我们竟这样平常地说起一件离奇的事。
像分别去过一场很远的旅行,终于在同一个路口碰面。
我盯着她完整的红毛衣袖口,嗓子发紧。
“最后那晚,你……”
“我也记得车祸。”
她打断得很快,握着钥匙的手却开始抖。
我想去碰,她把手收回膝上。
车窗外有人推购物车过去,轮子碾着水泥地,咯噔咯噔。
我们都等那声音远了,才重新开口。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买戒指?”
“不知道。”她说,“以前你没买。你是到年底才买的。”
“那这次……”
“你提前了一枚戒指,后面的事就都没有了吗?”
我胸口被戳出一个空洞。
她看向我手上的盒子。
我出门时竟又把它带上了,像带着一张能把她领回去的凭证。
“2023年,向雯那个项目的庆功宴,你把婚戒放在调音台旁边,最后忘了拿。”
我手指猛地蜷起。
向雯是跟我合作过的声音导演。那晚项目结束,我摘了戒指清理沾到缝里的胶,又喝了酒,直到回家才发现没戴。
我说再买一个就行。
许照晚没吵。
她第二天独自去找,问过服务员,又趴在场馆地上看桌底。
我那时还嫌她没必要。
“我没有跟她……”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
她抬眼看我。
“我那天约过你看我的方案。你答应九点回来。后来是我给你打了四个电话,才知道你去庆功了。”
我记得丢戒指。
却不记得那晚,她约过我。
许照晚慢慢松开钥匙,掌心被铁环勒出红印。
“既明,你以为我在意的那些事,有些我早就忘了。可有些你觉得不值一提,我到死都记得。”
我张了张口,终于没再替自己辩解。
停车场的灯打在挡风玻璃上,我看不清她眼睛。
“上一世你也想去广州。”她说,“我说可以异地,我们慢慢商量。你后来又说,舍不得我,那就先把婚结了。”
是。
因为我怕她在我不在的时候,找一个更稳妥的人。
我既想要远处的机会,又想她原地等我。
她就真等了。
我去广州前就订了婚,她为此推掉巡映,留在城里。
半年后,我辞职回来,跟人合伙开工作室。年底,我们领了证。
她拿出积蓄帮我周转,替我管账,接待客户,连放映厅也缩小了。
每次我说熬过这阵就好,她都点头。
那阵子,整整熬了八年。
“你离婚以后,我去看过你放电影。”
我嗓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在屏幕前讲话,我站在后排。你看见我,也没叫我。”
她望着前面的车道,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叫。”
我一下抬头。
“但我怕一叫你,我又想跟你解释,我怎么会跑那么远、为什么不回去。”
她终于转过脸。
“我不想再解释了。我那年43岁,才过上早就想过的日子。”
我眼前发胀。
我悔的是,她离开我。
她悔的,却是为了我,一次次没能离开。
我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
“那两年谈恋爱的时候呢?”
问出口,我恨自己还在讨一张免死的凭据。
许照晚却没敷衍我。
“是真的。我喜欢你第一次上门修音响,嘴硬,说不用我管,结果修到晚上,悄悄把坏掉的门铃也修了。”
“我喜欢你嫌我挑片子慢,却把我说想看的电影,全记在手机里。”
她说着,眼里也有了水光。
“我确实想嫁给你。所以才更不想再过一遍。”
我握着戒指盒,硬塑料边硌进掌心。
许久,我把它放进外套内袋。
这一次,口袋拉链也拉上了。
“我听见了。”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安慰我。
只是侧过身,等我开门。
我走下车,才发现腿一直在发软。
红色小货车驶离前,她降下车窗。
“既明,这次别为了留住我,又说自己不想去广州。”
5 我先把自己领走
我在河边坐到天黑。
手机里那封录用邮件,被我反复点开。
对方要我去做巡演音响助理,先跟六周,再谈长期合同。
25岁的我嫌助理两个字不好听。
37岁的我知道,自己后来走过不少弯路,正是因为太急着当老板。
可我也记得,上一世那个团队两年后换了负责人,有人欠过我尾款。
我差点直接把邮件删掉。
然后想起许照晚那句,你提前了一枚戒指,后面的事就都没有了吗。
两年后的变化,还没发生。
现在的负责人姓杜,是把我领进正式演出现场的人。
我不能一边指责她拿未来判我,一边拿未来判所有人。
我回信确认六周的项目,要求把报酬、差旅和结算时间写进合同。
长期去留,项目结束再决定。
发出去时,我手有些抖。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业起点。
只是我终于没把自己的犹豫,塞到她手里。
回出租屋后,我拆开从她那里搬回的纸箱。
最下面有一张硬纸卡。
那是我给她写过的设备维修承诺。
“终身包修,限许照晚一人使用。”
下面歪歪扭扭画着个太阳。
她的名字有晚,我当年非说,得给她补点光。
我捏着卡,笑了一下,眼泪忽然砸了下去。
两辈子里,我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承诺,偏她都收得那么好。
第二天,我去她父亲的小仓库。
她正在跟一个寸头男人核对路线。
男人叫孟川,做过几年活动执行,负责这次巡映的场地和商务。
上一世,她离婚后也是跟孟川合作。
我曾把他的照片放大,想挑出一点暧昧的证据。
许照晚没出轨,我只是不肯承认,她没有我,也能遇到愿意搭伙做事的人。
现在孟川站在门口,打量我两眼。
“来搬剩下的东西?”
“来还这个。”
我把仓库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许照晚看了一眼,抬手收好。
“广州的项目,我接了。六周,5月中旬走。”
她点头。
我将另一张纸递过去。
不是检讨,也不是保证书。
是他们那套便携音响的检查记录。
前几天搬东西时,我听出其中一只箱子里有配件松了,问过许望山,才知道试放时有杂音。
“左边这只先别带出去,换根线试试,不一定是音箱本身坏。”
孟川把纸接过来。
“你能弄?”
“能。但我没带工具,今天先确认。要修,按活收钱。”
许照晚终于正眼看我。
我努力让自己站稳,没露出一点求表扬的神情。
“还有一件事。”
她刚松下来的肩又绷紧了。
“我知道我们分手了。东西还完了,我不会再找借口来住。”
我喉结滚了一下。
“但我还喜欢你。我想重新追你。这跟你答不答应,是两件事。”
孟川识趣地抱起文件,去了门外。
许照晚看着桌上的钥匙,半晌才问:“你能做到不算账吗?”
“什么账?”
“修多少次设备,跑多少趟路,我就该心软多少。你能不算吗?”
我本想立刻说能。
可想起上一世那些挂在嘴边的“我还不都是为了你”,硬生生把话咽了。
“我可能还是会盼。”
她抬起头。
“但盼不到,我也不能拿活儿跟你讨。”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没有笑,眼里的戒备却慢慢松开一点。
“设备的活,可以试。”
我刚要应,她又补了一句。
“追的事,我现在不答应。”
“知道。”
我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
“许老板,先说修哪只。别到时候你嫌贵,我嫌你压价,旧情新仇一起算。”
她绷了两天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很短。
我却差点没出息地低下头。
6 两百元的第一次
修音响那天,许望山一直坐在旁边看。
我把接头、线材和箱体分开试,先排除最便宜、最容易坏的地方。
旧记忆里积下来的经验,回到这双年轻的手上,并没有立刻全变得顺畅。
拧紧一颗小螺丝时,我使重了劲,差点滑牙。
许望山嗤了一声。
“别光顾着显快。”
我老老实实换了把工具。
最后查出来,是一段接线和接头接触不好,换掉后试放,杂音没了。
设备不新,能用就不必一口气全换。
我报了材料费和人工,一共两百。
许照晚对着清单看,直接给我转账。
手机响起到账提示时,我心里生出一种荒唐的酸甜。
前妻给我付了工钱。
而我竟因为她肯再信我的手艺,高兴得想请全仓库吃饭。
许望山看穿了我那点心思。
“挣两百就要花三百?你以后少跟她谈会过日子。”
孟川在旁边笑出声。
我把工具卷起来,也笑。
“那我今天只喝白开水。”
许照晚将一瓶水推到我面前,瓶盖已经拧松。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发现了,目光在瓶口落了落。
“顺手。”
“我知道。”
我没趁机说别的,仰头喝了一口。
那口水在嗓子里堵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他们去社区礼堂做出发前的试映。
小项目没多余人手,我按半天的工钱过去帮忙。
孟川管观众和场地方,许照晚检查播放内容和字幕,我负责声音。
墙面硬,座位空的时候声音显得散,坐上人后又有些不同。
我让前后排各坐一个人,来回试听,没像从前那样嫌人不懂,只顾自己调。
许照晚坐在最后一排,举手示意。
“这里,讲话有点糊。”
我调整后又放了一段。
她没立刻点头,换了两个位置,才冲我比了个好。
那是我们很久没有过的配合。
不是她问我饿不饿,我说随便。
也不是我把合同扔给她,说帮我看一下。
她有她的判断,我有我的办法,事情就在两个人手里慢慢成形。
试映结束,一个老人在门口拉住她。
“下回来,能不能放部我老伴也爱看的?她腿脚慢,我回去推她来。”
许照晚弯腰,仔细问老人住哪一栋。
她拿笔记下来,说下次提前通知,场地也会留能方便进出的位置。
我在边上收线,看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
上一世我夸过她多少次?
贤惠,懂事,会照顾人。
可我竟没认真看过,她忙自己的事时,眼睛有多亮。
回仓库路上,我把这句话说了。
她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今天的观众反馈。
“你今天很好看。”
“灰头土脸的?”
“讲话的时候。别人问你问题,你知道怎么答,还愿意慢慢答。”
她将纸叠起,脸朝向窗外。
许望山在后排闭着眼,突然出声。
“这有什么稀奇。我闺女从小就这样。”
我被堵得没话,许照晚却笑了。
那笑里没有防备,也没有刻意给我一颗糖。
我握紧方向盘,连背都挺直了一点。
晚上结清工钱,她留我吃了一碗面。
不是从前煮给我的大碗,是所有人一样的搪瓷碗。
许望山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你真想去广州,就去。别跑一半回来说,为了她耽误了。”
我看着那碗面,郑重应了声好。
许照晚抬眼,隔着热气看了我一会儿。
临走时,她叫住我。
“5月头几场在周边,你有时间,可以跟。按天结。”
我想说有,出口前先拿出手机看自己的日程。
“前五天行。第六天我要去做项目准备,不能耽误你们。”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就五天。”
这一次,我得到的只是一份五天的短工。
却比那天跪在她面前时,更像终于有路可走。
7 第一排给谁留
5月1日出发时,天还没亮。
许照晚在仓库门上落锁,回头见我背着工具包,愣了一下。
“这么早?”
“怕许老板换个便宜的。”
孟川从车头探出脑袋。
“你还真别说,我昨晚找了一个,报价比你低二十。”
“那他肯定没我会搬箱子。”
我把最重的一只设备箱抱起来,往车里挪。
许照晚走到另一边,替我把角垫好。
“别凭腰硬来,有手推车。”
她的手擦过我腕骨。
我心里一热,低头去找车轮锁,装得挺像回事。
第一站在临江的一个镇上。
这次巡映并非到了哪儿,扯块布就能开场。
孟川提前联系场地,许照晚准备片单和合法的放映材料,还得按合作方的要求调整时长。
他们请来的年轻助理叫阿梨,抱着一摞登记表,整个人像只跑急了的雀。
她不知道我和许照晚从前的事,开口就喊姐夫。
许照晚正在试字幕,动作顿了一下。
我抢先说:“喊名字。我来打工,关系不能乱攀。”
阿梨吐吐舌头,赶紧改口。
许照晚继续按播放键,没看我,耳根却有一点红。
布置完场地,我发现第一排留着一个中间的位置。
椅背贴了纸,写着许望山。
老人没跟车,仍守在城里的仓库,说等正式放好了,才来看热闹。
我指了指那个座位。
“许叔说不来。”
“知道。先给他拍一张。”
她举起相机,认真调整角度。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第一次主持大型项目,也给母亲留了座位。
她来晚了,我怪她错过开场。
却没想过许照晚一次次陪我坐在台下,自己那一场始终没能开。
我拿过备用灯,照亮那张纸,等她拍完才撤。
傍晚观众陆续进来。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想挤到前排,我过去问许照晚要不要把空位放掉。
她看了看门口,点头。
纸条揭下来,被她折进胸前的小口袋。
没有一把空椅子非得守到天亮。
那晚电影开始前,许照晚站在屏幕边说话。
风吹起她衬衣的一角,她压住领口,向前面的人笑。
“第一次来,路不太熟。但答应大家的片子,我们带到了。”
观众有人鼓掌,有人喊以后常来。
她的声音从音箱里送出去,干净,明亮。
我站在最后面,指尖搭在控制钮旁,心里忽然涌出很重的骄傲。
以前别人夸我女朋友会照顾人,我跟着得意。
现在我更想抓住他们,指给他们看,这个人能把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做得这么好。
散场后,她接到许望山的视频。
老人端着饭碗,问怎么没看见自己的座位。
她把照片发过去,故意说:“留了半小时,你不来,给别人了。”
许望山骂她没良心,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她把镜头偏向我。
“灯是既明帮着打的。”
我猝不及防入镜,手里还抱着一捆线。
老人哼了一声。
“总算没把我拍成烈士。”
大家笑成一团。
我也笑,笑到心口发烫。
住的旅馆只剩两间标间,我和孟川一间,许照晚和阿梨一间。
半夜,我去走廊接热水,看见她坐在楼梯口。
灯很暗,她赤着脚,鞋拎在手里。
我停在三步外。
“睡不着?”
她点头,半晌才说:“楼下刚才有辆车急刹。”
我握着水杯的手也僵了。
那场事故,我们从未详细谈过。
有时一声刹车、一盏迎面的远光,就能把人拽回去。
我没说不怕,也没靠过去抱她。
我把热水放在台阶上,蹲下来,给她留下能随时走开的路。
“我也会。昨天听见雨敲铁棚,后背都湿了。”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红起来。
“我以为只有我这样。”
楼下的老板关掉了大厅灯。
我们坐在半明半暗的楼梯口,谁也没讲以后。
快天亮时,她把喝空的杯子递还给我。
“既明,明天第一排有空位,你也坐一会儿。”
我接过杯子,低低应了声好。
那不是留给丈夫的位置。
可她愿意让我看见她的开场。
8 我没有回来讨夸
五天短工做完,我按原计划回了城。
车开走时,阿梨趴在窗边挥手,喊下回见。
许照晚开车,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路边,冲镜子抬了抬手。
我很想上车,坐到她身边去。
但5月中旬的项目还等着我。我答应她不拿自己的事业作筹码,就得先说到做到。
去广州前,母亲把我堵在文具店。
她指着门口新进的几箱货,问我是不是真打算一辈子往外跑。
“你爸不在了,就我一个人。以前照晚还能过来搭把手,现在你也要走?”
我蹲下拆纸箱,替她核对数量。
店里有一排褪色的奖状,是我小时候拿回来的。
那时候她省自己一顿饭,都要给我交培训费。
我没法像对陌生人那样,丢下一句各过各的便走。
“我接的是六周。卸货我找了楼下赵叔,按次给钱。盘货晚上我能跟你视频。”
“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你在就不用花。”
“我在,也得挣钱。”
她抿着嘴不说话。
我把箱口压平,抬头看她。
“照晚以前来,是因为喜欢我。你不能因为她来过,就把这当成她该管的店。”
母亲眼眶发红。
“我没说她该。我是说你!”
我放下刀,坐到她旁边。
“我知道。以后有事先找我,别找她。我能怎么做,咱们一件件商量。”
她扭过脸去,用手背擦眼角。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才继续搬剩下的货。
那天我没有去找许照晚讲这段话。
我替自己安排家事,不该拿去向她换一句长大了。
到了广州,我跟着杜老师进场。
年轻的同事看我手快,叫我周师傅,我听着也没纠正。
上一世我总怕别人把我当助理,抢着说,抢着显本事。
如今真听见系统里细微的不对,才明白,把声音做好,比把自己举高有用。
我仍有自负的时候。
一回排练,我想照旧经验换一套做法,被杜老师叫停。
他说场地不同,设备也不同,先试再下结论。
我憋着气照做,结果他那一套更稳。
晚上我坐在酒店床边,给许照晚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被骂了。有些活儿,我以为自己会,换个地方照样得学。”
很久以后,她回了一张照片。
是放映结束后,阿梨写错字的反馈表。
底下跟着一句:“我也被观众指出,片子介绍讲得太长。”
我看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
从前我给她讲工作,十句里八句是自己多累、别人多蠢。
她往往只回,早点睡。
现在两个人各自丢一点脸,反倒能把天聊下去。
5月31日,是她32岁的生日。
我提前问孟川,当天在哪儿落脚,能不能代订一个小蛋糕。
孟川发来地址,又特意说:“收件人写她。别让我举着花站村口,我怕挨骂。”
我没买花,也没寄首饰。
礼物是一个小巧的录音笔,用我这个月已结的工资买的。
她做观众访谈,总拿手机录,来电话就容易断。
快递里放了一张卡,只有一句话。
“想听你把那些故事带回来。”
晚上,她打来视频。
蛋糕上插了三根蜡烛,阿梨说插三十二根太像搞仪式,容易把消防吓来。
许照晚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怎么买这个?”
“想买点你能用、又不算工钱的东西。”
“那我不能给项目报销了。”
“别,给我留个私人署名。”
她低头看手里的录音笔,轻轻摸了摸。
镜头晃了一下,孟川和阿梨退出房间,门被带上。
她看着我,安静下来。
我原本准备了好些生日祝福,此刻全卡在喉咙里。
上一世她32岁生日,我正在广州。
我记得自己托人买过蛋糕,却记不起当晚有没有给她打电话。
再后来,生日撞上工作室忙,她也常留下来替我对报销单。
“照晚,生日快乐。”
她点头,眼睛有一点湿。
“愿望许了吗?”
“许了。”
我忍住没问愿望里有没有我。
她拿起录音笔,按下录制键,对着手机说:“现在是2018年5月31日。我32岁,今天很高兴。”
我听着那句话,忽然也想把这一刻存下来。
没有谁抢回了八年。
我们只是各自在不同的房间里,过好了这一晚。
视频结束前,她叫了我一声。
“既明。”
“嗯?”
“我今天有一点想你。”
她没等我说话,又补了一句:“就一点。别买机票。”
我靠在床头,半天没能把笑收回去。
“好。机票贵,我先攒着。”
9 我心里的收官
六周项目结束,我带着结清的报酬回到城里。
杜老师说下季还可以找我,有活就按项目合作。
我没开口要一个听着体面的头衔,只把能做的范围和时间确认清楚。
许照晚的巡映也走完了第一段路线,回来补设备、谈下半年合作。
我们在仓库见面。
她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站在桌前翻合同,脖颈露出一小截。
我盯着看得太久,她抬眼瞪我。
“工钱没结够?”
“头发挺好。”
“这跟工钱有关系?”
“没关系。私人夸一句。”
她低头继续看纸,手指却在耳边碰了碰。
那天我干了两件蠢事。
第一件,是我去看老电影院的秋季档期。
那家电影院年底要结束经营,许照晚想在最后几个月,办一场巡映回城的专场。
我听她提过,就提前去问场地。
对方说要留档,先交三百元意向金,可退。
我交了,填联系人时,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二件,是合作方的罗经理来仓库,看见我帮她搬箱子,笑着问我跟许老师是什么关系。
我说:“前男友,正在追。”
话说出口,我还觉得自己挺坦荡。
罗经理却来了精神。
他是本地商业广场的活动负责人,给巡映提供过两次场地,希望秋季扩大合作。
“这个故事好啊。你们年轻人现在就吃这种,带着电影追回爱人。”
我说不做这些,只管设备。
他拍着我肩膀笑,说懂,先不打扰。
我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来他问起电影院,我随口说,照晚一直想做回城专场,我替她留意了一下。
“办成了,你是不是也该求婚了?”
我没有立刻否认。
那一秒,我心里真晃过一个画面。
满场灯光亮起,她抱着花走向我,所有人鼓掌,她终于把手伸出来。
我以为自己只是想想。
可罗经理已经听懂了我的沉默。
第二天下午,许照晚把一份合作草案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写着:带着电影去求婚。
下面是我和她两年前那张合照。
我站在她身旁,手挡在她头顶。
那张照片,她曾发在放映厅的旧公众号上。
我后背一下凉了。
“我没答应他们做这个。”
“我知道。合同没签。”
她把草案翻开。
里面有情侣短片、婚戒展示,还有秋季收官现场求婚。
“但场地是你留的,联系人是你。他说跟你沟通过。”
“我只问了档期,意向金也能退。”
“我跟场地的人说过,档期等预算出来再定。”
她抬头,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我害怕的熟悉。
“既明,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替我安排结束了?”
我嘴唇动了动。
“不是结束。我以为,等半年跑完……”
“然后我就该回来,答应你?”
仓库风扇吱呀转着。
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第一反应竟是委屈。
我没拦她出去,也去了广州,没有逼她,为什么连想一下都不行?
话几乎到了嘴边。
可她用指腹压着封面,照片上的笑脸被压弯了一角。
她带着这张照片离开,不是让我替它续一个结局。
“我不知道。”我终于说。
“我没有跟你商量。因为我怕问完,你会说不用。”
她盯着我,眼底一点点红了。
“所以你宁可等事情摆在我面前。”
我心口一阵钝痛。
她拿起那份草案,站起来。
“我会跟罗经理讲清楚。你交的意向金自己退。下周的工作先不用你了,我请别人。”
“照晚。”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刚刚才敢想,我是不是还能再喜欢你一点。”
那句话比任何责骂都狠。
我站在原地,听见她拉开车门,又关上。
我最盼的机会,刚从门缝里露出一点光,就被我伸手碰灭了。
10 没有求婚的合同
我没有追她的车。
当天先去电影院撤下自己的联系人,退了三百元,再打电话给罗经理。
他听完,语气仍很轻松。
“不是还没发嘛。情侣不都这样,闹一闹反而有意思。许老师现在不好意思,你哄哄。”
“不是闹。是我想娶,她不愿意。”
“那更有话题。”
我握着手机,手背浮起青筋。
从前我听这些话,多半跟着笑。
有个人这么爱我,多体面的一件事。
如今才知道,被体面挡在后面的人,可能正难受得说不出话。
“这事到这里。照片也别再用。”
罗经理的笑淡下去。
“周师傅,我也是看你们项目小,想找个省力的推广点。商业活动不能光谈理想。”
“你要什么效果,可以跟项目负责人谈。不能把她想做的事,变成她欠谁一场婚礼。”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他问我,那套商业广场的常驻设备维护,还接不接。
他前两天给过报价,收入比我跑零散项目稳得多。
我当时动过心,也把这当成留在本地的底气。
“接不接,跟她答不答应求婚,得分开谈。”
“那我得重新考虑人选。”
“可以。”
挂断电话,我坐在电影院门口,掌心全是汗。
我并不潇洒。
没有那份收入,我还得坐夜车,还得去外地跟场,还得重新争每一笔钱。
我甚至烦躁地踢了一下路边石子。
然后起身,去赶下一班公交。
两天后,许照晚通知我去仓库一趟。
罗经理也在。
她把旧草案放到一边,桌上是一份重新计算的项目方案。
她没有赌气放弃合作,而是删掉情史宣传,保留电影专场,再把商业互动环节缩短。
合作金额少了一截,场次也减了一场。
孟川皱着眉头,在旁边按计算器。
罗经理指着表格。
“传播内容少了,我们不可能按原来的预算给。”
“知道。这是我们能做的范围。”
许照晚说得很稳。
她带来了已完成场次的观众反馈、现场照片,以及下一段路线的意向名单。
不是把自己的委屈摊出来等人可怜。
她真的拿得出东西。
罗经理翻了很久,最后问:“那你们怎么保证回城专场有人看?”
许照晚没有说保证爆满。
她报了现有登记人数,说清还没落实的部分,又提出分两期确认规模。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听她完整地谈一笔生意。
我想起从前自己总说,她性子软,不适合出去闯。
原来她只是在我面前,肯让一点。
谈完后,罗经理同意保留基础合作。
他走前看我一眼,没再提维护的活。
我也没有问。
门关上,孟川抱着资料去楼下复印,屋里只剩我们。
许照晚将电影院退回的意向单推给我。
“场地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撤了。”
“嗯。”
“罗经理也说,你拒了那个宣传方向。”
我看着她,没往下接。
她似乎在等我解释,等了片刻,问:“这次怎么不说了?”
我喉咙发涩。
“因为不是我替你挡了一次麻烦。里面有我自己添的。”
窗台上落着细碎的灰,她用手指抹掉一小块。
“我也没想过让你什么都不能盼。”
我抬头。
她眼底有倦意,却没有前几天那种冷。
“你可以想求婚,可以想跟我走下去。但至少得让我知道,你想到了哪儿。我才有机会说,我现在走不到。”
我低声说:“我怕听。”
她望着我。
“我知道。以前你怕听,我就替你把难听的都吞了。”
我的鼻腔忽然酸得厉害。
她把那份新合同收进文件夹。
“以后我不吞了。”
“好。”
我应得很慢,很重。
那天离开仓库,我没有得到新的工单。
她的态度软了一点,不等于我的位置就回去了。
我走下楼,先在手机里删掉了那张自己画的收官座位图。
图正中央,原来有两个并排的座位。
11 雨里的另一条路
7月中旬,我在本地一个室内演出项目收尾。
傍晚下了暴雨,屋顶被敲得发闷。
我刚把一卷线收好,手机响了。
是阿梨。
她说巡映临时换到室内,备用连接线缺了一根,问我有没有。
我问许照晚知不知道找我。
阿梨把手机递过去。
她的声音混着那边的脚步声传来。
“知道。你方便吗?我们付跑腿和材料费。”
听见她在雨里,我后背一下绷紧。
我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2030年那辆横在路边的中巴。
“你们在哪儿?别动,我过去。”
说完,我自己先停住。
电话那头也静了一瞬。
我攥着手机,强迫自己把声音放平。
“先说地址。我看怎么送更合适。”
她报了镇上的礼堂,又告诉我,露天场地下午就取消了,所有设备已在室内。
“我们不赶路。今晚就住镇上。”
我闭了闭眼,胸口那股发疯的劲才退下一点。
那地方离我不到四十公里。
我问过附近同事,没人刚好顺路,便联系相熟的司机,等雨小一些,坐他的车送过去。
到时天已经黑了。
许照晚穿着雨衣站在礼堂侧门,手里举一把长柄伞。
看见我,她把伞往前送了一截。
“不是说找司机送就行?”
“我也收工了。过来试一下,免得线拿错,还得跑。”
她没再问,让开门。
礼堂里亮着顶灯,孩子们在前排吃面包,大人坐着聊天。
阿梨拿拖把拖门口的水,孟川在重新摆座位。
没有山洪,没有绝境,也没有等我冲进去救的人。
他们早就在自己处理。
我把东西交过去,蹲在设备旁试好,肩背一点点松开。
许照晚走到我身边,递来一条干毛巾。
“手一直在抖。”
我低头,才发现插线时指尖还不稳。
“听到雨声,就……”
她接住话:“我也怕。”
我望向她,她抿了抿唇。
“下午决定撤场,已经跟场地的人吵过一次。他们说以前这么大雨也照放。我说今天由我负责,就按我的决定。”
“你做得对。”
“我知道。”
她说完,眼里浮出一点倔强的亮。
我忽然很想抱她,不是因为她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确认她还在这里。
我忍了好一会儿,终于问:“能抱一下吗?”
她望着礼堂里忙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我垂下手,准备退开。
她却往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我的呼吸顿住。
湿漉漉的雨衣隔在中间,冰凉,粗糙。
我抬手,停了一瞬,才轻轻抱住她。
“我不是来抓你回去。”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照晚,我就是一听见,就害怕。我怕你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说永远不会。
她把手放在我后背,缓慢地压了一下。
“既明,我现在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
我们早就走离了原来那条路。
她不在家,我没创业,车祸发生前十二年的夏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旧记忆能提醒我一些风险,不能替我们写出明天。
我抱着她,第一次不觉得这件事只剩恐惧。
雨还在下,可屋里有光,孩子们已经开始催电影。
她退开,把毛巾塞进我手里。
“帮我看一会儿声音。我去开场。”
我说好,坐到设备后面。
她在幕布前站定,向那些冒雨而来的观众道歉,又解释换场的原因。
有人不耐烦,有人拍手。
她没有因为几句抱怨就慌乱,等他们安静,才把电影引出来。
我望着她,忽然在掌声里掉下泪来。
我以为自己重来,是为了拦住一个将要消失的人。
这一晚,她却走过来抱住我,又转身,去做她早就决定要做的事。
12 那些没说出口的坏脾气
电影散场后,我们一起在镇上吃了碗夜宵。
孟川和阿梨去买第二天的早饭,摊位边只剩我和她。
许照晚挑走碗里的香菜,又挑回一根,像忽然觉得自己太麻烦。
我把小碟推过去。
“不爱吃就放这儿。”
她看着那只碟子,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怕,年纪大六岁,还挑挑拣拣,显得一点不懂事。”
“谁规定年纪大就得吃香菜。”
“你没规定。我自己规定的。”
她把剩下几根都挑了,终于吃了口热汤。
“我以前也很急。怕等到你准备好,我就太晚了。你不回答,我便天天问,问完还怕你烦。”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是我一直拖着。”
“你拖。我也不是没看见。”
她抬眼,很认真地望着我。
“我明明知道自己还想出去,却总觉得,只要先把婚结了,心就能安。后来舍不得不全是为了你,也有我不甘心,不能承认自己选得不好。”
那条暗巷里,一辆送货三轮慢慢驶过。
她等声音远了,才继续。
“离婚以后,我刚开始也没你以为的那么厉害。跑错过地方,赔过钱,有一次差点把孟川气走。”
“他没走。”
“我给他涨了钱。”
我愣了一下,她先笑了。
笑完,低头拿勺子搅汤。
“我现在还怕。怕项目做不下去,怕我爸老了,怕哪天你真不喜欢我了,我又后悔。”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伸手到桌子中间,没有碰她,只把掌心摊开。
“我还喜欢。”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上来。
指尖有点凉,掌心却是热的。
我慢慢收拢手指,像接住一件易碎又肯信我的东西。
“但我还是会吃醋。”我说。
她抬眼。
“孟川跟你在一块儿,我也会酸。你不给我回消息,我会翻手机。我可能改不了一夜就变成一个特别大方的人。”
“谁要你大方?”
她睫毛动了动。
“你酸可以说。别阴阳怪气地拿工作刺我。”
我想起上一世自己那些难听的话,耳根发烫。
“那你也别一生气就说没事。”
“我有时候就是没事。”
“那我多问一遍?”
她忍不住笑:“最多一遍。”
摊主端来一盘刚煎好的小饺子,说看我们聊得好,添的。
他随口问,是不是小夫妻出来玩。
我正要解释,许照晚先说:“不是。还在谈。”
我怔怔看着她。
她把一只饺子夹进我碗里,视线却落在别处。
“再看就凉了。”
回旅馆时,雨彻底停了。
我替她拎着收起的伞,沿街慢慢走。
走到门口,她没松手。
“下次你去广州,提前告诉我日程。”
“怕我又失联?”
“我也会想。”
她说这句话时,耳朵红得厉害,偏偏还抬着下巴看我。
我终于忍不住,笑得像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
她抬手捶了我一下,却没有把手抽回去。
这一回,我没问她那是不是答应复合。
她已经说了,还在谈。
我攥着她的手,陪她把门口那一小段路,又走了一遍。
13 她来听我的声音
8月的第二个周末,许照晚来了广州。
不是我买票把她接过来,也不是她专程放下巡映。
她在邻市谈完下一站场地,空出一天,问我能不能见。
收到消息时,我正在场馆里接线,差点一头撞在台边。
同事笑我犯什么傻,我抓住他问:“我这件衣服是不是很脏?”
“你都跪地上半天了。”
我低头看看膝盖,觉得这一天再怎么收拾也来不及了。
她到的时候,门口保安给我打电话。
我冲出去,远远看见她提着一只小旅行袋,站在遮阳棚下面。
白衬衣,牛仔裤,脖子上挂着那台录音笔。
我喘着气停在她面前。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按在我额头。
“跑什么,又不是赶不上末班车。”
“怕你晒。”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棚子,又看了看我,忍着笑没拆穿。
我给她领了访客证,带她从侧门进。
场馆空着,舞台上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很懂分寸,问清哪里不能去,就在指定的位置坐好。
我站在控制台边,隔几分钟忍不住看她一眼。
像偷偷藏了一颗糖,恨不得谁来都掰一点给人看。
杜老师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家属?”
我正想说,看她愿不愿意认。
许照晚却已经站起来,朝这边走了两步。
“女朋友。来听听他做的声音。”
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杜老师弯腰捡起来,笑着塞回我手里。
“别光顾着谈恋爱,开场前再走一遍。”
我满口答应,耳根一直热到脖子。
排练中有位年轻女演员,临时调整了一段独白,过来跟我确认。
她说得急,我也答得快,习惯性拿笔画出大致位置。
许照晚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我起初没注意,直到女演员走了,发现她正认真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她伸手,点了一下我纸上的线条。
“你刚才很像以前。”
我立刻想解释,话还没出口,她又说:“做自己喜欢的事,眼睛都不一样。”
我愣住。
她望着我,声音放低。
“我以前也有这样看你的时候。只是后来忙着等你回家,忘了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一面。”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整座场馆的灯都亮给她。
但开场时间到了。
我只能攥了一下她的手,把她送回座位。
演出时,我没再频频回头。
我知道她在那里,反而能踏踏实实做完每一个环节。
最后一段独白落下,观众安静了几秒,掌声才起来。
许照晚坐在侧后排,隔着暗下去的光,冲我举起拇指。
那不是妻子来例行捧场的笑。
她是真的听进去了,也真的替我高兴。
散场后,我还要留着收设备。
她就在外面等,买了两份饭,一份不放香菜,一份正常。
我们坐在台阶上,膝盖几乎挨着。
我问她,刚才那位演员过来,怎么一直看。
许照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有一点酸。”
我转头看她,没憋住笑。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餐盒。
“得意什么?你问的。”
“我高兴你肯说。”
她耳朵红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也高兴你没故意冷着人家,来证明你多在乎我。人家就是在工作。”
我将餐盒放稳,侧过身看她。
“那我工作做完了,能不能故意多看你一会儿?”
她嘴角动了动。
“收费。”
“多少?”
“把你碗里那个鸡腿给我。”
我立刻夹给她,她却又夹了回来。
“逗你的。明知道你爱吃。”
我望着碗里的鸡腿,胸口热得发疼。
吃完后,我送她去订好的酒店。
门口有家花店还亮着,我停下脚步,问她能不能等两分钟。
她说好。
我进去挑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支橘色的花。
太大的花束带着麻烦,她明天还要赶车。
她接过,举到鼻尖闻了闻。
“这次没附别的安排吧?”
我摇头。
“就是今天见着你,想送。”
她捏着花茎,忽然朝我走近。
酒店门口的感应灯亮了又暗,行李袋被她轻轻放到地上。
“既明。”
我低下头。
她一只手揪住我胸前的衣料,踮起脚吻了过来。
很轻,像确认,又像试探。
我僵了一瞬,随即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
等她退开,我还低着头,呼吸乱得厉害。
她眼里带着水光,强装镇定。
“这么久了,还不会?”
我笑着贴近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会。怕你不肯教第二遍。”
她没有再说话,只将手里的花换到另一边,抬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14 红车不抵女婿
9月,我回城待了十天。
许照晚的秋季路线基本确定,回城专场也重新去谈了。
这次是她跟电影院负责人沟通,孟川核算费用,我只负责提供设备方案和报价。
那张旧座位图没有再出现。
影院原本说年底关门,后来又通知,最后营业时间提前到了11月中旬。
专场定在11月10日,影院结束经营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我们想把沿途拍下的生活片段,跟一部已谈好放映许可的老电影放在一起,做一次完整的告别。
许望山这回主动说要去。
他坐在仓库门口,擦了很久那辆红车的车标。
我以为他想开出去,便说秋天风凉,他要跟车得多带件衣服。
他却拿出一张转让信息。
“车找到买家了。以后你们该租租,该换换,这老东西别老跟着跑。”
我心里一惊。
许照晚从楼梯上下来,看见那张纸,也停住。
“爸,缺钱我会想办法。”
“不缺钱就不能卖?”
他拍了拍车门,那里有一块很深的凹痕。
“它跟了我十几年,该歇了。我也想歇。以后你们在哪儿放得好,我坐车过去看。”
许照晚蹲下来,摸了摸车门上那个“影”字。
小时候她跟着父亲走村,热了睡在座椅上,冷了裹着大衣看他收幕布。
后来她想做巡映,最早也是因为那些灯下的人。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明白老人为什么迟迟不去第一场。
他既盼女儿走成自己的路,又怕她走回自己那些吃过苦的夜晚。
他看了我一眼,把钥匙放进兜里。
“既明,陪我去洗一下。交车之前弄干净点。”
车开到路边洗车店,他坐在等候的长凳上,给我递一瓶水。
“你妈还不知道你俩又谈了?”
“知道。我说了。”
“她怎么讲?”
我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说别再折腾。”
许望山笑了一声。
“我也这么想。我看你就烦,看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受,更烦。”
我低着头,没法反驳。
“可我闺女现在不是什么都跟我讲了。以前也是,她去你那儿受了委屈,回来还替你说好话。”
他望着洗车店里起伏的水雾。
“你要真只想找个肯顾家的,城里人多,别光惦记她。”
我把水瓶放到脚边,转过身。
“许叔,我现在最惦记的,就是她出去以后,还想回来见我。”
老人眼角动了一下。
我咽了咽发紧的嗓子。
“不是哪儿都不去,在家等我。是她忙完,愿意告诉我今天高兴什么,难受什么。我想占那个位置。”
这话说得又贪又直白。
许望山没夸,只问:“你占了,能不能站得住?”
我没敢拍胸口。
“我做给您看。”
车洗干净后,红得有点刺眼。
他摸了摸方向盘,过了很久才下车。
我说转让的钱您自己留好,别回头又塞给照晚,他横我一眼。
“用你说?这是我的养老钱。红车也不抵女婿,你要挣钱自己挣。”
我被噎得笑了。
回仓库时,许照晚已把几张老照片找出来。
父女俩坐在台阶上,一张张认人。
我在旁边装工具,听见她小时候因为怕黑,一到电影快结束就不肯让父亲关灯。
许望山说,她那时候觉得灯一灭,坐在一起的人就散了。
许照晚恼他揭短,伸手去抢照片。
父亲把照片举高,她像小时候一样站起来够。
我看得出神。
这也是我不曾认识的许照晚。
不是那个总等着我回家的人,是有自己来处、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小脾气的人。
晚上,她陪我去找短租的工作间。
我这半年挣的钱,够留一些备用,再租个很小的地方放工具。
不成立公司,不招一群人,不先背一笔自己还不起的费用。
以后跟广州的项目,也能继续接。
她蹲在门口,拿尺子替我量箱子的宽度。
房东问我们是不是新婚,我俩同时笑了。
“还没有。”我说。
房东走后,她抬头问:“遗憾啊?”
“有点。”
我老老实实承认。
她用尺子轻轻拍我一下。
“先看看你这门关不关得上。”
我把箱子往里推了推,转身关门。
她还站在外面,隔着半开的门望着我。
“下回我跑完回来,可以来这里吃饭吗?”
我胸口猛地一暖。
“能。你挑菜。”
她笑起来,伸手将那扇门往外又推开一点。
15 两边都在等我
11月10日下午,母亲的文具店进了水。
楼上管道出了问题,水沿着墙往下流,把仓库靠墙的一排纸品泡了。
她打来电话时,我正蹲在影院后排做最后试听。
电话里,她声音又急又尖。
“你快回来,箱子全湿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一下站起来。
屏幕前,许照晚正拿着话筒跟场地方确认开门时间。
两小时后观众入场,杜老师介绍来看的合作方也在路上。
这场声音由我负责,另一个临时助手熟悉普通接线,却没跟过全套内容。
我走了,不是少个人搬东西那么简单。
许照晚看见我的脸色,停下话,走过来。
我把情况说了。
她立刻说,先回去,现场再想办法。
我看着她,喉咙一阵发紧。
上一世,我最常听见的就是这句,你先去吧。
她把难处留下,再把自己也留下。
而我竟会觉得,她既然答应,就说明没那么重要。
“我先打几个电话。”
我走到侧门,联系赵叔,问他能不能带两个人去搬货,费用由我出。
又联系店铺房东,请对方尽快到场,一起跟楼上确认漏水源头。
母亲的电话再次挤进来。
“我就问你回不回来!”
我攥着手机,额角的汗往下滚。
“人十分钟内过去。湿的货先别扔,拍照留着,房东也去。”
“人家管用还是你管用?你现在眼里就剩她是不是?”
我闭上眼。
她是我妈,仓库里那些纸是她一包包数出来的本钱。
我知道她慌,知道她不只要人搬货,更想我站在旁边,告诉她不怕。
可许照晚也在等我。
这回不是我晚饭前能不能回家,是我签下工单、亲手跟到最后的演出。
“妈,不是人跟人比。”
我的声音发哑。
“我这边两小时后开门,我现在走,会把现场扔给别人。你那边我找人去,我开着视频,告诉我先挪哪一批。”
母亲在那头哭了。
她说,你长大了,喊你都喊不动。
我心里又酸又涩,几乎要拿起外套冲出去。
许照晚站在几步外,没有看我手机,也没有催。
她只是抱着流程单,静静等我作决定。
我看着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妈,先把手机放稳。你别搬重的,等赵叔进去。钱少了咱们再挣,你别摔着。”
十多分钟后,赵叔到了。
我隔着视频确认货架,提醒把还没湿的作业本搬到门边。
孟川过来,替我盯了二十分钟现场。
等水源停下、货搬开,我才挂断电话,重新戴上耳机。
手心都是汗,连按键都滑。
许照晚给我递来一张纸巾。
“剩下这点,我也能学着看。”
“你今天要主持,要看片,还要见合作方。”
我擦干手,看向她。
“这是我的活。我做完,再回去。”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出声。
我以为她还担心,便把备用情况说明了一遍。
她却突然转过身,走到那张首排椅子边,将流程单贴在胸前。
过了一会儿,我才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走过去,小声叫她。
她吸了吸鼻子,回头瞪我。
“看什么,我还没化好。”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也笑,眼泪却又掉下来。
“我就是忽然觉得,今天这事,终于不用我一个人守着了。”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也在发抖。
门口传来试票机的提示声。
观众已经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流程单放下,抬手挽住我一秒,又松开。
“周师傅,开工。”
我朝她点头,转身走向那一排亮着小灯的设备。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替我给所有人交代。
16 灯亮的时候
观众入场时,许望山已经坐在第一排。
他穿了件新外套,领子硬挺,手里攥着一张正式印出来的票。
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许照晚没再贴。
这一次,人来了。
许望山看见我,朝台上抬了抬下巴。
“等会儿声音稳着点,别让我听不清。”
我说,包您听清。
他哼了一声,伸手把身边的一张空椅子擦干净。
我以为给谁留的,直到母亲发来消息,说店里暂时收拾好了,赵叔把她送过来。
我往门口走了几步,许照晚也看见了。
“阿姨过来?”
“嗯。想看一会儿。”
她点点头,拿了张备用票,交给门口的阿梨。
没有埋怨,也没有为了讨好,临时添一段感谢长辈的开场。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座位。
灯暗下来时,母亲刚从侧门进。
她衣角还有湿痕,头发也没理整齐,低着头坐到许望山旁边。
我朝那边望了一眼,才转回控制台。
许照晚站在屏幕左侧,穿着一件深绿色衬衣。
她没有讲自己的年龄,没有讲我,更没有把从前那些等婚的心事放到台上。
她讲第一场放映时,阿梨把签到表拿反了。
讲一位老人记错了片名,却记得年轻时和爱人坐在哪里看过。
讲有的地方,散场以后人不肯走,因为下一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屏幕上放出沿途的照片。
有晾在窗边的衣服,有抱着孙女的老奶奶,还有坐在幕布旁边打瞌睡的一条黄狗。
观众先笑,后来慢慢安静。
许望山抬起头,看了很久。
我坐在最后面的暗处,听见她说:“谢谢各位今天来。这一路,没有想象中那么顺,但我们想继续走。”
掌声响起来。
她转身看了我一眼,我按下播放。
大屏幕里的灯光亮了,整座老影院像被重新唤醒。
我做了很多年的声音,见过比这盛大得多的场面。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我手心发热。
我不再坐在别人的成功里,盘算自己是不是被忘了。
她在前面,我在后面,我们各自负责一段,最后拼成同一场电影。
放到中段,母亲悄悄走来,坐在我旁边的小凳上。
她没抱怨,只问:“现在还能说话吗?”
“轻一点,行。”
“店里湿了十几箱。先搬开了,房东说明天再一起看。”
我嗯了一声。
她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赵叔找那两个人,干得挺快。”
“回头我去谢谢他。”
“钱我自己给。”
“这次我出。你别再自己搬重箱子。”
她没有争,低头捋了捋衣角。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忽然老了一点,也松了一点。
“你在这儿,真走不开。”她轻声说。
我鼻子一酸,没说您终于知道了,只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很快抽回去,怕耽误我,又坐回了前排。
电影结束,灯一盏盏亮起。
观众没有立刻散,围在许照晚身边问下一季的场次。
孟川拿着表登记,阿梨忙着留联系方式。
一位做社区活动的负责人主动约时间,想谈下一年的长期合作。
许照晚请他坐下,拿出备好的资料,没有兴奋得当场什么都答应。
我隔着人群看她,嘴角一直压不下来。
杜老师介绍来的合作人也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接一个小型剧场的声音调整。
工作不大,要做几轮,也要去外地。
我记下日期,说等看完实际条件再给方案。
他拍了拍我肩膀,夸我今晚做得稳。
从前我盼一句夸,盼一个体面的身份,恨不得许照晚也立刻知道。
现在她被人围着,我就先去收我的线。
等人慢慢散去,她才走过来,蹲到我身边。
“听说有人找你谈项目?”
“嗯。得先去看看。”
“挺好。”
她把一根线理顺,递到我手里。
我抬头看她,忍不住问:“那周师傅今天,算不算没给你丢脸?”
她没笑我讨夸,认真地点头。
“很厉害。我在台上听到自己的声音,一点都不慌。”
我手里的线突然怎么也绕不好。
她看见了,轻轻握住我手腕。
“而且,我想让他们认识你。”
门口还剩几个没走的合作方,许望山正跟母亲说话。
许照晚拉着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介绍一下,今天的声音是周既明负责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收紧。
“也是我男朋友。”
母亲抬起头,许望山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的人笑着恭喜,没起哄催婚,只夸我们配合好。
我站在她身边,整个人像泡在一片明亮的暖水里。
那天我口袋里没有戒指。
她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领到了她身边。
17 她先打开了盒子
那年冬天,我们没有急着订婚。
许照晚忙着结算巡映的尾款,给阿梨发了一笔奖金,孟川也终于有空回家陪孩子过周末。
我接了剧场的活,来回跑了几趟,没赚到足够吹牛的钱,但租金和生活费都有着落。
母亲的文具店重新整理了货架。
有些损失没能完全补回来,她心疼了很久,后来慢慢学会让赵叔帮忙卸货,不再每次都催我回去。
许望山卖了红车,偶尔翻出照片,还是会骂买家不够爱惜。
许照晚听着,不劝他别想,陪他把照片多看两遍。
2019年2月,我们在工作间附近租了一套小房子。
两个人各留一张桌子,窗边的架子放她的资料,门口的柜子放我的工具。
她不跟我管账,我也不替她签项目。
忙起来还是会吵。
有一次我回去太晚,忘了说,见她皱眉,第一反应还是嫌自己已经够累。
嘴硬的话到了舌尖,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了半分钟,重新走回来。
“我忘了。你等了多久?”
她抬眼,眼底的气一下没那么硬了。
“两个小时。菜热过一回,第二回不想热了。”
我自己去热菜,坐下陪她吃剩下的半碗饭。
那一晚没有什么伟大的领悟。
只是下次忙过头,我记得先拿手机发一句,不用等我。
春天,她收到下一季巡映的邀请。
路线比去年长,要间隔着跑到秋末。
我也有新项目,不能全程跟。
她摊开日历,我们一边核对一边吵住宿费,最后发现,竟真能腾出几个碰面的周末。
她用红笔圈好,哼了一声。
“异地还挺费钱。”
我低头算了算,认真说:“周师傅再涨点价。”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
4月18日晚上,我早早收了工。
一年前的这一天,我拿着戒指,在她面前跪下。
如今戒指还在,放在床头抽屉的最里面。
我想过今天再问一次。
想了整整一周,又怕把一个本来能安稳吃饭的晚上,变成她必须作答的日子。
最后我只买了菜。
她比约定晚了二十分钟,进门先说抱歉,解释临时多核了一项行程。
我把锅盖揭开,让她先洗手。
她却站在玄关,望着桌上的两碗饭不动。
“怎么了?”
“我以为你今天会……”
她没往下说,我握着锅铲,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
“会。但想先吃饱。你要是还不愿意,至少别连饭也没吃。”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在笑,走近才看见,她眼圈红了。
“照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餐桌上。
“你的那个,还在吗?”
我呼吸一下乱了。
“在。”
“拿来。”
我像突然不会走路,进卧室时还撞了一下门框。
她在后面笑,笑着又吸了吸鼻子。
我拿出那只放了一年的盒子,坐到她对面。
两个盒子并排放着,一个新,一个边角已经磨白。
她先打开自己的。
里面是一枚素净的男戒。
我盯着它,半天没出声。
“我挑的,可能没你选得好。”她说。
“好。”
我声音哑得厉害。
“你都没拿起来看。”
“不用看。好。”
她忍着泪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我伸手握住她,掌心很热。
她没有立刻替我戴,只看着我,认真说:“我还是想出去。以后忙起来,可能一个月都回不来。”
“我知道。”
“我也可能做错决定,赔钱,脾气不好。”
“那我也会。”
她低头,拇指摩挲着我的指节。
“我不是因为你这一年表现好,就给你发个奖。”
我心口一紧,眼睛慢慢发烫。
她抬起头,声音有点抖,却没有躲。
“我现在想做的,不只有放电影。我也想跟你过日子,想回来有人跟我抢浴室,想出门有人问我到没到。”
她吸了口气。
“我想嫁给你了,周既明。”
我一直以为,再听到这句话时,自己会立刻大笑,恨不得抱着她转一圈。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只会把脸埋进她掌心。
热泪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也在抖。
“你怎么比我还能哭。”
我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又抬头看她。
“因为我太想听了。”
她伸手抹我的眼角,我从椅子上下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这回没有抢在她说话前,没有把戒指举成一张催她签的单子。
我打开盒子,等她看清。
“许照晚,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她望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愿意。”
我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手抖得试了两次。
她笑着骂我笨,自己也蹲下来,把她买的戒指往我手上戴。
我说别蹲,地上凉。
她没听,戴好了,才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我们靠在餐桌边抱了很久。
锅里的汤早就不冒热气了,她在我耳边低声问:“今年结?”
“今年。”
“那5月的路线不改。”
“不改。”
她终于笑着亲了亲我。
“好。那先吃饭,未婚夫。”
18 下一场,坐在一起
我们在出发前领了证。
那天许照晚起得很早,站在镜子前换了两件衣服,最后还是选了白衬衣。
我坐在床边等,刚想说都好看,她便转头瞪我。
“认真选。”
我起身,帮她把领口理平。
“这件。照片里亮。”
她满意了,又替我抹平肩上的一处折痕。
临出门,她忽然停下,摸了一下包里的证件。
我也跟着摸了一遍,谁都没笑谁紧张。
等拿着证走出来,日头已经升高。
我们站在门口,许照晚翻开看了很久。
我伸头过去,她往旁边一躲。
“看你自己的。”
“我看看我老婆拍得好不好。”
那个称呼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也顿住,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望着她,心里翻腾得厉害,忍不住又叫了一遍。
“老婆。”
她把证合起来,拍在我胸口。
“听见了,别在门口喊。”
可她的手一直没拿开。
我握住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带她走到阳光底下。
我们没有办很大的婚礼。
出发前,请两家的亲人和几个一起干活的朋友,吃了顿饭。
孟川带孩子来,小姑娘盯着许照晚的戒指看,问电影里是不是都要交换这个。
许照晚蹲下来,给她看手。
“电影里有。不是每部都有。”
小姑娘又问:“那没有怎么办?”
“那就看他们想怎么过。”
孩子似懂非懂,跑去找阿梨要气球。
母亲坐在旁边,听了很久,才问许照晚:“这一趟出去,得多久?”
我刚想答,母亲抬手拦了一下。
“我问照晚。”
许照晚看我一眼,笑着把路线简单说了。
母亲听完,还是皱了皱眉。
“跑这么多地方,够累的。”
“嗯。但我喜欢。”
母亲沉默片刻,从身边拿起一只布袋,推给她。
里面是几个轻便的收纳袋,还有两条新毛巾。
“路上用。你要是不爱这颜色,就当备用。”
许照晚打开看了看,认真收好。
“谢谢阿姨。”
母亲嘴唇动了动,想纠正称呼,最后还是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许照晚替她添茶,低低叫了声妈。
母亲连忙伸手去接,杯沿磕出一点响。
她低头喝茶,耳朵也是红的。
姨妈那天也来了,见我们坐在一起,忍不住说,早这样不就好了,折腾一年。
母亲先放下茶杯。
“菜要凉了,吃饭。”
姨妈顿住,夹了一筷子菜,终于没往下说。
我望着母亲,她没有看我,只招呼许望山多吃一点。
许望山带来的不是红包,是一只修好了的旧皮箱。
他将箱子交给许照晚,说锁扣这回压实了,不用总往左边顶。
里面仍是那些旧笔记,另外夹着一张照片。
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车停在太阳底下,父女俩站在车前,我拿着相机,影子落在他们脚边。
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路上慢点,放好电影。
许照晚看完,抱了抱他。
老人拍着她的背,嫌她把衬衣揉皱,声音却一直没稳下来。
出发那天,我没能陪她走。
剧场的项目还剩最后几天,我得把交接做完。
她站在车边跟我核对下次见面的日期,孟川在旁边催,快迟了。
我把保温杯塞给她,手没立刻放开。
她笑着问:“怎么,刚结婚就后悔放我出门?”
“舍不得。”
“我也是。”
她说得直白,踮脚亲了我一下,然后松开我的手。
车驶出去时,她从窗口探出半只手,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了一小块,却不再觉得那块空处只能用她停下来填满。
我回工作间,开灯,接着做完自己的活。
5月31日,我们在一个临海的小城碰面。
她33岁生日,白天有一场观众交流,晚上照常放电影。
我提前结了手里的项目,坐了几个小时车,拎着小蛋糕赶过去。
她站在礼堂门口,远远看见我,先笑了,随后走得越来越快。
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进我怀里。
我抱住她,听见她说:“怎么这么晚。”
“车堵了一会儿。蛋糕没压坏。”
“我又不是问蛋糕。”
我低头看她,她攥着我衣角,眼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我把她抱得更紧,认真说:“想你了。”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手。
那晚第一排没有专门写名字的纸条。
开场前,她拉着我过去,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给你留的,坐一会儿。”
孟川临时负责设备,阿梨去关侧门。
许照晚把录音笔收进包里,伸手牵住我。
灯慢慢暗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的她,害怕一关灯,人就都散了。
也想起曾经的自己,总以为手握得不够紧,才留不住她。
屏幕亮起时,她将戴着戒指的手放到我膝上,指尖轻轻勾住我的。
我侧过头,看见她正望着我笑。
“老公,开场了。”
我回握住她,把还没拆开的蛋糕稳稳放在脚边。
“嗯。”
这次,我们坐在一起,慢慢看完了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