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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5:17:10

沈知微把那份放弃申请藏在招聘册下面,先问我,南江的冬天冷不冷。

上辈子,我说不冷,有我在。

后来她陪我住了6年漏风的出租屋,替我算房租、改简历,唯独不再提那间她曾趴在玻璃上看过的实验室。

分手那天,她没要补偿,最后从抽屉里取走一副用了很多年的耳机。

我追出去,才发现自己连她想去哪里都不知道。

再睁眼,她还没落笔。

这一次,我抽走那张纸,打开青岚大学的招生页面。

她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说话。

“梁叙,你不是说,异地恋都是我在追你吗?”

我握住她攥笔的手,声音发抖。

“那就别追了。你留在原地,换我来。”

1 她还没落笔

我醒来时,手里攥着一罐冰可乐。

食堂顶上的风扇转得咯吱响,沈知微坐在对面,把我的餐盘往她那边挪。

“青椒又没吃。”

她拿筷子夹走青椒,顺手把她盘里的排骨拨给我。

“南江的冬天冷不冷?”她问,“我还没在这边待过冬天。”

我没有回答,只盯着她的右手。

那只手没有后来洗碗时烫出的浅疤,指甲修得很短,食指沾着一小块蓝墨水。

“你看我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衣服,“我蹭上油了?”

桌边的手机亮着,日期是2023年7月7日。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磕上桌角。

可乐滚过餐盘,泡沫流到她摊开的招聘册上。

沈知微手忙脚乱地抢纸,我却先一步看见了压在下面的打印件。

放弃申请。

没有签名,也没填日期。

她赶紧按住,脸有点红。

“还没决定呢。我找学姐要的旧样表,先看看。”

我伸手去拿,她下意识往回收。

“梁叙,你别笑。我知道我还没拿到资格,先看这个有点……”

“有点什么?”

她抿住嘴。

我坐回去,把罐子扶正,手还是抖的。

“知微,你为什么先看这个,不先看想去的导师?”

食堂里有人端着面经过,热汤的气扑过来。

她等那人走远,才说:“我联系过高老师,她说我可以继续把本科项目做下去。但最后要看成绩排名、学院审核,还要参加接收考核。”

“那就争取。”

“可是你不是留南江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我听见了自己上辈子的声音。

隔着太多年的雨,依然难听得清清楚楚。

反正我们总得有一个人迁就吧,你成绩好,在哪儿不是一样。

我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沈知微急了:“我没有怪你。实习公司说,做得好,毕业能留下。我也看了那边的岗位,算法不行的话,做测试也……”

“别往下说了。”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语气硬得像在责怪她。

我闭了闭眼,重新开口。

“不是不让你说。是我一听,就觉得自己混账。”

她看着我,连筷子都忘了放。

我将那张纸翻到空白的背面,平放在桌上。

“你先告诉我,不用考虑我,你想去哪儿?”

她很久没回答。

我也没有催。

食堂的阿姨开始收空桌,拖把从脚边擦过去。我把她的书包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终于,她伸出手,在湿了一角的招聘册上画了个小圈。

不是岗位,是背面印着的一张高校合作照片。

青岚大学,工业感知实验室。

她自己的学校。

“我想留在这里。”

说出来以后,她眼睛有点亮,又很快垂下去。

“但我也想跟你在一起。”

胸口那块被撞碎过的地方,猛地疼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青岚大学研究生招生网。

沈知微探头过来:“你查什么?”

“你先吃。”

“梁叙。”

她平时喊我名字,尾音会往上扬。真着急时,两个字会念得一样重。

我把手机转向她。

去年招生目录里,电子信息专业的名称停在屏幕中央。

“我报这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别逗我。这不是填高考志愿,你今天想,明天就能来。”

“我知道,要考试。”

“你高数都快忘完了。”

“所以从今天捡。”

她将手机推回来,眼眶却慢慢红了。

“你是不是看见这张纸,觉得亏欠我?我没有逼你。你不用为了哄我,答应一件做不到的事。”

她的谨慎比责骂更让我难受。

我们谈了4年恋爱,她最常做的事,是先把自己的愿望折小,再试探我能不能装下。

我以前竟然觉得那叫省心。

“我现在不保证考得上。”

我把那罐可乐挪远,拿纸擦干桌边的水。

“但我会认真考。你别因为我,把还没争取的机会先让出去。”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将那张旧样表从桌上拿回去。

我心里一紧。

她却抽出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青岚大学,电子信息。

然后把纸推给我。

“那你先把今年能报的方向查清楚。别光搜学校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眼泪却掉在纸边。

她慌忙抽纸:“你撞疼了?”

我摇头,把她攥着笔的手握住。

她垂眼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梁叙,你不是说,异地恋都是我在追你吗?”

我喉咙发紧,声音发抖。

“那就别追了。你留在原地,换我来。”

幸好。

这一回,她还没有签字。

2 旧耳机

沈知微来南江,是来参加一个短期本科生实践活动,结束后顺便看我。

她原本订了第二天下午回青岚的车。

以前每次分别,她都要在车站抱我很久,我嫌热,总先松手。

这一次,检票口开始催了,我还抓着她的背包带。

“再晚真赶不上了。”

她用车票敲我的手背。

我松开,顺手替她把卷进拉链的衣角扯出来。

“到寝室给我发消息。”

“知道,知道。你今天怎么像我妈?”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将一副蓝色耳机塞给我。

“你那只不是坏了吗?这个先用。右耳偶尔接触不好,晃一下线。”

旧得发白的蓝色塑料,绕着一圈透明胶。

我认得它。

2030年,沈知微离开我时,行李箱轮子坏了一只。

我蹲在地上替她装轮子,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有了别人。

她站在玄关,疲惫得连生气都懒得生。

“梁叙,你能不能想一想,没有别人,我也可能不想再过这种日子。”

那时候,我在一家设备公司做工程师,收入已经比刚毕业高不少。

我们不再挤漏风的单间,可我仍然习惯下班以后躺着,等她安排周末、买菜、看望父母。

我以为她说的日子,是我还买不起房。

我甚至提了一个很笨的要求。

“再给我两年。”

她看了我很久,从抽屉里拿走了这只耳机。

“你看,你甚至没问我要什么。”

她走后,我收拾书架,才看见夹在旧笔记本里的实验室开放日门票。

一张,另一张,还有一张。

有一年,她来回坐了11个小时的车,只为听一场下午的报告。

我那天在家打游戏,她问我要不要同行,我说又听不懂。

她也就没再问。

后来,我在青岚一场技术交流活动的公开名单里看见她的名字,抱着一本她漏下的笔记本追过去。

雨下得太大,我在路口看见一束迎面晃来的白光。

再睁眼,就是食堂,就是她还没有签字的申请表。

我不知道那场事故以后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失去我,她会不会难过。

重来这一回,我没有考题,没有发财名单。能带回来的,是几年嵌入式开发和设备调试的经验,还有一个终于没法替自己开脱的事实。

她从来没有欠我一场追逐。

“梁叙?”

检票口前,年轻的沈知微冲我挥手。

我回过神,把耳机塞回她手里。

“你留着。等我买一副新的,送你。”

她笑起来:“你先把高数书买了吧,梁大考生。”

那天回寝室,我没有打开游戏。

室友陶骁正拆外卖,看见我摊开书,吓得把筷子掉到了地上。

“你中邪了?”

“考研。”

“去哪儿?”

我指了指搜索页面。

他把筷子捡起来,沉默片刻:“要不先吃点饭?”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南江工学院的自动化学生,往青岚大学考,不能只凭一腔想女朋友的热血。

本科前3年,我算不上混日子,可离优秀也很远。高数早已还给老师,英语看技术说明能猜个大概,真做阅读,一题能跟出题人产生4种分歧。

我做了套基础摸底题。

两个小时后,红笔划得像在纸上放了一串鞭炮。

陶骁站在边上,不忍心再问。

我盯着那个分数,第一次切实地意识到,我能重新活一次,不等于能重新聪明一次。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沈知微发来一张宿舍窗外的照片。

晚霞落在高高的梧桐树上,她说已经回去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语音。

“我帮你查了。自动化背景可以考虑那个方向,但今年目录还没出,不能拿去年的当保证。你再看几个学校,别只看我的。”

我听了两遍。

然后拍下满是红叉的试卷,发给她。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复。

“挺好。”

我正怀疑她眼神,她又补了一句。

“这下知道先补哪里了。”

我笑着趴在书桌上,半天没有起来。

过去她把我看成什么都能办到的人,我便只肯把好看的样子给她看。

眼下这张丢人的卷子,竟然让我们有了新的话题。

她开始问我错在哪里。

我开始愿意说,我不会。

3 她的玻璃窗

7月中旬,我坐了一夜硬座去青岚。

这趟车票用了148元。买完以后,我在备忘录里记下剩余的钱,没有装成满不在乎。

实习攒下的钱加生活费结余,一共8600元。

能撑几个月,得慢慢算。

沈知微在校门口等我,穿着件宽松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

看见我的背包,她先皱眉:“我不是让你别来回跑吗?”

“来认路。”

“你有这个时间,多背30个单词。”

我举起手里的小本子:“车上背了42个,记住多少另算。”

她没绷住,笑出了声。

我没闯她的实验室,也没请她把我介绍给导师。

她先替我办了当日访客手续,带我去能参观的教学展厅。

楼道一面玻璃后,摆着往届学生做的展示装置。

有小车、机械臂,还有一组接在电机外壳上的传感器。

她站到那个展台前,话忽然多了。

“普通耳朵听起来都是嗡嗡响,其实转速、负载变了,声音也会变。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想让机器早点发现不对。”

我看见展台下面一张小小的署名表。

参与学生里,有她。

“哪一部分是你做的?”

“采集和前期处理。还很粗糙,老师带着做的。”

她说得谦虚,手指却不自觉地指向一块小板子。

我凑过去,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这个接口,做维护时会不会容易碰松?”

她怔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比了一个拔插的动作:“不是说不好。我以前实习的时候见过,现场油污多,工人戴着手套,太小的锁扣不好按。”

这一点,我在本科实习时确实见过。

更深的故障判断来自前一辈子,但我没必要把所有经历编成一张假的履历。

她慢慢点头,拿出手机记下来。

“上次演示就松过。我只想着重新固定,还没想过换结构。”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

我站在她身边,心里涌起一阵又酸又热的骄傲。

原来她谈起喜欢的东西,是这个样子。

不是后来在出租屋里一边揉眼睛,一边说这个月电费又涨了的样子。

参观结束,她带我走到一间空教室门口。

玻璃窗外是树,里面的桌椅用旧了,边角露着浅色木纹。

“我刚入学时,觉得这里什么都比我厉害。”

她轻轻碰了碰窗沿。

“别人高中就接触过编程,我只会用电脑打字。有一次做实验,我把最简单的地方接错了,别人说怎么这也不会。”

“谁?”

她偏头瞥我:“你怎么还准备记名字?”

“先记着。”

她笑完,声音低下去:“那天我在这儿坐到关楼。你给我打电话,说你球赛赢了,问我怎么不高兴。我没说。”

我记得那场球。

我记得自己讲了半个小时怎么过人,却不记得她回了什么。

“我后来会了。”她补了一句,像怕我难受,“也不是多大的事。”

我拉开教室的门,问能不能进去坐一会儿。

她点头。

我没急着道歉,先问她:“那个地方,后来怎么接对的?”

她愣住,随后找了张草稿纸,画给我看。

我们坐了很久。

她讲怎么查资料,怎么试,讲当时恨不得把面包板扔出窗外。

我听着,偶尔问一句。

原来错过的那些日子,不是只能用一句对不起去盖住。

等她讲完,我从包里拿出装着新耳机的盒子。

不贵,是我认真比过参数后买的,说明书还压在盒底。

“旧的别扔,新这个也试试。你不是说,右耳老断声?”

她打开盒子,摸了摸耳罩,没说话。

“知微。”

我把椅子转向她。

“以前总让你跑。你一说忙,我就觉得你不在乎我。你真过来了,我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低着头,捏着盒子的边角。

“今天是来认路,也是来追你的。”

“我们不是还没分手吗?”

她抬眼看我,眼尾泛着红,嘴上仍然不肯饶人。

我喉咙一紧。

“所以得趁你还愿意要我的时候,赶紧追。”

她看着我,忽然用耳机盒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胸口。

“那你追认真一点。”

我用力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身伸出手。

“先从别让我一个人找地方吃饭开始。你选,我饿了。”

4 不卖掉的时间

回南江后,我先去找了实习主管。

周工的办公室挨着车间,桌上常年有一只掉了把手的茶杯。

听说我要结束暑期实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嫌累?”

“想考研。”

“女朋友那边?”

我没否认:“是她的学校。但方向也是我想做的。”

他转着那只杯子,没立即答应。

这家做小型检测设备的工厂,暑假给我的补贴不多,却是我前一世职业的起点。

周工教过我很多,也替我挡过客户的脾气。

我舍不得他,更舍不得眼前一条已经走熟的路。

“你要是只想离对象近,找个那边的工作,没必要折腾半年。”

他说得不客气,却不是赶我走。

我把交接清单摊在桌上。

“这两周,我把剩下的测试做完。以后现场有短期、合适我做的活儿,您还可以问我。但固定坐班,我得停了。”

周工翻了翻清单,手指停在一项返修记录上。

“这个问题,是你先查出来的?”

“是。电源线接触不稳,不是程序突然坏了。”

他看我一眼:“之前问你,你都不敢认。”

我笑了笑,没说自己其实已经认过好多回,也栽过好多次跟头。

最后,他把清单收进抽屉。

“走之前干利索。别把考研当成不想上班的借口。”

我答应了。

出来以后,我给沈知微打电话,没把这次辞实习说得像壮举。

“还要干两周,之后时间空出来。”

她那边传来风声:“补贴呢?”

“停。钱够到考试,但得省一点。”

“那148块钱的车别总坐了。”

我低头看鞋尖:“可我想见你。”

她没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那边风声小了,像是走进了楼道。

“我也想。但你先把这周的课看完,我们约好时间见,不用一想就跑。”

我嗯了一声。

以前她每次来,我只会高兴地接人,从没问过她有没有为了车票少吃几顿饭。

这回她把账算给我听,我才发现,克制也可以带着想念。

接下来的日子,陶骁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我早上6点半起床,他蒙着被子骂我。

我晚上11点关台灯,他又爬起来问我,那个定积分到底怎么做。

“你不是不考?”

“我不考,也不能天天看你一个人丢人。”

他嘴上刻薄,后来替我占了靠墙的自习座。

我白天交接,晚上补课,直到实习结束,才把整块时间交给试题。

工作经验确实有用。

数据采集、板子调试,我比现在的同学熟得多。

可一道极限题摆到面前,它不会因为我上辈子加过班,就自动把答案写好。

有天晚上,我连着做错3道同类题,火起来,笔差点被折断。

沈知微正开着视频写项目报告,听见动静,抬起头。

“又怎么了?”

“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她没有说我一定行。

她让我把题举起来,自己也拿出草稿纸。

两个人隔着屏幕算了20分钟,最后发现,我把最初的一个符号抄错了。

我盯着纸,气得笑出来。

她也笑,笑完忽然说:“梁叙,你现在会让我看你犯傻了。”

“以前不傻?”

“以前也傻,傻完非说是题有问题。”

我靠在椅背上,没法反驳。

她把自己的报告推到摄像头前,屏幕上有一处被批得很重的修改意见。

“我今天也挨说了。我把数据好看的那部分挑出来写,老师问我,难听的声音就不算声音了吗?”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却仍指给我看。

我认真看完,问她准备怎么补。

那晚我们没有互相安慰半小时。

她重新整理数据,我重做那道题。

视频里只剩翻纸和敲键盘的声音,偶尔有人抬头,对方就正好笑一下。

快熄灯时,她忽然说:“我今天没再看南江的招聘。”

我停下笔。

“嗯。”

“先把眼前这个做好。我挺想知道,老师下一次会怎么说。”

我望着屏幕里的她,心里那点被题目磨得发皱的劲,又一点点挺了起来。

5 一台缝纫机

8月初,沈知微回了一趟家。

她母亲的缝纫店要搬。

旧店所在的临街铺面换了房东,新地方押金加搬运、简单整理,得再挪一笔钱。

金额不至于让一家人过不下去,却刚好卡住了手头。

她父亲是印刷设备维修工,前一阵替熟人垫付了配件款,对方迟迟没结。

视频里,沈知微坐在家里的小方桌前,背后堆着纸箱。

“我妈说,干脆少摆一台机器。以前那台老的,收旧货的能给两千。”

我认得那台机器。

她高三给我补过校服裤脚,就是用它。

店门快关了,阿姨还在灯底下踩踏板,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去买碗面。

“卖了以后够用吗?”

“旺季就不太够。我妈说她一个人慢慢做。”

沈知微说完低下头,手里捏着一张纸。

是她之前投过的那家南江公司的招聘介绍。

“我问了,要是明年毕业入职,秋天可以先远程做一点基础测试,有补贴。”

我心口一沉。

“要答应到岗时间?”

她点头:“他们更想要能确定留下的人。其实工作也没什么不好。”

我差点脱口说,我给你钱。

可银行卡里的余额,我昨天才看过。

我真拿出去,接下来就得向父母伸手,再用他们的钱装一回大方。

“差多少?”我问。

她抬起眼:“梁叙,我不是来跟你借钱的。”

“我知道。我想一起想办法。”

她把纸放下,慢慢说清楚。

缺的不是一辈子的生活费,是眼前六七千元的周转。

我听着,脑子已经开始转。

周工前两天问过,有个老客户想做一个小装置的维修和数据整理,活儿不大,给3500元。

我当时担心占时间,推了。

加上自己的余钱,能凑到差不多。

我没告诉沈知微,怕她不肯要。

这正是我犯蠢的开始。

我重新联系周工,接下了活儿。

白天说在看书,实际往工厂跑;晚上补习撑到两三点,隔天头昏脑涨,又跟不上进度。

干到第4天,沈知微忽然给我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自习室。”

那头静了片刻。

“陶骁说你没去。”

我握紧手机,没出声。

“你先别生他的气。我想请他帮你拿快递,他才说的。”

机器在身后嗡嗡响,我再找不出一间能圆谎的自习室。

她听出来了。

“你去接活儿了?”

“快做完了。”

“为了我家那个店?”

我沉默。

她声音陡然高了一些:“那你这几天为什么骗我?”

“我怕你觉得欠我的。”

“你不说,我就不会知道吗?还是你准备以后难受的时候,再告诉我,你都为我做过什么?”

我被这句话刺得脸发热。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也抖了。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干什么吗?我跟我爸去催那笔配件款,先收回了一半。我妈问了隔壁阿姨,搬店可以拼车,不用单独请一趟。剩下一点,我爸找我舅周转,年底还。”

我靠在厂房外墙上,手里捏着写满尺寸的纸。

“我就是想帮你。”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听见了里头的委屈。

她静了静。

“你可以帮我。但你不能把我放在外面,自己决定我们两个怎么过。”

周工从车间门口经过,见我站着,没喊我。

午后的太阳压在水泥地上,我额头全是汗。

我终于明白,换一个人偷偷牺牲,再等另一个人感动,并没有多高明。

“对不起。”我说,“这活儿我接了,剩下两天要做完。钱我留作备考,你们如果还需要,我再跟你商量。”

她没有立刻原谅我。

“以后别拿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哄。”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在墙边蹲了很久,给她发了自己的时间表,还有这几天落下的内容。

没再解释动机。

晚上,她回我一张照片。

新店门口,那台旧缝纫机还在。

机器上蒙着碎花布,她母亲坐在旁边吃盒饭,父亲正在拧招牌的螺丝。

她说,没卖。

我看着照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随后将做完的两道错题发过去。

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红色小叉。

“第二题,负号又错了。”

我盯着那个叉,笑得鼻子发酸。

6 生日不是奖励

我的生日在8月23日。

那天,沈知微寄来的快递到了。

我拆开,一件深蓝色外套,一小盒点心,还有张手写卡片。

卡片上没有金榜题名。

她写:生日快乐,今天可以早点休息。

我把那张卡放在桌上,拍照发给她。

“可以休息多久?”

“两个小时。”

“谈恋爱也算休息?”

“看你跟谁谈。”

我抱着手机笑,陶骁从我身后经过,一脸受不了。

晚饭以后,她打来视频,背景却不是寝室,也不是家里。

“你在哪儿?”

她把镜头往下压,露出熟悉的青岚校门。

“刚返校。暑假最后几天,回来把项目收尾。”

我想起今年的生日本来约了见面。

她看出我的停顿,抢着说:“下回补。你别一声不响又买车票。”

“没有。”

我摸了摸外套的袖口,心里确实有点空。

我再清楚她的事情重要,也还是会想,她能不能今天在我身边。

承认这点并不体面,却比装出无欲无求容易。

我说:“有一点想见你。但我没生气。”

她那边的灯光忽然晃了一下。

“那你下楼。”

我愣住。

镜头转过去,哪里是青岚大学,分明是我们学校北门那块老掉漆的宣传栏。

沈知微拎着一个小蛋糕,站在路灯底下冲我笑。

我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冲下了楼。

北门离宿舍不近,跑到她面前时,我气还没喘匀,先把她抱进怀里。

她举着蛋糕躲:“压坏了,梁叙,奶油要压坏了!”

我松开一点,仍旧舍不得撒手。

她比我矮半个头,额头抵在我胸口,笑声闷在衣服里。

“不是说我留原地吗?”

“留学校,不是把我焊在教学楼里。我事情做完了,就想来见男朋友,不行?”

我低头看她,心里烫得像有什么刚刚化开。

“行。”

她拍了拍我的背:“那你先把我放开,我还没吃晚饭。”

我们在北门外那家小面馆坐下。

她点了两碗面,把蛋糕放在桌子中间,向老板借了打火机。

蜡烛只有一根,是蛋糕店附送的数字2。

“另一根丢了?”

“没买。老板说大蜡烛另收费,我说有一根能亮就行。”

我笑得差点把水呛出来。

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神却认真起来。

“梁叙,前几天我讲话很凶。”

“是我骗人。”

“嗯,还是你不对。”她没客气,“但我不是不想要你对我好。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先告诉我。我也能帮你,帮不了的,我们再想。”

我点头,将那张写着维修记录的纸从包里拿出来。

活儿已经交付,钱也收了。以后两个月,我不会再接影响复习的长活儿。

她翻着看,指了指一处被油污蹭黑的角。

“这里怎么修好的?”

我给她讲那根被夹破的细线,讲客户咬定设备废了,最后只换了一个接头。

她听得津津有味,面端上来都忘了拆筷子。

我忽然意识到,她也不只想看一个考高分的我。

笨拙也好,会修东西也好,怕失败也好,都可以拿出来。

她将蜡烛点着,催我许愿。

我闭上眼,许得很短。

想跟这个人有以后。

睁开眼时,她没有问愿望,只把一块少奶油的蛋糕推给我。

我低头吃了一口,鼻尖突然被她抹了一下。

抬头,她举着沾了奶油的手指,笑得有点得意。

我抓住她手腕,没用力。

“沈知微,这叫挑衅。”

她故意往前凑:“那你怎么办?”

小店的电视里正在播球赛,老板背过身收钱。

我在那一瞬间低头,轻轻吻住她。

她先僵了一下,随后攥住了我的衣摆。

很短的一个吻,分开时,她耳朵都红了。

我也没比她好多少。

这原本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可我第一次知道,眼前的亲近,不需要等考上、不需要先买房,也不该变成她走近我那么远以后,才勉强领到的奖。

晚上送她去学校附近的正规旅店,我把证件交还给她,在门口说晚安。

她进门前忽然回头。

“别明天因为今天少学两个小时,又跟自己过不去。”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把蛋糕盒上的小纸牌带回宿舍,夹在错题本里。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字是她提前让店员写的,有一笔歪了,她拿笔认认真真地补过。

7 她想要的名额

9月,青岚大学开始本届推免资格的校内评定。

沈知微的综合排名在前列,但材料、审核、公示都没结束。

她那几天比期末还忙。

我照常给她发做题进度,她有时隔几个小时才回,回完还要问,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

我想说肯定没漏,话到嘴边又吞回去。

我不在她身边,没看过材料,不能拿一句肯定当帮忙。

“按你们学院发的清单再对。对完去睡,别一整晚刷新。”

她发来一个抱着电脑的小人。

那天晚上11点,她又打了电话。

背景很静,声音却有点发紧。

“我们班有人问我,还占不占名额。”

我坐直了。

问话的人叫陈锐,跟她同专业,排名紧挨着。

他以前听沈知微说过,毕业也许去南江工作。如今她照常交了材料,他有点急。

最初只是私下问,后来把话带到了几个人的小群里。

沈知微一开始还解释,自己没作最终决定,不代表已经放弃。

对方说,她如果临时反悔,就是拖别人的时间。

她把聊天记录翻给我看。

陈锐没骂人,甚至每句后面都加了笑脸。

可那些话一层层压过来,仿佛她认真争取自己的资格,反而成了不近人情。

我攥紧了笔。

“他怕自己没机会,我能理解。”她说,“但我看着那些话,就是不舒服。”

“因为他想先让你保证,你会给他腾地方。”

“我之前确实说过……”

“你说过考虑工作,没签过转让机会的合同。”

她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很想拿过她的手机,替她回一段狠的。

可手机不在我手里,她也不需要多一个替她作主的人。

我只问:“你还想读吗?”

“想。”

这个字,她说得很快。

“那就照实说。你可以不解释我,也不用先证明我们感情没问题。”

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问:“你不会觉得我太看重这个?”

我胸口发闷。

以前我没少说她,跟我聊天都想着实验,过节还看论文。

每说一次,她就要花时间证明自己也在乎我。

眼下这句疑问,是我一点点教会她的。

“知微,我现在最怕的,是你已经这么想要了,还得先哄我高兴。”

她那头没声了。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你别哭。你哭我就想买车票。”

“我没哭。”

她嘴硬,随后键盘响起来。

过了几分钟,她把发到群里的回复转给我。

她说自己将正常参加校内评定,符合条件就继续申请接收,不会因为男友在外地而退出。其他人的规划,请依据学院的正式安排,不要依据她私人聊天中的犹豫。

最后一句,她删了又写。

我看见成稿时,忍不住坐得更直。

她写的是:这个机会我也想要,我会认真争取。

群里安静了十来分钟。

有人回了加油,有人说本来就是各凭条件。

陈锐最后说,他只是问问,希望她别误会。

沈知微没再跟着安抚,回了句收到,就关上手机。

她重新打开视频,我看见她眼睛确实红了。

“凶不凶?”

“不凶。”

“我手都在抖。”

“抖着发也算发了。”

她笑出一点鼻音,拿纸擦眼角。

我想抱她,却只能把自己的杯子举到镜头前。

“先预祝沈知微同学,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

她也举起杯子。

两只杯子隔着屏幕碰了一下。

随后,她把手机立到一边,重新核对最后一页材料。

我陪着她坐到12点。

她终于合上电脑时,没有再说要不要去南江。

她说,明天早上8点,她要去学院交最后一份证明。

8 这一杯敬她

沈知微拿到校内资格后,又参加了本校接收考核。

直到该完成的程序都完成,系统里的确认也落定,她才敢把那张截图发给我。

那天我正坐在自习室,盯着手机,连着看了好几遍。

旁边的人以为我收到什么坏消息,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我摇头,出门后给她拨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通,她气喘吁吁:“我刚跑上楼,你别催。”

“我没催。”

我靠着楼梯间的墙,忽然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梁叙,我留下了。”

我闭上眼,后脑勺抵住冰凉的墙面。

“嗯,留下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上辈子,她在同一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不读了,没什么可惜的,早点工作也好。

我当时正跟室友打牌,单手拿着手机,说那你过来,我带你吃好的。

我甚至没听出,她那头为什么那么安静。

这一回,我把电话攥得生疼。

“我想给你买花。”

她笑了,笑着又吸了吸鼻子。

“你先存着。等见面的时候再给,不许让配送员抱一大束到实验楼来。”

“怎么,嫌男朋友丢人?”

“怕你买太大,我找不到地方放。”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却更想买了。

中秋假期,我们各自回家,约好在县城见一面。

我没买大花束,去花店挑了5支橙色玫瑰。

店员问搭不搭别的,我算了算钱,说不用,麻烦包得结实一点,要坐公交。

沈知微在她母亲的新店门口接过花,摸了摸花瓣,又看我。

“真存着了?”

“说话算数。”

她母亲从里面探头,看见花,嘴角动了一下,还是先问我吃过没有。

当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

我们从高中起就认识,父母也见过。这几年谈得稳,他们已经把我们放进以后的一些安排里。

问题是,那些安排大多默认沈知微会来南江。

我母亲先问,实习单位是不是还肯等我毕业。

我说,暂时没定,我要先考试。

她筷子停了停:“你也读,她也读,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安稳?”

沈知微的母亲轻轻叹气,说孩子成绩好,不读确实可惜。

坐在旁边的一个长辈接了话。

“女孩子读这么多,最后还是要找工作。你们一个留南江,一个去青岚,谁迁就谁,总得说清楚。”

沈知微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我把筷子放下。

“我去青岚。”

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长辈笑了:“这就要跟着跑了?没见你以前这么黏人。”

“上大学以后,都是她来找我。坐过夜车,错过课后的活动,赶到南江还要问我几点有空。”

我不想把这顿饭吃成认错大会,可有些话,再不说就又会滑过去。

“现在我想去找她,不是她把我拐走了。我自己选的。”

母亲皱起眉:“谁说她拐你了?”

“我先说清楚,怕以后有人替我委屈。”

父亲原本在倒茶,听到这里,停下来望了我一眼。

沈知微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

我没看她,把杯子端起来。

“今天这顿饭,我想先祝贺知微。她做了好几年的功课,拿到很好的机会,别最后只剩下谁等谁的话。”

她母亲看了看女儿,忽然也端起杯子。

“是。她小时候就爱拆东西,拆坏了还说是研究。现在总算有地方让她研究。”

沈知微笑了,眼圈却红了一点。

她父亲轻轻碰过杯,低声说:“好好读,店里不缺你一个大学生收银。”

那位长辈没再接原来的话,转而问她具体研究什么。

沈知微从最简单的地方说起。

说机器也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说有些故障早点发现,能省掉后面很多麻烦。

我母亲听了半天,终于问:“那工厂里也用得着?”

“用得着。”她认真答,“但我现在会得还少,要继续学。”

这顿饭并没有让所有人忽然理解读研。

可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再急着打断,替她算哪年结婚更合适。

饭后,我母亲把我叫到门外。

“刚才像跟人吵架似的。”

“我没吵。”

“你小时候一护着谁,就这张脸。”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店里整理花瓶的沈知微。

“你真想好了?万一没考上,别迁怒人家。”

我认真点头。

“考不上也是我没考上。不能再拿她的人生垫我的脸面。”

母亲站了片刻,没再劝,转身走了。

沈知微拿着那束花出来,花茎上的水沾湿了她的手。

我刚想接,她却用空着的手牵住我。

街上有卖月饼的小摊,她拉我过去,挑了一块我喜欢的豆沙。

“梁叙,今天这杯,我记住了。”

9 缩下去的名额

10月,真正的难题来了。

青岚大学当年的招生信息全部公布后,我把目录、接收推免情况和往年统招资料摆在一起。

去年同方向留给统考的名额,比今年多。

今年计划里只剩16个。

我盯着那个数,手指在纸边磨了很久。

这不是我记忆里能提前绕开的坑。

上一辈子,我压根没关心过青岚的招生,更不记得哪年缩招。

我知道工厂里哪种接头容易坏,知道程序怎么少走弯路,偏偏不知道明年春天,这16个位置里能不能有我。

陶骁被我拖着学了两个月,自己也决定考一所省内的学校。

他替我找来两所相对稳妥的学校,资料往我桌上一放。

“一所也在青岚市附近。真要见面,城际车一个多小时。”

我看了。

方向不完全一样,但不是没有可选的。

那晚跟沈知微视频,我迟迟没把资料收好。

她一眼看见,问是不是想改报。

我先说没有,话出口就烦自己。

“在想。”我改口,“今年比我以为的难。”

她没露出失望,只问我更想学哪一个方向。

我把两份目录给她看。

说着说着,我发现自己总绕回青岚那个专业。

本科时,我也做过智能小车。到了工厂,才知道会让车动起来,跟一台设备在现场稳定跑几个月,是两回事。

我想补的是后者。

高老师所在的团队更偏信号分析,沈知微跟着做;我看中的另一个团队做嵌入式感知和现场应用,跟我的基础更接近。

我们未必同一个实验室,却有机会真正听懂对方在做什么。

“那就把这些一起算。”她说,“别只算离我多近。”

我想点头,心里却还有一个阴暗的小角落没敢开门。

如果我没来,她会认识很厉害的人。

那些人不用翻她画的简单电路图,也不用隔着屏幕让她讲第二遍。

而我快要走到她身边时,又被16这个数字挡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考不上,我就不要你了?”

我望着屏幕,没能立刻否认。

她脸上的笑淡下去。

“梁叙,我已经是你女朋友了。你到底还要拿什么来换一遍?”

我的手指停住。

“我想让你别后悔。”

“那你得先让我知道你怕什么。不是偷偷替我划好线,说我只能喜欢哪种男朋友。”

她生了气,但没有挂电话。

我看着她,终于把那点羞耻的念头说出来。

怕跟不上,怕她往前走,就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有时候也怕。”

我抬头。

“怕你觉得我太较真,怕你嫌我忙,怕每次想要一点自己的东西,都让你不高兴。”

她说得很慢。

“现在我不想总怕了。你也试试。”

我低下头,看着纸上的16。

名额没有变多,我也没有突然底气十足。

可我终于能将学校、方向、难度和喜欢她,放在同一张纸上看。

想去,就认真争取;失败,也不能再让她替我负责。

正式报名那天,我核对完条件、专业和报考点,付款后把页面保存下来。

没有请她按确认键,也没有让她替我作决定。

沈知微过了半小时才回消息。

她发来一张校园地图,在其中一栋楼上画了个圈。

“你想去的团队在这里。等你真来,找错楼我可不负责。”

我把那张图存下,笑着回她。

“好。追人连路都认不清,确实有点丢脸。”

10 她不替我回答

11月初,周工又找了我一次。

公司新接了一个项目,需要能直接上手的人。他愿意帮我争取毕业后的岗位,但希望我接下来一段时间能稳定参与。

“学校那边,你自己处理。也不是要你耽误毕业,至少每周来几天。”

他说了大致待遇,比我前一世刚入职时还好一点。

我坐在他对面,手心有些湿。

不心动是假的。

银行卡里的钱一路往下减,而这个岗位,是我从前熬了一阵才站稳的地方。

只要点头,眼前很多担心就有了答案。

周工没有逼我,当着我的面又倒了一杯茶。

“年轻时候多学点当然好。但你要知道,你想去的地方,也未必按你想的来。”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犟?”

我望着桌上那个掉把手的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想犟一回。”

他也笑了,摇摇头,把岗位说明收回去。

我离开时,他喊住我。

“考完要是还没着落,可以问问。但位置不替你留。”

“明白。谢谢周工。”

走到厂门口,我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后背都是汗。

我给沈知微发了消息,没有等到她回。

先打来电话的,是我母亲。

她已经从我一个熟识的同学家长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好好的工作,你说不要就不要。读出来就一定比现在强?”

我蹲在公交站边,把岗位需要的时间说给她听。

她不是听不懂,只是不甘心。

“我跟你爸哪年不是这么熬过来的?知微还没读呢,就已经有人给她安排好了。你呢,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我抬头,看见站牌上自己的倒影。

“妈,她也不是被人安排好的。她熬到凌晨做的东西,我后来才知道。”

“我又没说她不好。我怕你到最后两头空!”

她声音一下高了,我反倒没法再硬。

母亲在超市做理货,每天站很久。父亲开公交,天不亮就出门。

我从前总觉得,我赶紧拿工资,就是替他们减负。

可工资拿了以后,我也没少把自己的不如意算在他们催得太紧上。

“家里是不是又有什么支出?”我问。

母亲顿了一下:“房贷还着呢,能有什么新鲜支出。”

“这个学期的生活费不用再打了,我手里有。报名和路费也够。剩下这两个月,我想先把书读完。”

那头迟迟不说话。

我补了一句:“等我考完,我们再一起算后面的账。你别去跟知微说,让她劝我。”

她沉默得更久了。

我猜到她已经问过。

挂断电话以后,沈知微回我,说刚从实验室出来,想打电话。

我先问她,我母亲是不是找她了。

她嗯了一声。

“阿姨说,你比较听我的话。”

我闭了闭眼:“对不起。”

“我跟她说,我会提醒你吃饭、休息,也会跟你一起想失败以后怎么办。但我不替你回答要不要去工作。”

我慢慢抬起头。

晚班公交驶过,车窗里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

“她生气了?”

“有一点。我也不舒服。但不能因为她不高兴,我就替你答应。”

她说完,问我是不是已经拒绝岗位。

我说是。

“那你现在心里好受吗?”

我望着刚刚离开的厂门,诚实地说:“也没有。挺慌。”

“那今天别给自己加任务。把慌完的时间也算进去,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被她逗笑,眼眶却发热。

“沈知微,你怎么越来越会管我了?”

“刚学的,先拿你试。”

两天后,母亲寄来一双厚袜子和几包吃的。

包裹里没有催我回工厂的纸条。

她只发来语音,说我父亲试过那个暖水袋,塞被子里要先看有没有漏。

我听完,给家里打回电话。

父亲接的,电视声很响。

“你妈切菜,腾不开手。”

我听见她在旁边说,不想听就挂了。

父亲压低嗓门:“她上班跟同事说了,儿子要考青岚大学。你看,她也怕牛吹出去收不回来。”

我笑了很久,笑到嗓子发紧。

那晚,我把袜子叠好放在床头,按原来的计划做完一套卷子。

没有额外熬夜。

我想走的这条路,终于不再靠跟所有人赌气来维持。

11 别把我放在考场外

考试前一周,沈知微说要来南江。

我下意识就回,不用。

她发来一串问号。

“我周五下午结束课程,周六早上可以陪你去考点。周日考完,周一回。”

我盯着车次,胸口发紧。

南江那几天预报有雨。

上辈子路口那束白光,忽然又从脑子里撞出来。

我知道那是2030年,不是2023年;知道同一场雨,不会把一个人送去同一个结局。

可我还是拿起手机,接连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不用来,太麻烦,路远,我一个人可以。

最后甚至说,你来了会影响我休息。

发完,我就后悔了。

她没再回复。

自习室里很安静,我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过了半小时,我走到楼梯间,给她拨电话。

第一遍被按掉。

第二遍,她接了,声音冷冷的。

“梁叙,你不是要休息吗?”

“刚才那句,是我乱说的。”

“我有问你要不要陪我玩,要不要接我吗?我连住哪里都看好了。你不想我来,可以直接说。”

我扶住栏杆,指尖冰凉。

她停了停,声音里的委屈终于露出来。

“我想在你很重要的一天里,有个位置。不一定是替你拿什么、替你背什么,我就是想陪你。”

以前她赶来赶去,我没有珍惜。

现在她还愿意走近,我却用最熟悉的理由把她挡在外头。

“我做过一个很不好的梦。”

我盯着墙上的应急照明灯,声音很低。

“梦见我们后来分开了,我去找你,路上下着雨,出了事。最近一看到你说要坐车,我就会想起来。”

这是我能说出口的那一部分。

她听完,迟迟没有说话。

我怕她觉得我编借口,正想再开口,她忽然问:“所以你不是不想见我?”

“想得要命。”

喉咙发堵,我抬手揉了揉眼睛。

“可我一怕,就想把所有事都按住。知微,这不是你的错。”

那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会选正常车次,会把到站时间发给你。真有天气影响,我就改,不逞强。你也别拿一句梦,替我把路都堵了。”

我点头,才想起她看不见。

“好。”

“还有。”她声音又硬起来,“我不想当你考上以后才能见的那个人。你考得好,考得不好,我都来了。”

我站在楼梯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好。”

考试那天,雨小了。

沈知微穿着我送她的那件浅灰外套,站在考点对面,手里拿着一袋热包子。

她没有说超常发挥,也没有说一定成功。

只是把豆浆递给我,替我翻下折进衣领的围巾。

“别一直看我,证件再摸一下。”

我隔着口袋摸到准考证和身份证,点头。

铃声从校门里传出来,送考的人往两边让。

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她还站着,冲我举起手。

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去吧。

我坐进考场,头半个小时,心跳得很厉害。

后来题目一点点占满了眼睛,我不再想她在外面冷不冷,也不再想失败会丢掉什么。

只想把会的写全,不会的尽可能想明白。

数学考完,我出门时脸色不大好。

有一问没做出来,回头检查还发现另一个地方可能算错。

沈知微看见我,没追着问多少分,先带我去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知微,我好像……”

她把菜单挡在我面前。

“晚上想吃牛肉,还是鸡肉?”

“牛肉。”

“那先点。你等会儿想说,我听;不想说,我们就聊今天早上那个把围巾戴成安全绳的小孩。”

我怔了一下,终于笑了。

最后一场结束,我从人群里出来,见她抱着书包,正在跟陶骁争一袋烤红薯。

陶骁也考完了,嘴上说失败就回去继承家里的早餐摊,一闻红薯香气又活了。

我走过去,接过自己的书包。

沈知微抬头问,回宿舍还是先吃东西。

我没回答,先把她抱紧。

她愣了片刻,手慢慢贴上我的后背。

我将脸埋在她肩头,终于敢说:“我尽力了。”

她轻轻拍我一下。

“我看见了。”

12 她的普通男朋友

考完以后,我没有立刻变成一个特别轻松的人。

白天照常准备毕业设计,晚上突然不用赶着刷题,反而坐在桌前发愣。

沈知微说我像跑得太久,突然停下来还不会走路。

我承认。

她本科项目的进度比预期慢,新的数据跟原先结果差别很大。

我不再只负责听她说辛苦,而是帮她看了能公开交流的采集流程。

我们约定,不把对方没参与的工作写成自己的,也不随便传团队内部材料。

能讨论的就一起讨论,不能传的,她用空白纸画个简化示意。

我的实际经验让她少绕了一点弯,她扎实的分析也让我看见,自己习惯凭感觉判断的地方,究竟缺了多少依据。

有一次,我很肯定地说某种异常来自线缆接触。

她按我说的查了一遍,结果不是。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她直接把测试结果推过来。

“梁工程师,这次得换个猜法。”

我看了好一会儿,服气地笑了。

重活一次,经验也不是万用的。

更何况我们做过的事越多,眼前这条路就越不像我记得的那一条。

元旦,我们回县城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

来的人不算多,都是高中时经常一起吃饭的几个。

有人已经拿到工作,有人也在等考研成绩,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落到我们身上。

“知微都保研了,梁叙,你这压力够大。”

说话的同学是随口感慨,紧接着又笑:“以后她带着你飞。”

我正想开口,沈知微先伸手夹走了盘里最后一块鸡翅。

“带不了,他挺重的。”

桌上笑成一片。

她把鸡翅放进我碗里,才继续说:“他也不是等着我带的人。”

那同学摆手,说开个玩笑。

沈知微点点头,没有借题发挥,却也没将那句维护收回去。

我低头看碗里的鸡翅,心里有点发烫。

吃到一半,大家聊起毕业去哪儿。

有人问她,万一我没考上怎么办。

她抬起头,居然笑了。

“那就没考上呗。难道你毕业没进想去的公司,你对象就得现场给你退货?”

众人又笑,那同学举起杯子认输。

我趁桌上热闹,凑近她耳边:“沈知微,今天这么护短?”

她偏过头,用同样小的声音说:“我的,不能乱说。”

我没忍住,笑得脸都发热。

她瞥我一眼,耳根也红了,却没有躲开我放在桌下的手。

那一晚,我没拿考研计划给自己找面子,也没解释大学为什么考得不如她。

我吃完那块鸡翅,帮她挡了一杯劝过来的酒,跟老同学争论高三时到底是谁带头逃了晚自习。

她靠在我旁边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旧高中。

校门已经换新了,门口的奶茶店还开着。

当年她就是在这里追的我。

她不太会找话,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问我最后一题怎么做。

我讲了3天,后来才知道,她月考物理比我高了9分。

“你那时真看不出来?”她问。

“看得出来。”

“那你还装?”

我握住她的手,笑容慢慢淡了。

“因为得意。有人愿意一遍遍来找我,我就舍不得先开口。”

她没有立刻接话。

风吹过路边的冬青,她指尖在我掌心动了动。

“我那时也挺得意的。”她说,“别人觉得你难接近,我一问,你就给我讲。”

我转头看她。

她站在旧校门的灯下,不是我记忆里后来疲倦的女人,也不是一张等我保护好的旧照片。

她有她曾经的开心,还有此刻仍然愿意握住我的手。

“你说的那个梦,最后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我喉结动了动。

“不知道。我醒了。”

她想了想,伸手把我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那后面就不用照着梦走。”

我点头,将她的手重新裹回掌心。

走到路口,她提起3月可能去云州参加一次短期交流,跟本科项目有关,老师还在安排。

“可能会撞上你复试准备。”

“那就去。”我说。

她瞥我:“这么快?”

我笑了笑,补得很认真。

“我会想你。但不会因为想你,就说你不准去。”

13 第18名

2024年2月,成绩出来那天,我父亲难得休息。

他坐在客厅,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一个台也没换。

母亲从厨房出来3次,每次都说只是拿东西。

我坐在电脑前,将查询页面刷新出来。

369分。

我先看总分,再看单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父亲凑过来,眯着眼问:“这算高还是低?”

“比估的好。”

我声音有点飘。

母亲在门口站着,手上还沾着水:“那就是能上了?”

“还得看排名、复试线,后面有复试。”

她哦了一声,转身又回厨房。

过了两秒,我听见她压着声音打电话。

“查到了,369。对,三百六十九……”

我笑出来,紧张却没有完全松掉。

沈知微的视频很快打来。

我给她看分数,她将脸贴近屏幕,眼睛一下亮了。

“数学没你说得那么差!”

“有几步写对了,应该给了过程分。”

她笑着笑着,突然用手捂住嘴。

我问怎么了,她摇头,眼里都是水。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7月那张卷子。”

我鼻子发酸,也想笑。

那张卷子我还留着,折痕已经裂开一点,红叉依旧扎眼。

等后来能查到同方向排名,我才知道自己排第18。

计划16个,复试名单最终进了24个。

我离门槛不远,离稳妥很远。

那股刚冒出来的得意,立刻被压回去一半。

陶骁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准备模拟面试。

他报了另一所学校,进展还不错,说话都比以前响。

“你别光在那儿算第17名掉下来你有没有机会。你得让前面的人担心你往上爬。”

我被他骂醒,收起排名表。

复试材料里,本科成绩不突出,科研经历也薄。

我翻出做过的毕业设计、暑期实习记录,还有那次维修的交付说明,能证明是我自己完成的,才往里放。

最初写个人介绍,我忍不住把措辞写得漂亮。

独立开发,工业应用,长期优化。

写完一读,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周工,不像一个即将毕业的本科生。

我删掉了。

知道得比现在多,是我的优势,可经历写成假的,谁问一句都得接着圆。

我重新做了一套小型演示,用自己能买到的传感器和板子,记录不同条件下的声音变化。

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果,只是让我能把想法落到一组真实测量上。

第一轮演示很难看。

同一台小电机,换个桌面,结果就变了。

我起初烦躁,后来却舍不得把失败数据扔掉。

沈知微说过,她老师问,好听的算声音,难听的就不算了吗。

我把不同桌面的结果都留下,重新区分哪些是设备本身的变化,哪些是放置条件带来的干扰。

做完那晚,我给她看一段视频。

电机在桌上轻轻震着,一条线接到屏幕。

她盯着看了很久,终于笑了。

“这下别人问你为什么想学,你不用只说感兴趣了。”

她准备云州交流的日程也定了。

正好在我复试那一周。

电话里,她有些犹豫:“老师说能换一个同学去。但报告前面一部分,是我一直跟着做的。”

我把演示装置的电源关掉。

“你想去吗?”

“想。也想等你出来。”

我望着那张校园地图,心里当然舍不得。

可是她第一回站到更大的地方讲自己的东西,不该又因为我,变成想想算了。

“那你去讲。”

她抿了抿唇,盯着我。

我没装潇洒,接着说:“复试出来我肯定先想找你。你不在,我可能得难受一会儿。但我可以先给你留言,等你忙完再回。”

她眼睛慢慢弯了。

“梁叙,你这次说得挺好。”

“练了大半年。”

她笑出声,最后将云州会场的照片发来。

我把照片存到地图旁边。

我们想去的地方,第一次同时摆在我的手机里。

14 他们问我为什么

复试前一晚,我住在青岚大学附近的小旅店。

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有一小段针脚。

上次回家,母亲看见里衬开线,趁我睡觉帮我缝好了。

她从前见我穿得随便,总嫌弃;这回却说,穿熟的,别到时候一紧张,领子都不知道怎么摆。

我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排在桌上,一件件摸过。

手机亮起来,沈知微发来一段录音。

她没教我怎么答题,只是念了一遍我们共同检查过的出门清单,末尾补了一句:“中午记得吃热的。别等我问你。”

背景里有人在喊她,应该到了排练时间。

我回她一句收到,没再多聊。

第二天,候场的教室里坐着不少人。

有人翻英文文献,有人低声练自我介绍,也有人看着窗外不动。

我旁边的男生问我本科哪里。

听完,他点点头,又聊起自己做过的项目,问我有没有论文。

“没有。”我说。

他表情没变,顺手把一本资料合上,像是已经得到够用的信息。

我知道他未必有恶意,却还是被那一瞬间的不在意刺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材料,忽然很想把前一辈子的那些现场全倒出来。

修好的板子,救回来的设备,别人拿我当主心骨时喊的一声梁工。

可那些不能替现在的我盖章。

我能拿进去的,就是眼前这一份。

工作人员叫到我的名字。

我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进去后,手心很快冒了汗。

最初几个基础问题,我答得不算漂亮。有一个地方卡住了,我停了几秒,重新理顺,承认自己前一句讲得不准确。

老师没催,示意我继续。

后来,他们问起我的小型演示。

一位老师翻过两页数据,问:“同样的装置,为什么几组结果差这么多?”

“放置条件变了。我最初想把变化都归到电机上,后来发现,桌面和固定方式也会影响采集。”

“那你这个演示,证明了什么?”

我后背一紧。

如果照原先那份漂亮介绍,我会说证明了方案有应用潜力。

但那几组图摆在桌上,我说不出口。

“证明我原来把问题想简单了。”

老师抬起眼。

我把两组失败结果指给他们看,说自己具体查了哪些地方,哪些还没分清。

说到熟悉的现场,我语速快了一点,又努力放慢。

老师又问,如果继续做,我先改什么。

我指着记录里没能统一的采集距离,说要先把它和固定方式控制住,再分别改变转速和负载。

“一次变了好几样,就算结果看着好,我也说不清是哪一处起了作用。”

他点了点头,在那页上作了一个记号。

随后问:“维修能把问题修好,做研究却得说清楚为什么、在什么条件下成立。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适合后者?”

这句话戳在我最不踏实的地方。

我过去靠经验做判断,能解决眼前的麻烦,就不往后追。

有时是忙,有时是不懂,也有时,是我根本不想承认不懂。

“我现在还不能保证适合。”

我握住自己的手指,抬起头。

“但我想把凭经验猜中的东西,变成能验证、能重复的东西。我在工厂实习时看到,一个小问题没找对原因,后面要很多人停下来等。”

我没把话往大处说。

只讲周工遇到返修单时,会先问谁还在现场;讲师傅们把故障叫作老毛病,却不一定能说明每次是不是同一个原因。

“我会的还少。这个演示也不是成熟成果。但我把没做好的一起带来了,想继续学怎么把它做对。”

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有位老师翻回第一页,问起我本科那台小车。

又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

我有答上的,也有承认不会的。

走出教室时,走廊的窗户开着,春风吹在汗湿的后颈上。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腿才慢慢不抖。

第一反应,还是想找沈知微。

我给她发语音,说结束了,没全答上,但也没躲。

发送以后,手机没有马上亮。

我有点空落,随后把手机收起来,去食堂买了一碗面。

端着面找座位时,我看见窗边坐着一对学生。

男生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女生,女生嫌他夹得太多,又推回一块。

我坐到另一边,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真的走到了这里。

不是靠沈知微把自己的人生往回折,而是靠我这大半年,一个字、一道题地走过来。

下午,她发来一小段会场视频。

镜头有点晃,是同学替她拍的。

沈知微站在投影前,起初声音紧,讲到自己熟悉的部分,手慢慢抬起来,指向屏幕上的图。

我戴上耳机,将那段不足两分钟的视频看了好几遍。

她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已经吃饭。

我把空碗拍给她,问她讲得怎么样。

她说,有个问题回答得不好,后来请教老师,已经记下。

我笑了,给她回了一条语音。

“沈知微,你站在那里,特别好看。”

她隔了很久才回一个表情。

是个捂脸的小人,耳朵红得很明显。

15 换我来接你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在南江继续做毕业设计。

手机放在手边,稍微震一下就想拿。

有次是外卖广告,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恨不得跟那家店讲道理。

陶骁已经有了拟录取的消息,天天绕着我走。

后来我忍不住叫他坐下。

“你该高兴就高兴,别像背着我中了彩票。”

他愣了愣,随即一拍桌子,开始讲自己那天的面试。

我听了半小时,也跟着笑了半小时。

他的好消息没有抢走我的名额,反而让这间闷得发紧的寝室透了点气。

结果公布那天,是沈知微先看见的。

她没有直接告诉我,发来一个链接,后面只有一句:你自己看。

我点进去,手指滑得太快,又拉回来。

名单按综合成绩排。

第14名,梁叙。

拟录取。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一点点发涩。

16个名额,我真的挤了进去。

不是惊险地等别人退出,也不是有人替我说了一句人情话。

复试把我往前带了4个位置,成绩清清楚楚列在旁边。

我抬起头,陶骁正站在门口。

“怎么样?”

我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

他脸色都变了,冲过来扒我的屏幕。

看清以后,他一掌拍在我肩上。

“你倒是出声啊!”

我这才笑出来,笑得眼泪直往下掉。

沈知微的电话响了。

接通时,我们谁都没有先说完整一句话。

她那边有风,好像刚从楼里出来。

“梁叙?”

“嗯。”

“第14?”

“第14。”

她突然笑了一声,紧跟着就哭了。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又坐下,胸口涨得生疼。

“知微,我能来了。”

她吸着鼻子说,知道,知道,后面还有材料审核、毕业条件,都得好好完成,不许得意忘形。

可她自己说到一半,也笑得接不下去。

我答应她每一句,转头把消息告诉父母。

母亲那头先是没声音,随后大声喊我父亲。

我听见碗碰到桌面的脆响,听见父亲说,别喊,听见了。

周工回我一句不错,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

以后学会了,别嫌我们那儿东西旧。

我给他回,旧东西也有很多值得学的。

当晚,我订了周末去青岚的车票。

不是临时扔下任务就跑。毕业设计的阶段工作交了,沈知微的周末也空着,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去见她。

出站时,天晴得很亮。

她站在栏杆后面,手里什么也没拿,看见我就往前走。

我也加快脚步,最后几米,几乎跑起来。

抱住她的时候,背包带滑下肩,我没顾上拉。

她脸埋在我的外套里,许久都没抬头。

“怎么比我还爱哭?”我声音发哑。

她拧了我一下:“谁哭了?你自己领口湿的。”

我笑着将她抱得更紧。

去学校的公交上,座位只剩一个。

她坐着,我站在旁边扶着椅背。车转弯时,她伸手攥住我的衣角。

我低下头,她正仰脸看我。

“以后不用每次都看返程时间了。”

这句话把我心里最后那一点紧绷,彻底碰散。

到了校门口,她本来要去刷访客码,我叫住她。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纸。

7月那张放弃申请的背面,仍写着她的字:青岚大学,电子信息。

边角已经软了,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

她怔住:“你一直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别光会说。”

我把有字的那面举给她,没再看另一面那些不该签下的空格。

“沈知微,我报了你的大学,也考进来了。”

她抿紧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校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我突然觉得,自己过去藏着的那点得意和不肯低头,实在浪费了太多好时候。

我伸出手,坦坦荡荡地看着她。

“还愿不愿意让我继续追?”

她没有立刻牵。

反而向前一步,用力抱住我。

“追。”

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

“梁叙,你以后不高兴也说,想我也说,别再让我猜那么多。”

我点头,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头发。

“好。”

她抱够了才松开,接过那张旧纸,小心折好,放进自己的包。

随后牵着我进校门。

我走在她身边,看见玻璃窗、梧桐树,还有她指给我看过的那栋楼。

路还是那条路。

这一次,我往前走的时候,她不用再回头,数我们之间还剩几座城。

16 学姐领进门

6月,我们分别完成本科毕业。

材料审核、毕业条件都走完后,我才收到正式录取通知书。

母亲把信封拿起来看了很久,问我能不能拍照发给亲戚。

我说可以,但别把个人信息全拍进去。

她哦了一声,换了个角度,把信封上的校名拍得最大。

父亲在旁边嫌她拍歪,最后两个人一起站到窗前找光。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容易把他们想成一堵墙。

墙会挡风,也会挡路;人却是会担心、会改口、会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放手的人。

9月,我拖着行李箱,正式到青岚报到。

沈知微穿着一件浅蓝短袖,在车站出口举了张纸。

上面写着:欢迎梁叙同学入学。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接站员沈知微,仅此一位,禁止认错。

我隔着人群就笑了。

走过去时,她伸手要接我的背包,我没给,把装着水的小袋递给她。

“这个轻。”

“我又不是扛不动。”

“留点劲,一会儿带路。”

她把袋子接过去,抬了抬下巴:“行,跟紧学姐。”

“咱俩研究生是同级。”

“我在这儿多待4年,这位同学,有意见?”

“没有。”

我答得太快,她自己先笑起来。

办完手续,我把书放进新宿舍的柜子里。

抽屉能顺畅拉开,窗边的桌面够亮,椅子坐下去没有南江那把吱呀响。

室友问我适不适应。

我望着窗外,真心实意地说,适应得不得了。

同校以后,生活并没有像我想过的那么整齐。

她跟着高老师继续做信号分析,我进了另一个做感知应用的团队。

课程、组会、项目时间都不同,有时隔着两栋楼,照样一天见不着面。

开学后第一次约晚饭,我的测试迟迟跑不通。

我想着再改一遍就好,拖到看手机时,已经晚了40分钟。

她站在食堂外面,饭盒捧在手里,见我过来,脸上没什么笑。

“对不起,我刚才……”

“我知道你有事。”她打断我,“可你发一句话,我就能先回去,不用一直猜。”

我喘着气,后背忽然发凉。

这场面太熟悉。

上辈子我也说过无数次忙,说完就以为对方该懂了。

我没再解释测试到底多复杂,先问她冷不冷。

她说不冷,就是生气。

我点头:“该生气。我去买两碗热汤,你愿意坐会儿吗?”

她看了我一眼,跟着我进了食堂。

那顿饭,我把接下来几天已经确定的安排告诉她。临时有变,先发消息,不让她空等。

她也承认,有时她一忙起来,连我问吃没吃都要过很久才回。

我们没有写什么复杂规则,只约定,真想见就直接说;等不了,就先忙自己的。

几天以后,是她忘记了一个约好的时间。

我看见她发来语音,背景全是人声,便自己先吃了饭,把她爱吃的那份留在保温袋里。

她赶来时,额头都是汗,第一句也是对不起。

我将袋子递过去,没有借机算旧账。

她吃到一半,忽然将脑袋靠在我肩上。

“原来真能这样过。”

我低头看她,没说话,只把肩膀放低一点。

那年冬天,她得到一个去海城合作团队交流半年的机会。

她跟我说时,手指在桌沿上划了很久。

我刚刚来,她就要走开一阵。

她觉得这话不好开口,我心里也确实空了一下。

“有点舍不得。”我先说。

她抬头。

“但我知道你挺想去。住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定了告诉我。放假有空,我过去找你。”

她看了我好久,轻轻笑了。

“那我给你留一张周末的桌子,带书也能坐。”

她后来真的去了。

我们又隔着屏幕吃过饭,也为了网络卡顿互相喊过半天。

但我知道,她在那里有新的老师、新的问题,也有想回来给我讲的事。

半年后,她拖着箱子出站,看见我,先把手里的资料袋塞给我,再扑过来抱住我。

我稳稳接住她,忍不住笑。

这一次,接她回来的地方,是我们共同的学校。

17 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读研的最后一年,我们为去哪里工作,认真吵过一回。

准确地说,是我先拧巴了几天。

南江有家公司给了不错的意向,岗位偏现场应用,需要经常出差,工资比青岚另一家高一些。

青岚那家做设备感知产品,我参与过他们与学校合作的一个项目,熟悉技术负责人,也清楚团队目前的问题。

沈知微准备继续读博。

她的研究进展不算一帆风顺,中间有过数据不成立、推倒重做的时候,但她越做越知道自己想追哪个问题。

考核结果没出来,她仍然每天去实验室。

我替她高兴,却迟迟没将两份工作意向摊开。

她发现以后,脸一下沉了。

“你又准备自己决定完,再通知我?”

“还没定。”

“那为什么不说?”

我盯着桌上的招聘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承认:“我怕一说,你就觉得要跟我走。”

她被我气笑了。

“梁叙,我现在已经能自己作决定了。你能不能也信我一回?”

我抬头看她。

她将椅子拉过来,坐在我对面。

“南江那家,你想去哪里?别先说钱,说工作。”

我一项项讲。

讲自己喜欢现场解决问题,也讲长期出差会怎样打断完整的开发;讲青岚那家让我负责的部分,讲他们也存在管理混乱和产品方向摇摆的风险。

她听完,问:“钱呢?”

我把差额算给她看。

按目前说的待遇,一年相差好几万元,几年下来,不是个能轻飘飘忽略的数字。

她没说感情比钱重要,也没逼我马上选。

我们去食堂买了晚饭,坐在灯底下,把房租、日常支出和能存下的钱列出来。

算到一半,我忽然说:“其实我想留青岚。”

她握笔的手停住。

“我喜欢那边做的产品,也想跟你待在一座城。这两个理由都有,不用硬拆开。”

说出来,我反倒轻松了。

“我会心疼少挣的钱。但我不想以后拿这笔差额跟你讨好处。我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有些红。

“那我也说清楚。我想读博,不是因为你已经能工作,就放心把自己全交给你。我的补助、积蓄,还有家里能支持多少,我都算过。”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字挤得很满,有些支出还留着空白,写了待确认。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忽然很安稳。

她不再藏自己的想要,我也不用装成什么都能解决。

后来,我跟青岚那家公司进一步谈清岗位,最终签了下来。

南江那边,我认真致谢,说明了自己最后的选择。

周工知道以后,在电话里笑骂,说我终于折腾明白了。

“以后回来看看,别只在电话里说。”

我答应他,放假带沈知微一起去。

2027年春天,她通过了本校博士招生的相关考核。

确定消息后,她第一个给母亲打电话。

阿姨在缝纫店里,机器声很响,听到第三遍才明白,女儿还要继续读。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坐在旁边,心里还是紧了紧。

随后,阿姨问:“那你这几年,做的东西就还能接着做?”

沈知微用力点头,才想起母亲看不见。

“能。”

“那就好。你爸前几天还说,怕你刚做出点眉目,又得换地方。”

她挂了电话,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催她起来。

两家人后来又一起吃了一顿饭。

我父亲问她,以后是不是该喊沈博士。

她连忙摆手,说还没入学,更没毕业。

母亲笑着拦了一句:“那就先存着,等人家真读出来,你别忘。”

席间又提到结婚。

这回,沈知微没有等我开口,先说想等毕业以后去领证,房子慢慢考虑,仪式也按两个人能承担的来。

阿姨看向我。

我握住沈知微放在桌边的手,点头说,也是我的意思。

母亲张嘴想问什么,又看了看我们,最后只说,日子定好,别让老人临时赶车。

我笑着答应。

吃完饭,沈知微走在前面,忽然转身,倒退着看我。

“梁叙,我刚才算不算求婚了?”

我心跳猛地快起来。

“算。但你没给我留反应时间。”

她故意挑眉:“那你现在反应。”

我走过去,将她转回正面,先带离身后的台阶。

随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

戒指是我们之前一起看过的款式,我订好了尺寸,原本想等毕业典礼。

她望着盒子,眼里的得意忽然就变成了湿意。

我替她戴上,手也抖。

“沈知微,我想跟你结婚。”

她低头看了又看,最后牵住我,笑得鼻尖都红了。

“知道了。我的男朋友,反应稍微慢了点。”

18 一起往前走

毕业答辩结束,我去帮沈知微搬了一次东西。

她有几本书需要从旧工位带走,旧耳机也放在其中。

蓝色塑料发白,透明胶边缘卷起一点灰。

我拿起来,手指顿了顿。

她从柜子里探头:“那个别扔,装进盒子里。”

我说好。

她转身抱下一摞笔记本,我蹲在地上,把耳机线慢慢理顺。

上辈子,她带走这只耳机时,我只想着她连我送的东西都不要了。

直到后来才知道,它是她入学时用奖学金买的,陪过很多个我没参与的夜晚。

现在,它还是旧的。

她却不用再从一间住得疲惫的屋子里,把自己最后那点东西一点点捡走。

“你看什么呢?”

她蹲到我旁边。

我摇头,将耳机放进小盒子,盖好。

“线缠住了。”

她伸手拿过去,压平盒盖,顺手放到自己的书袋里。

“走吧,楼下还订了车。”

毕业典礼那天,两家父母都来了。

父亲不太会拍照,拿着手机倒腾半天,把我们两个拍得只剩半张脸。

母亲气得抢过去,说你开那么大的公交,怎么连个框都看不明白。

沈知微笑弯了腰,我也跟着笑。

阿姨替她理学位服的领子,手掌在肩上停了一会儿。

“穿上真好看。”

她父亲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偏偏装成在看远处的楼。

轮到合照,大家挤在梧桐树下。

我站在沈知微旁边,手背碰到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握住,没再藏进宽大的袖口里。

快门落下时,我看见她对镜头笑得很亮。

那天忙得我们连水都忘了喝。

我们领证、拍照,带父母吃饭,帮老人认回酒店的路,事情一件件做完。

热闹散了以后,我和她坐在学校操场边。

她把两本证放在腿上,翻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照片拍得是不是有点傻?”

“我挺好看的。”

她转头瞪我。

我笑着补上:“你比我好看。”

她不买账,抬手捏了捏我的脸,自己却先笑了。

操场有人跑步,有人拍毕业照,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我们坐到灯亮起来,她忽然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纸。

放弃申请的背面,是她2023年写下的校名。

“这个怎么放?”她问。

我原以为,她会想撕掉。

可她拿着纸,眼神很平静,像看一段已经走过、还能记得疼的路。

“装进毕业照片那个袋子里?”我问。

她想了一下,点头。

“行。以后翻到了,还能看看你当时有多紧张。”

我低声笑了。

她将纸折好,靠在我肩上,轻轻晃了晃脚。

“梁叙,谢谢你那时候问我想去哪儿。”

我的手顿住。

晚风吹过来,我想起食堂那罐滚倒的可乐,想起她迟迟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我曾经太想向她讨一句没关系,想听她证明,自己还值得被爱。

可眼下,她已经不需要替我回答过去。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说:“以后想去哪儿,也告诉我。”

她点头,将戒指转正了一点。

“你也是。”

7月,我正式入职。

第一次参与交付,就被现实结结实实敲了一下。

实验室里跑得不错的功能,换到现场,出现了新的干扰。

我跟同事守到晚上,没靠多活过一辈子就把问题全解决,只是比过去更早承认,得重新测、重新查。

收工时已经很晚,我给沈知微发消息,说要晚一点回去。

她很快回我,知道,让我别急。

我关电脑,走出楼门,看见她站在路灯下面。

手里拎着两个饭盒,背着自己的电脑,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实验室今天收得早。我先问过你同事,知道你快结束了,就过来等一会儿。”

她将饭盒递给我一只,抬头看我的脸。

“累不累?”

我本来习惯说还好。

话到嘴边,换成了:“累。今天那个问题查了很久,还没完全弄清。”

她嗯了一声,牵起我的手。

“那回去先吃。你想讲,我就听。”

我们租的房子离这里不远,有一张够两个人并排坐的桌子。

桌边摆着她的书,也摆着我的工具盒。早上谁先出门,谁就记得带走垃圾;晚上有谁没吃饭,另一个人会问清楚,需不需要等。

这些事仍然要一点点学,有时也会忘。

但我知道,今天她不是从另一座城赶来,努力把自己塞进我仅剩的一点空闲里。

她有她要回去读的书,我有我明天还要查的问题。

往前的路,终于能并肩占下两个人的位置。

经过公交站,她忽然停住,弯腰看鞋带。

我接过她的饭盒,等她系好。

她站起来,冲我伸出手,掌心摊着一把新配的钥匙。

“你的,早上忘拿了。”

我把钥匙装进口袋,重新牵住她。

前面的行人灯刚刚变绿。

她拽了拽我的手,笑着说,梁叙,走了。

我跟上去,饭盒在另一只手里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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