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正热闹,一向强势的奶奶带人冲上来一把砸翻生日蛋糕。
化验单狠狠甩在我妈脸上,纸边划破皮肤,渗出血迹。
“周翠芬!你养的是野孽障!我儿子 A 型,他 AB 型,你还有脸办寿宴!”
前阵子我工地受伤输血,查出我是 AB 型,消息不知怎么走漏,被奶奶抓住当成发难的把柄。
宾客哗然。
我妈捂着脸落泪,我爸缩在角落抽烟,一言不发。
我上前护住我妈,拿起话筒,声音冷得穿透全场:
“拿血型污蔑我,不就是想逼走我妈,吞我的房子给二伯?”
“那房子是我全款买的,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咋嘀你们就起了歪心思?”
奶奶厉声:“什么房子不房子的,我说的是化验单?!”
“化验单先放一边。”
我看向主位的爷爷,“爷爷和你都是 O 型血,两个 O 型,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生出 A 型血的我爸来的。”
“还是说,当年您在红星纺织厂上夜班的时候……”
满堂死寂。
爷爷浑身一震,紫砂壶脱手摔碎。
我丢下话筒:“明早八点,市一院验 DNA。做三份,包括二伯,我就看你们敢不敢。”
1.
“你个小畜生,我看你是反了天!”
二伯陈建武抄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照着我的面门狠狠砸过来。
我侧身避开,杯子砸在后方包厢的隔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热气混着菜油味在大厅里散开。
“老二,住手!”
主位上的爷爷陈广荣猛地拍响桌面,震得碗碟乱跳。
爷爷的手剧烈抖动,脸色灰败,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碎瓷片。
显然红星纺织厂几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奶奶马桂芬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不活了啊!”
“老陈家娶了周翠芬这么个丧门星,生出野种不算,还敢骑在老婆子头上撒尿!”
“建文,建武,建平,你们三个都是死人吗?”
“看着你们亲娘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崽子这么作践?”
大伯陈建文推了推金丝眼镜,阴沉着脸站出来。
“小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百善孝为先,你奶奶不过是拿出一张医院的单子,问问实情。”
“你倒好,当着几十号亲友的面,把长辈的陈年旧事拿出来胡编乱造。”
“你让你爷爷的脸往哪搁?让咱们陈家的脸往哪搁?”
缩在包厢角落的父亲陈建平终于掐灭了烟头。
他脸色发青,两眼通红,几步冲过来抬手就要抽我妈。
“贱人!我就知道你当年在镇上不安分!”
“我说这小子怎么越长越不像我,原来你背着我偷人!”
我一把扣住陈建平的手腕,反手向下一拧。
陈建平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半跪在地上。
“爸,先别急着当苦主。”
“我像不像你暂且不论,你长得像我爷爷吗?”
“爷爷一米八的大个子,国字脸,鹰钩鼻。”
“你一米六出头,圆脸塌鼻梁,你跟大伯二伯站在一起,哪有一点陈家人的影子?”
陈建平痛得冷汗直冒,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咒骂。
可我发现,他眼神飘忽不定,死活不敢跟我妈对视。
二伯母在旁边尖叫起来。
“报警!赶紧报警抓这个忤逆不孝的白眼狼!”
“打亲爹,骂亲奶奶,这种祸害就该送去吃牢饭!”
二伯趁机冲到我妈面前,伸出粗壮的手指戳向我妈的额头。
“周翠芬,赶紧把锦绣苑的房本交出来!”
“要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图穷匕见了。
这才是他们今天闹翻寿宴的真正目的。
锦绣苑那套一百三十平的三居室,是我在工地上干施工管理四年,加上工伤赔偿金全款买下的。
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就是为了防着陈建平败家。
我早就得到消息,二伯陈建武欠了一屁股赌债,大儿子结婚女方点名要锦绣苑的房子做彩礼。
所以他们算计这套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妈被陈建武推搡得晃了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陈建武,那是我儿子拿命换来的房子,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
二伯母冷笑一声,满脸横肉抖动。
“就凭他是野种,吃老陈家的,喝老陈家的!”
“占了陈家的窝,就得吐出陈家的利息!”
我松开陈建平,一脚将二伯踹得倒退三步,跌坐在椅子上。
“明天早上八点,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
“我做,二伯做,大伯也得做。”
“谁不去,谁就是承认自己是见不得光的野种。”
一直沉默的爷爷突然站起身,拐杖重重砸在地面。
“都给我闭嘴!”
老头子胸口起伏剧烈,眼神浑浊却透着冷光。
“谁都不准走。”
“明早八点,老头子我亲自带队,谁敢不去,立刻从陈家族谱上除名!”
2.
寿宴不欢而散。
回到家刚进门,陈建平反手就把防盗门反锁。
他从鞋柜上抄起实木鸡毛掸子,劈头盖脸朝我妈周翠芬抽过去。
“贱妇!你还有脸回来!”
我一把攥住挥过来的木柄,借力一拉,膝盖顶在他的小腹上。
陈建平闷哼一声,弯腰跪倒在玄关。
“你再动我妈一下试试。”
我俯视着这个懦弱又凶狠的男人。
他在外唯唯诺诺,在二伯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回了家却把威风耍尽。
这些年,他对我冷淡,对我妈非打即骂,像是在这个家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个家里的开销,全是我妈摆摊和我打工挣来的。
陈建平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咒骂。
“好啊,你们娘俩早就串通好了!”
“竟然敢打老子,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我妈靠在鞋柜旁,神色惨白,冷冷看着地上的丈夫。
她脸上还带着被化验单划破的血痕,眼底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麻木。
“陈建平,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小阳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自已心里不清楚?”
陈建平浑身猛地一僵,眼神像撞见了鬼,立刻避开我妈的视线。
他慌乱地在地上爬了两步,嗓音尖利得变了调。
“少废话!血型摆在那,A型跟B型能生出AB,但我妈说了,你是O型!”
“你生的就是野种!你背叛了我!”
我皱了皱眉。
“我妈什么时候成了O型?”
陈建平暴跳如雷地掩饰心虚。
“你奶奶说是就是!她老人家能记错?”
我心中冷笑。
周翠芬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从没做过血型筛查,家里根本没有她的血型底单。
奶奶为了把野种的帽子扣在我们头上,张嘴就造谣。
而陈建平,竟然顺水推舟,叫嚣得比谁都欢。
我妈没继续说,只是冷冷看着陈建平。
我把我妈扶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我妈坐在床沿上,定定地看着我,手指轻轻抚摸着我脸颊上小时候磕破留下的伤疤。
“小阳,明天的鉴定……你真要去验?”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着我妈。
“妈,难道寿宴上化验单的事……”
我妈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抹凄凉的笑。
“小阳,妈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
“妈就是想看看,陈建平到底能窝囊到什么地步。”
“我也想看看,他们陈家这一窝吸血鬼,把脸皮撕下来的时候到底有多丑。”
“小阳,明天你就会知道妈这么多年隐忍的原因,到时我看他们有何话可说。”
我蹲下身,握住我妈冰凉的手。
“妈,退让换不来平安,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房子给他们,咱们就得露宿街头。”
“信我一次,明天该发抖的不是我们。”
安抚好我妈睡下,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我走出主卧,客厅里陈建平不知去向。
阳台上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我赤着脚走到客厅窗帘后,贴在推拉门旁。
那是我爹陈建平压低的声音,带着谄媚和焦虑。
“二哥,我按你说的吓唬他们了,周翠芬不肯交房本。”
“明天的鉴定真能做手脚吗?”
听筒里隐约传来陈建武不耐烦的骂声。
“慌个屁!老子在市一院检验科有熟人,今晚就打好招呼了。”
“明天抽完血,管他是A还是B,报告出来必须是陈阳跟陈家无血缘关系!”
“至于咱们俩跟老爷子的……哼,妈早就去安排了。”
陈建平长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只要拿到房子,卖的钱咱们对半分。”
“老三,你放心,二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先把那个小崽子赶出家门,再逼周翠芬离婚净身出户!”
电话挂断。
陈建平心满意足地从阳台走出来,哼着小曲进了次卧。
我站在阴影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至亲骨肉。
亲爹联合伯父,设套夺走亲儿子的买命钱,连自己的老婆都要往死里整。
他心里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却将怨毒发泄在妻子和儿子身上整整二十年。
我掏出手机,点了录音界面的保存键,刚刚听到他们说话时,我就打开了录音。
接着,我拨通了一个多年未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的大学室友,如今在市司法鉴定所担任主检法医的赵磊。
“磊哥,睡了吗?帮我调动一份司法公证流程,明天我要抓鬼。”
3.
翌日清晨,市第一人民医院。
天空飘着铅灰色的厚云,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厅门口,陈家人已经到齐了。
爷爷陈广荣拄着龙头拐杖站在最前方,面如寒铁。
奶奶马桂芬挽着二伯陈建武的手臂,神气活现,看我和我妈的眼神像看两堆垃圾。
大伯陈建文穿着一身板正的夹克衫,假模假样地跟过往的医生点头致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科级干部。
陈建平缩在队伍末尾,眼圈乌青,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哟哟哟,野种还真敢来啊?”
二伯母阴阳怪气地笑出声。
“我还以为昨晚就吓得连夜买火车票跑路了呢。”
我妈攥着旧布包,神色从容,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我拍了拍我妈的肩膀,径直走向服务台。
“挂司法鉴定专窗。”
二伯陈建武快步抢上前来,一把挡住窗口。
“挂什么专窗!普通检验窗口就行,何必多花冤枉钱!”
“我有个战友的表妹在检验三科当护士长,直接找她,走绿色通道出结果快!”
奶奶立刻附和。
“就是!建武办事妥帖,听建武的!”
“老头子,你年纪大了,抽完血赶紧回去歇着,这里有建文建武照应。”
爷爷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拄着拐杖往三科方向走。
抽血室门口,一个微胖的中年护士早就等在走廊里。
看见陈建武,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是陈主任家属吧?跟我进来。”
护士推开操作室的门。
陈建武第一个撸起袖子。
“我先抽!给这小兔崽子打个样!”
抽血过程异常顺利,二伯、大伯、陈建平、爷爷依次完成。
轮到我和我妈时,护士拿起采血管,手腕下意识地往托盘底下遮掩。
我站在采血椅前,没有坐下。
“这位护士,桌底下的抗凝管上,怎么提前贴好了标签?”
护士脸色剧变,手一抖,采血管差点掉在地上。
“你胡说什么!这是医疗规范!”
陈建武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小杂种,你少在这里无理取闹!不想验就趁早滚蛋认罪!”
“是不是规范,问问督导组就知道了。”
我侧过身,大门被推开。
两名身穿司法鉴定中心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大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两名公证员,肩头佩戴着执法记录仪。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赵磊。
“市司法局下属法医物证鉴定所,依法承接陈老先生的血亲委托公证。”
赵磊亮出证件,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护士。
“请立即停止操作,原样本全部封存移交,后续采血由我们全程录像采集。”
护士吓得面无血色,求助地看向陈建武。
陈建武勃然大怒。
“陈阳!你算什么东西,谁准你私自叫司法鉴定的!”
大伯陈建文也沉不住气了,快步走上前,端起官架子。
“这位同志,我是市住建局的陈建文,这是我们的家庭纠纷,不需要司法介入,请你们离开。”
赵磊冷笑一声,看都没看他递过来的名片。
“委托人是陈广荣老先生本人,昨晚线上签署了加急公证协议,受法律保护。”
大伯和二伯同时转头,惊恐地看向爷爷。
爷爷陈广荣靠在长椅上,双手交叠在拐杖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昨晚小阳用微信帮我办的手续。”
“我还没死,这个家轮不到你们替我做主。”
“抽!”
爷爷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奶奶马桂芬双腿一软,瘫坐在候诊椅上,嘴唇紫绀,连哭喊都忘了。
4.
加急通道四个小时出结果。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四个小时里,陈建武去洗手间抽烟跑了七趟。
陈建平缩在垃圾桶旁边,神经质地咬着指甲,额头上冷汗淋漓。
他时不时用怨毒又恐慌的眼神瞪我妈一眼,我妈却只是闭目养神,平静得像一座石雕。
滴答。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了下午两点。
赵磊手里拿着四个密封的蓝色文件袋,带着公证员走回走廊。
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把陈家所有人的面孔照得惨白。
“都在这里了。”
赵磊把文件袋递给爷爷。
爷爷干枯的手指扯开第一个文件袋。
“第一份,陈建文与陈广荣。”
大伯陈建文挺直了腰杆,推了推眼镜,自信满满。
他是长子,从小成绩最好,是陈家的门面。
爷爷翻到最后一页,戴上老花镜,浑浊的眼球猛然放大。
“确认支持生物学父子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大伯长松了一口气,露出傲慢的笑意,斜睨着我和我妈。
“行了,老陈家的根正苗红。老二,老三,你们看,大堂哥行得正坐得端。”
爷爷没有理他,颤抖着拆开第二个文件袋。
“第二份,陈建武与陈广荣。”
二伯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眼神死死钉在那张薄纸上。
爷爷的视线落下去,脸色由青转灰。
“排除陈广荣与陈建武的生物学父子关系,不支持存在亲生血缘。”
轰的一声。
陈建武整个人晃了晃,撞在背后的墙壁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二伯疯了一样扑过去抢报告。
“老子不是亲生的?我是老陈家的二儿子!妈!你告诉他我是谁的种!”
奶奶死死闭着眼睛,嘴唇青紫,连大气都不敢喘。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爷爷猛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哮喘声,但他没有停下,直接撕开了第三个文件袋。
“第三份,陈建平与陈广荣。”
陈建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爷爷的膝盖。
“爸!我是你养大的啊!我孝顺你啊爸!”
爷爷一把推开他,翻开底页。
黑体加粗的结论像一道惊雷砸在所有人头顶。
“排除陈广荣与陈建平的生物学父子关系,不支持存在亲生血缘。”
死一样的寂静。
大伯愣住了,二伯瘫在地上,陈建平两眼发直,裤裆处竟然洇湿了一片。
爷爷三个儿子。
老大是亲生的,老二老三全是他妈跟别人鬼混出来的野种!
“哈哈……哈哈哈哈!”
爷爷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刺耳,眼泪鼻涕全流在白胡子上。
“马桂芬!红星纺织厂的夜班!你好啊!你真好啊!”
“我当年常年跑外省支援三线,辛辛苦苦赚工资寄回家,养大了两个野杂种!”
奶奶捂着脸号啕大哭,瘫软在长椅上。
陈建平突然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我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
“还有最后一份!第四份!陈阳也不是我亲生的!”
“周翠芬比我妈更脏!把第四份拆开!”
全场所有视线瞬间集中在最后一个档案袋上。
赵磊看了我一眼,伸手帮爷爷拆开了封条,抽出报告,直接递到陈建平脸上。
“第四份,陈阳与陈建平。”
赵磊的声音在大理石走廊里回荡,冰冷而清晰。
“经鉴定,排除陈建平与陈阳的生物学父子关系。”
全场哗然。
陈建平狂笑起来,一把夺过报告疯狂撕扯。
“看到了没有!他也是野种!周翠芬也是烂货!全家都脏!谁也别想笑话谁!”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僵硬地看向身旁的母亲。
我竟然真的不是陈建平的儿子?
只见我妈周翠芬缓缓站起身。
二十年来,我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神情。
没有卑微,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彻骨髓的讥讽与释放。
她走到发癫狂笑的陈建平面前,抬起手,结结实实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啪!”
耳光声清脆响亮,回荡在走廊里。
陈建平被抽得嘴角开裂,笑声卡在嗓子眼里,惊恐地捂着脸。
“陈建平,你笑够了吗?”
我妈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底层,掏出一个密封了二十多年的塑料档案袋,狠狠甩在陈建平脸上。
“二十三年前,你在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查出重度弱精症,染色体严重畸变,根本不可能有后代!”
“是你跪在出租屋的地上磕头求我,哭着说如果你生不出儿子,老陈家的家产和老宅全是大伯二伯的,你在家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是你苦苦哀求我,让我瞒着所有人去精子库申请供精,做了人工授精!”
“这二十三年,为了护住你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连小阳都没告诉!”
“你明知道小阳是怎么来的,你却因为自己生不出,把心结当成了怨恨,在家里对我非打即骂!”
“今天你为了吞小阳用命换来的房子,竟然有脸串通外人骂他是野种,骂我是荡妇?!”
我妈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走廊上。
陈建平瘫软在地上,看着那份发黄的绝密人工授精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清清楚楚签着他自己的大名和红手印。
他浑身筛糠般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原地,眼眶滚烫,积压了二十年的心结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这一家吸血鬼,早就该下地狱了!
5.
“假的……这都是你伪造的……”
陈建平坐在地上,徒劳地去抓那些飘落的文件。
那份泛黄的手术单上,省妇幼保健院的公章清晰可见,陈建平二十三年前的签名歪歪扭扭,红印泥已经发黑。
“陈建平,省妇幼的生殖医学科档案室里有永久档案,编号和血型记录查得清清楚楚。”
我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窖。
“当年你怕事情败露,逼我发毒誓一辈子不能说出去。”
“我守了誓言整整二十三年,宁可被你挑刺,被你冷落,我也想给你留一张做人的脸皮!”
“你呢?你生不出孩子,反过来把怨气全撒在我们娘俩头上!”
“你看着你妈作践我,看着你二哥羞辱我,你一言不发,因为你心里扭曲,你恨所有的健全男人,甚至恨无辜的孩子!”
“你不是窝囊,你是下作,是骨子里烂透了的人渣!”
走廊里围观的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指指点点,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建平身上。
陈建平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嘴里发出像野兽濒死一样的呜咽,再也抬不起头来。
大伯陈建文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迅速跟陈建平、陈建武拉开距离。
他理了理西装领口,神情瞬间变得大义凛然。
“老二,老三,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是这种来路!”
“我说当年妈怎么那么偏心你们,建武堵伯欠债,建平买车做生意,妈逼着爸把退休金全拿出来给你们擦屁股!”
“合着我们老陈家的正统血脉被你们踩在脚底下喝血啊!”
大伯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爷爷陈广荣面前。
“爸!现在真相大白了!”
“建武和建平根本不是陈家的人,他们霸占陈家财产是诈骗!”
“那套锦绣苑的房子既然是小阳买的,周翠芬和小阳又受了这么大委屈,这事咱先不说。”
“但是您名下那套老院子,马上就要拆迁了,按照市里的规划,至少能赔三套安置房外加两百万现金!”
“那可是咱们陈家的根基,我是陈家唯一的亲骨肉,拆迁权益必须全过户到我名下!”
大伯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口水几乎喷到爷爷脸上。
陈建武原本还处于非亲生的恍惚中,一听到拆迁和房子,眼珠子瞬间红了。
“陈建文!你少在这装大尾巴狼!”
二伯猛地扑上来,一把揪住大伯的西装领带,将他按在地上。
“老子叫了老头子四十年爹!老子伺候他生病住院,你那时候在哪?你在单位拍领导马屁!”
“拆迁款没有我的份?老子今天先弄死你!”
两个中年男人在司法鉴定中心的大厅里扭打成一团。
大伯的金丝眼镜被打碎,二伯的鼻子被抓得鲜血直流。
二伯母尖叫着冲上去抓大伯的头发,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保安拿着警棍冲过来拉架,警报声响彻走廊。
奶奶马桂芬躺在候诊椅上,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不停抽搐。
爷爷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浓痰堵在嗓子眼里,咳得撕心裂肺。
“走……小阳,翠芬……扶我走……”
爷爷用枯枝般的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送我去公证处……”
6.
医院的混乱被我们甩在身后。
赵磊开车,载着我和我妈,还有神色枯槁的爷爷。
车窗外大雨倾盆,雨刷器拼命地摆动,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爷爷靠在后座上,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流淌。
“翠芬啊……”
老头子声音微弱,几乎被雷声淹没。
“我对不住你。”
“当年建平带你回家,我看着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姑娘,我还以为这混账能收心。”
“我常年在外跑工程,家里的大小事全由着马桂芬做主。”
“我眼瞎啊!我养了一窝狼崽子,还帮着他们欺负你们娘俩!”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红着眼圈,没有接话。
迟来的忏悔,比草还轻贱。
二十多年的皮肉之苦和精神折磨,不是几滴眼泪就能抹平的。
我握着方向盘旁边的扶手,冷声开口。
“爷爷,别忙着自责。”
“大伯刚才提到了老院子拆迁,二伯之所以这么急着抢我妈的房子,背后还有更大的雷。”
爷爷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雷?”
我点开手机里的一份征信报告和房管局的查封预警记录。
“二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已经欠了三百多万。”
“三个月前,他偷了您的户口本和老房子的产权证,伪造了您的委托公证书,把老院子抵押给了地下钱庄。”
“下周一就是最后的还款期限,如果拿不出钱,地下钱庄就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收走老宅。”
爷爷浑身剧震,一口气没喘上来,猛烈地呛咳起来。
“畜生!那是祖宅!是老陈家几辈子的根啊!”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伪造我的签名!”
“因为大伯在背后给他支招。”
我毫不留情地揭开另一层伪装。
“大伯在住建局管拆迁规划,他早就知道老宅要划进重点商业区,补偿款不是两百万,而是八百万。”
“二伯抵押老宅借了三百万,其中一百五十万转进了大伯小舅子的空壳公司账户。”
“他们兄弟俩早就串通好了,用二伯的赌债做幌子,把老宅掏空,逼您把拆迁权益低价转让给大伯的空壳公司。”
“至于陈建平,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根,生怕事情败露后被扫地出门,所以急着用野种的借口抢我的锦绣苑,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座上一片死寂。
赵磊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震撼。
这些证据,是我听到了一些消息后,在过去一个月里,顺着二伯催债人的线索,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他们以为我只是个在工地上搬砖卖命的傻小子。
却不知道,现代工程管理的每一个施工节点、每一笔资金流向,都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玩合同陷阱和资金流向,那两个蛀虫差得太远。
爷爷闭上了眼睛,两只手紧紧抓着拐杖把手,青筋暴起。
“这两个畜生,小阳,按法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顾忌,也不要留手。”
“小赵法医。”
“陈老先生,您说。”
赵磊应声。
“直接去市不动产登记中心,还有公证处。”
爷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老头子我还没死呢,这群狗杂碎就想分我的尸?”
“我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吃不上!”
7.
下午四点,不动产登记中心大厅。
大伯陈建文满脸挂彩,包着纱布匆匆赶到。
他身后跟着二伯陈建武一家,还有坐着轮椅、嘴歪眼斜的奶奶马桂芬。
陈建平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飘在最后面,衣服上全是脚印和污渍,两眼发直。
“爸!您不能犯糊涂啊!”
大伯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大喊,引得办事大厅的所有人侧目。
“老宅是陈家的祖产,我是陈家唯一的亲骨肉!”
“您要是把老宅给了外人,您就是陈家的千古罪人,百年之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二伯母扑通一声跪在大厅中央,开始撒泼。
“没天理了啊!公公被野种挑拨,要把亲儿孙赶尽杀绝啊!”
“大家快来看啊!这老头子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连自己亲生血脉都不要了啊!”
保安迅速上前围成人墙,将他们隔绝在公证柜台之外。
公证员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加盖了钢印的文件递给爷爷。
爷爷拿起签字笔,手腕极其平稳。
他在受赠人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了周翠芬的名字。
大伯眼眶欲裂,冲着防弹玻璃疯狂砸拳头。
“陈广荣!你疯了!给周翠芬?她算什么东西!她连陈家的姓都没有!”
爷爷签完最后一个字,按下红色的手印。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玻璃窗,冷冷看着外面这群所谓的子孙。
“周翠芬伺候我十几年,我每次生病住院,端屎端尿喂饭擦身的是她。”
“你们在干什么?”
“建文在陪领导打高尔夫,建武在牌桌上推牌九,建平在家里对我非打即骂!”
“这套老宅是我的个人财产,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公证员拿起印章,重重盖下。
红印落下的瞬间,大伯整个人瘫软在长椅上,面无人色。
我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贴在防弹玻璃上。
“陈建文,你指使陈建武伪造爷爷签名、非法抵押房产、洗钱一百五十万的证据,我已经同步提交给市纪委和公安局经侦大队。”
“如果我没算错,经侦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你单位了。”
大伯的瞳孔骤然收缩,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颤抖着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单位纪检组长严厉的声音。
“陈建文,你涉嫌职务违法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立刻回局里接受调查!”
手机从大伯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爬到玻璃前抓着栏杆哀求。
“小阳……侄子!我是你亲大伯啊!看在陈家的份上,你放我一马!”
“我退钱!我把那一百五十万全拿出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科长,你刚才不是说,我是来路不明的野种吗?”
“一个野种,哪来的大伯?”
8.
轰然倒塌的不仅仅是大伯。
两辆警车闪着警笛停在不动产中心门口。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大步走入,直奔二伯陈建武。
“陈建武,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非法侵占他人财产以及重大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陈建武的手腕上。
二伯母发出一声尖锐的号叫,扑上去想咬警察,直接被两名特警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妈!救我啊妈!”
陈建武撕心裂肺地嚎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轮椅上的奶奶马桂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浑身抽搐,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在衣襟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最疼爱、费尽心机偷人换来的宝贝二儿子,亲手把这个家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建平缩在柱子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每走一步,陈建平就往后缩一寸,直到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墙壁。
“小阳……儿子……我是你爸啊……”
陈建平眼泪鼻涕横流,声音沙哑变形。
“当年是我求你妈做的手术,可我心里有病啊!我怕别人看不起我!”
“我虽然对你不好,但我供你吃穿,我也算把你养大了啊!”
“翠芬,你看在二十多年夫妻的份上,你帮我求求爸,给我留条活路吧!”
我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养了我二十年?”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账单。
“从我十八岁上大学起,学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生活费是我做家教赚的。”
“你做生意赔钱,欠了二十万外债,是我进工地没日没夜扛钢筋、画图纸,替你还清的。”
“去年你酒驾撞了人,是我把工伤赔偿金拿出来替你赔偿私了,才没让你去坐牢。”
“你告诉我,是你养了我,还是我养了你?”
陈建平张口结舌,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我妈周翠芬走到我身旁,手里捏着早已经打印好的离婚起诉书副本。
“陈建平,你的底裤,今天我也给你扒干净。”
我妈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外面养的那个洗脚房女人,还有她那个十三岁的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每个月从家里偷拿三千块钱给她,甚至把我娘家给我的陪嫁金镯子偷去送给她。”
“你嫌弃小阳不是你的血脉,你在外面给人当便宜爹,养别人的儿子倒是尽心尽力!”
陈建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这是他隐藏了五年的秘密。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我妈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为了我,一直在咽下这口血泪。
“周翠芬……你……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
我妈把起诉书砸在他的脸上。
“明天上午九点,法院调解室见。”
“夫妻共同财产?你欠了一屁股赌债和外债,那是你的个人债务!”
“锦绣苑是我儿子的,老宅是老爷子赠予我的,你,净身出户!”
9.
这场闹剧以全军覆没收场。
三天后,市纪委发布通报。
大伯陈建文因严重违纪违法,涉嫌职务犯罪,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二伯陈建武因合同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涉案金额巨大,被正式逮捕,等待他的将是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二伯母为了还高利贷,把家里的破平房贱卖,带着不争气的儿子连夜逃回了娘家,沦为全村的笑柄。
而奶奶马桂芬,在双重打击下彻底脑梗偏瘫,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弹。
大伯和二伯倒台后,大伯母迅速起诉离婚分走最后一点积蓄,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根本不管老太太的死活。
马桂芬被送进了城郊最便宜的民营养老院。
那里没有单间,没有护工细心照料,只有满屋子的霉味和老人临终前的呻吟。
周五下午,我推着轮椅上的爷爷,去了一趟养老院。
昏暗潮湿的四人间里,马桂芬躺在靠窗的铁架床上,被褥泛着污黄。
看到爷爷走进来,马桂芬混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阵求生的光芒。
她用唯一能动的一只手,死死抓着床单,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
“广荣……带我回家……带我回家啊……”
爷爷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同床异梦了四十多年的女人。
老头子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
“马桂芬,纺织厂的那个赵车间主任,前年就已经死了。”
爷爷缓缓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陈旧的黑白合影。
那是四十年前,厂工会先进个人的合影。
“当年你以为我跑长途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在红星仓库的事情我多少也听到一些风声,尤其是老领居早就给了我暗示。”
马桂芬浑身剧烈颤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我之所以忍了四十年,是因为日子确实很苦,而且老头子我要脸,老陈家要脸面。”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赚钱,供他们吃穿,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能拿我当亲爹,你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爷爷把那张合影撕得粉碎,洋洋洒洒落在马桂芬的脸上。
“结果,我养大了两条白眼狼,一条要吞我的祖宅,一条要喝我的血。”
“你这一辈子,争强好胜,尖酸刻薄,算计了所有人。”
“现在,你的两个野种儿子,一个在监狱,一个在看守所。”
“你就在这慢慢熬着吧,老天爷看着呢。”
爷爷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病房里传来马桂芬绝望而凄厉的呜咽声,像夜枭的哀鸣,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身后。
10.
周六清晨。
我站在锦绣苑的阳台上,看着搬家公司的工人将最后一件家具搬上货车。
母亲周翠芬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新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脸上的愁苦和卑微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沉静。
“小阳,手续都办完了。”
我妈递给我一杯刚泡好的清茶。
“陈建平把离婚协议签了,一分钱没拿到,还背了三十万的高利贷。”
“听说他养在城中村的那个女人,知道他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屁股债,连夜卷走了他最后的两万块救命钱,人跑得无影无踪。”
我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恶人自有恶人磨。”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走到阳台边缘向下看去。
小区大门口,陈建平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棉袄,头发蓬乱如杂草,正试图硬闯门禁。
保安死死将他拦在大门外。
“让我进去!那是我老婆儿子的房子!凭什么不让我进!”
陈建平发疯一样撕扯着铁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
当他看到我和我妈站在三楼阳台上时,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柏油马路上。
“翠芬!小阳!”
陈建平拼命地向三楼磕头,脑门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心里扭曲,我不该那么对你们!”
“翠芬,你看在二十年夫妻情分上,给我口饭吃吧!”
“高利贷的人要砍断我的手啊!他们天天在平房堵我,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小区里的居民纷纷推开窗户,指指点点,满脸鄙夷。
这个曾经在家里耀武扬威、动辄打骂妻儿的男人,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我妈走到阳台护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建平。”
我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穿透清晨的薄雾。
“当年我跪在地上求你给我妈两千块钱看病,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分钱都不给,让我妈活活病死在乡下。”
“你带着你妈砸翻我的生日蛋糕,污蔑我的人格,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想过情分吗?”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就算冻死在街头,也跟我周翠芬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妈说完,毫不犹豫地拉上落地窗的窗帘,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和哭喊。
楼下,几名身材魁梧、满臂刺青的壮汉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至,将跪在地上的陈建平团团围住。
尖锐的求饶声和惨叫声在小区门外响起,但很快就消失在清晨喧闹的市声中。
11.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老宅的拆迁补偿款正式到账。
八百二十万。
爷爷陈广荣做主,将其中六百万直接转入了我妈的账户,剩下的两百二十万存入信托基金,作为他自己的医疗与养老保障。
在老工业园区改建的创意园里,我妈的小面馆正式开业了。
没有豪门恩怨,没有恶毒婆婆的刁难,也没有懦弱自私的丈夫。
小店窗明几净,热气蒸腾。
我妈系着干净的白色围裙,忙碌地给食客煮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容。
爷爷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账目,气色比半年前红润了许多。
“小阳,快来帮二号桌端面!”
我妈冲着后厨喊了一声。
“来嘞!”
我端着托盘走出来,热汤的香气在寒冷的冬日里弥漫开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赵磊发来的微信消息。
“你二伯陈建武的一审判决下来了,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
“大伯陈建文因受贿罪和滥用职权罪,判了八年。”
“至于陈建平……他在火车站附近跟人争抢废品,被人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被收容所送回了老家的救济站。”
我看完消息,随手划掉,将屏幕熄灭。
对于这些已经坠入深渊的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生命。
阳光透过面馆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母亲温柔的眉眼上。
风雪吹不进这间温暖的小屋。
那些沾满算计、自私与暴力的过往,终于被彻底扫进了垃圾堆。
生活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干净得正合心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