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走得早,大伯收养了我。
靠着我这锦鲤圣体,他家三年从欠债到住别墅。
结果转头大伯母就嫌我碍眼。
当着三十多口亲戚的面,骂我吃白饭。
大伯连夜把我行李打包,塞进面包车拉到小姨家门口。
满屋子亲戚,没一个吭声的。
只有小姨蹲下来搂着我。
她说: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行。
你们不要这条锦鲤。
那就别怪好运,跟着我一块儿走了。
【第一章】
我叫苏念。
十岁那年,爸妈出车祸,双双没了。
整个苏家上下二十多口人坐在灵堂里商量一件事:这孩子,谁养?
没人吭声。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我大伯苏建国站了起来。
他拍着胸脯,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念念是我亲侄子,我大哥的骨血,我不养谁养?”
多感人。
当时我真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站起来之前,我爷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三脚。
不是因为亲情。
是因为我妈那边的一个远房姑奶奶,是个半仙,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天生锦鲤圣体。
谁养我,谁发财。
我大伯当时欠了四十万外债,赌场、高利贷、乱投资,全赶上了。
他不信命。
但他信钱。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把我领回了家。
结果第二个月,他买的那块地被政府征收了,赔了一百二十万。
第三个月,他随手投的一个小项目,翻了三倍。
半年之内,四十万外债还清了,还剩八十万现金。
我大伯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这小子真烦”变成了“这小子真香”。
接下来三年,他的生意顺风顺水。
做建材赚了。做工程赚了。倒腾二手房也赚了。
从城中村的老破小搬进了带花园的别墅。
开上了宝马。
大伯母王秀芬从菜市场砍价的悍妇,变成了朋友圈里天天晒下午茶的贵妇。
堂哥苏浩从网吧常驻选手,摇身一变成了国际学校的少爷。
全家鸡犬升天。
而我呢?
住在别墅的杂物间。
吃饭只能等他们吃完了,我再上桌。
衣服是苏浩穿剩的。
书包是苏浩用旧的。
我就是这个家的影子。
存在,但不被看见。
我忍了。
因为我没得选。
直到今天。
大伯家办乔迁宴,新别墅装修完了,请了三十多个亲戚吃饭。
我在厨房帮忙端菜。
来回跑了十几趟,衣服上全是油渍。
没人说一句谢。
倒是大伯母坐在主桌上,涂着新做的指甲,跟亲戚们聊天。
“建国现在可出息了,全靠自己打拼。”
我端着最后一盘红烧肉经过她身后。
她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三婶说。
“你看看,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赖在我们家白吃白喝。”
“也不说出去找个活干。”
“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三婶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我手顿了一下。
红烧肉的汤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我没说话,把盘子放在了桌上。
然后大伯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哎,你端菜能不能小心点?这桌子实木的,三万八。”
“蹭花了你赔得起吗?”
整桌人都安静了。
三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攥了攥手指,退后一步。
“对不起,大伯母。”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筷子一摔,“我跟你大伯说了多少回了,你都上高中了,自己不知道出去闯闯?天天杵在这里吃闲饭,我们欠你的?”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三十多个亲戚,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二叔低头夹菜。
我姑姑看手机。
我奶奶坐在上座,嘬了一口茶,当没听见。
这些人里,有的跟我爸喝过酒称过兄弟,有的抱过我叫过心肝宝贝。
现在全成了聋子。
只有坐在角落的小姨林棠,放下了筷子。
她嘴唇抿紧了,手搭在桌边,青筋都冒出来了。
大伯苏建国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
我认出来了。
是我的东西。
我所有的衣服、课本、牙刷、毛巾,全塞在里头,鼓鼓囊囊的。
他把编织袋扔在我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念念啊,不是大伯不养你。”
“大伯养了你七年了,仁至义尽了吧?”
“你也不小了,该去你妈那边的亲戚家待一段了,换换环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
跟客户谈项目时,跟领导敬酒时,跟银行经理周旋时。
虚伪的,精准的,每一条皱纹都在演戏。
他看向角落。
“棠棠,念念他妈生前跟你最亲,这孩子就拜托你了啊。”
小姨腾地站了起来。
“苏建国,你什么意思?”
“靠着这孩子发了财,现在嫌人家碍事了?”
“当初怎么说的?当着我姐灵位说的?”
大伯脸色变了一瞬,又迅速恢复笑容。
“棠棠,你别激动,都是为了孩子好。”
“你放屁。”
小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你就是嫌这孩子没用了。”
“用完了就扔,你怎么不去当电池?”
大伯母王秀芬冷笑了一声。
“林棠,你说话注意点,这是我们苏家的事。”
“他姓苏,你一个外姓人,管得着吗?”
小姨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她蹲下来,蹲到我面前。
我比她矮半个头,十七岁的男生,瘦得竹竿一样。
她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渗进来,烫得我鼻子一酸。
“念念,跟姨走。”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没哭。
十岁以后我就不哭了,没用。
我弯腰提起那两个编织袋,跟着小姨走出了别墅大门。
三十多个亲戚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倒是苏浩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
“可算走了,他那个房间我改成游戏室。”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句:行,记住今天。
【第二章】
小姨家在城南。
一个老旧小区,六层楼,没电梯。
她住五楼,两室一厅,五十八平。
楼下开了一家面馆,叫“棠姐手擀面”。
面积不大,八张桌子,勉强塞下。
小姨夫贺志远是个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半个月回来一次。
面馆就小姨一个人撑着。
买菜、和面、擀面、煮面、端面、收桌、洗碗、算账。
从早上五点半干到晚上九点。
一碗手擀面卖八块钱。
一天最多卖六十碗。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刨去成本,一个月到手不到一万。
养活她自己都紧巴巴。
现在还要多养一个我。
我坐在她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煮宵夜。
“想吃鸡蛋面还是西红柿面?”
“随便。”
“那都做。”
“小姨,我不是饭桶。”
“你太瘦了,得补。”
她端出来两碗面,一碗打了三个荷包蛋,一碗打了两个。
三个蛋的那碗推到我面前。
“吃。”
我看着碗里的蛋,喉咙动了动。
鸡蛋三块钱一斤,她给我下了三个。
我拿起筷子,低着头吃。
面很筋道,汤是骨头熬的,鲜得舌头都化了。
比大伯家请的私厨做的好吃一百倍。
小姨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
“明天我去给你买套新被褥。”
“小房间收拾一下就能住,原来放杂物的,我明天搬掉。”
“你上学的事别担心,转学手续我来跑。”
我放下筷子。
“小姨,我可以在面馆帮忙。”
她筷子敲了我脑门一下。
“你给我老老实实上学。”
“帮忙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把身上的肉养回来。”
我揉了揉被敲的地方。
不疼。
但我还是“嘶”了一声,配合一下。
小姨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房间的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缝,睡不着。
隔壁传来小姨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太差。
“志远,我把念念接回来了。”
“嗯,就那个意思,他大伯不要了。”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再想想办法。”
“顶多我每天多擀二十碗面。”
“这孩子命苦,不能再让他受委屈了。”
“行了行了,你安心跑车,别惦记。”
电话挂了。
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小姨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个五十八平的老房子里,清清楚楚。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
行,苏念。
从今天开始,欠小姨的,早晚要还上。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咚咚咚”的声音震醒的。
小姨在揉面,那案板跟打鼓似的。
我穿上衣服下楼,到面馆一看,她已经把第一锅面汤烧上了。
“醒了?去洗漱,待会儿先吃碗面垫垫。”
“我帮你。”
“你会擀面?”
“不会。但我会端盘子。”
她看了我一眼。
“行吧,先试试。”
早高峰来了一波客人,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和早起上班的打工人。
我端面收碗抹桌子,干得满头是汗。
小姨在后厨一个人擀面煮面,速度快得我眼花缭乱。
一个早上忙完,总共卖了二十三碗。
流水不到两百。
小姨擦着手说:“今天算多的了,平时早高峰也就十来碗。”
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在盘算。
这个面馆位置不算好,夹在两家快餐店中间,门面又小。
靠八块钱一碗的手擀面,想养活两个人加半个货车司机,确实勉强。
不过没关系。
我来了。
下午两点,店里空了,小姨在后厨补觉。
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玩手机。
旁边路过一个大爷,大概六十多岁,穿着唐装,手里拎着个鸟笼。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然后走过来了。
“小伙子,你在这儿上班?”
“我帮我小姨看店。”
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阵,嘴里嘀咕着什么。
我没听清。
“你这面馆叫什么来着?”
“棠姐手擀面。”
“行,给我来一碗。”
我进去喊醒了小姨,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大爷煮了碗面。
大爷吃了一口,眉毛往上一挑。
“手艺不错啊。”
吃完付了钱走了。
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鸟笼上挂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
“食神秘探。”
这个名字我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
粉丝两千万,专门做美食探店的顶流博主。
据说他去过的店,没有一家不火的。
我看了看面馆的八张桌子,又看了看门口坑坑洼洼的台阶。
嘴角抽了一下。
不会吧?
这么快?
当天晚上,小姨的手机响了。
是苏浩打来的。
小姨接了免提,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苏浩的声音又急又燥。
“林棠,我爸让我问你,苏念在不在你那?”
“在啊,怎么了?你们不是不要了吗?”
“不是那意思,我爸说,最近家里不太顺。”
“什么不太顺?”
“别提了,今天鱼缸炸了,满地都是水,地毯全泡了。”
“下午我爸的宝马被鸟屎糊了一挡风玻璃,去洗车,刮花了一大片。”
“晚上我奶洗澡滑了一跤,现在在医院。”
“我爸说,是不是跟念念走了有关系。”
小姨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哦。”
“就哦?”苏浩急了,“我爸的意思是,让念念回来住两天。”
小姨把免提关了,贴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你回去告诉你爸,念念是人,不是风水摆件。”
“想起来了?晚了。”
电话挂了。
小姨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往嘴里塞第三个荷包蛋。
“你都听见了?”
“嗯。”
“怕不怕?”
“怕什么,我又不是鱼缸。”
小姨噗嗤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吃你的蛋。”
我嚼着蛋白,心里却在想一个问题。
锦鲤圣体这东西,到底是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
那我走了以后,大伯家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第三章】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
很小的事,但很离谱。
早上小姨出门倒垃圾,垃圾桶旁边地上有个红包。
她捡起来一看,里面六百六十六块。
“谁丢的啊这是。”
她在小区群里问了一圈,没人认领。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塞进了收银台抽屉里,说等人来认领。
到现在也没人来。
中午,面馆来了一桌客人,四个人,点了六碗面。
其中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吃完后走到后厨门口。
“老板娘,你这手擀面真有东西啊。”
“筋道,汤鲜,比我在省城吃过的那些老字号强。”
小姨笑着摆手,“哪有那么夸张,家常手艺。”
那人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是城南万盛广场招商部的,我们新开的美食城正在招商。”
“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你留一个铺面。”
“位置好,人流大,租金可以谈优惠。”
小姨接过名片愣了半天。
万盛广场她知道,城南最大的商业综合体,年底刚开业,天天排队。
那地方的铺面租金,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把名片压在收银台玻璃板下面,嘴上说“考虑考虑”,手指头一直在搓围裙。
我在旁边装作没看见。
下午四点,又来了个怪事。
一个快递员送了个包裹,写的是小姨的名字。
拆开一看,是一套不锈钢厨具。
全套的,刀具、锅具、蒸笼、料理盆。
市场价少说三四千。
小姨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发件人。
“谁寄的?我又没买啊。”
她打了快递单上的客服电话,对方查了半天说是某个厨具品牌搞活动随机抽中的。
“恭喜您,您是全市唯一的幸运客户。”
小姨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套锃亮的厨具发呆。
我啃着苹果从她旁边经过。
“小姨,你最近运气不错啊。”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我。
眼神变了。
“念念。”
“嗯?”
“该不会,是你吧?”
“是我什么?”
“你那个什么体质,锦鲤什么的。”
“锦鲤圣体。”
“对对对,就是这个。”
“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这住了,我就开始走运了?”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摊了摊手。
“可能是巧合吧。”
“巧合你个头。”
小姨伸出手指头开始掰。
“昨天捡了六百六。”
“今天有人主动来给铺面。”
“还抽中大奖。”
“三天三件好事,你管这叫巧合?”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大伯是个大傻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
我愣了一秒,然后没绷住,笑了。
小姨也笑了。
笑完她突然一拍大腿。
“不对,那你大伯家现在岂不是。”
话没说完,她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大嫂。
王秀芬亲自打来的。
小姨看了看我,我给她比了个“你随意”的手势。
她接了。
“喂?”
“棠棠啊,我是你大嫂。”
王秀芬的声音跟那天判若两人,软得能拉丝。
“棠棠,前两天的事呢,是嫂子嘴快,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嗯。”
“建国的意思呢,念念那孩子还是回我们这边住比较好。”
“毕竟我们条件好一些,吃穿用度都方便。”
“你一个人开面馆也辛苦,多个人多张嘴,嫂子怕你负担重。”
小姨没说话。
王秀芬以为她动摇了,赶紧追了一句。
“你看这样行不行,建国说给你三万块钱,算是感谢你这几天照顾念念。”
三万。
我在旁边差点被苹果汁呛到。
我在他们家待了七年,最后给我标价三万。
平均一年四千多,一天十二块。
还没外头请个钟点工贵。
小姨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了。
她的手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大嫂。”
“哎。”
“念念是我外甥。”
“不是货。”
“你别拿买菜的口气跟我谈价。”
“建国想要人,让他自己来。”
“不过我先把话撂这儿。”
“来了也白来。”
“念念哪儿也不去。”
电话挂了。
小姨把手机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扭头看我。
“念念。”
“嗯。”
“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不回。”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家。”
她说完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端到我面前。
“别光吃苹果,把面吃了。”
“凉了。”
“我去热。”
她站起来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说真的。”
“你别怕。”
“你小姨虽然穷,但腰杆子硬。”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厨门帘后面。
面帘子晃了两下,停住了。
我低下头。
鼻子有点酸。
但我不哭。
我只是把那碗坨了的面全吃了。
一口都没剩。
当晚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短视频平台给我推了一条消息。
“食神秘探”发布了新视频。
标题:城南藏着一碗面,我愿意为它多活十年。
视频封面是一碗手擀面。
碗边蓝色的花纹,我认得。
是小姨面馆里的碗。
播放量:五十七万。
还在涨。
评论区已经炸了。
“在哪在哪在哪?”
“城南棠姐手擀面,有没有兄弟一起去?”
“两千万粉博主亲自推荐,这面是有多绝?”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默默退出,打开了天气预报。
明天,晴。
适合开业。
【第四章】
面馆火了。
不是一般的火,是离谱的火。
“食神秘探”那条视频发布后的第三天,播放量破了八百万。
小姨的面馆门口排起了长龙。
从巷子口一直排到马路边。
八张桌子,翻了七轮。
小姨从早上五点半擀面,一直擀到晚上十一点。
胳膊肿了一圈。
我在前面端面收碗,嗓子喊哑了三回。
单日流水从不到五百变成了六千八。
小姨站在收银台前数钱,数了三遍,手都在抖。
“念念,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掐我一下。”
“我不掐。”
“为什么?”
“因为你醒了就没这么多钱了。”
她追着我绕了面馆三圈。
面馆这边红红火火,大伯家那边,就精彩了。
消息是我奶奶身边的钟点工偷偷传出来的。
我三婶跟小姨关系还行,隔三差五通个气。
事情是这样的。
我走的第四天,大伯接了一个大工程。
城东有个楼盘要做精装修,甲方指定了他。
合同都签了,定金都收了,材料都进场了。
第五天,质监站来抽检。
大伯采购的那批建材,甲醛超标。
整批退回去,违约金赔了四十万。
第六天,他名下那套投资的商铺,租客跑路了。
不光跑路,还把店里的空调、冰柜全搬走了。
报警倒是报了,但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七天,苏浩在国际学校打架,把同学鼻子打骨折了。
对方家长是做律师的,直接索赔二十万加开除处分。
一周之内,大伯赔了将近七十万。
三婶说,大伯在家摔了三个花瓶,两个茶杯,一台扫地机器人。
王秀芬也不端着了,叉腰站在客厅里骂了一下午。
骂谁?
骂我。
“都怪那个丧门星,他走了就把咱家的运气带走了。”
“建国,你赶紧把那小兔崽子弄回来。”
“花多少钱都行。”
我听到这段转述的时候,正在面馆里擦桌子。
手上的抹布停了两秒。
丧门星。
呵。
住了七年,最后在他们嘴里就是这么个称呼。
我继续擦桌子。
擦得特别干净。
当天下午,大伯亲自来了。
开着他那辆宝马,停在面馆门口。
车上还有两道鸟屎没洗干净的痕迹。
他穿着那件定制的西装外套,袖扣闪闪发亮,大步走进来。
店里正好没什么客人,小姨在后厨揉面。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
“念念。”
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笑。
还是那种标准的商务笑容。
“大伯来接你回去。”
“你的房间大伯已经重新布置了,买了新的书桌和电脑。”
“你那个什么学校的转学手续也办好了,还是回原来的学校上。”
“走吧,回家。”
我看着他,放下了笔。
“大伯,你之前不是说让我来小姨家住吗?”
“换换环境?”
“那是大伯考虑不周。”他脸上的笑纹深了一点,“现在大伯想明白了,你还是跟大伯住好。”
“为什么?”
“因为大伯疼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瞟了一下面馆的装修。
老旧的瓷砖、掉漆的墙壁、嗡嗡响的老式风扇。
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我看得清楚。
“大伯,这题我不会做,你帮我看看?”
“什么?”
“这道数学题,你帮我看看。”
我把作业本推过去,指了一道解方程。
他低头看了三秒,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当年初中都没毕业。
“这个,大伯今天没带老花镜。”
“哦。”
“念念,别扯开话题,咱们说正事。”
“大伯,我在这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嗓门提高了,“这巴掌大的破面馆,你吃饭都不够。”
“跟大伯回去,大学的钱大伯全包。”
“不用了。”
“念念,你别不识好歹。”
门帘子哗啦一响。
小姨从后厨出来了。
手上全是面粉,围裙上还有几滴酱油。
她站在大伯面前,个头比他矮了一脑袋,但气势完全不输。
“苏建国。”
“你在我店里,说我店是破面馆?”
大伯表情一顿。
“棠棠,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
“不就是最近不顺了吗?”
“觉得念念是你家的聚宝盆,用完了扔,扔完了又想捡回去?”
“你当他是充电宝呢?没电了塞回来充一下,充满了再拔?”
大伯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是被戳穿了的红。
“林棠,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注意什么?”小姨往前迈了一步,“当着三十多口亲戚骂孩子吃白饭的时候,你让你老婆注意了吗?”
“连夜把孩子行李打包扔我门口的时候,你注意了吗?”
“七年,这孩子在你家住了七年。”
“穿你儿子剩的衣服,吃你家剩的饭。”
“你发了多少财,你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倒霉了,想起他了?”
“晚了。”
大伯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姨。
嘴角抽动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林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哟。”小姨把沾满面粉的手往围裙上一擦,“你要怎么罚?”
“报警抓我?还是请律师告我?”
“这孩子的监护权在你那没错,但你自己签了放弃协议。”
“当天你让你那个助理拟的文件,我拍了照留了底。”
“你要闹,咱们就法院见。”
“正好让法官看看,你这个大伯是怎么对待亲侄子的。”
大伯的脸色变了。
彻底变了。
那份所谓的“放弃协议”,当时他是为了撇清抚养责任,怕以后我找他要钱。
他没想到,小姨留了一手。
他站在面馆中间,进退两难。
外面排队的客人已经开始往里张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西装领口,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扔下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小姨用更大的声音回了一句。
“后悔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宝马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了。
小姨扭头看我。
“你看见没?你大伯刚才脸都绿了。”
“看见了。”
“爽不爽?”
“你爽就行。”
她又拿抹布抽了我一下。
“嘴贫。”
“去,把二号桌收了。”
【第五章】
大伯走了以后,消停了三天。
我以为他想通了。
毕竟一个做生意的人,脸面比什么都重要,总不能三天两头来面馆丢人。
我低估了他。
确切地说,我低估了王秀芬。
第四天早上,面馆还没开门。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我奶奶。
苏老太今年七十三,身子骨还算硬朗。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面馆门口。
后面跟着王秀芬,搀着她的胳膊。
我正在搬桌子,一抬头看见了。
“奶奶?”
苏老太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念念啊,让奶奶看看。”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瘦了好多。”
“跟奶奶回去吧,家里有你的房间,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掉就掉。
如果我不了解她,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我太了解了。
那天宴席上,三十多个亲戚在场。
大伯母骂我吃白饭的时候。
大伯把我行李扔在地上的时候。
她老人家坐在上座,端着茶杯,纹丝不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觉得无所谓。
一个孙子而已,她有苏浩,有建国给她买的别墅,有每月两万的零花钱。
我算什么?
现在大伯家出事了,她来了。
带着眼泪,带着祖孙情分,带着一套打了七年的亲情牌。
还带着王秀芬。
王秀芬站在奶奶身后,脸上挂着适度的愧疚表情。
“念念,大伯母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放心上啊。”
“大伯母给你买了新手机,苹果的,最新款。”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盒子,递到我面前。
还是全网断货的那款。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她。
“大伯母,你知道我用什么手机吗?”
“啊?”
“我用的是苏浩三年前淘汰的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
“用了三年,你从来没问过。”
王秀芬的笑僵在脸上。
小姨听见动静,从后厨出来了。
看见苏老太和王秀芬,她的表情冷了下来。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苏老太转向小姨,语气变了,带了点长辈的威严。
“棠棠,念念是苏家的孩子,不是你们林家的。”
“按理说,他应该回苏家。”
“他在你这住着,外人看了笑话。”
小姨的嘴角挑了一下。
“笑话?”
“笑话不是从我这开始的。”
“当着一屋子人骂孩子吃白饭,连夜赶人的时候,您想过笑话吗?”
苏老太的脸沉了。
“林棠,我是长辈,你跟我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
小姨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声音清脆。
“老太太,分寸这东西,我有。”
“但你们苏家,没有。”
“念念十岁没了爹妈的时候,他需要的是分寸吗?”
“他需要有人疼他,有人护着他。”
“你们谁干了?”
苏老太的嘴唇哆嗦了。
她大概没想到,小姨会当面顶撞她。
在她的认知里,晚辈对长辈,就该服从。
“你,你这是忤逆。”
“我姓林,又不姓苏。”
“忤逆不忤逆的,轮不到您管。”
王秀芬见势不妙,赶紧上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别伤和气。”
“棠棠,你看这样行不行,念念还住你这。”
“但是每周回苏家住两天,就当走亲戚。”
小姨看了她一眼。
“王秀芬,你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每周回去住两天,跟接回去有什么区别?”
“你当我傻?”
王秀芬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这时候我开口了。
“奶奶,大伯母。”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不回去。”
“在小姨家挺好的。”
“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用住杂物间。”
苏老太浑身一震。
“什么杂物间?”
她看向王秀芬。
王秀芬别开了脸。
“建国家不是给你安排了房间吗?”
“是有个房间。”我说,“六平米,没窗户,靠着厨房排油烟管道。”
“原来堆杂物的,把杂物清了塞了张床。”
“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翻不了身。”
苏老太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秀芬。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最后她就转身走了。
走得很急,连王秀芬都没来得及搀。
王秀芬追出去之前,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等着。
我冲她挥了挥手。
门口排队的客人已经开始鼓掌了。
有个大哥喊了一嗓子。
“小伙子硬气。”
小姨走过来,揽着我的肩膀。
“走,进去吃碗面。”
“今天加两个蛋。”
【第六章】
如果说大伯家的倒霉是一部连续剧,那我走之后的这个月,已经播到第二季了。
三婶每周给小姨通报一次“苏家灾难周报”。
第一周:建材生意赔了四十万,鱼缸炸了,宝马刮了。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第二周:大伯谈的一笔六百万工程,甲方资金链断了,预付款打了水漂。苏浩被国际学校劝退了。奶奶在家摔了一跤之后,精神一直不太好,天天念叨我名字。
第三周:大伯合伙人跑路了。不是带着钱跑的那种,是带着公司公章和财务公章跑的那种。
大伯报了警,警察说属于经济纠纷,让他去法院起诉。
起诉需要公章。
公章被合伙人带走了。
死循环。
第四周:别墅的水管爆了。
不是一般的爆,是凌晨三点主管道炸裂的那种。
一楼全泡了。
进口地板、真皮沙发、波斯地毯。
全废了。
保险公司来定损,说这属于管道老化,不在理赔范围。
大伯差点在电话里跟保险理赔员动手。
三婶说,大伯现在每天喝闷酒,喝到凌晨两三点。
王秀芬也不晒下午茶了,朋友圈停更了一个月。
苏浩没学上,天天在家打游戏,段位从钻石掉到了白银。
整个苏家的画风,从炫富变成了抱头痛哭。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说不开心是假的。
说很开心也不准确。
准确地说,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你欠世界的,世界会来收。
跟我没关系。
相比大伯家的兵荒马乱,小姨这边的变化才叫真的离谱。
面馆火了之后,各种好事跟不要钱一样往门里涌。
先是有个餐饮品牌找上门,说想要加盟合作。
小姨没答应。
然后城南万盛广场那个招商经理又来了,这回带着他的总监。
直接给了一个条件:租金减半,装修全包,前三个月免租。
小姨看了看我。
我点了点头。
她签了。
新店从签约到开业,只用了二十六天。
这在餐饮行业属于奇迹级别的速度。
一般来说,商场铺面光走流程就要两个月。
但这次,所有审批都快得不正常。
消防检查一次过。营业执照三天下来。食品许可证当天办当天拿。
甚至连装修师傅都是万盛广场自己安排的,免费。
新店开业那天,排队从一楼排到了负一层。
小姨站在崭新的收银台后面,穿着新围裙,戴着新帽子。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修辞,是真的在发光,新装的LED灯太亮了。
当天流水:三万六。
小姨数完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念念,这钱,是真的吗?”
“假的。”我说,“你做梦呢,明天醒了还是八块钱一碗。”
她追着我绕了收银台三圈。
新店开业后的第三天晚上,小姨夫贺志远跑长途回来了。
他站在新店门口,看了五分钟的招牌。
“棠姐手擀面”六个大字,霓虹灯管的,一到晚上就亮闪闪的。
他进门的时候,小姨正在给最后一桌客人煮面。
“志远回来了?坐,给你煮碗面。”
贺志远没坐。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崭新的装修,看了看满满当当的桌子,又看了看收银台上那摞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厚的钞票。
然后他看向了坐在角落写作业的我。
“念念啊。”
“姨夫。”
“你小姨跟我说了,这些都是因为你来了之后才有的。”
“巧合吧。”
“巧合好啊。”
他搓了搓手,咧嘴笑了。
“巧合好,巧合多来点。”
贺志远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当晚他做了一个决定:长途不跑了。
回来帮小姨打理面馆。
“两口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钱够花就行。”
小姨鼻子一酸,转身去煮了碗面。
多卧了两个蛋。
两个人坐在打烊后的空店里,一人一碗面,吃得呼哧呼哧的。
我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偷偷看了一眼。
挺好的。
这种日子,挺好的。
【第七章】
万盛广场店开了半个月之后,一个人找上了门。
那天是下午三点多,店里客人不多。
一个老头走进来,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背着手。
他不点餐,就在店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看了看后厨的摆设,然后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半分钟。
我被看得头皮发麻。
“大爷,您吃点什么?”
“你就是苏念?”
我一愣。
“您认识我?”
“不认识。”他摇了摇头,“但我认识你身上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身上的运脉很罕见。”
“千年出一例。”
“你大伯家以前靠你发财,你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他们把你赶走是天底下最蠢的事。”
“这种运脉是有灵性的。”
“善待你的人,好运不请自来。”
“亏待你的人,之前借走的运气,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就是路过看一眼。”
“你小姨是个好人,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
“你的运脉不是无限的。”
“它的强弱,跟你的情绪有关。”
“你越平和、越开心,运脉越旺。”
“你要是天天仇恨、郁闷,运脉会衰的。”
“说白了,你过得好,身边人就好。”
“你过得差,神仙也救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那个大伯,最近应该很难过吧。”
“还行。”
“那是还没到最难过的时候。”
他走了。
小姨从后厨探头出来。
“谁啊?”
“一个算命的大爷。”
“准不准?”
“他说你以后日子差不了。”
小姨想了想,笑了。
“那还挺准的。”
这件事我没太当回事。
但后面发生的事情证明,那老头说得一点没错。
关于运脉和情绪的关系。
以及关于大伯。
他还没到最难过的时候。
【第八章】
大伯没来找我了。
但他开始用别的办法。
第一招:舆论战。
他在苏家亲戚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
核心意思是:林棠抢了他的侄子,居心不良,肯定是想利用念念发财。
他还列了几条证据。
第一,林棠的面馆在念念去了之后才火的。
第二,林棠至今没有让念念回苏家。
第三,林棠拒绝了苏家所有的善意沟通。
这段话发出去以后,亲戚群里炸了。
有几个不了解情况的远亲还真信了。
纷纷在群里指责小姨“不该霸占苏家的孩子”。
“孩子是苏家血脉,林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
“该不会是贪图那孩子的什么吧。”
小姨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擀面。
她看了两眼,退出了群聊。
“念念,帮我把群删了。”
“不生气?”
“生什么气?跟不了解情况的人生气,我赔本。”
她继续擀面,擀面杖砸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好吧。
她生气了。
但她不说。
第二招:苏浩上阵。
对。
苏浩亲自来了。
不是来接我的。
是来闹事的。
他带了三个哥们,站在万盛广场门口,举着手机拍视频。
“各位家人们,我给大家看看,这就是拐走我弟弟的面馆。”
“我弟弟从小在我家长大,我们对他视如己出。”
“结果被这个面馆老板娘骗走了。”
“大家来评评理。”
他哥们在旁边起哄。
“太过分了,这是拐卖。”
“报警吧报警吧。”
商场的保安闻讯赶来。
我也出来了。
苏浩看见我,表情生动了起来。
“念念,走,跟哥回家。”
“别在这受苦了。”
我看了看他。
他穿着一双限量版球鞋,身上的T恤是潮牌。
脖子上挂着AirPods。
这些钱,够小姨面馆大半个月的食材费。
“苏浩。”
“哎。”
“你说你对我视如己出?”
“那是当然。”
“那你能不能告诉大家,我在你家住哪个房间?”
他愣了。
“就,就那个嘛,二楼的。”
“我住一楼。杂物间。六平米,没窗户。”
“你住二楼,三十平,带阳台带独立卫生间。”
周围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苏浩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说:“你别乱说。”
“我乱说?”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我以前住的那个杂物间拍的。
窄床、发霉的墙角、门口堆着的废纸箱。
我把手机举高,让周围的人都看得见。
“这就是他说的视如己出。”
苏浩的脸彻底绿了。
他的哥们悄悄把手机收了起来,视频也不拍了。
保安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几位,要是不消费的话,请不要堵在门口。”
苏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拿手机拍他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念,你给我等着。”
“我爸说了,你不回去,好日子就别想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
“你回去告诉你爸。”
“我在这过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他没听见。
但旁边围观的大姐听见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伙子,姐支持你。”
当天晚上,苏浩在商场门口闹事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
加上我举起手机那张照片的截图。
标题是:少年被大伯家赶出,堂兄上门闹事反被打脸。
播放量:一百二十万。
评论区比视频还精彩。
“这哥真的脸都不要了?”
“六平米杂物间,视如己出,这出字是出殡的出吗?”
“小伙子挺好的,他小姨也是个好人。”
“大伯一家这是要把脸丢到宇宙去啊。”
小姨看完这些评论,笑得停不下来。
“念念,你这波,不亏。”
“我什么都没做啊,他自己来的。”
“自己送人头的,那确实不能怪别人。”
【第九章】
大伯的第三招,也是最后一招。
他来下跪了。
没错。
苏建国,西装革履的苏建国,开宝马住别墅的苏建国,跪在了小姨的面馆门口。
那天是周六,中午饭点,店里坐满了人。
他突然出现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的,眼睛通红。
西装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跟一个月前那个精致的成功人士判若两人。
他进门后没说话,直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整个店安静了。
“念念。”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大伯求你了。”
“回去吧。”
“大伯的公司快撑不住了。”
“银行的贷款要逾期了。”
“合伙人带着公章跑了,官司打不赢。”
“别墅也要被拍卖了。”
“你奶奶住院了,高血压加糖尿病,一天的费用好几千。”
“大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瓷砖地面上,发出闷响。
“大伯知道以前对不起你。”
“大伯母说的那些话,大伯没有拦住,是大伯的错。”
“但你好歹看在你爸的份上,看在这几年养育之恩的份上,帮帮大伯。”
他又磕了一个。
前额渗出了红印。
店里的客人面面相觑。
有些人放下了筷子,有些人悄悄举起了手机。
小姨夫贺志远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握成拳,但没有动。
他在等我。
小姨也在等我。
所有人都在等我。
我站在大伯面前。
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老了。
这一个月,他好像老了十岁。
我想起了十岁那年。
他在灵堂里拍着胸脯说要养我。
那一刻我信了。
我也想起了十七岁那年。
他把两个编织袋扔在我脚边。
那一刻我也信了。
人这辈子,会被同一个人骗两次吗?
会的。
但不会有第三次。
“大伯,你起来吧。”
我蹲下身,想去扶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答应了?你肯回去了?”
我把他的手掰开。
“大伯,我说让你起来。”
“没说我回去。”
他的表情凝固了。
“你跪在这里让我很为难。”
“但为难归为难,回去的事情不可能。”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头看着我。
“因为你不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你是觉得对不起你自己的运气。”
“你跪的不是我。”
“你跪的是你自己的钱。”
“如果明天你突然发财了,你还会来找我吗?”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不会。”
“你只会觉得没有我照样行。”
“然后继续让苏浩住在我的房间改的游戏室里打游戏。”
“继续让大伯母在亲戚面前吹牛。”
“继续当你的苏老板。”
“而我的存在,你一秒都不会想起来。”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表演。
这次是真的。
但我分不清,他哭的是悔恨,还是绝望。
可能都有。
但更多的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回不去了。
所有的事情都回不去了。
“大伯,你走吧。”
“以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不恨你。”
“但我也不欠你的。”
“你养了我七年不假。”
“但你赚的那些钱,够还一百遍了。”
他呆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贺志远走过来,把他扶了起来。
“苏大哥,回去吧。”
“以后有困难了,正经说,能帮的我们帮。”
“但念念的事,你就别惦记了。”
大伯被扶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脚步虚浮,撞了门框两下。
宝马已经不见了,停在路边的是一辆打车来的出租车。
出租车开走了。
店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个吃面的大叔端着碗走到我旁边。
“小伙子,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
“不,大叔。”
“我准备了一个月了,终于说出来了。”
小姨从后厨出来,眼圈红红的。
她没说话,给我端了一碗面。
四个蛋。
历史最高纪录。
我把面吃完了,一口汤都没剩。
【第十章】
大伯走后,再也没有来过。
听三婶说,别墅真的被银行拍卖了。
他们一家搬进了城郊的出租屋。
苏浩进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
王秀芬去超市做了理货员。
大伯自己呢,在工地上找了份活,管材料的。
从苏老板变成了苏师傅。
奶奶出院后跟他们住在一起。
三婶说,奶奶现在话很少,每天坐在阳台上发呆。
偶尔念叨一句:“念念在那边吃得好不好。”
我没去看过她。
不是不想。
是还没准备好。
也许以后会去吧。
也许不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恨一个人比原谅一个人累。
那个老头说得对,运脉跟情绪有关。
我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不是为了报复谁。
是因为我值得。
小姨的面馆在半年内开了三家分店。
万盛广场的旗舰店月流水突破了五十万。
有连锁餐饮集团找上门谈收购,开价两千万。
小姨没卖。
“我就是个做面的,把面做好就行了。”
“卖了以后干什么?跟你大伯母一样天天晒下午茶?”
“那多没意思。”
贺志远不跑长途了,每天在店里帮忙。
他学会了擀面。
虽然擀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匀,但他擀得很认真。
小姨嫌弃他的手艺,但从来不让他停。
“擀吧擀吧,擀到后年你就出师了。”
“我看你是嫌我碍事。”
“碍事的人我会留到现在?”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继续擀。”
两口子拌嘴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稀里哗啦的,中间夹着笑声。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
手机响了一下。
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内容只有一行字:
念念,对不起。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这个号码的归属地。
是苏浩之前用的那个号段。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没回。
也没删。
就让它在那放着吧。
也许有一天,我会回一个字。
也许不会。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窗外的太阳正好,面馆里的汤正鲜,小姨的笑声正响。
我把最后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填上了。
合上作业本。
站起来,系上围裙。
“小姨,开始营业了。”
“来了来了,先把面汤烧上。”
“好嘞。”
门外的霓虹灯亮了。
“棠姐手擀面”几个字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我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面条。
热气扑了一脸。
日子就这样了。
不算大富大贵,但踏踏实实。
有人疼,有人爱,有碗热面吃。
我叫苏念。
十岁没了爸妈。
十七岁被大伯赶出家门。
十八岁在小姨的面馆里找到了家。
如果你问我锦鲤圣体是不是真的。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好运这东西,不跟着血缘走,不跟着钱走。
它跟着心走。
谁对你真心好,它就去谁那里。
这辈子,我记住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大伯说的:“念念啊,不是大伯不养你。”
第二句,是大伯母说的:“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第三句,是小姨说的。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前两句教会我认清人心。
第三句教会我什么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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