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新来了个女主管。
长得好看,说话温柔,全办公室的男同事恨不得跪着给她端咖啡。
就我觉得不对劲。
正常人加班不开灯?
正常人半夜往U盘里拷文件?
我本来想当没看见。
直到她开了场直播,对着十万观众哭诉公司欺负她。
弹幕全在骂我们。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缓缓打开了后台日志。
姐,你演技确实不错。
可惜你拷了什么,删了什么,改了什么。
我这儿一条一条,全有记录。
【第一章】
我叫陈北,在盛恒科技干IT运维。
说白了就是修电脑的。
公司三百多号人,电脑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陈北,我电脑蓝屏了。”
“陈北,打印机又卡纸了。”
“陈北,我的文件找不到了。”
“陈北,wifi密码多少来着?”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工位之间来回跑,跑累了就回自己角落里瘫着,刷刷手机,泡杯枸杞。
老赵管我叫“人形路由器”。
我没反驳。
形容得还挺准。
日子过得跟咸鱼有什么区别?没区别。
直到那天下午,人力的周姐领着一个人走进了办公区。
长发,白色衬衫,走路的时候裙摆带风。
她站在前台那儿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区,嘴角带着一点笑,不多,刚好让人觉得亲切。
办公室一瞬间安静了。
键盘声停了两秒。
老赵的胳膊肘精准地捅进了我肋骨。
“看见没?”
“看见了。”我揉着肋骨,“你下次能不能别往骨头上捅?”
“新来的运营主管,叫方瑶。”老赵压低声音,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前台那个方向,“昨天许总亲自面的试,据说背景很硬。”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看看。”
“你有老婆。”
“我看看碍着谁了?”
碍着你老婆了。
我没再搭理他,低头继续吃我的包子。
运营部的事,跟我一个修电脑的有什么关系。
但关系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第二天上午,方瑶找到了我工位。
“你好,你就是IT部的陈北吧?”
我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嗯,什么事?”
“我刚来,想了解一下公司内网的架构。”她笑了笑,“做运营免不了要调数据,想提前熟悉一下流程。”
合理。
新人来了解系统权限,再正常不过。
我花了十分钟,给她讲了内网的基本架构、各部门数据权限划分和常规的调取流程。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手里的笔记本上记了不少。
末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研发部的核心项目文件,运营这边能看到吗?”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不能。研发部的文件是独立权限,只有许总和研发负责人有访问权。”
“哦,我就随便问问。”她收起笔记本,笑着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随便问问。
一个运营主管,入职第二天,不问KPI,不问项目进度,不问团队人员配置,先打听研发部的核心文件权限。
我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老赵凑过来,嘿嘿一笑。
“怎么着?人家主动来找你搭话,你心动了?”
“滚。”
我把那点奇怪的感觉按了下去,继续当我的咸鱼。
但事情这么轻易就过去了吗?
没有。
因为第三天晚上,我加班修服务器的时候,在后台日志里看到了一条记录。
23:47分。
方瑶的账号登录了内网。
访问目标:研发部二级目录。
访问结果:权限不足,拒绝访问。
我盯着那条日志,包子突然不香了。
【第二章】
我没声张。
原因很简单:一条失败的访问记录说明不了什么。
也许是误点了,也许是好奇,也许就是手滑。
我做IT的,最清楚系统日志里有多少“无意义”的操作——有人拿公司电脑搜过怎么养仓鼠,有人在上班时间下载了二十集电视剧,还有人试图访问财务的工资表被弹了回来。
正常。
但我还是顺手给方瑶的账号加了一层监控。
不是针对她,纯属职业习惯。
就当给自己买个保险。
接下来几天,方瑶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开会的时候思路清晰,提案漂亮,许总连着夸了她三次。
运营部那帮人以前松松垮垮的,她来了以后加班都变积极了。
周姐在茶水间跟同事聊天,说这次招的人真不错,专业能力强,情商还高。
我听着,没说话。
老赵端着杯子凑过来,又问我:“你是不是在关注她?”
“我关注她的账号日志。”
“一样的。”老赵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当年我就是从关注你嫂子的朋友圈动态开始的。”
我懒得解释了。
跟这人说不清。
又过了三天,后台弹出了新的记录。
凌晨一点十二分,方瑶的账号再次登录内网。
这次访问目标变了——不是研发部二级目录,而是项目部的共享文件夹。
访问结果:成功。
下载记录:盛恒科技2024年Q3核心产品规划书。
我的脊背一凉。
运营主管,凌晨一点,下载产品规划书。
这份文件我知道,上周开会的时候许总提过,属于公司核心商业机密,只在内部小范围传阅。
项目部的共享文件夹权限设置一直有漏洞,我提过两次,但一直没排上修复计划。
方瑶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这个漏洞。
我调出她的完整操作日志。
过去一周,她一共在非工作时间登录内网六次。
前三次是试探性访问,全部被权限拦截。
后三次换了路径,从项目部的共享文件夹绕行,成功下载了三份文件。
每一份都跟公司核心业务有关。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不是手滑。
这是有目的、有步骤的窃取。
但我没有直接去找许总。
因为我手上的证据还不够硬。
日志记录只能证明她的账号做了这些操作,不能证明是她本人在操作。
如果她说“我账号被盗了”,我一点办法没有。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需要当场抓住她。
于是当天晚上,我没回家。
跟老赵说服务器要做夜间压力测试,得留下来盯着。
老赵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敬业了?”
“你要不要一起?加班有双倍补贴。”
“我突然觉得你说得对,服务器稳定性确实很重要。”
晚上十点,办公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我坐在机房隔壁的小隔间里,面前是监控后台的实时页面。
老赵在旁边吃炸鸡。
“你能不能吃安静点?”
“行,我小口吃。”他确实小口了,但嚼得更响了。
十一点四十分。
后台弹出了登录提醒。
方瑶的账号上线了。
我猛地坐直,推开老赵递过来的鸡腿,盯着屏幕。
老赵也凑过来:“怎么了?”
“别说话。”
屏幕上,方瑶的账号正在访问项目部共享文件夹。
我站起来,拿上手机。
“你留在这儿,帮我盯着后台,她下载什么你截图。”
“你去哪?”
“运营部。”
我出了机房,沿着走廊往运营部走。
整层楼一片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走廊尽头闪着。
走到运营区域的时候,我看到了。
第三排工位上,一个人影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
没开灯。
她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U盘。
就在我准备掏出手机拍照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老赵下午丢在过道里的空矿泉水瓶。
嘎吱——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跟炸雷一样。
方瑶猛地回头。
我们四目相对。
黑暗中,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手迅速捂住了U盘。
而我的手机还举在半空中,手电筒功能的光直直打在她脸上。
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方瑶尖叫了一声。
“啊——你干什么!”
她一把扯下U盘,椅子咣当倒了,往后退了两步。
“半夜三更你跟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话还没出口,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保安老刘听见动静,打着手电赶过来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画面是这样的:深夜,空无一人的办公区,一男一女,女的靠在桌边满脸惊恐,男的举着手机站在三米外。
老刘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微妙。
那种微妙,我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次。
“陈北?你大半夜的不在机房,跑运营部来干什么?”
方瑶的眼圈迅速红了。
“他……他一直跟着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黄泥掉裤裆里,不是也是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叫到了人力资源部。
周姐坐在对面,表情复杂。
“陈北啊,你跟我说说昨晚是怎么回事?”
“我加班做服务器测试,去运营区检查网络节点。”
“半夜十二点检查网络节点?”
“服务器夜间压力测试需要排查全楼层网络延迟,运营区正好有个节点——”
“行了。”周姐摆摆手,“方瑶那边说你跟踪她,你怎么解释?”
“我没跟踪任何人。我有工单记录,昨晚的测试任务是提前报备过的。”
这话是真的。我确实提前在系统里提交了一份夜间测试工单——虽然真正的目的不是测网络。
周姐翻了翻系统,确认了工单。
“好吧,工单是有。但以后注意点,大半夜的碰上女同事,说不清楚。”
“明白。”
我从人力出来的时候,老赵在走廊上等我。
“怎么样?”
“没事了,工单保住了我。”
“你昨晚拍到了吗?”
我摇头。
“踩到你的矿泉水瓶了。”
老赵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我以后注意。”
“你不光要注意,那个矿泉水瓶差点让我变成跟踪狂。”
老赵清了清嗓子,主动岔开话题:“截图我倒是截到了,她下载了两份文件,一份是Q3产品规划书,一份是新品报价策略。”
“存好了?”
“存了三份,U盘一份,网盘一份,我还给自己邮箱发了一份。”
我看了他一眼。
关键时刻,这人还是靠得住的。
但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问题。
截图只能证明她的账号下载了文件,拍不到她本人操作的画面,她完全可以说“不是我干的”。
而且昨晚那一出之后,她已经警觉了。
短期内不可能再冒险。
我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了方瑶的人事档案。
这不是我的权限范围,但IT嘛,技术上有些便利。
学历:某知名大学市场营销硕士。
上一家公司:深蓝传媒,运营总监。
推荐人:深蓝传媒CEO张总。
看起来漂漂亮亮的履历。
我顺手搜了一下深蓝传媒。
这家公司确实存在,注册地在隔壁市,主营业务——
我的手停了。
深蓝传媒的母公司,是卓远集团。
卓远集团,是盛恒科技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
上个月刚在行业峰会上跟我们抢过一个大项目,最后输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后背发麻。
新来的运营主管,履历指向竞争对手旗下子公司,入职以后就在窃取核心商业文件。
这不是一个人在搞事。
这是有预谋的商业间谍行为。
我关掉了页面,端起枸杞杯喝了一口。
凉的。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里突然炸了。
市场部的小杨跑过来,手机怼到老赵脸前。
“赵哥你快看,有人在直播骂咱们公司!”
老赵凑过去一看,脸色变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手机屏幕上,一个直播间,观众人数五万多,还在疯涨。
直播画面里的人,穿着白色衬衫,长发披肩,眼眶通红。
是方瑶。
她坐在一个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杯水,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话。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到了新公司想好好工作。但你们知道吗,我第一天入职就被IT部门的人针对了。”
弹幕疯了。
“什么公司啊这么恶心。”
“抱抱姐姐,别哭了。”
“曝光公司名字,让他们社死。”
方瑶抿了抿嘴,声音哽咽。
“昨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那个男的居然半夜偷偷跟到办公区,拿手机对着我拍。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弹幕直接爆炸。
“报警啊!”
“这是跟踪骚扰,犯法的!”
“公司名字打出来,我去给差评。”
方瑶又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说:“我不想闹大的,但公司到现在都没有给我一个说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颤抖,委屈得让人想冲进屏幕帮她出头。
十万观众,弹幕飞速滚动,全在心疼她。
而那个被她口中描述成“跟踪骚扰犯”的人,就是我。
老赵转过头,看着我。
满脸写着四个字:兄弟,你完了。
【第四章】
直播的影响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半小时内,公司官方账号的评论区被冲烂了。
“垃圾公司,纵容员工骚扰女同事。”
“盛恒科技?记住了,再也不买。”
“有没有人知道那个IT男的名字?”
市场部那边电话被打爆了,合作方发来微信问怎么回事,几个正在推进的商务合作临时按了暂停键。
许总脸都绿了。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隔着门都能感觉到气压低得吓人。
“陈北,你跟我解释一下。”
许总五十出头,平时挺随和的一个人。
但那天他盯着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当年我爸发现我偷偷充游戏币时的表情。
“许总,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昨晚确实在运营区碰到了她,但我不是跟踪,我是在做服务器夜间测试,工单系统有记录。”
“就算你是做测试,那你大半夜拿手机对着人家拍是怎么回事?”
“我没拍,我是打开手电筒照路,正好碰上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的?”许总一巴掌拍在桌上,水杯跳了一下,“说我们盛恒科技纵容性骚扰,我二十年的口碑差点毁在你手里!”
我咬了咬牙。
“许总,我有话要说,但不是关于昨晚的事。”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方瑶在窃取公司核心商业文件。”
办公室安静了。
许总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你说什么?”
“她入职以来,多次在凌晨登录公司内网,通过项目部共享文件夹的权限漏洞,下载了包括Q3产品规划书、新品报价策略在内的至少三份核心文件。”
我顿了顿。
“而且,她上一家公司深蓝传媒,是卓远集团的全资子公司。”
卓远集团这四个字一出来,许总的脸色彻底变了。
上个月的项目竞标,盛恒赢了卓远,许总亲自带队熬了半个月才拿下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卓远在这行意味着什么。
“你有证据吗?”
“有。后台日志截图,操作时间、访问路径、下载记录,全部有。”
许总盯着我看了很久。
“为什么不早说?”
“证据链不完整,我怕打草惊蛇。”
“那你现在说,是因为——”
“因为她先动手了。”我说,“她那场直播,不只是在搞我,是在搞公司。如果舆论继续发酵,商务合作受损,正好给卓远创造机会。这场直播本身,可能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许总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把你手上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一个小时以后,到会议室来。”
“明白。”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许总叫住了我。
“陈北。”
“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事我记你一份。如果是假的——”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是假的,我不光丢饭碗,还得吃官司。
我回到工位,老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什么情况?”
“帮我把昨晚的截图传到我邮箱,再把后台七天内的完整日志导出来。”
“你要干什么?”
“干活。”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开始操作。
他没再问了。
这一次,真的没工夫开玩笑了。
【第五章】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
在场的有许总、人力的周姐、法务老钱,还有研发部负责人沈工。
我带着笔记本电脑进去的时候,方瑶也在。
她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眼睛还是红红的,手边放着一包纸巾。
看到我进来,她的嘴唇抿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带着一丝受害者的防备姿态。
周姐下意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责备。
在座的大部分人,这时候还觉得我是那个做了坏事的人。
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投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许总,我先说明一下,以下内容涉及公司信息安全,属于IT部门的日常监控范围。”
许总点了点头。
方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点开了第一份文件。
“这是方瑶入职以来的内网登录记录。”
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日志清清楚楚。
“入职第三天,凌晨11:47,尝试访问研发部二级目录,权限不足,被拦截。”
“入职第五天,凌晨12:31,再次尝试访问,依然被拦截。”
“入职第六天,凌晨1:12,改变路径,通过项目部共享文件夹访问,成功下载Q3核心产品规划书。”
“入职第八天,凌晨12:58,同一路径,下载新品报价策略文档。”
“入职第九天,也就是昨天凌晨——”
“等一下。”方瑶开口了,声音平稳,“这些只是账号记录,不代表是我本人操作的。我的账号密码有可能被人盗用。”
她转头看向许总。
“许总,我想说的是,我不知道这些操作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可能是陈北自己用技术手段伪造了这些记录,来转移他跟踪我的问题?”
这一手,漂亮。
先否认,再反咬。
把脏水泼回来。
周姐的眉头皱了一下,沈工也看向了我。
我没慌。
“说完了?”
方瑶看着我,没说话。
我点开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公司大楼的监控录像。”
画面很清楚:深夜,方瑶一个人刷卡进入办公区,走到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
时间戳和后台登录时间完全吻合。
方瑶的脸色变了。
但她很快稳住了。
“加班有什么问题吗?我经常加班处理工作。”
“加班不开灯,加班不用公司网络走正常渠道,加班完了还在工位旁边连接个人U盘。”我把视频拉到特写画面,她右手插着U盘的动作清晰可见,“这种加班方式,确实少见。”
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方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点开了第三份文件。
“最后一份。方瑶的履历显示,她上一家公司是深蓝传媒,职务运营总监。”
我切出了工商信息的查询页面。
“深蓝传媒,成立于2021年,注册地宁城,法定代表人张全林。母公司——卓远集团,持股比例100%。”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卓远集团,是盛恒科技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个月项目竞标,盛恒赢了卓远。”
许总的拳头攥紧了。
沈工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法务老钱推了推眼镜,开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方瑶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账号日志、监控录像、企业工商信息,三条线指向同一个结论。”
我看着方瑶。
“方主管,你不是来我们公司上班的。你是来偷东西的。”
【第六章】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概十秒。
这十秒里,方瑶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先是僵硬,然后是慌张,再然后——
她笑了。
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松弛下来的笑。
“陈北,你说得很好听。”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IT,私自调取员工的内网日志和监控录像,本身就是违规操作?”
她转向周姐。
“周姐,这算不算侵犯员工隐私?”
又转向法务老钱。
“钱律师,他未经授权调取这些数据,合规吗?”
老钱推了推眼镜,没急着回答。
方瑶继续说:“而且,工商信息能说明什么?我以前在深蓝传媒工作过,不代表我现在还跟卓远有关系。人跳槽很正常,难道跳了槽就是间谍?”
她的语气越来越稳,越说越理直气壮。
“你拿这些东西来指控我,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被我发现了,你害怕了,所以提前准备好了这些东西来倒打一耙?”
好家伙。
我承认,这人的反应速度和话术功底,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短短三十秒,她完成了三件事:质疑证据合法性、切割与卓远的关系、把矛头转回到我身上。
如果我手上只有刚才那些东西,这局面还真有可能被她翻过来。
但可惜。
我不止有那些。
“方主管说得对,跳槽很正常。”我重新打开笔记本,“所以我多查了一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
“这是方瑶的个人社交账号。她本人设置了仅好友可见,但她有一条动态,是在入职盛恒科技的前一天晚上发的,评论区有一条回复。”
我放大了那条回复。
回复者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狗,昵称叫“全哥”。
回复内容:一切就位了,注意安全,事成之后待遇翻倍。
“张全林,深蓝传媒法人代表,社交平台昵称‘全哥’。”我切出了另一个页面的比对截图,“同一个头像,同一个账号ID。”
方瑶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那种白不是化妆品的白,是血液从面部抽走的白。
“这——这是我的私人账号,你怎么——”
“你去年在深蓝传媒的团建照片里,给公司官方账号点过赞。那条互动暴露了你的个人主页链接。”我说,“公开信息,不算侵犯隐私。”
方瑶的嘴闭上了。
又张开。
又闭上。
法务老钱的笔停了,抬头看了方瑶一眼,又看了看许总。
许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事成之后待遇翻倍”的评论,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方瑶。”许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方瑶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站起来。
“你们这是在构陷我。”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变得尖锐,带着金属感,“一个IT技术员,偷查我的隐私,伪造证据诬陷我,你们公司就这么对待新员工的?”
她伸手去抓桌上的手机。
“我要报警,我要找律师,你们等着收律师函!”
我没动。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报警。
真报了警,她比谁都慌。
果然,她的手碰到手机之后,停了一下。
然后缩回来了。
许总冷冷地说:“你报啊。正好,我也想报。”
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老钱,帮我联系一下法务那边的律所。另外——”
他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转接公安局经侦支队。”
方瑶的身体晃了一下。
手机从她指尖滑了下去,啪嗒一声砸在桌上。
【第七章】
经侦那边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便衣,一男一女,进了会议室之后先看了我准备的材料,又单独跟方瑶谈了半个小时。
我们在外面等着。
老赵给我递了瓶水。
“你牛。”
“赶紧喝你的。”
“不是,我真没想到。”老赵压低声音,“我以为你最多就是发现她偷看公司文件,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一盘棋。”
“我也没想到。”
这话是真的。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她的提问有点奇怪,顺手加了个监控。后面一步步查下去,链条越拉越长。
有时候做IT的好处就在这里:你不需要多聪明,只需要比别人多看一层日志。
会议室的门开了。
便衣女警出来,跟许总低声说了几句。
许总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朝我招了招手。
“陈北,你过来。”
我走过去。
“刚才方瑶交代了一些情况。”许总的声音很沉,“她确实是卓远那边安排进来的。目标是拿到我们Q3的核心产品数据和客户报价策略,卓远那边马上有一轮竞标要用。”
我没说话。
“但她只承认了文件窃取的部分,说直播那件事是她自作主张,目的是在你揭发她之前先把水搅浑。”
我点了点头。
这跟我猜的差不多。
昨晚被我撞见之后,她知道纸包不住火了。与其等着被揭穿,不如主动出击,先把“受害者”的帽子戴上,把我塑造成“骚扰者”,这样即使我后面拿出证据,公众也会先入为主地不信我。
这招其实挺狠的。
如果不是我的证据链够扎实,还真有可能被她翻盘。
“经侦那边会继续调查卓远的关联责任。”许总说,“公司层面,方瑶的劳动合同即刻解除,法务会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事你做得对。之前在办公室冲你发火,是我不对。”
许总这人有个好处:认错不含糊。
“没事,许总,换我也会生气。”
“回头让周姐给你报一笔奖金。”
“行,谢谢许总。”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方瑶被两个便衣带出来。
她的头发有点散了,妆也花了,衬衫的领子皱巴巴的。
跟早上直播里那个精致、楚楚可怜的形象判若两人。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看走眼了”的懊恼。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把她揪出来的,不是许总,不是法务,不是什么商业调查机构——
是公司里那个天天泡枸杞、看起来最不起眼的IT。
她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我转过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老赵追了上来。
“兄弟!”
“怎么了?”
“奖金发了的话,请我吃顿火锅呗?”
“你昨晚截图有功,行。”
“那我约上小杨他们?”
“你请他们。”
“我请?凭什么?”
“就凭你那个矿泉水瓶差点毁了我的人生。”
老赵闭嘴了。
【第八章】
方瑶被带走之后,事情并没有立刻结束。
她的直播还在网上挂着,虽然已经断了,但录播和切片被各路营销号搬得到处都是。
“盛恒科技员工深夜骚扰女同事”的话题还在发酵。
评论区里的人不知道后续发展,还在骂公司骂我。
市场部的小杨苦着脸来找许总。
“许总,有几家合作方打电话来问情况了,说如果公司有这种问题,他们要重新评估合作关系。”
许总皱了皱眉。
“发个官方声明。”
“说什么?”
“事实。”
法务老钱连夜起草了一份声明,措辞很讲究:不煽情,不激愤,只摆事实。
声明说了四件事:
第一,方瑶系竞争对手安排进入公司的商业间谍,已被公安机关带走调查。
第二,所谓“骚扰”纯属捏造,公司IT人员系在正常排查信息安全隐患时发现异常。
第三,已向公安机关提交全部证据,保留对相关责任方的追诉权利。
第四,感谢社会各界关注,公司将持续强化内部信息安全管理。
声明挂上官方账号的时候,评论区先是沉默了一阵。
然后风向转了。
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等等,商业间谍?这情节也太炸了吧。”
“所以那个IT小哥不是骚扰犯,是抓间谍的?”
“我之前还骂人家来着,这脸打的。”
“卧槽,真人版无间道啊这是。”
“IT部门还能干这个?我重新认识一下IT。”
我坐在工位上刷评论,心情复杂。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
“兄弟,你火了。”
“我不想火。”
“好多人在评论区喊‘求IT小哥出镜’。”
“你出去。”
我是真不想火。
我只想安安静静当我的咸鱼,泡我的枸杞,到点下班。
但事情的发展永远不会按照我的意愿来。
声明发出去两天后,卓远集团那边也坐不住了。
他们的公关部发了一份“严正声明”,否认与方瑶的行为有任何关联,声称深蓝传媒是独立运营的子公司,方瑶的个人行为不代表集团立场。
说白了就是甩锅。
但经侦不是吃素的。
方瑶那头交代了不少细节,加上她社交账号上跟张全林的往来记录,够卓远喝一壶的。
许总在高管会上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这帮人以为派个人进来就能偷走我的东西,我干了二十年,他们太小看我了。”
说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太小看我们IT了。”
散会的时候沈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之前是我大意了,项目部共享文件夹的权限漏洞你提过两次,一直没修。这次要不是你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沈工,修好就行。”
“已经在排期了,下周上线。”
“行。”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奶茶。
上面贴了张便利贴。
“谢谢你,陈北。”
字迹是市场部小杨的。
旁边还有一杯。
“辛苦了。”
这个是前台小陈的。
再旁边还有一袋零食。
“英雄!”
这个不用看,一定是老赵的,因为零食袋已经被拆开吃了一半。
我把奶茶放到一边,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堆积了三天的运维工单。
日子总要继续的。
但打开邮箱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许总。
主题:关于成立信息安全专项岗位的讨论。
邮件内容很短:陈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聊。
我愣了一下。
老赵探过头来。
“许总找你?又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你先别去,等我买杯咖啡陪你。”
“不用。”
“万一是坏事呢?有我在你身边壮胆。”
“你壮什么胆?上次消防演习你第一个跑。”
“那叫战略转移。”
我没理他,站起来往许总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几天经历得太多,我对“被叫去办公室”这件事已经产生心理阴影了。
推门进去。
许总坐在桌后面,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怒气冲冲,也不是阴沉严肃。
是那种老板看到一块好材料时的表情。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咸鱼生活,可能到头了。
【第九章】
许总的意思很直接。
公司准备新设一个信息安全专项岗位,直接向他汇报。
人选就是我。
“你这次的表现让我意识到一件事。”许总说,“公司这几年发展得快,但信息安全这块一直是短板。一个运营主管就能绕过权限偷走核心文件,这事传出去,以后谁敢跟我们合作?”
他看着我。
“我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有敏感度的人来把这块补上。你最合适。”
“许总,我就是个修电脑的。”
“你要只是修电脑的,方瑶现在还在公司里拷文件呢。”
我张了张嘴,发现好像无法反驳。
“待遇方面,薪资上调两级,独立办公室,安全预算你来提方案。”
独立办公室。
说实话,这四个字比涨薪更让我心动。
自从我来这家公司,就一直坐在角落的小工位上,左边是老赵永远吃不完的零食堆,右边是不知道谁的绿萝长到了我键盘上。
一个安静的、没人打扰的、不用闻炸鸡味的独立办公室。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我考虑一下怎么跟老赵说。”
许总笑了一下,摆摆手让我走了。
出了办公室,老赵果然在走廊上等着。
“什么事?开除你了?”
“升我了。”
“什么?”
“信息安全专项岗,直接向许总汇报,独立办公室。”
老赵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的脸上展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介于“替兄弟高兴”和“凭什么不是我”之间的微妙状态。
“兄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颤抖,“你有了独立办公室,我以后去哪吃炸鸡?”
“你在自己工位上吃就行了。”
“你以前好歹帮我挡一下味道,你走了,坐你后面的财务小刘肯定要投诉我。”
“那你别吃了。”
“你这是过河拆桥。”
“你那天晚上帮我截图的功劳,我请你吃火锅,扯平了。”
“火锅能吃几顿?兄弟情是一辈子的。”
“那就两顿火锅。”
“成交。”
这人的底线永远比我想象的低。
当天下午,公司全员邮件公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运营部原主管方瑶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及涉嫌商业犯罪,已被公安机关依法处理,劳动合同即日解除。
第二件:IT部陈北同志因在信息安全保障工作中表现突出,即日起调任信息安全专项岗,负责公司全面信息安全管理。
邮件发出去以后,我的微信炸了。
各部门的同事排着队发来消息。
“陈北,恭喜恭喜!”
“牛啊小陈!”
“以后公司的信息安全就靠你了!”
还有些之前压根没跟我说过话的人也冒出来了。
“陈哥,以后多关照啊。”
“陈主管好,我们部门的网络有点慢,能帮看看吗?”
我一条一条地回,回到手酸。
修电脑的时候你们叫我小陈,现在升了职就变成陈哥陈主管了。
人就是这样。
但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该修的电脑我还是会修。
那天下班前,我在新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不大,但有窗,能看到楼下的路。
夕阳打进来,把桌面照得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我的枸杞杯,老赵硬塞给我的乔迁礼物——一盆仙人掌,上面插了面小旗子,写着“安全卫士”。
我把旗子拔了,嫌丢人。
手机响了。
老赵的消息。
“兄弟,火锅什么时候吃?”
“周末。”
“带上小杨和前台小陈呗,人家给你送奶茶了。”
“行。”
“我再叫上保安老刘,那天晚上他虽然误会你了,但后来帮忙调监控也算出了力。”
“行,你请他那份。”
“凭什么?”
“凭你那个矿泉水瓶。”
“你能不能把这件事翻篇了?”
“不能。”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去。
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周末火锅你们随便点,我请。”
发出去之后,群里瞬间炸了。
老赵秒回:“兄弟大气!”
小杨:“谢谢陈哥!”
保安老刘:“我能带我老婆来吗?”
我看着屏幕上七嘴八舌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日子嘛,就是这么过的。
有时候离谱一点,有时候窝火一点。
但只要身边有几个还算靠谱的人,吃得起火锅,泡得上枸杞,也就够了。
至于方瑶和卓远集团的后续,那是经侦和法务的事。
至于那场直播在网上留下的痕迹,时间会冲淡一切。
至于我的新岗位能干多久,干得好不好——
走一步算一步吧。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去继续修电脑。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仙人掌。
想了想,又把那面小旗子插了回去。
“安全卫士”就“安全卫士”吧。
反正也没人来我办公室。
手机又响了。
老赵:“对了兄弟,你新办公室的wifi密码多少?我想连一下,那边信号不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慢慢打字回复。
“你离我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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