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以为日子虽然平淡,好歹有个家。
直到那天凌晨,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一份备忘录。
第一步,伪造伤痕拍照存档。
第二步,报警备案制造记录。
第三步,起诉离婚,吃绝户。
最后一行写着:房子过户给远远。
远远是谁?
我攥着手机的手没有抖。
从那一刻起,我决定陪她把这出戏,唱到散场。
她想让我净身出户,我偏要让她换上囚服。
【第一章】
我叫陈知行,三十二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
收入不算高,但养家够用。
房子是婚前我爸留下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存款四十三万,全在方怡然的卡上。
方怡然就是我老婆。
结婚三年,她说她管钱比较细心。
我同意了。
她说家务她做不来,手一碰洗洁精就过敏。
我也认了。
她说周末想去逛商场,我二话不说开车送她去,自己在车里等两个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我接过来也没问花了多少钱。
我一直觉得,婚姻就是一个人多付出一点,另一个人过得开心就行。
直到三天前那个晚上。
她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沙发上。
屏幕亮了一下。
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心形符号。
四个字:都安排好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
等她洗完澡出来,笑着跟我说明天公司有事要加班。
我点了点头,说好,我给你留饭。
她说不用了,同事请客。
同事。
等她睡着了,凌晨两点,我坐起来。
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
我把她的食指轻轻按上手机屏幕。
指纹识别,解锁了。
心形符号的主人叫赵远。
聊天记录我不想全部复述,因为每多看一行,胃里就多翻一下。
但备忘录里那份计划,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第一步:在手臂、手腕和脖子上制造伤痕,拍照存档。注意每次换不同位置,间隔一周以上。
第二步:带照片和伤情去派出所报警,制造家暴备案记录。同步联系邻居王姐当证人,最好能在楼道里哭一场。
第三步:联系律师起诉离婚,主张长期遭受家庭暴力,争夺房产及全部存款。
最后一行她还加了个括号备注:房子拿到手后过户给远远,存款先转到妈那边放着。
远远。
我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侧躺着,睡姿很优雅,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
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得人头皮发紧。
三年前我在这个阳台上戒的烟,是她让戒的。
我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中南海。
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
站到天快亮。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离婚。
至少现在不。
她想演戏。
行。
我奉陪。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就给周恒打电话。
周恒是我发小,高中同桌,大学学法律,现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律所。
规模不大,三个人的小团队,但手上打赢的案子不少。
上个月他刚帮一个被前夫转移资产的女人追回了一百六十万,对面请了俩律师都没干过他。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知行?”
“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他沉默了两秒。
“你请我吃饭?上次我生日你连条微信都没发。出什么事了?”
“大事。带上你的脑子来。”
中午,公司附近一家牛肉面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那条微信,到那份备忘录,到赵远这个名字,一字不漏。
周恒面条挑起来又放下了三次。
汤都快凉了,他一口没吃。
“你确定?”
“我亲眼看的。”
“截图了没有?”
“没有。她手机开了云同步,截图会留痕迹,她万一发现……”
周恒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表情变了。
“你倒是冷静。”
“气到极点,反而不慌了。”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从包里摸出一个本子。
牛皮封面,角都卷了,跟了他好几年了。
“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回家该干嘛干嘛,她演什么你配什么。不露馅,不翻脸,不查岗。”
“然后呢?”
“然后让她自己往坑里跳。”
他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证据链。
“她要打赢这场离婚官司,需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伤情照片、报警记录、医院诊断、邻居证言。这些东西在法官眼里有没有效力,全取决于一个前提。”
“真实性。”
“对。只要你能证明她的伤是假的,她的整条证据链就全是废纸。但光证明还不够。”
他敲了敲本子。
“你得让法官亲眼看到她造假的过程。”
我明白了。
“你家有监控吗?”
“没有。”
“那就装。”他压低声音,“微型摄像头,网上买那种针眼大小的。客厅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门口一个。”
“卫生间门口?”
“她涂假伤大概率在卫生间。你想想,用瘀青膏、橡皮筋勒手臂这种事,她不会在客厅干。”
有道理。
“还有。”周恒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她和赵远的关系必须拿实锤。不是聊天记录那种,是见面的、有肢体接触的、一起出入酒店的。”
“跟踪?”
“不用你去。我有个朋友做婚姻调查取证的,干了八年,很专业。费用我先垫着。”
我看着他。
“这钱我会还你。”
“那你得先请我吃碗像样的。”他终于端起面碗,“这面都坨了。”
他吃了两口,又放下。
“知行,最后跟你说一条。”
“你说。”
“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能动手。一根手指头都不行。她现在就等着你犯错,你给她任何一个真实的伤口,前面所有的准备全白费。”
我点了点头。
“从始至终,我都没想过动手。”
“我知道。但我必须跟你说。因为接下来她做的事会越来越过分,过分到你恨不得掀桌子。你得忍。”
“我忍得住。”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要她输得一干二净,连哭都找不着调。”
周恒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面碗端起来,一口气扒完了。
“行。那就开始。”
【第三章】
回到家,我用了一个下午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分三笔订单在网上买了四个微型摄像头。
收货地址填的公司。
品牌不同、店铺不同,避免被大数据推送到方怡然的手机上。
第二件,给周恒转了调查取证的定金。
第三件,开始演。
方怡然那天下班回来,发现我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
她的拖鞋我摆好了,洗脸水我倒好了。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挑了挑眉。
“就是想对你好一点。”我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她心情不错,话很多。
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
我一边扒饭,一边在脑子里重复周恒的话:不主动、不翻旧账、不流露异样。
“对了,”她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得过了头,“我昨天搬东西不小心磕了一下手臂,你看。”
她撸起左手袖子。
小臂内侧,一块青紫色的淤青,面积不大,颜色很重。
我看了一眼。
开始了。
“疼不疼?”我放下碗,声音里全是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一点小伤。”
她笑着把袖子放下来,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她以为我没看见。
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三天后,监控设备到了。
我挑了她出门“加班”的一个下午装好了全部四个摄像头。
客厅书架顶层、厨房冰箱上方、卧室衣柜对面、卫生间门口的置物架角落。
每一个都连着我手机里的App,实时回传,自动存储到加密云盘。
当天晚上,方怡然在卫生间待了二十分钟。
我躺在卧室,打开手机。
画面很清楚。
她蹲在洗手台前面,从化妆包里掏出一管东西。
挤了一点到指尖,对着手臂内侧仔仔细细地涂抹。
涂完一层,举到灯下看了看,不满意,又加了一点。
然后掏出手机,换了三个角度拍了七八张照片,挑了一张最“真实”的存下,其余删掉。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一管瘀青膏、一部手机、一个浴室。
她甚至没有演得有多卖力。
在她眼里,欺骗我这种事,大概和卸妆一样简单。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不着。但必须睡。
明天还要继续演。
【第四章】
方怡然的效率比我预想的高。
周一,她去了趟派出所。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全套妆容伺候得一丝不苟。
“你去哪了?”我假装没注意她的表情。
“没去哪,出去走了走。”
当天下午,周恒那边传来消息。
“她报警了。家暴控告笔录,说丈夫陈知行多次对其殴打,提供了伤情照片。接警民警做了备案登记。”
“这是她的第二步。”
“对。第三步很快也会来。知行,你家那个监控,拍到什么了?”
我把云盘里最近两周的视频整理了一下。
一共十一段。
每一段都是她在卫生间里用瘀青膏、橡皮筋或者硬币边缘给自己“制造伤情”的过程。
“加密备份。”周恒说,“U盘一份、云盘一份、发我邮箱一份,三个地方缺一不可。”
“已经做了。”
“好。调查那边也出结果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城东一家商务酒店的门口。
方怡然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出来,十指相扣。
男人三十出头,寸头,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
时间戳打在照片右下角:上周六下午三点十七分。
上周六,方怡然跟我说她去陪她妈逛超市。
“赵远。”周恒说,“三十四岁,做二手车生意。名下一家小公司,去年亏了不少,目前外债大概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
“对。所以你那四十三万的存款,在他眼里就是一块肥肉。”
我深吸了一口气。
“目前查到的转账记录,你老婆已经从你们的共同账户往她妈刘桂芬的卡上转了十二万。刘桂芬收到钱后,隔一两天就会给赵远转一笔差不多的数额。”
“洗钱。”
“性质上差不多。中间过一手,规避直接转账的痕迹。一家三口分工明确:你老婆负责演戏,丈母娘负责中转,情夫负责花钱。”
好一个全家总动员。
“知行,我跟你说一件事。”周恒语气变了,严肃起来,“她伪造伤情、虚假报案、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些加在一起,如果证据坐实,不是简单的离婚纠纷了,是刑事层面的问题。虚假诉讼罪、诬告陷害罪,都有可能追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的意思是,”我开口,“她有可能坐牢。”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有退路。如果你只想离婚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我可以只走民事。但如果你要彻底追究,这件事的后果她自己承担不起。”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了想方怡然在浴室里涂瘀青膏时嘴角上扬的弧度。
想了想赵远在酒店门口搂着她腰的那只手。
想了想我妈这三年里每次见到方怡然都高高兴兴地张罗一桌子菜。
“不退了。”
周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那就继续。”
【第五章】
方怡然动了第三步棋。
不是直接起诉,而是先打感情牌。
那个周六,我妈打电话来让我们回家吃饭。
我本来想自己去,方怡然主动说一起。
还特意换了条深色的长裙,说是新买的。
到了我妈家,老太太一个人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菜。
我爸走得早,她独自把我拉扯大。退休工资不高,住的也是老房子,但每次我们来她都铆足了劲做好吃的。
吃到一半,方怡然放下筷子。
眼眶开始泛红。
“妈,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您说。”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了。
“怎么了?”
方怡然低下头,慢慢卷起袖子。
手臂上好几块淤青,分布在小臂和手腕上,大小不一,颜色深浅有别。
看起来确实吓人。
我妈的筷子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声音都变了,看了看方怡然,又看向我,“知行!”
方怡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
“知行他最近脾气不太好,有时候喝了酒就……”
她没说完。
但半截话比说完了更狠。
因为它把剩下的部分全交给了我妈的想象力。
我妈猛地站起来,碗被袖子带得歪了。汤洒在桌上她都没注意。
“陈知行你干了什么!”
她一辈子很少喊我全名。
上一次还是我高考前偷打游戏被她发现。
我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想解释。
但不能。
如果我说“她是假的”,她就会提高警惕,回去毁掉瘀青膏、删掉备忘录、清空转账记录。三个月的准备全部归零。
我张了张嘴。
“妈,我没有。”
“你没有?那她身上这些伤是自己弄的?”
我沉默了。
方怡然抓住了这个沉默。
她站起来,去扶我妈坐下。手臂搭在我妈肩膀上,姿态卑微到了骨子里。
“妈,您别气,千万别气坏身子。我不说了,都怪我不该提。他可能就是压力大,不是故意的。”
每说一句“别怪他”,我妈的脸就白一分。
方怡然哭得恰到好处。不嚎啕,不歇斯底里。是那种隐忍的、不愿麻烦人的小声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会觉得这个女人太善良了,受了这么大委屈还在替丈夫说话。
我妈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你爸要是还在,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我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六岁。
这么多年,不管我考试考砸了、工作出了差错、甚至有一次喝醉酒在马路边上吐了一夜,她都没有搬出过这句话。
方怡然在旁边擦眼泪,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委屈。
只有验收成果的满意。
晚上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我握着方向盘,主动开了口。
“怡然,对不起。”
后视镜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极快的弧度,出现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她连演都懒得多演了。
回到家,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凉意从额头浸到头皮,一直渗到后脑勺。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挂在脸上,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冷水冲的还是别的原因。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周恒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我擦了把脸,回了四个字:
“继续。加速。”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两周,方怡然把戏演得更投入了。
她找了楼上的王姐聊天,聊着聊着就红了眼眶。
王姐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出了名的大喇叭。
第二天,半栋楼都知道我陈知行打老婆了。
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没点名,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
大意是:希望某些人管好自己的手,女人不是出气筒。
消息下面炸了锅。
“这种人渣应该坐牢”“报警了吗妹子”“需要帮忙说一声”。
我就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条条骂我的消息。
没有回复。
连小区门口的保安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打招呼“陈哥回来啦”,现在连头都不抬。
方怡然看到这些效果,更加笃定。
她甚至带着刘桂芬来了一趟我妈家。
那天我不在场,是我妈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的那种。
“你丈母娘来了。”
“说什么了?”
“说……让我管好自己的儿子。说再这样下去,她要把怡然接走,让你一个人过。”
我妈停了一下。
“她还说,这房子该给怡然一半。说怡然跟你过了三年,受了三年的罪,不能白吃亏。”
我没说话。
“知行。”
“嗯。”
“妈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动过她?”
“没有。一根手指头都没有。”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妈信你。”她说,“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妈,再给我两周。两周以后,我给您一个交代。”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手心里。
十秒钟后,我抬起头,拨了周恒的号码。
“证据够了吗?”
“够了。视频四十七段,照片三百多张,银行流水二十二页,调查报告三份。够把她钉死十次。”
“那就动手。”
“等她先出招。她起诉了没有?”
“快了。她约了下周去法院递材料。”
“好。等起诉书送达,我们立刻反诉。”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歪歪扭扭的一条条水痕。
两周。
我等得起。
【第七章】
方怡然正式起诉了。
诉讼请求写得很明白:
一、判决离婚。
二、因被告长期实施家庭暴力,原告主张分配夫妻共同财产百分之七十,含婚前房产。
三、被告每月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五千元,共计三十六个月。
简单算一下。
房子大概值一百八十万,七成是一百二十六万。
存款四十三万的七成是三十万。
赔偿金十八万。
总计一百七十多万。
而我呢?
净身出户还得倒贴。
起诉书是快递送达的。
签收那天我正在家煮泡面。
快递小哥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那种同情、鄙夷和好奇混在一起的眼神。
方怡然已经“搬回娘家”一个多星期了。
理由是不敢和施暴者住在一起。
走之前她把衣服、化妆品和值钱的首饰全搬走了,连我结婚时送她的那对金手镯都没落下。
当天晚上我拿着起诉书去了周恒的律所。
他翻了两遍,放下,把椅子往后一靠。
笑了。
“来了。”
“来了。”
“准备好了?”
“等这一天等了九十三天。”
他从柜子里搬出一个文件箱。打开盖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材料,按时间线排列,每一份都贴了标签。
“这是最终版的证据清单。监控视频四十七段。照片三百一十二张。银行转账流水打印件二十二页。婚外第三人调查报告三份,含酒店监控截图。医学鉴定意见一份。”
他拍了拍箱子。
“这辈子我打过不少离婚官司。你这个案子,是证据准备最充分的一个,没有之一。”
我看着那个箱子。
九十三天。
把自己活成一个窝囊废的九十三天。
“知行。”周恒收起笑,“最后确认一次。反诉一旦打出去,她面对的就不只是离婚败诉。虚假诉讼、诬告陷害,如果法院移送公安,她要被追究刑事责任。”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责任?”
周恒没再说。
他打开电脑,调出模板。
“那就写反诉状。”
【第八章】
开庭那天,天出奇的好。
法院门口,方怡然穿了一身黑色连衣裙,淡妆,长发挽在耳后。
整个人看起来苍白、瘦弱、楚楚可怜。
她妈刘桂芬站在旁边,烫了头发,戴了金耳环,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包。
看见我来了,下巴扬了扬,冷哼一声。
“打女人的东西,还有脸来法院。”
我没搭话。
方怡然看了我一眼。
嘴唇抿着,眼眶泛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受了天大委屈但我坚强面对”的气质。
演技好歹从七分涨到了八分。
周恒走在我旁边,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提着那个文件箱,目光平静。
“紧张吗?”他小声问。
“等太久了,不紧张。”
他点了点头。
进了法庭,双方落座。
方怡然的律师姓王,四十多岁,打离婚官司的老手了。
桌上材料摞了一沓,最上面是那些精心拍摄的“伤情照片”。
审判长是位女法官,戴着眼镜,表情不苟言笑。
“现在开庭。原告方怡然诉被告陈知行离婚纠纷一案,原告请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王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声音洪亮,节奏稳,一听就是练过的。
“审判长,原告方怡然与被告陈知行于2021年登记结婚。婚后被告多次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致原告身心遭受严重伤害。原告多次报警和就医,均有记录在案。现原告忍无可忍,请求判决离婚,并依法分配夫妻共同财产。”
他翻开材料,把“伤情照片”一张一张递上去。
手臂淤青、手腕勒痕、脖子红印。
角度专业,光线讲究,每一张都拍出了最触目惊心的效果。
“同时提交派出所的报警备案记录、医院出具的伤情诊断书、以及小区邻居王某的书面证言。”
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
方怡然在旁边低着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不出声,只是肩膀轻微地抖。
王律师信心十足,收了材料转身坐下的时候,还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周恒这边。
目光里带着一点职业性的轻视。
一个城南小律所的年轻律师,在他眼里翻不出什么浪花。
审判长翻看完原告提交的材料,转向我们这边。
“被告方有何答辩意见?”
周恒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而是先把文件箱打开,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面前。
动作不急不缓,手很稳。
“审判长,被告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预料之中,王律师连表情都没变。
“同时,”周恒顿了一下,“被告依法提出反诉。”
王律师的眉毛动了一下。
“反诉?”审判长推了推眼镜。
“是的。”周恒将反诉状递了上去,“反诉请求如下。第一,原告方怡然在婚姻存续期间伪造伤情,虚假报案,捏造家庭暴力事实。第二,原告与婚外第三人赵远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第三,原告通过其母亲刘桂芬的银行账户,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数额巨大。”
法庭里安静了。
方怡然手里的纸巾捏变了形。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我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东西。
不是她一直在演的委屈和恐惧。
是意料之外的慌。
“审判长,”王律师站了起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被告这是恶意反诉,企图混淆视听。原告证据链完整,被告空口否认不足以推翻事实。”
周恒连看都没看他。
他从档案袋里取出第一份材料。
“审判长,请看被告提交的第一组证据。这是被告在其本人名下婚房中安装的家用安防监控拍摄的视频资料,共四十七段,时间跨度三个月。申请当庭播放。”
审判长点了点头。
法庭的投影屏幕亮了。
第一段视频。
画面是我家卫生间门口。
方怡然蹲在洗手台前面,从化妆包里拿出一管瘀青膏。
挤了一坨到指尖,在左臂内侧仔细涂抹。
涂完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又补了一层。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七八张照片,挑了一张存下来,其余全删。
整个过程,她的嘴角带着弧度。
画面结束。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方怡然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这是偷拍!”她突然开口,声音发尖,“偷拍是犯法的!”
王律师也跟着站起来:“审判长,未经对方同意在家中安装监控,涉嫌侵犯隐私权。我方对这组证据的合法性提出异议。”
周恒翻开一本案例汇编。
“审判长,该监控安装于被告本人的婚前房产内,被告作为产权人有权安装家用安防设备。根据2023年某中级人民法院在同类案件中的判例,婚姻纠纷中一方提供的家庭监控录像,在不违反公序良俗的前提下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且全部视频已经过司法鉴定中心验证,未经剪辑或篡改。”
审判长接过案例汇编,看了几秒。
“异议不成立。继续。”
方怡然的手开始抖。
周恒播放了第二段视频。
她用橡皮筋在手腕上反复勒,勒出红痕后拍照。
第三段。
用硬币边缘在脖子上刮出印子。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每一段播完,法庭里的温度就低一分。
审判长抬了抬手,示意暂停。
“被告方还有其他证据?”
“有。”周恒拿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被告委托的医学鉴定机构出具的专业意见。鉴定人对原告提交的全部伤情照片进行了分析。结论是:照片中伤痕的皮下血肿分布、边缘形态和色泽变化,与化妆品伪造的特征高度一致,与真实外力造成的软组织损伤存在显著差异。”
他把鉴定书递了上去。
“此外,为原告开具伤情诊断书的张某某医生系原告大学同学。该诊断书与原告同日的体检报告不符。体检报告显示,原告就诊当日无任何软组织损伤的异常指标。”
方怡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请注意法庭秩序。再有扰乱庭审的行为,本庭将予以训诫。”
王律师一把拽住方怡然的手臂,把她按回了座位。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周恒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间。
“第三组证据。原告方怡然与婚外第三人赵远的关系证据。”
投影屏幕再次亮了。
方怡然和赵远从酒店大堂并肩走出来,十指相扣。
赵远的车里,两个人的侧脸贴在一起。
方怡然周末说“回娘家”,实际出现在赵远公寓楼下。
一张接一张。时间、地点、人物,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方怡然不说话了。
她盯着屏幕,嘴唇在哆嗦,连哭都忘了。
“最后一组。”
周恒的声音不高。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被告同意,将夫妻共同存款分多次转入其母亲刘桂芬的银行账户,累计金额十八万六千元。刘桂芬收到款项后,在一至两个工作日内将近似金额转入赵远名下。”
他把银行流水打印件递上去。每一笔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日期、金额、收款账户,一目了然。
“也就是说,原告利用其母亲的账户作为中转,系统性地将夫妻共同财产输送给婚外第三人赵远。被告请求法院依法追回全部转移财产,并在离婚财产分配中对过错方予以少分或不分。”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
王律师坐在那里,手里的笔一直在转,转了几圈掉在了桌上。
他扭头看了方怡然一眼。
那个眼神不复杂,翻译成白话就一句:你把我也骗了。
方怡然没有接住他的目光。
她垂着头,双手交叉按在桌上,手指尖泛白。
审判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翻了翻面前那厚厚一沓材料,重新戴上眼镜。
“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以上证据是否有异议?”
王律师艰难地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全部视频经过公证,经司法鉴定中心验证未经篡改。”周恒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银行流水系依法向银行调取的原始记录。调查报告附有完整的取证流程和时间戳。被告方对所有证据的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原告方如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鉴定。”
王律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有再说话。
【第九章】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鉴于被告方提供了充分的证据材料,初步证明原告方怡然存在伪造伤情、虚假报案、以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等行为。本庭将依法审理后作出判决。”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材料上移开,看向方怡然。
“同时,本庭注意到被告提交的证据中涉及利用伪造证据提起民事诉讼的行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行为涉嫌虚假诉讼罪及诬告陷害罪。本庭将依法将相关线索及证据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法庭里空气都凝了一瞬。
方怡然的身体晃了一下,腰杆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塌了一截。
“什么意思?”她扭头看王律师,声音全变了。不再有之前的哀婉和脆弱,只剩赤裸裸的慌乱。“什么叫移送公安?”
王律师没有回答。
他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动作很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审判长!”方怡然站了起来,椅子被顶得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装监控偷拍我!他侵犯我隐私!他才应该被抓!”
“关于监控证据的合法性,本庭已作出认定。原告请遵守法庭纪律。”
“我不服!”
方怡然的情绪彻底崩了。
她指着我,手指在空中乱晃,整个人的姿态和她精心经营了三个月的“柔弱受害者”形象天差地别。
“陈知行你设计我!你装出来的!你那什么抑郁、什么妥协、什么对不起,全是演的!你骗我!”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她。
九十三天。
从凌晨两点用她的指纹解锁手机那一刻算起。
这九十三天里,我看着她在浴室涂瘀青膏然后跑去派出所哭着告我。
看着她当着我妈的面撸袖子,把我妈气得嘴唇发紫。
看着她让她妈来我妈家要房子,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得连饭都吃不下。
看着小区群里几十号人骂我人渣畜生,保安见了我绕着走。
我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辩解都不如今天这间法庭里放出来的四十七段视频。
“对。”我开口了。
法庭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是在演。从发现你那份计划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在演。”
方怡然的表情扭曲了。
“你不是喜欢演吗?”我说,“我就陪你演到底。你在镜子前面涂瘀青膏的时候笑了,你在电话里跟赵远说‘再加把火’的时候也笑了。你笑的每一秒,都被记下来了。”
“你不是人——”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句话你三个月前该对着镜子说。”
法庭的侧门在这时候打开了。
两个法警走了进来。
方怡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审判长开口:“为防止涉案当事人毁灭证据或逃匿,本庭依法通知法警对原告方怡然采取临时控制措施,等候公安机关进一步处理。”
法警走上前。
方怡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椅子边缘,身体趔趄了一下。
“不是……你们搞错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软,试图重新挂上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具。“我才是受害者啊……是他打我……”
没有人接她的话。
手铐扣上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分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
愣了好几秒。
然后抬起头,不再试图演任何角色了。
脸上是哭和怒拧在一起的狰狞。
“陈知行你骗我!你会遭报应的!”
法警架着她往外走。
她的高跟鞋拖在地板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刺啦声。
旁听席最后排,刘桂芬的腿软了。
整个人滑到了椅子底下,旁边的人想拉她,她一把甩开。
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能在算那十八万六千块钱。
也可能在想赵远那边的钱还追不追得回来。
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审判长看了看双方席位,敲了一下法槌。
“本案将择日宣判。休庭。”
【第十章】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太阳很好,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周恒走在我旁边,把领带松了松,长长呼了一口气。
“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九十三天,老陈,你是我见过心最大的当事人。换个人在她妈堵到你妈家那天就动手了。”
“不是心大。是不能让她有第二次机会。”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妈”。
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知行?”
“妈。”
“嗯。”
“结束了。她输了。法院把她的事移交给公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
“妈那天说的话,骂你的那些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妈。”我打断了她,“您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更久。
然后她说了四个字。
和上一次一样的四个字。
“妈信你。”
但声音是笑着的。
我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直直打下来,照在法院门前那排银杏树上。
叶子被风一吹,唰啦唰啦地响。
周恒凑过来。
“走吧,请你吃面。上次那家,你还欠我一碗。”
“我请你。那碗面我记着呢。”
“别,你请不起,我要加一个卤蛋。”
“加两个都行。”
“那再加个酱牛肉。”
我笑了一下。
三个月来,头一次。
风吹过来,身上的西装抖了抖。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跟着周恒往前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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