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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2:14

1 他总说以后

许小禾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湿草鞋烤焦的味道。

有人在门外拍门板:“小禾,火灭了没有?要走了。”

他睁眼看见房梁,先以为自己睡在路边的工棚。梁上吊着一只竹篮,墙角靠着三根削尖的木棍。身旁几个人和衣而卧,灰布帽盖在脸上,脚都朝着火塘。

他的手机不见了,手表不见了,左手虎口却多了一层厚茧。指甲缝里塞着泥,右脚后跟的血痂已经粘在草鞋上。

他记得自己原本二十三岁,在县公路养护站上班。昨夜值班,雨下得大,他和师傅开车去看塌方点。车灯照着水沟里一截反光的护栏,往后的事,他想不起来。

有人把帽子掀开,露出一张没长齐胡子的脸:“许小禾,你装什么死?罗班长叫咱们装锅。”

他被那人拽起来,才知道自己如今十六岁,姓许,名小禾,江西人。过了泸定,队伍正在往北走。别人叫那座必须翻过去的山夹金山。

那人叫陈石头,跟他差不多年纪。石头指着木盆说:“洗脸。水只剩这些,别糟蹋。”

盆底浅浅一层浑水,浮着两片草叶。许小禾伸手时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住过的宿舍。把水龙头向左一拧,热水器响几声,水就下来了。宿舍楼六层,外面有路灯,雨大时楼道里也亮。

“以后洗脸不用端盆。”他说。

陈石头正用手掌抹眼皮:“不用盆,用什么?锅?”

“水从墙里的管子出来。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那你先给我弄一口。”

许小禾没有答上来。他站在门口,看见队伍正把口袋绑在担架杆上。路旁墙上贴着雨打烂的标语,院里有两只空粮筐。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因为昨晚赶路很迟,谁也没睡够。

罗顺班长走进来,三十来岁,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他看了看许小禾没有系紧的绑腿,蹲下替他重新缠了一遍。

“鞋底先扎牢。你昨天脚底出血,今天别跟别人比快。”

“班长,以后鞋不用草编。”

罗顺拉紧绳结:“那就等以后。先试着走两步。”

许小禾照做。绑带勒住了脚背,走起来却不再打滑。罗顺让他把松出来的绳头塞进鞋帮,才转身去叫人装锅。

出院门时,罗顺把口袋里一块干得发硬的玉米饼掰成两半,塞给两个孩子。

许小禾咬了一口,牙龈立刻疼起来。热水泡过的方便面、米饭、面包,全挤在脑子里。他知道这些东西会出现,却不知道今天下一顿在哪里。

石头问他:“你讲的以后,离咱们有多远?”

“我不知道。”

“比夹金山还远?”

许小禾看着队伍前头的一根根木棍:“远一些吧。”

石头听了就笑,把剩下的玉米饼裹在旧布里。他们往山路上去,谁也没再提水管。中午罗顺叫停时,小禾的鞋帮已经磨开了一个口子。

2 一碗粥能分几份

锅不大。唐树根把几把青稞和碎米倒进去,添满水,用一根弯树枝搅。锅边坐着六个抬担架的人,谁都不急着说话,眼睛却一直跟着那根树枝转。

小禾过去帮忙,看见唐树根把锅沿沾的米粒刮进汤里,又拿布抹净勺子背面。

“我们那边,早饭有卖包子的。”许小禾说,“五六点钟就开门,蒸笼一层摞一层。”

唐树根没抬头:“有钱买就不错。别堵着风口。”

“还可以用机器蒸饭。一次做几百个人的。”

“几百人?”

“食堂里都是这样。”

唐树根把树枝递给他:“那你说,几百个人都过来了,锅里的这一点怎么分?”

许小禾按昨天的名额摆出十四只碗。刚要动勺,门外又进来一个拄木杖的战士。他替伤员打水去了,刚才点数时不在屋里。许小禾数的是碗,不是人,勺子停在半空。

“病号那碗别动。”唐树根拦住他,找来一只搪瓷缸,把自己碗里的稀粥倒进去一半,又添了两勺热汤,递给迟来的战士。

“用不着会数大数,”唐树根说,“记着人头,别漏人。”

石头端着粥蹲在墙边,拿筷子一粒一粒赶米。许小禾说,往后稻田里会有收割机,几排谷子一会儿就割完了,省下许多人的腰。

“那机器谁给开?”石头问。

“学会了就能开。”

“唐叔今天少吃了半碗。你待会儿帮他刷锅吧。”

许小禾答应了,把碗端到唐树根身旁,不再站着光说。

石头喝完最后一口,把碗舔得很干净。许小禾蹲到锅旁洗碗,水太凉,油灰粘在指缝里。他小时候见过联合收割机,驾驶室比人高,收完谷子一车运走;那时他只顾着拍机器,从没问过收工的人晚上吃什么。

下午,队伍经过一小块水田。田里的秧苗刚返青,一位妇人弯腰拔草,见他们走来,先停了手。罗顺让人从田埂外走,别踩苗。有人看见田边放着篮子,石头眼睛跟过去,又自己收回来。

许小禾想跟妇人说,将来这块地旁也会有好走的路,收来的谷子能用车运出去。那妇人不认识他的话,只把手里的草拧出水,继续忙。

罗顺等到队伍过去,才问:“你真见过不用人推的铁车?”

“见过。还能坐几十个人。”

“也有翻沟里的时候吧?”

许小禾想到昨夜的暴雨,声音低了:“有。路没修好、雨太大,或者人开得不好,都会出事。”

罗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在后面,替一个脚肿的担架兵接过了竹篓。

3 过河的人

一条水急的小河挡在前面。桥是两根木梁,上面横铺枝条,脚踩下去会动。先过去的人在对岸站定,拿杆子顶住桥身。河面不宽,水撞着石头,声音很响。

陈石头胆子大,抢着第一个上去。罗顺一把拽住他:“先把负重卸下来,手里别拿东西。”

担架过桥最麻烦,躺着的伤员不能自己走。四个人把他抬到桥口,换成两人一前一后,另外两人在两岸接。前头那个人一脚踏在松动的横木上,整副担架歪了一下。

许小禾在后面,几乎喊出“停”。但没人等他叫完,罗顺已经伸手卡住杆子,唐树根顶上去。伤员痛得叫了一声,脸向左偏,却没有落水。

过了桥,许小禾才发现自己背上全是冷汗。

“以后河上修的桥,宽得能跑汽车。”他说给伤员听,也像说给自己听,“下雨不会把人冲走,桥下面还有灯。”

伤员姓蒋,腿上缠着旧布。他说:“你以前修过桥?”

“见过人修。”

“那你知道这座桥该怎么修么?”

许小禾看了木梁半天。他知道以后会有钢筋、混凝土,会有吊机把一段桥梁架上去。可眼前只有几个人、一把铁锹、一截绳子。他连河床多深都不知道。

“得先把松的横木捆住,桥口还要有人扶。”许小禾说。

蒋伤员抬了一下下巴:“刚才哪根松了,你记得吗?”

许小禾指给他看。罗顺听见,让他去找两根直木棍,回来先把那一处垫住。许小禾跟石头沿着河边走,找两根粗些、笔直的木棍。石头心里还想着车:“你说那种汽车,碰到这样的水,会不会自己过?”

“有桥就能过。没桥过不了。”

“那你一天到晚讲以后,还是得回来修眼前这座。”

他们把木棍抬回去。罗顺让他们先垫住桥口,随后把缠着担架的绳子松下来一截,和旧藤条拧在一起,把受力最重的地方又扎了一遍。

太阳偏西时,最后一个兵从桥上下来。罗顺走到河边洗手,看见许小禾在石头上画东西:两根桥墩,一块宽桥面,画得不像个样子。

“这什么?”

“以后的桥。”

“把这块石头带走?”

许小禾摇头:“我记得。”

罗顺把手上的水甩净:“石头先放这儿,把湿绳拧干。”

当晚,小禾用半截破麻绳又绑了一遍鞋底,睡下前仍摸了摸左脚的脚跟,皮已经磨得发热,整张鞋底薄得能摸出下面的石子。

4 认字的人

秦桂芝给伤员换药的时候,许小禾在一旁烧水。她是卫生队的,二十多岁,头发齐耳剪短,袖口磨起了毛。装药的木盒里只有几包粉末和细小的玻璃瓶,她每用一点都要看清标签。

小禾看见她拿针线缝一条裂开的绑带,便说:“将来打针用的针,多数是新的,用完就换。”

秦桂芝手里没停:“那得多少针?”

“很多。”

“针从哪儿来?”

“厂里做。”

“厂子也得有人守,有人做,有人把铁运来。”她将线咬断,“你说的以后,是大家都不用受罪,还是有东西能让受罪少些?”

许小禾想了想:“后一个。有人还是会生病,会受伤。”

“那就对了。”

她让小禾把水壶挪开,免得烧干。蒋伤员的腿肿得厉害,取下布条时黏住了皮。秦桂芝没有用力扯,只把温水慢慢浇在布上,等边缘松动再揭。

罗顺进来找人帮忙写字。小禾这副身体认得不少字,比石头多,可字形和从前学的写法有些不一样。他拿着秃笔写“许小禾”,第三个字拐错了一笔。秦桂芝看见,只道:“手冻了,慢点。”

罗顺说,近来人员调动,姓名要重记。许小禾将队里几个人的名字抄在纸条上。陈石头看得起劲,指着自己的“石”字让他多写两遍。

“你往后想做什么?”小禾问。

“做个能天天吃白米饭的人。”

“就这个?”

“那还要什么?”

许小禾说起未来的教室,一排排桌椅,墙上有黑板,女娃也去上学,放学的孩子背书包走路,没人拿鞭子赶。石头听得新鲜,问:“学得不好会挨打么?”

“也有做错事被批评的。不过书可以一直念。”

“那我学不学得进去?”

“你都能记住一条山路上有几处水坑,怎么会记不住字。”

石头不说话了。他从衣袋里掏出半张不知在哪儿捡来的纸,叫小禾再写一次自己的名字。写到第三遍,他说要把纸留着,以后给人看,证明自己不是一直不识字。

秦桂芝收拾好药箱,过来借小禾的笔,在纸角写了一句:今日蒋某换药,晨起无热。她写得很小,省纸。石头看了半天,忽然问她:“这几字都能看懂?”

“能看懂就是能记住,”她说,“今天没发烧,过两天要是发烧,便知道从哪天起的。”

小禾把那支秃笔递给石头。屋外有人喊集合,两个人急忙把纸折好。石头把名字揣在贴着胸口的衣袋里,先摸了一下,才背起背包出去。

5 晚上也有亮的地方

天黑以后,他们借住在一间空了半边的屋里。窗上没有纸,风从窗棂里灌进来。唐树根用锅盖顶住破口,仍漏风,只好拿湿布压在边上。

许小禾被分去守夜。第一更是罗顺,第二更轮到他。他提着一盏小油灯坐在门槛里,灯芯只露出米粒大的一点,怕费油,连读书都照不清。

石头没睡着,从铺草上撑起身:“你们以后的夜里,也得这样点灯?”

“不用。扭一下,屋里就亮。”

“靠什么烧?”

“电。”

“电是雷?”

“也有关系,不过不是把雷关进屋里。水能带动机器,煤也能让机器转,后来还有别的法子,发了电,顺着线送到家。”

石头想了一会儿:“线断了呢?”

“会停电。得有人去修。”

“那你原来也是修灯的?”

“修路。路坏了得清,桥边塌了得拦。”

“以后有那么好的路,还会塌?”

许小禾把油灯往里挪:“会。雨大,山上松了,谁也不能保证不塌。我们有时半夜就得出去。”

石头顿时来了精神:“这么说,你往后还是要摸黑走山路。”

“有手电筒。”

“又是什么?”

小禾抬起小油灯,拿手比了个短筒:“这么大,按一下就亮,随身带着。”

陈石头不再追问。他裹紧衣服,侧耳听外面雨声。过了很久才问:“若真有那个东西,走夜路就不用一只脚一只脚试坑了?”

“还是得看清脚下。”

小禾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几天他总讲得像来日什么都容易,实际他在养护站上班,正因为路还会坏,才有人每夜巡查;有灯也得自己站稳。把这些都讲给石头听,石头也许会嫌他扫兴。

三更时罗顺来换他。见两个孩子还在说话,只说:“明天要走十几里上坡,留点口水。”

油灯熄了,屋里一片黑。许小禾摸了摸石头递来的半块干粮,没吃,塞到枕边。风又掀起窗上的湿布,他起身去压住。碰到那排冰凉的木棂时,他忽然特别想念养护站门口那根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修的路灯。

快天亮时,巡夜的人回来借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许小禾把灯罩让给对方挡风。那人提着灯绕过院门,摸黑去看停在外头的担架,半路脚下一绊,灯火晃了晃,好在没灭。

许小禾看着那点灯火在墙上挪动,想起养护站门口那根坏了半个月的路灯。师傅叫他登记报修,他嫌表格麻烦,拖到下个星期。那一晚他也是这样摸黑找东西,手电筒照到脚边,才发现积水里露着半截铁钉。

6 草鞋底下的石子

第二天走得不快。山道被雨浸软,草鞋踩进泥里,抬脚时会发出拉扯的响声。担架队走前面,搬运的跟在后面,谁累了便换肩。

许小禾右脚跟的伤口裂开,走五六步就要偏一下身。罗顺发现后让他坐在路边,用小刀割掉翘起的鞋底,再找细绳扎紧。

“还能走?”

“能。”

“能就是能,不能别硬撑。你现在走歪一步,队里得停半刻。”

这话说得不好听,许小禾却听懂了。他从前管养护路段,师傅最怕年轻人逞能。山上出了事,不止一个人受牵累。

他们靠近一处有人家的山坡时,遇到个背柴的老人。老人听不懂队里大部分人讲话,一边往旁边让,一边盯着他们磨烂的鞋。阿仁从后面的向导队赶来,用本地话同老人讲了许久。

老人从柴捆里抽出几片干燥的柔韧树皮,摆在地上。阿仁说,里头有能垫鞋的东西,走雪路脚不会那么快冻。

罗顺先问要多少钱。老人摇头,又指着脚。阿仁翻译得断断续续,说他看过掉进雪塘的人,想让年轻人把脚包好。罗顺没有白拿,留下一小包盐和两根针,老人接了针,把盐推回来一半。

许小禾用树皮垫鞋,阿仁帮他重新扎,绑得脚背有些紧。罗顺让他走几步,确认不磨伤才动身。

走出去不远,许小禾回头看,老人还站在坡上。他说:“以后这里会有公路。有的地方有隧道,车在山肚子里穿过去,冬天不用爬最高的口子。”

阿仁看着他的脸:“山肚子,挖空?”

“嗯。得好多工人,好多年。”

阿仁说了一句本地话,接着用汉话慢慢补:“山里会落石头。挖,要先看。”

许小禾应了。他知道现代隧道有支护、有钻机、通风、排水,眼下却说不清如何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他能给人的只是一幅远处的图景,今日有用的还是老人手里的树皮。

午后太阳短暂露面,小禾鞋内垫的树皮有点滑,他停下重新压平。石头在前面招手:“快点,过弯就能看见雪了。”

许小禾抬头,头顶先是一片绿得发暗的山林,再往远处,才隐约浮出一道亮白的棱。

7 只有两片药

蒋伤员傍晚发了热。秦桂芝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叫人把担架挪到不漏风的地方。药盒里没剩多少,她取出两片药,看着犹豫了一会儿。

“先让他喝水,”她说,“夜里有人盯着。”

许小禾想起以后的卫生院。候诊室里有蓝色塑料椅,墙上贴着预防接种表。药可以从城里送到山村,镇卫生院还会有人巡诊。

他忍不住说:“再过好多年,打针吃药会方便得多。人发烧不用光靠熬。”

秦桂芝看他一眼:“那你知道他现在是伤口坏了,还是走路吹风烧起来的?”

许小禾张张嘴,答不上来。

“不是拿药就一定好。”她说,“你去提水,不要把脚泡进水里。你那脚也要看。”

小禾提水回来的时候,秦桂芝已经把伤员腿上渗出的脓擦净。她用煮过的布包扎,动作很轻,额头全是汗。蒋伤员把一截木棍咬在嘴里,没有叫。

罗顺决定今夜留下两个人照看担架,其余人轮班睡。有人说前面路不好,再拖就要和大队落远。罗顺说:“一人发烧不是一人走不动。抬他的都知道。”

许小禾主动要守前半夜。陈石头端着热水过来,蹲在门旁听伤员喘气。他忽然问:“以后会不会有人不收钱就替穷人看病?”

“会有不少办法让人少花钱,”小禾说,“可看病总要钱、人和药,不是凭空来的。”

“那你说的未来也不是什么都好。”

“不是。”

石头把热水递到伤员嘴边:“那也比没有药好。”

临近天亮,蒋伤员出了汗,额头不再烫得吓人。他让小禾把一块松掉的担架布重新绑紧,自己试着挪动了脚踝,疼得脸发白,却能开口骂一句路。

秦桂芝笑了笑,没说已经好了。她仍让人一早换掉伤口外层湿布,再看肿处有没有往上蔓延。

许小禾以为药省下来就算过了一关,秦桂芝却指着水壶说:“烧水的事也要有人管。晚上这屋里四处漏风,病号喝不上温水,白天少病一些也难。”

她把余下的药重新裹进纸里,写下日期,又叫许小禾补记病号的情况。他写了两行,停笔时发现手指有些发抖,不全是因为冷。

秦桂芝把纸拿过去看,发现他漏记了一次换水的时辰,又递回给他。许小禾重新补上,手指一直没能暖过来。

8 那张没有地址的纸

队伍在宝兴附近休整时,罗顺把名单拿出来,让每个人自己报姓名、籍贯和随身物件。许小禾写字,秦桂芝在旁边核对。

这是件乏味的差事。有人只有一条包腿布,有人留着一颗纽扣,有人有父亲交给他的铜钱。许小禾按罗顺说的,一件一件记上去,没有笑。

石头问:“写这些干什么?”

“免得东西丢了不知道找谁。”罗顺道,“人走散了,也有个数。”

“人要是再也没回来呢?”

罗顺没有立即答。他把纸翻过来,说:“那就至少留下个名字。”

许小禾写到最后一个人,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他真正记得的那个时代,街口有身份证照相馆,手机里存着几百个电话号码,办一张卡就能查出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可有许多人在一九三五年的山路上走过,除去队里相熟的几张脸,从来没有留下字。

他问罗顺:“以后若有人想找这里的人,到哪儿找?”

罗顺说:“先问活着的。活着的记不清,再翻这纸。”

“纸要是坏了呢?”

“那就得有人肯一直记。”

小禾把名单誊了一份,分两处存放。石头也要了一小截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陈石头活。许小禾看得有点别扭:“为什么多写一个活?”

“今天活着,明天也想活着。”

许小禾没把它改掉。他另外找来半张纸,想写给未来的人,写路灯、桥、学校和医药。下笔时才发现自己连收信人的名字都没有。

他写:如果你能看见这些字,请别笑我们鞋子破。我们走得慢,不是因为不想快。

写完他觉得太像作文,划掉了。重新写的是:陈石头想吃白米饭。罗顺想要一双不漏水的鞋。唐树根希望锅别破。秦桂芝说病人最好在家附近就能看。

还剩一点地方,他写:我想回去看看山路有没有护栏。

秦桂芝瞧见这句话,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

“远得连地址也说不出?”

许小禾没有解释。她把纸帮他折成细长一条,用旧油纸裹好,叫他别靠身子放,汗湿了字容易糊。

夜里,队伍又起行。小禾把那张纸塞进唐树根装针线的小铁盒,求他代放几天。唐树根说:“你自己收不住东西,往后可别怪我。”

“不会。”

铁盒盖子扣上,发出小小的一声。小禾赶上队伍,山上的风已经有了冰冷的气味。

9 硗碛的夜

他们走到硗碛一带,山比村子高出许多。林子里的雪水顺沟流,石头常年湿着,水一冻就有一层薄冰。阿仁带他们辨认一段上山路,说天气好时能看见远处的垭口,天阴便什么都看不见。

一行人借了半间柴房。阿仁家里有人送来一壶温水,还有几片干树皮。罗顺按商量好的数目付了粮食,阿仁却把给小禾的那片推回去,指指他的鞋:“这双,要再缠。”

小禾听懂了,坐下重新拆鞋。阿仁的妹妹在门外看他,头发扎得很紧,袖口补着不同颜色的布。她看起来十二三岁。石头拿笔在地上写字,写到自己的名字,女孩蹲下来,指着那个“石”字问阿仁。

阿仁替她问:“这个是山上的石头?”

石头乐了,用手拍拍胸口:“我叫石头。”

女孩笑起来。她照着地上的字划了两笔,又捡起地上一根被踩断的草绳,递给许小禾。阿仁翻译说,她看见他鞋后跟那道结快散了。

许小禾低头,果然有一截绳头松了。他重新穿好,才说:“以后这里也有学校。有的教室装暖气,下雪天孩子也能坐在屋里读书。”

阿仁慢慢把这话转给妹妹。女孩没立即笑,她问了阿仁一句,他又问小禾:“雪下大了,还去?”

“路通了就能去。路不通的时候,也会停课。”

阿仁点点头,似乎觉得这答案靠得住。他从墙上取下一截用久了的麻绳,告诉罗顺山坡窄处有时要互相拉一下,切莫把绳子拴成一长串,万一一个人滑倒,会把别人带走。

罗顺听得认真,叫大家各自找短绳,不够的就准备木杖。阿仁还教他们看雪面:颜色深浅不同,有些是结实的旧雪,有些遮着空隙,别为抄近路随便踏上去。

许小禾原本以为自己在公路站工作,懂一点坡度和落石,至少不至于怕这座山。可阿仁每指出一个地方,他就多一层不安。他从前面对危险,总能听见车台里的人说话,能给公路两头拉警戒绳。如今没有车,没有电台,连绳子都要数清每一截。

夜里起风,柴房门被吹得开开合合。秦桂芝来查看蒋伤员的腿,问阿仁山上可有可避风的棚屋。阿仁摇头,告诉她不能指望在高处过夜。

唐树根把锅里最后一点热水倒给大家,每人只分一口。许小禾靠墙坐着,听罗顺和阿仁反复核对岔路,最后拿指头在地上做了几个记号。

他没再讲未来。等众人睡下,门外那女孩却探进头来,举着一张皱纸,上面歪歪斜斜画了一个“石”。她朝许小禾笑了一下,把纸递给他,跑回风里。

小禾把纸折好,夹进名单。他不敢保证几十年后这孩子一定坐在学校里,但他知道,眼前这一笔字已经有人愿意学。

10 先把鞋扎牢

六月十三日,硗碛附近的林子里已有暖意,半山腰的白雪却一直没化。罗顺说,今天只把人和担架挪到山脚林缘歇下,十四日天未亮再上雪线。

翻山前,罗顺让人把不急用的东西重新分装。铁锅由两个人轮流背,重伤员安排担架,能走的病号扶着走。毯子留给最怕冷的人,士兵们多穿了一层能找到的旧布。草鞋不够厚,便往里塞草絮,再把绑腿缠牢。

陈石头把纸条给许小禾看,问:“这个字擦掉了,你再写一下。”

许小禾接过来,发现是“活”字旁边沾了黑油。他拿笔补好,忽然有点恼:“你别老拿这几个字给我看,过山先看路。”

石头收回纸:“我知道。”

他背身去收拾自己的木棍,一下午没再来问未来的事。许小禾想道歉,走过去时又看见石头在给蒋伤员找一截干布,忙得抬不起头,只好先去帮忙。

午后,秦桂芝分发一小包姜片,提醒众人不要等冷得发抖才包脚。她还让患眼病的两个人备好深色布条,雪光太厉害时能遮住部分视线。

唐树根在锅里煮出一股姜辣味,舀水时手不稳,洒出一点。他骂了自己一句,把每个人的碗都递稳了才松手。

许小禾端碗经过罗顺身边,说:“往后这里会有测天气的机器。下雨下雪,提前就能知道一些。”

罗顺正把麻绳缠在腰间,闻言问:“知道今天会下雪,能不能改明天走?”

“有时可以。”

“今天不行。前头和后头的人都在路上,停在哪儿,粮、伤员、人,都得算进去。”

许小禾说不出话。他在未来也见过这种难处:路边出现裂缝,管养单位想封道,附近村子却只能靠这条路出入。规章写在纸上,车已经排到坡底。

罗顺看出他不高兴,抬手在他背上轻拍一下:“我不是不信你。你讲有好东西,大家爱听。只是别把会不会下雪,当成能不能走。”

傍晚,他们只走到山脚最后一排树旁,在林缘一处背风地停下。阿仁把第一段容易认错的岔道再指了一遍,收好绳子回了村。再往上,林子渐渐稀薄,山路抬头便是一条斜线。

许小禾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听见结实的响声。罗顺趁暮色还在,逐个检查鞋底。轮到石头时,他让石头转身,又把背包绳头收短了一截。

“上去少说话。”罗顺道,“嘴里喘得厉害,就停下来示意。别等眼前黑了还逞能。”

夜里没有生大火,怕风把火星吹进草堆。许小禾裹着旧布靠在林缘的石边,听见旁边的担架杆偶尔碰响。他又摸了一遍鞋上的结,才闭上眼。

11 太阳照着雪

六月十四日,天未亮,罗顺就叫人从林缘的歇脚处起身。夜里冻硬的草鞋重新踩进湿泥,越往上,木棍敲地的声音越清脆。等太阳升到林梢上方,队伍已经走到碎石和残雪交错的坡面。

起初大家还能说话,后来只剩脚步声。走快两步,胸口就闷。许小禾想用鼻子慢慢吸气,却总觉得气不够,张嘴又被冷风刮得喉咙疼。

陈石头走在他后头,小声问:“你那时候的山,也这么难爬?”

“有的山更高。”

“那也得靠腿?”

“有车,有缆车,也有人背包走。”

“什么叫缆车?”

许小禾喘了好一会儿才说:“人坐在挂起来的车厢里,顺着钢索上山。”

“吊在空中?”

“对。”

石头仰头看天。那里只有一只鸟,低低绕过远处山脊,不像能拉动什么。他本想追问,罗顺回头示意两人安静,石头便闭了嘴。

前方有个抬担架的人弯腰扶膝,缓了很久。后面的人没有催,从包里翻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吃东西的人嚼不动,就把饼含在嘴里。罗顺看他脚能站稳,才让担架重新抬起。

雪地里有前面队伍踩出的脚窝。一个年长战士眼睛被雪光晃得直流泪,越擦越睁不开。罗顺让他先低头,秦桂芝拿出备好的深布条,在眼前遮了一层,又找个人扶他胳膊。

这人原先不肯受扶,说自己走了这么多年路,哪会让点雪光挡住。才迈出几步,他就踢到冰块,险些撞在别人背上。扶他的人没笑,只把脚步放慢了些,等他摸准脚窝再动。

石头刚开始嫌脚窝太浅,想踩在旁边实雪上,被许小禾拽回去。

“阿仁说了,白的未必结实。”

石头不服气:“你不是讲以后都修了路?”

“眼下还没修。”

“知道了,许大修路的。”

他嘴上抱怨,脚却老老实实落回脚窝。两个人顺着队伍向上,时不时用杖尖探一下前面的雪。

在一处背风的石头旁歇脚时,秦桂芝让蒋伤员喝水,摸了摸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冷,却还知道握紧水壶。她让担架队再挪挪位置,别把病号放在风口。

小禾望向山下。来路被层层树林遮住,刚经过的村庄也不见了。他突然想到自己原来的工棚里那面显示公路监控的屏幕。屏幕坏过一次,师傅骂过半天。如今他倒想有一眼就能看到整条路的本事。

“看什么?”罗顺问。

“想知道还有多远。”

罗顺抬头看了看阳光落在石头上的位置:“先走到前面那道背坡。别一次看山顶。”

12 每个人的脚步

中午前后,天色忽然暗了。先是风把粉雪从坡上扫起来,随后几粒硬冰打在帽檐上。阿仁早已返回山下,带队的熟路战士走在前头,拿木棍试探雪面,每隔一段就停下招呼后面跟上。

许小禾两条腿越来越沉。鞋底垫的树皮已经潮湿,贴着脚心滑动,他不得不收短步子。右脚跟的伤又裂了,热血浸进草絮,反倒让他觉得那一点还有温度。

罗顺看见他跛脚,让他靠到石后,重新扎鞋。许小禾想说自己没事,鞋一脱,便看见草絮里有暗红色的印。他没再逞强,把树皮抽出一片,折起来压进鞋底较平的地方。

“别垫太厚。”罗顺说,“脚站不牢,比冻脚要紧。”

许小禾照做。脚冷得不肯听使唤,他蹲下系绳子时手指僵硬,试了两次都没系成。罗顺便拿过绳头打结,叫他站起来踩实。

背包里那块未吃的干粮硌着腰,小禾想拿出来换到肩上。摸到一半,罗顺叫他别在窄处乱翻东西,先收紧袋口。他把手抽回来,才发现一只绳扣快松开了。要不是刚才停下,包走着走着就可能往旁边甩。

一阵风过去,前面有人喊队伍靠拢。山路上不许散得太开,落后的人会看不清方向。石头走了两步回身,见许小禾还在原处,索性站着等。

“我还能走,”小禾说。

“我又没说你不能。”

“你先走。”

“班长让我照应你。”

其实罗顺没讲这句话。许小禾知道,嘴上没有拆穿。他扶着木杖迈出两步,脚底不再乱滑,才慢慢跟上。

他们路过一段凹地。雪面被风磨得光亮,有人一踩就打滑,趴倒在坡上,旁边两个人同时伸手把他拉住。那人站起来后吓得脸色发青,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事”。

陈石头走近小禾,声音很低:“你以前见过这样白的地方?”

“见过照片。也见过真正的雪。”

“那你怕不怕?”

“怕。”

“你一直说以后,我还以为你不怕。”

许小禾看着自己的脚尖。草鞋前面已有一道缝,白雪从缝里挤进来。过了片刻,他说:“我不是说自己能到以后。我是知道有人能过到那个时候。”

石头没听明白,皱着眉头想问,罗顺已经在前面招手。两人赶紧踩着旧脚印跟上。到了风口,话一出口就被吹得听不清,谁也没再说话。

13 山口前的几步

快到最高处时,风小了一阵。前面的人停在乱石后喘气,后面一串灰色身影缓缓跟上。远处的云压得很低,雪被踩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灰线,像谁拿手指在白纸上划过。

许小禾和陈石头并肩坐在背风石后,每人只喝了一小口水。石头嘴唇裂了,伸手去摸胸前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纸潮得发软,角上磨出一个洞。

“你看,‘活’字这一笔快没了。”石头把纸摊在掌心。

许小禾用指甲轻轻点出那一竖:“还在。别揉。”

“昨夜我梦见你讲的学校了。屋里一排桌子,有人叫我站起来念字。”

“念出来没有?”

“没有。想张嘴,嘴里全是雪。”

他把纸折回去,贴着胸口收好。两人都没笑。许小禾看见他那双握枪的手冻得指节发红,便把自己腰侧的旧布扯下一截,让他包住露在外面的指头。

旁边的唐树根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块炒面,捏了一半给石头。石头没接,指着许小禾:“他脚坏了,给他。”

唐树根说:“我问你吃不吃,没问你分给谁。”

石头笑着拿了,转过头还是把一点碎屑递到小禾嘴边。两人没有推来推去,各人吃各人的,省得掉在雪里。

罗顺从队伍前面回来,告诉他们下一段要往斜坡走,脚窝浅,别踩到外侧。先头已经有人挖过踏脚处,经过时要用木杖再探一下,不能只看雪面平不平。

许小禾看见罗顺的裤脚被冻硬了,布上结着白霜。他问:“班长,以后你最想看什么?”

“看什么?”

“我讲过很多。桥、路、医院、粮食。你想先看哪样?”

罗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拍掉膝盖上的雪,才说:“哪样都行。先让大家下山,锅还有人背着呢。”

“我不是问眼下。”

“我知道。”

罗顺抬头朝山口看。前面有人弯着身子往雪里插木杖,风又起来了。他说:“以后有了好路,你要领人修,就先在危险处立个牌子。别等人掉下去才想起来。”

许小禾点头。他记得养护站的仓库里有一排黄色警示牌,每块下头都拴着铁丝。有时师傅嫌他收工太急,要他多留十分钟把牌子固定结实。

队伍又动了。罗顺起身在前,石头跟着。他把那张纸塞回胸前,隔着棉布拍了一下。许小禾落在后头两三步,低头看草鞋上的结还在不在,确认系紧了才往前去。

他的嘴里已经没有水分,想说一句“以后这里会有护栏”,话到喉头又咽下。罗顺刚说过要立警示牌。路边没有可立的牌子。他把木杖横在一处松雪外沿,提醒后面的人脚要往里收。等那人踩稳,他才把木杖抽回来。

14 脚下突然空了

山口过去以后,路没有立即变好。

一侧是陡坡,另一侧贴着裸露的黑石。山风把雪吹成一片薄壳,壳底下有些地方结着冰。先前的人踏出脚印,后面的人便照着落脚,仍要把木杖扎在脚边试探。

许小禾走得很慢。他的右脚已经不太有知觉,鞋底隔着树皮,踩在雪上像踩着一层硬布。他故意把身体往山壁那边侧一点,手里紧紧握着木杖。

罗顺在前头交代:“一步一脚窝,别抬头找近路。下坡更滑。”

许小禾听见了。他看着前面那只脚从雪里抽出,露出一处浅浅的灰坑,自己便把脚送进去。过了三四步,踩到一块半埋的石头。石头表面看上去发黑,底下却有一道冰缝。

他把左脚踩进旧脚窝,右脚往下探。冻硬的草鞋不肯随脚掌弯,湿树皮在草绳底下错开一点。右脚刚压上石面,底下那层薄冰就让鞋底向外溜去。

他本能地把木杖往靠山的一侧撑,杖尖却碰上光滑的岩皮,没能扎住。左脚想往回收,膝盖已经向外拧了;脚窝边的碎雪承不住这一下,跟着塌掉。

在从前,他在雨后的公路边也滑过脚,旁边有排水沟,有足够宽的路肩让他找回重心。这条路却只容一人走,他来不及补第二步。

石头就在前面,刚好回头叫他跟紧。他看见许小禾的肩忽然向外一歪,像要让开路。小禾伸手去抓山壁上的石棱,指尖擦过一层雪,连青苔都没碰着。

“抓住!”石头喊。

罗顺猛地转身扑回来,手只擦到了许小禾背包侧边的布。布被扯出一声短响,滑过指头,没能拉住人。

许小禾先滑坐下去,鞋跟在斜坡上犁出一道沟。紧接着整个人翻向坡外。他本能地用手捂住头,身子却撞到下面突起的黑石,声音闷得像木桶掉在地上。随后那团灰色衣服又往下滚了一截,停在两块岩石之间。

他没有喊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头往前冲,罗顺揪住他后领,两人同时跌坐在雪里。后面的人赶紧把他们拖向山壁,木杖横着插进雪中,防止有人再滑出去。

罗顺伏到坡边喊:“小禾!许小禾!”

下面没有答话。只有碎雪沿着刚滑出的沟不断往下塌。风把话带走,他又喊一遍,声音嘶哑。

山下那个人没有动。背包的绳子挂在黑石尖上,右手翻在雪外,帽子落在更低的一处,已经看不清。

罗顺沿着上方寻找能够下人的坡面,走了几步就被一段近乎直立的冰石挡住。两名战士把麻绳递过来,比了一下长度,连最上面的岩台也够不到。

队伍不能停在这道风口。罗顺却又试了两次,石头趴在雪边不断喊人。直到上面的指挥员叫他们先把人移到安全处,几个人才拖着石头退到岩石后面。

石头挣开手,喘着气说:“鞋是我帮他扎的。”

罗顺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背包布磨出的红痕,没接这句话。

15 少了一个人

山口的风又急起来。指挥员派两个人沿较平的地方找下坡路,罗顺跟着去看。几个人走出一段,看到的是一片更陡的碎石坡,石上覆着薄雪,一脚下去便往旁边滑。

他们把两截绳子接起来,绕在一块较稳的岩石上,两个人压住绳头。罗顺伏在雪边,终于看见下面那件灰衣服。人侧卧着,头抵在黑石旁,半边脸被血和雪糊住,右手垂在外面,没有动。

“还有气没有?”旁边的人问。

“看不清。”罗顺说。

他拉紧绳结,试着把身子往下移。绳子刚受力,就被岩棱挤得绷直,外层麻股刮起了毛。要越过那道棱,必须先走到更陡的冰面上,脚下没有能站牢的地方。

罗顺叫了许小禾三遍。下面仍然没有回应。他够不到孩子,无法摸脉,也说不出那一刻究竟还有没有气。绳子再往外放,就会多掉下去一个人。他把绳头一点点收回来。

有人说再换条路试试。指挥员看了天,告诉他们后续队伍也在经过窄坡,不能把人都压在这里;万一风雪封道,伤员和担架都要困住。罗顺点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石头站在原地,忽然说:“我不走。”

唐树根从后面走来,把他的背包提起来,又给他背好:“小禾的鞋底是旧的,不是你扎坏的。他脚跟一直有伤,班长也替他扎过。你现在不走,他就能回来么?”

石头不理他。唐树根没有再劝,把石头的木杖塞回手中,陪他站了一小会儿。前方又传来催促,罗顺才走过去,一手扶着石头,一手指向队伍留下的脚窝。

“跟着我,一步一步。”

石头没哭出声。他哭时一吸气,喉咙就疼,怕喘不上来,只能死死抿着嘴。走出那段险坡后,才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抖了几下。

太阳落下去前,他们到了能避风的低处。点人时,罗顺念到许小禾,停了一下,在名册旁记下“北坡失足,坠崖未能收殓”。没有人验过伤,他不写自己没亲眼见到的死因。有人问地点,他说夹金山垭口北面的斜坡,外侧薄雪,下面有黑岩。

唐树根清理背包,翻出装针线的铁盒,才想起许小禾给他的那张纸。油纸有些潮,他用干布把手擦净,展开来看。纸上写着石头想吃白米饭,罗顺想要不漏水的鞋,秦桂芝盼病人能就近看病。最后一句是:我想回去看看山路有没有护栏。

唐树根看了半晌,把纸递给罗顺。罗顺逐字念出来,声音很轻。石头忽然说:“他讲那个以后,我问过好多回。我没信过。”

“信不信都不要紧。”罗顺道。

他把纸重新折好。外面有人叫帮忙卸担架,罗顺将铁盒还给唐树根,先去抬人。石头跟过去,把担架后端接到肩上。那天晚上他只吃了半碗饭,另半碗由唐树根看着他吃完。

16 后来真有了灯

队伍继续往北。石头和罗顺没有再谈起那张纸,谁的鞋子破了,照旧蹲下修;有人发烧,秦桂芝照旧把药分得很仔细。唐树根的铁盒在后来一次行军中丢了,纸也没留下。

陈石头在往后的年月里学会了写字。他最先写熟的还是自己的名字,后来能记账、写信,偶尔替人读一张收条。漫长的日子里,他换过地方,受过伤,遇见过许多再也回不来的人。许小禾的名字只是其中一个。

他知道自己记不全所有人,有时说到雪山,甚至记不起那天的具体时辰。

一九八八年秋,他已年近七十,住在一个有公共汽车经过的县城。女儿在学校工作,孙女刚上小学。那天傍晚,女儿留在学校开会,托他去接孩子。

前阵子接连下雨,城外公路冲坏了一段,去乡下的车停了几天。女儿那时怕耽误学生上课,借了邻居的自行车赶回学校,裤腿溅了一圈泥。镇卫生院门口也照样排队,药柜并不总有需要的药。

陈石头沿着街往前走。路面被雨洗过,车轮压出细细的水纹。桥上有栏杆,栏杆一根根立着,桥下河水涨得混浊。路边店铺开着灯,玻璃柜里摆着面包、米粉和包子,有人拎着书包,边跑边咬馒头。

孙女跟着老师从校门出来,认出他便喊爷爷。她没戴帽子,脸冻得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分数的卷子。

“今天学了什么?”石头问。

“学了新字。还有算术。”

“会写自己的名字不?”

“早会了。”

她不明白爷爷为什么总问这句。石头也没有解释。他把孩子的书包接过去,手指摸到拉链,一时觉得新鲜,拉开又合上。孙女笑他连书包都不会用,把拉链夺回来。

走到桥头,孙女指着一辆亮灯的公共汽车:“爷爷,以前的人坐不坐汽车?”

“有汽车。不是人人坐得上。”

“那你小时候坐什么?”

“走路。”

“走多远?”

陈石头停住脚,看看桥栏杆外的河。那年雪山上的路,比眼前这座桥窄多了。一个叫许小禾的孩子,讲过桥上会有灯,山上会有好路,孩子能念书,病了可以找大夫。每次讲到一半,就要被人喊去背包、烧水或者赶路。

“走过很长的路。”他说。

孙女又问:“你们不怕摔跤吗?”

“怕。有人就摔下去了。”

“后来找着了吗?”

石头摇头。他记得那团灰衣服停在岩石中间,记得罗顺手掌上被布磨出的伤,记得唐树根念纸上的字。

那以后他走过许多地方,吃过白米饭,睡过有灯的屋子,坐过汽车,也去医院排过队。他试着找过旧队伍的名册,有些找到了,有些没找着。许小禾的名字,他最终只在自己写下的一页纸上保存住了。

孙女看他不说话,便轻轻拉一下他的袖子:“爷爷,车来了。”

公共汽车停在路边,车门折开,车里亮着灯。石头扶着孙女上车,先叫她站稳,再自己握住扶手。他的脚趾年轻时冻伤过,遇着阴雨就疼,上台阶要慢一点。

窗外的桥栏杆往后退去。孙女低头读书,车上有人谈晚饭,有人抱着刚买的菜。司机在转弯前按了一声喇叭,接着轻轻刹车。

雨水从路灯下流过。弯道边有块警示牌歪了,一个穿工作服的人正在扶正,鞋和裤腿都沾了泥。陈石头隔着车窗看着,直到车转过弯。

孙女读到不会的字,指给他看。陈石头低下头,把那个字慢慢念出来。孩子跟着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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