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三年,拖着行李箱直奔家门。
钥匙插不进去,锁被换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我浴袍的陌生男人问我找谁。
客厅挂满红气球,横幅写着百年好合。
保姆王秀芝笑盈盈掏出一张赠与协议,说别墅是我爸生前送她的。
我瞄了一眼。
我爸是左撇子,这字,是右手写的。
【第一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我在机场大厅坐了四个小时,等天亮。
三年没回来,最想念的不是什么红烧肉、火锅、烤串。
是我那张两米宽的乳胶床垫。
出国前花了三万八买的,睡上去整个人往下陷,能直接做梦到天亮的那种。
我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打车直奔城东的翡翠湾别墅区。
车停在门口,我付了钱,深吸一口气。
到家了。
我爸妈走得早,这栋别墅是他们留给我的。三百二十平,带花园,带车库,带一个能烤全羊的露台。
走之前我把钥匙给了保姆王秀芝,让她帮我看着房子。
王秀芝在我家干了十年,我妈生病那会儿,她端茶倒水,尽心尽力。
我一直挺感激的。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插不进去。
我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还是插不进去。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芯。
崭新的指纹锁,亮闪闪的,比我走之前那个高级多了。
锁被换了。
我愣了三秒,心说王姨安全意识这么强的吗?
我按了门铃。
叮咚。
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
叮咚叮咚。
屋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站在门口,大肚腩顶着一件真丝浴袍,腰带都系不上,敞着怀,胸毛外露。
他手里拿着半根火腿肠,嘴里还嚼着另外半根。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谁啊?找谁?”
我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件浴袍,是我在日本买的,限量款,四千二。
此刻它披在一个至少两百斤的陌生男人身上,腋下的位置已经被撑得变了形。
我心口一疼。
不是生气的疼。
是心疼浴袍的那种疼。
“我找我自己。”我说。
“啊?”
“这是我家。”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火腿肠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你家?哥们儿你搞错了吧,这是我家。”
他指了指门口的门牌号,翡翠湾18栋102。
没错,就是这儿。
“我叫顾铮,这栋别墅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男人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警惕。
“等会儿啊。”
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妈!外面有个人说这房子是他的!”
我听见屋里传来麻将牌哗啦啦的声音。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让他走,别理他。”
是王秀芝。
声音不大,但很稳。
稳到我站在自己家门口,听着自己家里传出的麻将声,闻着自己厨房飘出来的红烧肉香味,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走错地方的错觉。
九月的风吹过来,吹起我因为坐了十二个小时飞机而皱巴巴的衬衫。
那张三万八的床垫,离我越来越远了。
【第二章】
这个穿我浴袍的胖子,叫王大壮。
王秀芝的儿子。
三年前他来我家蹭过几次饭,当时还挺客气,见了我叫顾哥,走的时候还帮我倒垃圾。
现在他堵在门口,双手抱胸,一副地主巡查的架势。
“哥们儿,我再说一次,这是我家,你认错门了。”
“你让一下,我进去跟王姨说两句。”
“我妈说了不认识你。”
我掏出手机,翻出房产证的电子版,怼到他脸前。
“你看清楚,产权人,顾铮,就是我。”
王大壮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P的吧?现在PS技术多好,随便做一个谁不会啊。”
我深吸一口气。
在国外待了三年,我以为自己脾气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此刻我发现,远远不够。
“最后说一次,让开。”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王大壮摸出手机,真的开始拨110。
我没拦他。
报吧。
正好让警察来看看,到底谁才是这屋的主人。
电话通了,王大壮对着话筒就喊。
“喂,110吗?我家门口有个人,非说我家是他家,不走,赶紧来人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他冲我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等着吧哥们儿,警察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立好,靠着门柱站着。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四十。
这个点儿,我本来应该躺在那张三万八的床垫上,盖着蚕丝被,做一个连续三年没做过的好梦。
门没关严,我往里面瞄了一眼。
客厅变了。
墙上我爸妈的合照没了。
换成了一张巨大的全家福。
王秀芝坐在正中间,左边是王大壮和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年轻女人,右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四个人笑得跟过年似的。
背景就是我家客厅。
我再往里看。
红气球。红灯笼。红拉花。
一条横幅从客厅东墙拉到西墙,上面八个大字。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我盯着那条横幅看了五秒钟。
“你们这是在我家办订婚宴?”
王大壮把门推开了些,完全不遮掩。
“对啊,我妹小美后天订婚。地方大,排场好,亲戚来了也有面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你一个外人,就别掺和了。”
外人。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
被人叫外人。
这种感觉很新鲜。
新鲜到我想笑。
我确实笑了。
王大壮看我笑,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抬手拍了拍门框上的灰。
“保养得不错。”
然后我拖起行李箱,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身后传来关门声,还有王大壮得意的嘟囔。
“神经病。”
对,我是神经病。
一个马上要让你全家彻底清醒的神经病。
【第三章】
小区门口有个早餐摊,我买了一笼包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行李箱立在旁边,晨光照在上面,画面确实有点惨。
倒也不是真惨。
主要是饿。
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隔壁栋的邻居张叔遛狗经过。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
然后眼睛瞪到最大。
“顾……顾铮?!”
“张叔,好久不见。”
张叔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刷地就白了,手里的狗绳差点脱手。
那条金毛嗅了嗅我的裤腿,摇起了尾巴。
狗倒是认得我。
“你……你不是死了吗?”
包子差点卡我嗓子里。
“我死了?谁说的?”
张叔缓了半天,用一种见鬼的眼神上下审视我。
“王秀芝说的啊。说你在国外出了车祸,人没了。去年她还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讣告,大家伙儿还凑了份子钱随了礼。”
我慢慢放下包子。
“讣告?随礼?”
“对啊,我随了五百。老李随了三百,对面那个卷毛的周姐随了两百。”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佩服。
这女人。
不光偷了我的房子。
还把我的命给偷了。
“张叔,我没死。活得好好的,今早刚下飞机。”
张叔伸手在我胳膊上使劲捏了一把,确认有温度、有肉以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真是活人啊……那王秀芝这是干什么啊?”
“骗人呗。”
张叔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停留在一种五味杂陈的同情上。
“那你家里的事你知道吗?”
“你说。”
“她一家四口住你那栋快两年了。她儿子天天开你的车出去兜风,她女儿在你家泳池里拍短视频,粉丝还不少。前阵子还找了个装修队,把你爸的书房改成了麻将室。”
每一条信息,都精准地扎在我太阳穴上。
我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使劲咽下去。
“张叔,帮我个忙。”
“你说。”
“你手里有没有小区群的聊天记录?就是王秀芝发讣告那次的。”
“有有有,我当时截图了,还觉得挺可惜的。”
张叔翻出手机,找了半天,把截图发给我。
我点开看了一眼。
讣告写得还挺正式。
用的宋体加粗。
“顾铮先生于2022年4月在海外因交通事故不幸离世,享年二十五岁。特此告知各位邻里,望节哀。”
享年。
她连享年都用上了。
格式很规范,措辞很得体。
就是人不是死的。
我把截图存好,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一个还没睡醒的声音传来。
“大清早的谁啊?活腻了吧?”
“陈瀚,我回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铮子?你回来了?啥时候的飞机?你咋不早说一声,我去接你啊!”
“来不及解释了,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
“你是律师对吧?”
”……废话,四年同寝室,你不知道我是律师?“
”我家被保姆霸占了。锁换了,人住进去了,还伪造了一份赠与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认真的?“
”我正蹲在小区门口吃包子。进不了自己家门。“
陈瀚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笑。
不是同情的笑,不是震惊的笑。
是纯粹的、发自肺腑的、觉得这事太离谱了的那种笑。
笑了整整十秒钟。
”你别笑了。“
”不行,我得缓缓……行,你等着,我起来洗把脸,去所里拿点东西,四十分钟到。“
”快点。“
”对了,你那包子哪家的?给我留两个,我没吃早饭。“
我挂了电话。
包子已经没了。
但我心情好了不少。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快结束了。
【第四章】
陈瀚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把一杯递给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三年没见,黑了,瘦了。“
”你倒是胖了。“
”律师嘛,天天坐着写材料,不胖才怪。“
他靠在我行李箱上,边喝咖啡边听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他没有立刻回应。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笔,在自己手背上开始列条目。
”赠与协议是伪造的?“
”我爸是左撇子,那个签名是右手写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条可以做笔迹鉴定。“他在手背上写了个1。”还有呢?“
”房产证一直在我名下,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过户登记。如果真的赠与了,不动产中心得有过户记录。“
”对。“他写了个2。”这条最硬。不动产以登记为准,她拿着一张纸说房子是她的,跟拿着一张纸说月亮是她的,性质一样。“
”第三,她对外宣称我死了。发了讣告,收了邻居的随礼。“
”涉嫌诈骗。“他写了个3。
”第四,换锁,霸占房产,拒绝房主进入。“
”非法侵占。“他写了个4。
他看着手背上的四个数字,吹了声口哨。
”铮子,你这保姆可以。一般人顶多顺两卷纸,她直接顺了一栋别墅。“
”所以你能搞定?“
”这种案子不存在能不能搞定的问题,只存在用什么姿势搞定更好看的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来。
”她后天办订婚宴对吧?“
”对。“
”那我们后天去。“
”去干嘛?“
”送礼啊。人家大喜的日子,咱总得随个份子。“
他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全班投票最不想得罪的人,他排第一。
接下来的一天半,我们没闲着。
陈瀚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出这栋别墅从建成到现在的全部产权变更记录。
结果非常清楚。
产权人从我爸名下过户到我名下,就这一次变更,之后再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王秀芝那张赠与协议,连过户手续都没走过。
这不叫偷房子。
这叫做白日梦。
我又去了一趟小区物业。
物业经理看到我,跟张叔一个反应。
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顾先生?你不是……“
”我没死。“
”……“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活的、热的、能说话的。
”把我家那栋的物业费缴纳记录调出来。“
物业经理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数据出来了。
从我出国那年起,物业费一分钱没交过。
三年,欠了小四万。
”这三年一直是谁在住?“
”王秀芝一家。她说是您的远房亲戚,房子是您让她帮忙看着的。“
”她有我的授权书吗?“
物业经理摇头。
”没有。但她态度很强硬,我们也不太好强制……“
”行了。后天安排两个保安待命。“
物业经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点了头。
第二站,我联系了我爸生前的私人律师,周叔。
周叔退休了,但他手里保存着我爸所有法律文件的副本。
我把那张赠与协议的照片发过去。
周叔看了不到一分钟,回了条语音。
语音里他在笑。
”小铮啊,你爸这辈子签过多少文件我门儿清。他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认得。这玩意儿,连仿都没仿像,那个‘邦’字的最后一捺,你爸从来是往上挑的,这张纸上的往下压。小学生抄作业都比这用心。“
”能出份书面意见吗?“
”明天给你送过去。“
所有的子弹,一颗一颗上好了膛。
就差一个扣扳机的时间。
后天。
王小美的订婚宴。
陈瀚冲我举了举咖啡杯。
”敬后天。“
”敬后天。“
【第五章】
订婚宴当天,阳光极好。
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整齐,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陈瀚西装革履,公文包擦得锃亮,胸口别着律所的铜质徽章。
”你这打扮,不像来收房子的,倒像来相亲的。“我说。
”专业感很重要。“他正了正领带。”要让对方知道,拆掉他们生活的人,穿得很得体。“
小区门口没人拦我们。
物业经理远远看了我一眼,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两个保安站在值班室外面,假装在看天。
翡翠湾18栋102,大门敞开着。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绸缎扎的蝴蝶结,上面插着写有祝福语的小卡片。
我顺手拿起一张看了看。
”祝王小美赵磊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落款:王秀芝。“
送花篮的是自己。
收花篮的还是自己。
钱倒是省了。
院子里已经摆了五桌酒席。有人在上菜,有人在调音响。
王小美穿着一件大红连衣裙,站在院子正中央拍照,摆了好几个姿势。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材瘦小,袖子明显长了一截,不停地往上撸。
那应该就是准女婿赵磊了。
王大壮今天没穿我的浴袍。
换了一件紧绷的花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金链子,正在指挥工人往树上挂彩灯。
王秀芝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着瓜子,跟几个亲戚聊天。
那张沙发,意大利进口真皮的,我妈亲自挑的。
现在上面铺了一层碎花布垫子。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大概三四十个人,散布在院子和客厅里,说说笑笑。
没有一张是我认识的脸。
陈瀚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准备好了?“
我点头。
”走。“
我们迈进院子。
最先注意到我们的,是一个正在摆碗筷的胖女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低头继续摆。
然后是赵磊。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以为是来宾,咧开嘴正准备打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瀚胸口的律所徽章上。
笑容卡住了。
王大壮第三个发现我。
他手里那串彩灯啪嗒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又来了?!“
这一嗓子,整个院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王秀芝从沙发上站起来。
瓜子壳从她腿上簌簌地掉了一裤子。
她看到我,瞳孔缩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间。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平,下巴抬起来,摆出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态度。”今天是我女儿的订婚宴,闲杂人等不要进来。“
”王姨。“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三年不见,这么快就不认我了?“
”我叫顾铮。我爸叫顾振邦,我妈叫林怡。这栋别墅,是他们留给我的。“
院子里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王秀芝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各位亲戚朋友不要听他胡说,这个人精神有问题,前两天就来闹过一次。“
她扭头冲王大壮使了个眼色。
”大壮,叫保安来,把人请出去。“
王大壮摸出手机。
陈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穿透力。
”我建议你把手机收起来。“
王大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是顾铮先生的代理律师,陈瀚,中正律师事务所。“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第一份文件。
”这是翡翠湾18栋102号的产权登记信息,加盖不动产登记中心公章。“
他把文件举高了一些,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上面那个红戳子。
”产权人:顾铮。自2019年过户至今,无任何变更记录。“
他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
”也就是说,这栋别墅,从来没有赠与过任何人。“
安静。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气球的声音。
王秀芝的嘴角肌肉抽了一下。
”那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办过户手续。“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冲着周围的亲戚扬了扬。
”你们看!这是赠与协议!是顾铮他爸亲手签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几个亲戚伸长了脖子往那张纸上瞅,议论声又冒出来了。
我看着那张纸。
跟前天一样。
字迹工工整整。
太工整了。
我爸的字向来龙飞凤舞,这纸上的签名规规矩矩,跟字帖里描出来的似的。
”陈律师,第二份。“
陈瀚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由国家认证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笔迹鉴定意见书。“
他翻到结论页,一字一句地念。
”鉴定结论:赠与协议上‘顾振邦’签名与其历史签名样本在书写习惯上存在显著差异。顾振邦先生为左利手书写者,协议签名为右手书写。“
他合上文件。
”结论:非同一人书写。“
这段话说完,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说不上来是凝固了还是炸开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扫向王秀芝。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这……这是你找人伪造的!我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我接过话。”法官信就行。“
【第六章】
王大壮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手机收回裤兜里,朝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吼。
”就算协议有问题,我妈在你家辛辛苦苦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对她?!“
他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出来。
”工资你给清了吗?精神损失费呢?青春损失费呢?!“
青春损失费。
我听到这四个字,差点没绷住。
陈瀚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王大壮先生。“他推了推眼镜。”您母亲在顾家做保姆期间的工资,每月按时打卡发放,有完整的银行流水为证。另外您提到的青春损失费,这个法律术语不存在。如果您能帮它立法,我第一个佩服您。“
王大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攥着拳头,朝我走了两步。
”你信不信我动手?“
我没动。
”你要在三十多个人面前动手打房主,加一条故意伤害,我没意见。“
他的拳头举到一半,停住了。
那几秒钟,他眼珠子在我和陈瀚之间来回弹,牙关咬得咯吱响,最后还是没落下来。
他不傻。
起码没有傻到那个份上。
王秀芝这时候开始哭了。
眼泪来得又快又猛,毫无过渡。
前一秒还在争辩,后一秒泪水就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们欺负一个老太太!我在你们家累死累活十年!伺候你妈,伺候你爸,端屎端尿我都没嫌弃过!“
她拍着大腿,声音又尖又高。
”你爸临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秀芝,这个家你也有一份!他亲口说的!我对天发誓!“
在场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亲戚被她这一哭带动了,开始交头接耳,面露犹豫。
毕竟一个老人家哭成这样,看着确实让人心软。
我看着她的眼泪。
如果不是接下来这张牌,我可能真的会犹豫半秒钟。
”陈律师,第三份。“
陈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截图。
”这是翡翠湾业主群的聊天记录截图,由小区内六位业主提供,每一份都有提供者的签名确认。“
他翻到其中一页,面朝着在场的所有人。
”2022年4月12日,王秀芝在业主群中发布了一则讣告。“
他一字一句念出来。
”顾铮先生于2022年4月在海外因交通事故不幸离世,享年二十五岁。特此告知各位邻里,望节哀。“
念完他停了两秒,让这段话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
”随后,王秀芝以处理顾铮先生后事为由,向多位业主收取了份子钱。“
他合上截图。
”但顾铮先生一直活着。从未发生过任何交通事故。“
刚才还在犹豫的那几张脸,一瞬间全变了。
犹豫没了。
同情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骗了的恼怒。
人群后面有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起来。
”等一下!去年我随了五百块钱!你说人家小顾出车祸没了,我还难过了好几天!结果人家好好活着?“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也站了起来。
”我随了三百!还帮你在群里转发了讣告!“
又一个声音从角落冒出来。
”我还给你送了花圈钱,你说替人家办追悼会要用。“
花圈钱??
追悼会??
我扭头看了陈瀚一眼。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保姆有前途。
王秀芝的哭声在喉咙里卡了壳。
泪水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她开始左顾右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我……那是因为……他一直联系不上,我以为……“
”你以为我死了,所以就伪造赠与协议住进我的别墅、开我的车、花我的物业费、把我爸的书房改成麻将室、然后在我家办订婚宴?“
我一句话说完。
没有提高音量。
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王小美站在原地,红裙子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绷得紧紧的。
赵磊站在她旁边,已经不撸袖子了。
他的手揣在裤兜里,整个人往人群方向缩了半步。
我注意到他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打车软件。
这位准女婿,已经在叫车了。
【第七章】
就在王大壮还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小区门口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两辆警车停在18栋门前。
四个民警下车,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警官,国字脸,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红气球,红灯笼,横幅。
然后是三四十张表情各异的脸。
有愤怒的,有尴尬的,有想跑的。
”谁报的警?什么情况?“
我迎上前。
”警官你好,我是这栋别墅的产权人顾铮。“
我指了指王秀芝一家。
”这几位,未经我许可,霸占我的房产近两年。伪造赠与协议。对外宣称我已死亡并骗取邻居财物。我要求他们立即搬离,同时我将以涉嫌伪造证据、非法侵占、诈骗等向他们提起诉讼。“
我从陈瀚手里接过那一摞文件,递了过去。
”相关证据都在这里。产权登记信息、笔迹鉴定意见书、业主群聊天记录截图,以及六位业主的签名确认书。“
警官接过去翻了两页。
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
他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王秀芝。
王秀芝这时候已经不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演的那种抖。
是控制不住的那种。
嘴唇是青灰色的,两只手攥着裤腿的布料,指关节泛白。
王大壮站在原地,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眼神在我、警察、亲戚之间来回弹跳,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花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绷开了,他也没顾上。
”这位大姐。“警官走到王秀芝面前。”请你配合我们回所里做个调查。“
王秀芝猛地抬起头。
”凭什么?!这是我家!我有赠与协议!“
她的声音劈了。
警官没有被这嗓子吓到。
他用一种平静但不容质疑的语气说。
”大姐,赠与不动产需要到登记机关办理过户登记,才发生物权效力。您这张协议,就算内容为真,没有过户,也不产生任何法律上的所有权转移。“
他扬了扬手里的笔迹鉴定书。
”更何况,专业鉴定已经证明,这份协议上的签名并非产权人父亲本人所写。“
王秀芝张着嘴,瞪着眼。
那种表情不是愤怒。
是绝望。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挤出一句。
”我干了十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她自己和旁边的警官能听见。
周围的亲戚已经开始动了。
有人在打电话叫车,有人默默地把桌上的随礼红包拿回了自己兜里。
有个本来在帮忙摆酒杯的大妈,放下杯子,拎起自己的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王小美身边了。
我扫了一圈,在院子门口找到了他的背影。
他正低着头快步往小区大门方向走,步子很急,脑袋缩在肩膀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消失。
王小美看着赵磊的背影,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喊他。
也没追。
那条横幅被风吹得歪了,一角的胶带脱落了,耷拉下来。
百年好合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晃着,配上此刻满院子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王大壮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他搀着王秀芝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秒。
他嘴巴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出来。
身上那股廉价烟草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王小美走在最后面。
经过我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顾铮,我妈真的以为……那是你爸答应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
”她以为的事情挺多的。她还以为我死了。“
王小美低下了头。
红裙子的裙摆拖过地砖,沾了一片花瓣。
她快步跟上了王大壮和王秀芝,三个人的背影走进了警车后排。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警车开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我和陈瀚,还有几桌没人动过的酒席。
以及满地的瓜子壳。
【第八章】
人都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风吹过那几桌酒菜,凉了的红烧肘子表面结了一层油。
陈瀚走过去,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不错,厨师手艺还行。“
”那是我家厨房做的。“
”你家厨房做出来的,你不尝尝?“
我看了看那桌菜。
也是。
我拿起筷子。
一口排骨下去,酸甜口,还热乎。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先吃饭,吃完再收拾。“陈瀚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我们两个人对着一桌订婚宴的菜,吃了顿迟来的午饭。
吃完,陈瀚打了个饱嗝,靠在椅子上。
”后续的事儿我跟你说一下。非法侵占和伪造文书,够她喝一壶的。诈骗邻居份子钱这条,数额虽然不算大,但性质恶劣。加上你三年的房屋使用费、物业费,全部可以追偿。“
”行,你来办。“
”律师费打折,看在这顿饭的份上。“
”用得着打折吗?这顿饭花的是她的钱。“
陈瀚想了一下,笑了。
”也对。“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了客厅。
茶几上的茶还温着。
瓜子壳散落了一桌面。
墙上那张王秀芝一家的全家福,我伸手摘了下来。
底下露出了墙上原来挂我爸妈照片留下的钉子孔。
我看着那两个小孔,站了几秒。
然后把全家福翻过来扣在桌上。
走到卧室门口。
推开门。
我那张三万八的床垫还在。
但上面铺着一套豹纹床单。
床头柜上摆着王大壮的电动刮胡刀和一瓶风油精。
枕头旁边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鸡爪,油渍洇了一大片。
我退了一步。
关上门。
走到阳台,深呼吸了三口。
掏出手机给陈瀚发了条消息。
”帮我联系个保洁公司。“
”什么级别的?“
”就那种能给犯罪现场做消毒处理的。“
他秒回了一个语音。
语音里全是笑声。
那种从肺里往外翻的笑。
笑了快二十秒才停。
”行,我找人。保洁费也算她的。“
我又打了个电话给物业。
”你好,我需要换锁。“
”顾先生,又换锁?“
”对,这次换成我自己的。“
挂了电话,我走回客厅。
沙发上那层碎花布垫子我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袋。
露出来的意大利真皮面,还是我记忆里的颜色。
我坐了上去。
手掌按在扶手上,皮面微凉。
客厅角落那个鱼缸还在。
里面那几条锦鲤,倒是被养得又肥又精神,看见我过来甩了甩尾巴。
三年里唯一一件她做得还不错的事。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照在那条歪歪扭扭的横幅上。
百年好合。
我站起来,伸手把它从墙上扯了下来。
揉成一团。
扔进了垃圾桶。
锁匠来得很快。
二十分钟,新锁装好了。
指纹录入,密码设置。
锁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您这锁,之前刚换过没多久啊。“
”换锁的不是我。“
”哦。“他没再问。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咔嗒。
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我给自己泡了杯茶。
坐在客厅里,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花园。
草坪黄了一半,露台栏杆上还晾着王大壮没来得及收走的裤衩。
明天叫保洁来收拾完,再把草坪修一修。
后天去家具城,换一张新的床垫。
不用三万八的。
两万的就行。
主要是干净。
茶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张叔发来一条微信。
”小铮,群里的讣告我帮你删了。大家都知道你活着了。另外,份子钱的事,你那个保姆收了我们小区一共三千六百块。你放心,一分不少地追回来。“
我回了个”谢谢张叔”。
又喝了口茶。
茶是王秀芝留下的,不知道什么牌子,味道一般。
但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喝茶。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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