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宴掌勺十年。
临开席,老板砍薪逼我交秘方。
做完最后一桌菜,围裙一搁,走了。
他说我离了他连碗面都卖不动。
巧了。
我摆摊的位置,就在他酒楼对面。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
万家宴后厨热得能蒸馒头。
三十二口灶全开,油烟顶着排风扇往外冲,能见度不超过五米。
我左手端锅,右手持勺,正在收一道松鼠鳜鱼的汁。
热油浇下去的瞬间,火苗蹿起半米高,隔壁灶的孙大壮吓得往后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飞出去。
“铮哥!能不能给个预警!上礼拜我左边眉毛刚长回来!”
没搭理他。
糖醋汁挂匀,鱼身焦脆,汁水沿着刀花纹路往下淌。
这道菜我做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做。
城东陈家寿宴,四十桌,每桌一千八。光这一单,利润少说十五万。
万家宴能从路边小馆子做到城东最大的酒楼,每年流水过千万——不是因为钱满堂会经营。
是因为来吃饭的人,认我陆铮的菜。
“走菜!”
话音没落,后厨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油烟散了一瞬。
钱满堂。
五十三岁,啤酒肚把围裙顶成了孕妇装。
他今天居然穿围裙了。
这比冬天的苍蝇还少见。平时他嫌后厨油烟大,怕熏坏他那件穿了三年舍不得送洗的貂。
今天不光来了,还带了俩人。
一个是他外甥钱小宝。二十出头,顶着一头黄毛。据说在某个“国际西点烹饪速成班”学了三个月,回来逢人就说自己精通法式料理。上周让他练颠锅,半锅豆芽飞进了油烟机管道里,到现在还没掏干净。
另一个戴眼镜,夹公文包。
律师。
后厨来律师。
这画面,我颠了十年锅头一回见。
“陆铮。”钱满堂喊我。
“忙着。四十桌没上完,散席再说。”
“就两句话。”
他走到灶台边,离滚油不到半米。我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是怕溅他,是怕溅了他讹我赔貂。
“第一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
指甲上还有没搓干净的泥,但金戒指倒是锃亮。
“从下个月起,你工资两万五调到一万二。”
颠锅的手停了。
后厨安静了两秒。
两秒里,孙大壮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弹了一下。
“第二件事——”钱满堂指了指律师,又拍了拍钱小宝的肩,“你手里那几道招牌菜的方子,写出来,交给公司。小宝学过厨,以后你带带他,方子归公司所有。”
律师适时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钱总。”
我关了灶上的火。
“这几道菜的方子,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在万家宴干了三十年,没留下一张纸。方子在他脑子里,后来进了我脑子里。”
“你意思是不给?”
“我的意思是——这东西不姓钱。”
钱满堂脸一沉。
右手下意识去盘脖子上的金链子。这是他的习惯。谈判谈到关键处,就开始盘。跟和尚念经一个节奏。
“陆铮。你在我这儿干了十年,工资我月月没少发。你那手艺是在我的灶台上练出来的,用的我的食材,吃的我的客源——你凭什么说不是我的?”
钱小宝在旁边疯狂点头,脑袋上那撮黄毛一颤一颤的。
后厨三十几号人,全停了手。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食指上的疤。
十年前第一天进后厨,洗锅时烫的。
十年。
十八岁进来,杀鱼洗碗三年,切墩两年,跟师父学灶两年,独挑大梁三年。
多少个通宵备菜的夜晚,多少回被退菜咬牙重做的凌晨。
都是我扛的。
如今菜红了,他要摘桃子。
“行。”
钱满堂眼睛亮了。
“方子不给,工资不要。”
“今天四十桌,我做完。做完,我走。”
后厨炸了。
“铮哥!”孙大壮一刀拍在案板上,半扇猪肋排弹起来差点糊他自己脸上。
其他帮厨也慌了,叮叮当当放下手里的活。
钱满堂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他觉得我在吓唬他。
“行。你冷静冷静。出了万家宴,你以为外面还有你的位置?”
我没回话。
转身开火。
四十桌。一百六十道菜。四个小时。
一道没少,一盘没差。
最后一道是师父教我的压轴——酒香东坡肘子。
肘子出锅,酱色红亮,肉皮颤巍巍地挂在骨头上。酒酿和冰糖焦化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后厨。
孙大壮吸了下鼻子,眼眶红了。
“铮哥……”
“你被油烟熏的。”
“对,油烟熏的。”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把最后一盘菜推到出菜口。
然后走到灶台边,拿起搁了四个小时的围裙。
走到钱满堂面前。
围裙塞进他手里。
“钱总。锅归你,灶归你,客人归你,招牌归你。”
我指了指自己脑袋。
“这里面的东西,跟我走。”
转身出门。
身后钱满堂的声音追上来:“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这条街上你连个摊都摆不起!”
我没回头。
外面在下雪。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冻得鼻尖发红。
我仰头看了一眼万家宴的招牌。烫金大字,三年前刚换的灯箱,花了八千块。
那八千块还是从我奖金里扣的。
再见了。
走出二十米,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孙大壮的声音:“铮哥!等等我!”
他跑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挂着围裙,左手攥着他那把用了五年的片刀。
“你干什么?”
“辞了。我也不干了。”
“你疯了?你走了吃什么?”
“你不管饭?”
”……“
”你做了十年菜,我跟了你八年。你走了我给谁帮厨?给那黄毛?他连香菜和芹菜都分不清!上周他把花椒当黑胡椒撒了一整盘意面!意面!放花椒!“
他说到激动处,手里的片刀挥了两下,路过的行人吓得贴墙走。
我拉了他一把。
”刀收起来,报警了。“
他才反应过来,把刀往袖子里一塞。
远处万家宴后厨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烟。
大量的烟。
我俩同时转头看了一眼。
”那是……“
”钱小宝大概开始接手了。“我说。
沉默了三秒。
”铮哥,咱走快点。“
”嗯。“
雪越下越大。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身后的万家宴渐渐被风雪盖住了轮廓。
我没回头。
但心里清清楚楚——钱满堂说我离了他活不下去。
他很快就会知道,离了我的万家宴,撑不过三个月。
【第二章】
大年三十那晚,我在出租屋里煮了锅面。
孙大壮蹲在对面吸溜得满头大汗,中间还不忘抬头夸我:“铮哥,你随便煮碗面条都比外面饭馆强。”
”少拍马屁。吃完了说正事。“
”什么正事?“
”找地方,干活。“
孙大壮筷子一顿:“你要开店?”
”开不起店。先摆摊。“
钱是个问题。在万家宴干了十年,月薪两万五,听着不少,但这城市的房租物价摆在那儿,加上师父最后两年治病花了大头,我卡里的存款刚够买一辆不太好看的二手餐车,再租个摊位。
年初三,我和孙大壮开始满街找位置。
城东美食街满了,城西夜市贵得离谱,城南那边倒有个空位,但对面是公共厕所,我怕食客一边吃一边反胃。
第四天,孙大壮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铮哥,我找着一个位置。“
”哪儿?“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你再决定。“
”说。“
”万通街26号。“
我愣了一下。
万通街,万家宴的地址是万通街37号。
”26号是……“
”万家宴正对面。“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
”就隔一条马路。“孙大壮补了一句,”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那棵树底下是整条街最大的一块空地,以前城管不太管,摆过煎饼摊、烤红薯的、卖袜子的,但没一个干长久的。
”租金呢?“
”一个月一千五。便宜得吓人。“
”为什么这么便宜?“
”因为那块地的房东跟钱满堂有过节,在那摆摊等于天天膈应他。房东说了,只要是从万家宴出来的人,房租再打五折。“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
孙大壮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铮哥,你不会觉得……太损了吧?”
”把房东电话发我。“
”啊?“
”明天签合同。“
我不是故意要恶心钱满堂。
但他说我连摊都摆不起。
我偏要摆给他看。
大年初六。
我蹲在万通街26号的空地上,看着对面万家宴亮堂堂的招牌,心里在盘算餐车怎么摆、招牌写什么。
孙大壮扛着刚买的折叠桌从公交车上下来,气喘吁吁。
”铮哥,你猜我今天听到什么消息?“
”说。“
”万家宴初三开了一场小型酒席。“
”谁掌勺?“
”钱小宝。“
我转过头看他。
孙大壮的表情很精彩。那种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的样子。
”十二桌客人。退菜率百分之七十。有三桌当场要求退款。城东陈家的人也在,陈老爷子吃了一口红烧肘子,直接进了医院。“
”进医院?“
”急性肠胃炎。据说肘子里面没熟透,外面糊了一层焦黑。陈老爷子原话——这玩意儿外面是炭,里面是生猪肉,万家宴是开酒楼的还是谋财害命的?“
我没说话。
”还有。“孙大壮压低声音,”钱满堂赔了陈家八万块。大众点评上万家宴一夜之间多了二十七个一星差评。最狠的一条——‘上次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还是小时候我妈做的黑暗料理。但我妈至少没收我钱。’“
”……“
”铮哥,你笑了。“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抖。“
”风吹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万家宴。
大堂里的灯比往年暗了一些,门口往年排队的人群也不见了。
初六,本来是酒楼生意最好的日子之一。
但今天万家宴门口,只停了两辆车。
我低下头,继续规划摊位的布局。
灶台在左,切配在右,折叠桌摆四张,够坐十六个人。
餐车上挂什么招牌,我想了一晚上,最后写了四个字。
”陆记小灶。“
孙大壮看了半天:“就这?不写个什么‘金牌主厨’、‘万家宴原班底’?”
”不写。“
”为什么?“
”菜好不好,吃一口就知道。用不着贴别人的标签。“
孙大壮挠了挠头,把折叠桌”咔嚓“撑开。
”也行。反正你说了算。那……铮哥,咱什么时候开张?“
”明天。“
【第三章】
正月初七。
陆记小灶开张。
没放鞭炮,没挂红布,连个花篮都没有。
就一辆刷了白漆的二手餐车,四张折叠桌,十六把塑料凳子。
菜单写在一块小白板上,总共六道菜,外加两种面。
孙大壮站在路边,两手插兜,左看右看。
”铮哥。“
”嗯。“
”这条街上的人,走路都不往咱这边看。“
”嗯。“
”要不我去路口举个牌子?“
”不用。你去把那锅高汤端出来。“
”端出来干嘛?又没人……“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闭了嘴。
因为我把餐车上的排风口打开了。
高汤是昨晚熬的,老母鸡加筒骨,文火煨了六个小时。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金色的油花。
排风口一开,香味顺着风往街上飘。
一开始是若有若无的。
走在路上的人脚步慢了一点,鼻子动了一下。
然后就有人开始拐弯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穿棉袄的大爷。
他在折叠桌前坐下,看了眼白板上的菜单。
”老板,你这高汤面多少钱?“
”十五。“
”有点贵啊,路口兰州拉面才八块。“
”您先吃,不好吃不要钱。“
大爷将信将疑,坐下了。
三分钟后,面端上来。
宽汤,细面,汤底是那锅文火慢炖了六小时的老母鸡筒骨汤。面上铺了三片我现切的白切鸡,旁边卧着半个溏心蛋,撒了一把小葱花。
大爷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吸溜一口。
然后他不动了。
眼睛瞪圆了。
”老板。“
”嗯?“
”你这……你这面,十五?“
”十五。“
”你搁这做慈善呢?“
他低头又吸溜了一大口,连汤带面一块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但就是不肯撒筷子。
”我跟你讲。“大爷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含着面,咬字都不清楚了,”我活了六十三年,在这条街上吃了三十年,包括对面那个万家宴——“
他用筷子指了指马路对面。
”万家宴的鸡汤面卖六十八。六十八!我今天跟你讲,它连你这碗十五块的面的脚后跟都够不着!“
他这嗓门不小。
路过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第二个客人坐下了。
第三个。
第四个。
到中午十二点,四张折叠桌坐满了,旁边还站了七八个人等位。
孙大壮端盘子端得满头大汗,在桌子中间来回穿梭,跟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
”铮哥!外面还有人排队!十六号桌那大姐说她等了四十分钟了要投诉!“
”咱总共就四张桌子,哪来的十六号?“
”她自己编的!“
我没抬头,手里的活不停。
一份葱油拌面出锅,浇上滚烫的葱油,”嗤——“的一声,香气冲上来,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咽了下口水。
下午两点,最后一个客人吃完走了。
我靠在餐车上,点了根烟。
孙大壮瘫在折叠凳上,像一摊被人踩过的面团。
”铮哥。“
”嗯。“
”咱今天……卖了多少碗?“
”没细数。你算账。“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收款记录,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一百三十七单。“
”嗯。“
”营业额四千六。“
”嗯。“
”第一天。一个路边摊。四千六。“
”嗯。“
”铮哥,你能不能别光‘嗯’了!“他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四千六啊!刨去成本净赚两千多!这还是第一天!还没打开口碑!你知道万家宴今天中午那边什么情况吗?“
”什么情况?“
”我刚才趁端盘子的空隙瞄了一眼——大堂里坐了三桌客人。三桌!以前初七中午最少三十桌起步!“
我抬头看了眼对面。
万家宴的霓虹招牌亮着,大堂里的灯开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为了省电费。
门口的迎宾小妹在玩手机。
而我这边的空地上,折叠凳的腿在地上拖出了一大片痕迹——排队等位的人来来回回踩的。
我把烟头掐了。
”明天多备两成的料。“
”两成够吗?“
”先两成。后天再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万家宴的一个老帮厨偷偷发来的。
四个字——
”钱总砸杯了。“
【第四章】
开业第五天,陆记小灶的排队长度正式突破了二十米。
队尾的位置,刚好在万家宴的正门口。
也就是说,食客们排着队等我的摊位,背景板是钱满堂花了三十万装修的酒楼大门。
据孙大壮观察,钱满堂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连续三天没拉窗帘。
第六天,窗帘终于拉上了。
第七天,窗帘又被拉开了。
因为钱满堂要确认——是不是真有人在他酒楼门口排队买一碗十五块的面。
确认完毕。
窗帘再次拉上。
但这次,窗帘杆被扯了下来。
这是后来其他帮厨偷偷告诉我的。
第八天,一辆出租车在我摊位前停下来。
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微胖,戴着一副墨镜,围了条围巾,口罩把整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大冬天的,裹得跟卧底接头一样。
孙大壮凑过来小声说:“铮哥,那人是不是有问题?”
我看了一眼。
墨镜后面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的灶台。
更关键的是——他右手中指上有个老茧。
切墩的人才有的茧子。
”坐吧。“我没拆穿他,”吃点什么?“
”呃——来碗面。“
声音我太熟了。
王建国。万家宴的老帮厨,跟了钱满堂十二年,切墩一把好手。
他坐在折叠凳上,浑身僵硬。墨镜后面的眼神到处飘,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跟我对视。
面端上来了。
他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
然后挑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
墨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又夹了一口。
又停了。
然后他把墨镜摘了,口罩也扯下来了,围巾也拽开了。
”铮哥。“
”嗯,建国。“
”我就直说了。钱总让我来的。“
”我知道。“
”他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有生意,顺便偷偷学你怎么做的。“
”嗯。“
”但这面——“他低头看了看碗,”铮哥,这面我没法偷学。“
”为什么?“
”因为你的方子不在调料里。不在火候里。不在食材里。“
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
”你的方子在你手上。同样的鸡,同样的骨头,同样的面粉,你做出来就是不一样。这东西偷不走,学不会。“
”那你回去怎么跟钱总交代?“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个号。
”喂?钱总?我王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钱满堂的声音:“看清楚了?他什么路子?用什么调料?”
”看清楚了。“
”快说!“
”我辞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说,我辞职。从今天起我不在万家宴干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尖叫。
王建国平静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我。
”铮哥,你这还缺人不?我切墩还行。“
旁边孙大壮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了。
我看了看王建国,又看了看对面万家宴二楼的窗户。
窗帘在剧烈抖动。
”来吧。“我说,”月薪先给你八千,包吃。“
”成交。“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了。
从那天起,陆记小灶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而万家宴,又少了一个干了十二年的老师傅。
【第五章】
王建国叛变之后,钱满堂消停了三天。
我以为他想通了。
太天真。
正月十八那天,万家宴门口挂出了一条巨型横幅。
红底黄字,少说有十米长。
上面写着——”万家宴重金聘请国际名厨,全新菜单,焕新升级!“
孙大壮站在马路这边,仰着脖子念完了整条横幅。
”铮哥。国际名厨。“
”看到了。“
”焕新升级。“
”看到了。“
”你不紧张?“
”面糊了。“
”啊?!“他飞奔回灶台。
下午三点,我正在收摊,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万家宴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一件黑色厨师服,胸口绣着一行金色的英文。
他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目视前方,不看路人。
钱满堂亲自出来迎接,握手的力度大概能把核桃捏碎。
”这就是钱总请的国际名厨?“孙大壮拎着折叠凳问。
王建国在旁边用围裙擦手:“我认识。张伟。艺名叫‘托尼张’。号称在法国米其林餐厅干过。”
”真干过?“
”他在法国的‘米其林’——米其林轮胎厂食堂干过两个月。“
我没说话。
三天后,万家宴的”全新菜单“正式上线。
那天中午,对面突然热闹起来。门口摆了花篮,红毯铺到了马路边,还请了两个礼仪小姐站在门口。
我蹲在摊位后面切葱花,抬头看了一眼。
钱满堂站在门口,貂皮大衣,金链子,满面红光。
旁边是托尼张,换了一身白色厨师服,胸前多了一朵红花,看着不像厨师,倒是像新郎。
陆续有客人进去了——大多是钱满堂花钱请来的”托”,还有一些是被横幅吸引来的新客人。
中午十二点半,万家宴的大堂里坐了大概二十桌。
我这边照常排队,照常出餐,没受任何影响。
下午一点十分。
我正在收拾灶台,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高兴的那种尖叫。
紧接着是一个女声:“这什么东西?!这能吃吗?!”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再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大,很愤怒:“老板呢?!叫你们老板出来!”
孙大壮竖起耳朵,眼睛放光。
王建国默默搬了把凳子坐到了马路牙子上,掏出一把瓜子。
我靠在餐车边上,看着对面的大门。
三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一只盘子冲出万家宴大门。
盘子里是一条鱼。
但那条鱼的造型——我从业十年没见过。
外面裹着一层不明物质,颜色介于焦黑和暗紫之间,头部还在冒烟。
中年男人把盘子往门口的红毯上一摔:“这叫法式煎鳜鱼?!这是鳜鱼还是煤球?!一盘收我二百八?!你们是饭店还是火葬场?!”
紧接着又冲出来两桌客人。
一个大妈举着手机在拍:“大家来看看啊!万家宴!国际名厨!一盘宫保鸡丁,鸡没有,丁没有,全是花生米和辣椒!二百块钱一盘花生米!”
另一个小伙子脸色发青,捂着嘴往路边冲——方向不太对,直奔我的摊位来了。
“别——别在我这边吐——”孙大壮慌忙拦人。
晚了。
小伙子扶着我的折叠桌,吐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吐完擦了擦嘴,“那个汤,那个什么法式奶油浓汤,我喝了一口——是糊的,上面还飘着一层没化开的奶粉疙瘩……”
王建国嗑着瓜子,面无表情。
“果然。”
“你早知道?”
“张伟这人,刀工不行,火候不行,调味不行。唯一行的是嘴。钱总就吃他那套嘴上功夫。”
对面的混乱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
我远远看见钱满堂站在大堂里,脸色铁青,金链子都忘了盘了。
托尼张站在他旁边,嘴里还在解释什么。
直到一个老大爷把一碗汤扣在了托尼张的白色厨师服上,解释才停止了。
那天晚上,大众点评上万家宴的评分从3.8跌到了2.9。
最热的一条评论是——
“今天在万家宴吃了顿饭。如果这叫饭的话。上一次有这种体验,还是我自己刚学做菜的时候。但我一个大学生,第一次下厨,做出来的东西至少没让人进急诊。”
底下第一条回复:“万家宴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的厨子去哪了?”
第二条回复:“听说辞了,在对面摆摊呢。叫陆记小灶。”
第三条回复:“就是那个排长队的?明天去试试。”
第四条回复:“去过了。十五块的面吊打万家宴六十八的。不是吊打,是侮辱。”
那天晚上,我的摊位在大众点评上被打了148个五星好评。
其中有一条特别显眼:“去万家宴吃了一嘴炭,出来看到对面有个摊,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坐下了。第一口面下去,我原地坐了十分钟没起来。不是不想起来,是腿软了。”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万家宴的霓虹招牌还亮着。
但今晚,它看起来格外暗淡。
【第六章】
出名这件事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正月二十二,一个短头发的姑娘出现在我摊位前。
她没排队,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对着我的灶台拍。
孙大壮凑过来小声说:“铮哥,有人偷拍你。”
“拍就拍,又不是没穿衣服。”
“不是……那人好像是周玲。”
我手里的勺停了一下。
周玲。本地最大的美食博主。账号叫“周姐觅食记”,粉丝两百多万。她探过的店,要么火上天,要么直接关门。
圈内人叫她“生死判官”。
她走过来坐下了。
“老板。”
“吃什么?”
“你最拿手的。”
“看菜单。”
“菜单上六道菜两种面,你说做哪个。”
我看了她一眼,没多话。
转身开灶。
十分钟后,一份红烧肉端上来。
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酱色浓郁,每一块的肥瘦层次分明,筷子一夹就颤。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手机差点没拿住。
她放下手机,认认真真吃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一盘红烧肉见底的时候,她碗里的米饭已经添了两次。
吃完,她放下筷子,靠在折叠椅的靠背上——折叠椅没有靠背,她差点往后仰过去。
“老板,你以前在哪做?”
“万家宴。”
“哪个万家宴?对面那个?”
“对面那个。”
“掌勺的?”
“嗯。”
她转头看了眼对面的万家宴,又转回来看我。
“所以万家宴最近口碑崩盘,是因为你走了?”
“我不评价前东家。”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她掏出手机,“我刚才全程直播了。”
我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直播。从你切肉开始就开播了。现在在线两万三千人。”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
弹幕在疯狂滚动。
“天呐这刀工!”
“这颠锅的手法,艺术品啊!”
“万家宴对面的地摊?这画面太讽刺了哈哈哈哈”
“摊位名叫‘陆记小灶’?已搜到位置,我马上出发!”
“万家宴的老板看到这个直播,估计血压能飙到二百八”
我把脸转了回来。
“关了。”
“关什么?”
“直播。关了。”
“为什么?我可没义务听你的。”
”……“
”放心,我又不是来害你的。但你这个手艺窝在路边摊,太浪费了。“
她站起来,丢下两百块钱。
”菜钱。多的不用找。我明天会发一条探店视频,你等着。“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灶台后面,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大壮凑过来:“铮哥,她给了两百,那盘红烧肉加米饭总共三十五。”
”找她。“
”人已经上出租车了。“
”……“
”铮哥,你火了。“
”别在这添乱。洗碗去。“
第二天晚上,周玲的视频发出来了。
标题——”万家宴对面的地摊,干翻了整条街。“
三分钟的视频,前半段拍的是我的灶台和出餐过程,后半段拍的是食客们吃东西时的反应。
那个最先来吃面的大爷也被拍进去了——他举着筷子对着镜头说:“这个面,我排四十分钟的队,我觉得值。排八十分钟,我也觉得值。”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小时,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
”这才是真正的厨师。万家宴不要的人,比万家宴的招牌值钱一百倍。“
下面钱满堂的外甥钱小宝——对,他居然有社交账号——回了一句:“万家宴欢迎各位品鉴全新菜品,我们现在有国际名厨团队。”
底下的回复把他淹了。
”国际名厨?就那个把奶油浓汤做成奶粉疙瘩的?“
”建议你们国际名厨去对面摆摊大爷那进修一下。“
”钱小宝是吧?你做的鱼我到现在还在拉肚子呢,要不要我把医药费发票寄给你?“
钱小宝的账号在当晚设置了评论精选。
第二天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第三天注销了。
而我这边——
排队的人从二十米变成了五十米,从五十米变成了绕弯。
不得不开始限号,每天只接一百五十单。
有人早上六点就来排队占位。
有人从外区开车四十分钟过来,就为了一碗面。
最夸张的是一个小伙子,连续来了七天,每天换一道菜。第七天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跟我说:“老板,你什么时候开店?你开店我来给你当服务员。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孙大壮一脸警惕:“不用不用,我们人够了。”
”你这保安挺尽职的。“
”谁是保安?!我是副厨!“
那段时间,每天收摊之后,我都会在马路边站一会儿。
对面万家宴的灯越来越暗。
门口的迎宾从两个变成了一个,后来一个也没有了。
横幅还挂着,但有一个角被风刮掉了,耷拉下来。
”焕新升级“四个字,只剩下”焕新”。
托尼张在第十二天离开了万家宴。据说是被钱满堂骂走的。也有人说是他自己跑的,因为有客人堵在后厨门口要打他。
总之,他消失了。
而我,在万家宴对面这块空地上,站稳了脚跟。
【第七章】
二月底,区里办春季美食节。
三天的活动,最后一天有个厨艺比赛。对参赛者没什么限制,有营业资质就能报名。
奖品是一块金字招牌——“城东十佳风味”。
孙大壮是在朋友圈看到消息的。
“铮哥,要不咱也报个名?”
“摆摊的能报?”
“通知上写了,个体经营者可以参加。你有营业执照。”
我想了想,点了头。
报名那天,我在名单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万家宴。
参赛代表——钱小宝。
孙大壮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钱满堂疯了?让那黄毛上?”
王建国在后面冷冷地说了句:“他没人了。托尼张跑了,我走了,铮哥走了。后厨能端得上台面的,一个不剩。钱小宝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不等于送?”
“对钱满堂来说,不参加比参加丢人更大。万家宴在这条街上二十年了,美食节从来没缺过席。”
比赛那天,天气不错。
场地搭在街心公园,临时搭了六口灶台,六组参赛者同台竞技。
评委有五个——三个本地餐饮协会的,一个报社美食版编辑,还有一个是周玲。
比赛题目:用同样的食材,一小时内完成一道指定菜品。
菜品是——糖醋鳜鱼。
我听到题目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道菜,我做了十年。
钱小宝站在我隔壁的灶台后面。
黄毛今天被发胶抹得服服帖帖,穿了一身崭新的厨师服,胸口还别了个万家宴的胸针。
他的手在抖。
钱满堂站在观众区第一排,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他朝钱小宝竖了个大拇指。
钱小宝回了一个比他的手抖得更厉害的大拇指。
哨响。计时开始。
我没急着动刀。
先看了一眼食材——鳜鱼、糖、醋、番茄酱、淀粉,基础调味料齐全。
鱼还行,一斤半左右,鲜活的。
开始处理。
去鳞、去鳃、去内脏。一分半钟。
改花刀。四十五秒。
我的刀法是跟师父学的,斜刀交叉,深及鱼骨而不断。改完之后,整条鱼的刀纹均匀得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旁边灶台传来一声闷响。
我侧头一看——钱小宝把鱼拍在案板上的力度大了点,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开始改花刀。
三刀下去,鱼身上出现了三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最深的那刀直接把鱼背切断了。
“完了。”王建国在观众席低声说。
“怎么了?”孙大壮问。
“鱼背断了,炸的时候会散架。散架的鱼没法造型,糖醋鳜鱼最讲究的就是造型。”
孙大壮看了眼钱满堂的方向——钱满堂的脸已经从红转青了。
我收回目光。专心做自己的。
裹粉、炸鱼。油温我用手背试了一下——一百六十度,刚好。
鱼下锅的瞬间,油花炸开,现场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不是因为油花——是因为我单手端着铁锅,另一只手拿长筷子翻鱼,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锅都没晃一下。
钱小宝那边也在炸鱼。
他的鱼下锅之后,果然散了。
鱼头朝东,鱼尾朝西,中间的肉块四分五裂,在油锅里翻滚。
他手忙脚乱地捞,捞出来的东西放在盘子里,看上去不像鱼,更像是一盘炸得焦黑的……碎片。
全场安静了两秒。
钱满堂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幸灾乐祸。
真的没有。
我只是低下头继续浇汁。
糖醋汁收到刚好挂壁的浓度,浇在炸好的鳜鱼上。
鱼身金黄酥脆,汁水顺着花刀的缝隙渗进去,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嗤——”
这是整场比赛里唯一一次所有观众同时吞口水的声音。
装盘。
鱼头上扬,鱼尾翘起,用酱汁在盘边画了个弧线。
撒上松子仁和青红椒丝。
推盘。
五个评委一人一筷子,吃完之后,四个人沉默了。
周玲放下筷子,转头看了看钱小宝那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又转回来看我的鱼。
“这还用评?”
她拿起评分牌——满分十分。
她举的是十分。
其他四个评委:十分、十分、九点八、九点五。
钱小宝那一组的评分——三个评委礼貌地给了四分,一个给了三分。
周玲给了两分,还附了一句点评:“鱼已经不是鱼了,我无法评价一盘我无法辨认的食物。”
全场笑了。
钱满堂没笑。
他站在观众区,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愤怒、羞耻、不甘、茫然几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一种空白上。
金链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比赛结束后,主持人宣布结果的时候,钱满堂已经不在现场了。
孙大壮说他看见钱满堂走的时候,脚步是虚的。
“跟喝了二斤白酒的醉汉一个样。”
我拿着那块“城东十佳风味”的招牌,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暮色里万家宴的方向。
风把他们门口那条横幅的最后一个角也刮掉了。
布料落在地上,被路人踩了两脚。
没人去捡。
【第八章】
美食节之后一个月,万家宴的日子肉眼可见地不行了。
三月中旬,万家宴大堂只开了三分之一的灯。
三月下旬,门口的迎宾台被搬走了。
四月初,大众点评上万家宴的评分跌到了2.1,创下了整条街的历史新低。
有人在评论区发了一条带图的长评,图是万家宴大堂的照片——空荡荡的桌椅,落了一层灰。
配文只有一句:“这是当年排队排到马路对面的万家宴吗?”
底下有人回复:“厨子在马路对面呢。”
这条评论,点赞过万。
四月十二号。
我正在摊位上收拾灶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
钱满堂下来了。
他瘦了。
貂没穿了——四月份穿貂确实不合适,但他以前不管几月份都穿。
金链子还挂着,但看上去没以前亮了。大概是没有心情擦了。
他走到我摊位前,站住了。
身后跟着钱小宝。黄毛也没了,剃了个板寸,看上去老实了很多。
“陆铮。”
“钱总。”
“忙?”
“还行。要吃点什么?”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站了半天,开口了。
“回来吧。”
三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把灶台上的抹布放下,看着他。
“工资你开。三万五。比以前多一万。秘方不提了,你的就是你的。后厨你说了算,我不插手。”
”……“
”五万也行。“他咬了咬牙,”你开个数。“
孙大壮站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建国切菜的手没停,但耳朵竖得老高。
我靠在餐车上,两手插兜。
”钱总,三个月前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他不说话了。
”你说我出了万家宴的门,连个摊都摆不起。“
”……“
”现在呢?我摊摆起来了。你的酒楼黄了。“
他的脸涨红了。
旁边钱小宝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舅……算了吧……”
”闭嘴!“钱满堂甩开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
”陆铮。万家宴快撑不住了。上个月亏了十二万。这个月更多。房租、人工、水电,全是窟窿。你知道的,这酒楼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
我看着他。
不是同情。
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
当年师父在万家宴干了三十年。最后两年生病,钱满堂没出过一分钱。丧礼那天他都没来,说是出差——后来有人看到他在隔壁市的度假村打麻将。
我在这干了十年。十年里每一道菜、每一个口碑、每一分流水,都有我的心血。
他一句”方子归公司”,就想把这一切抹掉。
“钱总。我不回去。”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我可以出个价。”
“什么价?”
“万家宴——我买。”
他愣住了。
“整个酒楼,包括门面、设备、装修、招牌使用权。你开价。”
“你说什么?”
“你听清了。”
钱满堂盯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愤怒、屈辱、不甘。
但在那些情绪最底下,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疲惫。
彻头彻尾的疲惫。
“你一个摆地摊的,买得起?”
“我买不买得起,是我的事。你卖不卖,是你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风把摊位上的招牌布吹得哗哗响。
“陆记小灶”四个字在风里晃着。
钱满堂看了那块布很久。
然后看了看对面自己的酒楼。万家宴三个字的灯箱,有一个字不亮了——“宴”字的最后一笔烧断了,变成了“万家”。
他没再说话。
转身上了车。
钱小宝追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也跟着上了车。
车开走了。
孙大壮终于忍不住了:“铮哥,你认真的?买万家宴?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三个月摆摊的利润,加上周玲帮我对接的一个投资人,凑得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不是说了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搬了张折叠凳,坐到马路牙子上,看着对面万家宴的门面。
“铮哥。”
“嗯。”
“你要是真把那个店买下来了……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坐折叠凳了?”
“看你表现。”
“我表现一直很好!”
“你上周打翻了一锅高汤。”
“那是风刮的!”
“室内没有风。”
”……那是穿堂风。“
【第九章】
四月底。
万家宴正式转让。
手续办得很快。钱满堂的债太多了,银行催、供应商催、房东催。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签字那天,是在街道办的会议室里。
我坐在桌子这边,他坐在对面。
律师把合同推过来。
钱满堂拿着笔,手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陆铮。“
”嗯。“
”你是不是从走那天起就想好了?“
我想了想。
”没有。走那天我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干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买我的店的?“
”第一个月,看到对面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的时候。“
他笔尖落在纸上,签了名字。
”钱满堂“三个字写完,笔被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没看我,径直走了出去。
钱小宝追在后面,追到门口停下了,转过身。
”陆哥。“
”嗯。“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以前在后厨,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没好好学。我觉得我舅的酒楼迟早是我的,不用那么努力……“
他低着头,板寸下面的头皮有点红。
”你要是以后还招人……我能不能来应聘?不当厨子也行。洗碗也行。我想从头学。“
孙大壮在旁边嘀咕:“他应聘洗碗?他能把碗洗到下水道堵了。”
”大壮。“我瞪了他一眼。
转头看钱小宝。
”来吧。从洗碗开始。但丑话说前头,洗不干净的不许上灶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跑了出去追他舅。
五月一号。
劳动节。
新店开业。
门面重新刷了漆,灯全换了。原来那块”万家宴“的灯箱被拆下来的时候,我在底下站了一会儿。
灯箱后面的墙上,有一圈颜色更深的痕迹——那是二十年的灰尘和油污留下的印记。招牌挂了多久,那个印记就有多深。
新招牌已经做好了。
四个字。
”陆记酒楼”。
孙大壮和王建国一左一右搭着梯子,把新招牌挂上去。
我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
“正吗?”孙大壮喊。
“往左偏了一点。”
“现在呢?”
“再往右一点。”
“现在呢?!”
“行了。”
招牌挂正的那一刻,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四个字。
早上的阳光打在新漆面上,亮堂堂的。
陆记酒楼。
我的店。
我的招牌。
我的名字。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店。
灶台已经烧热了。
油烟刚起来。
孙大壮系好围裙,王建国磨好了刀,钱小宝站在洗碗池前面,卷起袖子,一脸严肃。
十八岁那年进万家宴后厨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
油烟滚滚,灶火通红。
我拿起那把用了十年的铁锅,放上灶台。
开火。
热油下锅。
“走菜!”
门外排队的长龙,从酒楼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弯处。
第一个进门的,是那个棉袄大爷。
他扫了一眼新招牌,坐下来,拍了拍桌子。
“老板!还是那碗十五的面!”
孙大壮从后厨探出头:“大爷,咱现在是酒楼了,面涨到二十了。”
“涨就涨!排了四十分钟呢!赶紧上!”
后厨里锅铲翻飞,灶火轰鸣。
我站在灶台后面,跟十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灶台是我的。
锅是我的。
火是我的。
门口那块招牌,是我自己的名字。
十年前师父把围裙系在我身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好厨子不怕没灶烧。
师父,您看。
我找到自己的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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