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锻银第四代传人,全国能干这活的不超过五个人。
我嫌正经传承太卷,偷跑到夜市支了个摊,银链子二十一条。
隔壁卖扎染的姑娘,三个月,跟我吵了九十天。
家里说我没出息,连夜塞了张相亲地址。
推开包间门的那一秒,我脑子嗡的一声。
对面的人,我太认识了。
最可怕的是,两桌家长已经在聊彩礼了。
【第一章】
我叫顾野,顾氏锻银第四代传人。
这手艺,说出去挺唬人的。全国非遗博览会的常客,文化部数据库里有我的名字,每年找我定制银器的客户排到年后。
但此刻,我蹲在城南夜市第三排第七号摊位前,把一条纯手工银手链挂在泡沫板上,旁边贴了张A4纸,圆珠笔写的——
银饰,二十一条,不讲价。
生活嘛,图个自在。
“喂,你那泡沫板又歪过来了,挤我摊位了。”
来了来了。
右手边那位,扎染围巾摊的摊主,姓沈,叫什么不知道,夜市的人都喊她小鹿。
二十五六的样子,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声音不大,但怼人一怼一个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泡沫板确实歪了。
歪了大概两厘米。
两厘米啊。
“我这叫自然延伸,”我把泡沫板推回去一下,“你那围巾不也飘我这边了?”
她一把扯回围巾,瞪我一眼。
我没理她,继续摆银饰。
三个月了。
我在这条夜市摆了三个月摊,她也在。
我卖银饰,她卖扎染。客源高度重叠。来逛手工艺品的就那几拨人,不是到我这买链子,就是到她那买围巾。
刚开始还客气,后来就变成抢客大战。
“帅哥你看这条围巾,纯手工扎染,全夜市独一份。”
“别听她的,来看看纯银手链,二十块钱的东西,外面专柜至少两百。”
有一回,一个大姐在我俩摊位中间站了五分钟,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被我俩的推销吵得头疼,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城管老周路过,叹了口气:“你俩能不能消停一天?这个月因为你们我出了六趟警。”
我说老周你管我们干嘛,合法摆摊。
他说你们合法是合法,吵架噪音扰民。
隔壁的沈小鹿冷笑一声:“那让他搬远点。”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
老周捂着耳朵走了。
那天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蹲在地上收东西,手机响了。
一看来电——妈。
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顾野你给我听好了,周六中午,望江楼,包间三号,相亲。去不去?”
“不去。”
“你说不去?我告诉你,你爸把你从族谱上划掉的笔都买好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去。”
挂了电话,抬头,发现隔壁的沈小鹿也在打电话。
她的表情跟我照镜子差不多。
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拉,整个人写满了四个字——
生无可恋。
她挂了电话,注意到我在看她。
“看什么?”
“没看,就是觉得你这表情挺眼熟。”
她没说话,砰一声盖上收纳箱,走了。
【第二章】
周六。
我在卫生间镜子前站了十分钟。
赵磊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条领带,表情一言难尽。
赵磊,我兄弟,夜市卖烤冷面的。什么都好,就是嘴碎,整个夜市的八卦中心就是他那个冷面摊。
“你确定穿这个?”他打量我身上的白衬衫。
“我妈买的。”
“你妈审美堪忧。”
“你说的,回头你跟她讲。”
他立马闭嘴,过来帮我系领带。
系了三次,没系上。
最后我一把扯下来扔沙发上。
“不系了,又不是面试。”
赵磊说:“你这态度,相亲百分百黄。”
“那最好。”
他嘬了一口可乐,幸灾乐祸地笑:“你猜对面是什么样的?万一是个五十岁大妈呢?”
“那我祝她相亲愉快,先撤为敬。”
赵磊乐了半天。
然后帮我倒腾了一下头发,前后左右打量一圈,做出总结:
“行了,能看。六十分,及格线。”
“谢谢你的毒舌。”
出门前我往口袋里摸了一下。
习惯性带了一小截银丝。
这是从小养成的毛病,手里不攥点东西心里不踏实。别人转笔,我搓银丝。
十一点四十五,到了望江楼。
三楼,包间三号。
门口站了一秒。
深呼吸。
推门。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我妈,我爸,还有一对我不认识的中年夫妇。
四个人笑容满面,桌上茶已经泡好了。
我妈站起来:“来了啊,快坐。”
她指了指我对面的空位。
对面,还没人。
“女方还没到?”我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一进门就社死。
话音刚落。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我看见了一顶鸭舌帽。
一顶我再熟悉不过的鸭舌帽。
帽子下面,是一张我天天吵架的脸。
沈小鹿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她也看见了我。
空气凝固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我读懂了她嘴型。
三个字。
怎么是你。
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因为我爸在旁边捅了我一下:“愣着干嘛,站起来啊。”
我机械地站了起来。
沈小鹿也被她妈拽着坐下了。
她坐在我正对面,距离不到一米五。
三个月来最近的距离。
比我俩的摊位还近。
她妈笑着介绍:“这是我家小鹿,沈念鹿,在一家文创公司做设计。”
文创公司做设计。
行,那扎染围巾的事迹您是一个字没提。
我妈也不甘示弱:“这是我家顾野,自己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
好一个小生意。
锻银传承人三个字愣是被她翻译成了“小生意”。
我俩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你家也瞒着呢?
沈念鹿率先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稳得很。
如果不是她捏杯子的指节微微发白,我差点就信了她的镇定。
“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她妈转头看我,“小顾啊,你平时都做什么工作?”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我在夜市摆摊卖二十块钱的银链子吧。
“呃,手工艺品……加工。”
对面沈念鹿低头喝茶,肩膀抖了一下。
她在憋笑。
她居然在憋笑。
我咬了咬后槽牙。
我妈急忙补充:“主要是银器方面的,小顾从小就心灵手巧。”
她爸点了点头:“手艺人好啊,踏实。”
气氛一下子暖起来了。
四个家长聊得热火朝天,从房价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退休金,中间还穿插了一段关于小区物业不作为的批判。
我和沈念鹿全程零交流。
埋头吃菜。
我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
她也伸了筷子。
两双筷子撞在同一块排骨上。
又对视了。
她眼神的意思是——松手。
我眼神的意思是——凭什么。
她使劲夹。
我也使劲夹。
排骨飞了。
落在她爸盘子里。
她爸低头看了看,笑了:“哟,这俩孩子还挺有默契。”
我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我妈趁热打铁:“吃完饭让两个年轻人单独出去走走?”
沈念鹿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也顿了一下。
四个家长的目光同时锁定我们。
这种时候说不去,等于当场掀桌。
“行。”我说。
“好。”她说。
两个字,说得比签卖身契还决绝。
【第三章】
出了望江楼,阳光刺眼。
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谁都没开口。
走了一整条街。
最后是她先说话的。
“你站住。”
我停下来,转身。
她摘了鸭舌帽,头发散下来,眯着眼看我。
“顾野是吧?”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叫顾野,不知道你就是顾野。”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我听懂了。
夜市那个摊主顾野,和相亲对象顾野,在她脑子里之前是两个人。
“那咱俩扯平,”我说,“我也不知道卖扎染的沈小鹿就是沈念鹿。”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家里人知道你摆摊?”
“知道,所以才逼我来相亲。你呢?”
她把鸭舌帽攥在手里,表情复杂。
“我家里人觉得我在文创公司做朝九晚五的白领。”
“扎染的事?”
“没说。”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反问我:“你的银饰,卖二十一条,成本都不止这个数吧?”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我那些银链子,纯手工锻打的,光银料成本就不止二十。算上工时,每条链子我倒贴十五块。
三个月,卖了两百多条。
亏了三千多。
“不关你的事。”我说。
她嗤笑一声:“我就是好奇,一个卖银饰倒贴钱的傻子,到底图什么。”
“你不也一样?你那扎染围巾,用的是板蓝根染料,一条成本少说四十。你卖二十五。”
她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是板蓝根染料?”
“闻的。”
这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眼睛眯了起来,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审视。
“你每天闻我的围巾?”
“不是闻你的,是风吹过来的时候——”
“我的摊位在你下风口?”
”……对。“
”所以你天天闻?“
”那是物理现象,我又控制不了风。“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嘲讽,是那种抓到把柄的得意。
我决定转移话题。
”所以,这个相亲,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总得给家里一个交代。直接说不合适?“
她想了想。
”不行。我妈的原话是,这次再不成,下周给我安排三场。“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三场。
同一个周末三场相亲。这是批发还是零售。
”我这边也差不多,“我说,”我爸说了,不处对象就把我从族谱上划了。“
”那你不怕?“
”划就划,反正族谱上我名字旁边的照片是十二岁时候拍的,丑得我自己都不想认。“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短,嘴角扬了一下就压回去了。
但我看见了。
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沈念鹿笑。
不是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气氛忽然没那么僵了。
她重新戴上鸭舌帽,往前走了两步,和我并排。
”先别跟家里说认识。“
”嗯?“
”你想想,如果我们说之前就认识,他们肯定追问怎么认识的。你打算说我们在夜市天天吵架?“
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我妈听说我跟相亲对象已经互骂三个月了。
血压一百八。
”你说得对。“我迅速达成共识,”不认识,第一次见,今天聊得还行。“
”还行就够了,太好了他们催婚更起劲。“
”明白。“
我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是三个月夜市摊位大战以来,第一次达成一致意见。
然后各走各的。
到路口分开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银丝的事。“
”什么?“
”你口袋里,一直在搓那根银丝。从进包间就没停过。“
我手僵了一下。
”紧张的时候会搓。“我说。
她没追问,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鸭舌帽的帽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指还在口袋里捻着那截银丝。
搓得发烫。
【第四章】
晚上六点半,夜市开摊。
我到的时候,隔壁的摊位已经支好了。
扎染围巾挂了一排,颜色比前几天多了两种,一种靛蓝偏紫,一种灰绿。
沈念鹿坐在折叠凳上,戴着那顶鸭舌帽,低头在一块白布上画线。
我走过去,蹲下来支自己的摊子。
泡沫板,银饰,A4纸。
一切照旧。
她没抬头,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的泡沫板。”
我低头一看。
歪了。
三厘米。
比平时还多一厘米。
”抱歉。“我推了回去。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今天这么好说话。
赵磊从斜对面推着烤冷面的车过来,边走边朝我挤眉弄眼。
”哥们儿,相亲怎么样?“
整条夜市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发誓,卖糖葫芦的张姐转过来的速度比她转糖葫芦还快。
”没怎么样。“
”黄了?“
”没黄,就……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有戏?“赵磊把冷面车往我摊位旁边一靠,一屁股坐下来,”长什么样?漂亮不?“
我余光瞄了一眼右边。
沈念鹿画线的手稳如老狗。
”普通。“我说。
画线的手停了零点五秒。
赵磊凑近了:“普通?你妈能给你介绍普通的?她那审美虽然买衬衫不行,但选儿媳妇的眼光一直可以。”
”就是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冷哼。
赵磊没听见。
”那你下次还见吗?“
”再说吧。“
”你这个态度——“
”磊哥,你冷面糊了。“
赵磊猛回头,烤冷面的铁板上一股青烟冒起来。
”卧槽!“
他连滚带爬冲回去,铲子翻飞,抢救已经焦成碳片的冷面。
我趁他走了,松了口气。
旁边的沈念鹿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普通?“
就一个词。
但我听出了三层含义。
第一层:你说谁普通?
第二层:你要不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第三层:晚上收摊别走太早。
我清了清嗓子。
”在他面前得这么说。这人嘴跟漏勺似的,我说好看,明天全夜市都知道我相亲对象长什么样了。“
她没吭声。
过了大概十秒。
”算你有点脑子。“
这句话从沈念鹿嘴里说出来,约等于五星好评。
我心里微微松了一下。
然后客人来了。
一对情侣,男生想给女朋友买个手链。
女生先到了我摊前,拿起一条银手链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这真是纯银的?二十块钱?“
”手工锻的,你看这接口处,没有焊点。“
女生犹豫。
男生在旁边说:“要不再看看别的?”
然后目光飘向了隔壁。
沈念鹿适时地抖开一条靛蓝色围巾,披在自己肩上做展示。
晚风刚好吹过来,围巾边角扬了一下。
女生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了。
”好好看!这个怎么卖?“
沈念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板蓝根植物染,手工扎花,独一无二的纹路。二十五。”
女生已经走过去了。
我看着自己摊上被放下的银手链,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了。
三个月了。
每次都这样。
我刚要拿下客户,她就精准截胡。
”你故意的。“
”我只是在展示我的商品。“
”你那个披肩动作是临时加的。“
”风刚好吹过来,我控制不了风。“
我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下午在路口,我说控制不了风,解释自己为什么闻到她围巾的味道。
她把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了我。
我盯着她。
她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
但我确定,那下面藏着一个标准的得意脸。
行。
你狠。
那天晚上,我卖了十一条。她卖了十四条。
收摊的时候,赵磊过来蹭了我一瓶水,顺便跟我汇报了一个重大情报。
”你知道你对面那个小鹿今天也去相亲了吗?“
我手里的银丝差点掉了。
”你怎么知道?“
”张姐说的,张姐是听糖炒栗子的李哥说的,李哥是听小鹿打电话的时候偷听到的。“
夜市情报网。
传播速度比5G还快。
”跟谁?“我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反正好像也没成。“
我”嗯“了一声,继续收摊。
赵磊走了之后,夜市安静下来。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收最后一块泡沫板的时候,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
很小,圆珠笔写的。
”你的链子做工确实可以。但定价太低了,糟蹋手艺。“
笔迹不是我的。
我看向右边。
沈念鹿的摊位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人早走了。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没擦,连着泡沫板一起收进了箱子里。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我妈打来电话。
”小鹿她妈说小鹿觉得你还不错。“
”哦。“
”什么叫哦?你什么态度?“
”还行的态度。“
”还行就继续见。周三晚上,你约人家吃个饭。“
”周三我要……“
我要摆摊。
这话咽回去了。
”你要什么?“
”没事,行,周三。“
挂了电话,我对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
约沈念鹿吃饭。
那个跟我抢了三个月客户的沈念鹿。
那个吵架从来不输的沈念鹿。
那个在我泡沫板上偷偷写字的沈念鹿。
晚上到了夜市,我在支摊子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有她的微信。
三个月了,吵了九十天架,我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你要说什么就说,杵在那里挡我摆货了。“
她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你微信多少?“
她的手停了一下。
”干嘛?“
”家长的意思,周三约吃个饭。走个过场。“
”走过场?“
”对,你去不去?“
她蹲在那里,整理了一下围巾的顺序。靛蓝在左,灰绿在右,新染的橘色放中间。
”去。“
然后她报了一串数字。
我加了好友。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叶子。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图,拍的是夕阳下晾晒的扎染布。
很好看。
我点了个赞,然后迅速取消了。
不能点赞。
万一她觉得我在示好。
然后我收到一条消息。
”取消赞的操作我看见了。“
我把手机扣在摊位上,闭了一下眼。
社死第一弹。
收到。
周三晚上,我提前收了摊。
赵磊看我六点就开始收东西,眼睛瞪得比烤冷面的铁板还圆。
”你今天不摆了?“
”有事。“
”什么事?“
”约了人。“
赵磊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约的谁?男的女的?“
”走了。“
”你等等,你身上有酱味儿——“
我已经走远了。
约的地方是一家社区小馆子。
没选大饭店,两个摆摊的人去吃西餐有点讽刺自己。
沈念鹿到的时候没戴鸭舌帽。
这是我第一次在夜市以外的场合看见她不戴帽子的样子。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带了一对银耳钉。
银耳钉。
我的眼睛在那对耳钉上停了两秒。
手工锻的,成色不错,但工艺很粗糙,边缘有明显的锉痕。
不是专业银匠做的。
”自己打的?“我问。
她坐下来,拿菜单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我干这行的。“
她摸了一下耳垂上的耳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翻开菜单开始点菜。
”酸菜鱼,酸辣土豆丝,再来个宫保鸡丁。你吃辣吗?“
”吃。“
”那加个剁椒鱼头。“
菜点好了,她把菜单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说吧,过场怎么走?“
我也看着她。
”你希望怎么走?“
”最好的结果——我们跟家里说处着看看,然后拖三个月,三个月后说不合适,和平分手。中间该摆摊摆摊,该吵架吵架,互不干涉。“
思路清晰。
条理分明。
像商业提案。
”可以,“我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
”三个月里我妈肯定要旁敲侧击,问进展。我得有素材交差。“
她想了想。
”那就偶尔拍个照发家族群。不用合照,拍个两杯咖啡两份甜品就行,让他们自己脑补。“
”你经验很丰富。“
”第四次相亲了。前三次都是这么收场的。“
我噎了一下。
”第四次?“
”你以为就你被逼相亲?“她语气平淡,”我妈从去年开始,平均每月安排一次。我现在的相亲经验比我的染布经验还丰富。“
菜上了。
酸菜鱼的汤底飘着一层红油,辣味直冲鼻腔。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吃得很干脆。
不扭捏,不矫情。
我也开始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问你个事。“
”问。“
”你那些银链子,成本至少三十五一条。你卖二十。三个月亏了多少?“
又问这个。
我咽下嘴里的土豆丝。
”你怎么知道成本三十五?“
”银料市价我查过。手工链的工时按最低时薪算,加上你那个无焊接工艺的技术门槛,三十五是保守估计。“
我筷子停了。
这姑娘调查过我的成本结构?
她继续说:“你不像是来夜市赚钱的。二十块钱一条,赔本赚吆喝。你到底图什么?”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锻银这门手艺现在什么处境吗?“
她没说话。
”非遗名录上挂着好看,每年博览会摆个展位,领导参观的时候围一圈人拍照。然后呢?展完了,照片发了,通稿写了,银器继续在仓库里吃灰。“
”有多少人真正见过手工锻银?有多少人摸过没有焊点的纯手工银链子?他们连这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花钱买?“
”所以你去夜市。“
”对。二十块钱一条,谁都买得起。买回去戴两天,觉得手感不一样,也许会好奇这是怎么做出来的。也许不会。但至少有人摸过了,有人戴过了。“
”这门手艺就不是锁在博物馆柜子里让人隔着玻璃看的东西。它得被摸,被戴,被弄脏,被磕碰。它得活在人身上。“
我说完,感觉自己话太多了。
不像我平时的风格。
大概是酸菜鱼辣的。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抬头。
沈念鹿看着我,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是审视、挑剔、找茬。
现在是另一种东西。
我说不上来。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我的扎染也是一样。”
”什么?“
”板蓝根染,手工扎花,这些工艺快断了。我奶奶那辈还有人在做,到我妈那辈就只剩我妈一个。我妈后来腰不好,也不做了。“
”我学了三年,自己琢磨配方,自己种板蓝根。卖二十五一条围巾,不是因为我定价低,是因为卖贵了没人买。“
”卖便宜点,让人带回去,让这块布出现在地铁上,出现在办公室里,出现在每天的生活里。比挂在展厅的射灯底下有用。“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鱼。
好像只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动。
三个月。
三个月我蹲在她隔壁摊位旁边,跟她吵了九十天架。
我从来不知道她是同行。
不是卖手工艺品的同行。
是拼了命想让老手艺活下去的同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直隔着墙吵架,忽然有人把墙拆了。
对面站的不是对手。
是照镜子。
”那,“我开口,”三个月的假交往计划,需要修改一下。“
她抬眼看我。
”怎么改?“
”不用拍两杯咖啡了。“
”那拍什么?“
”你要不要试试在你的围巾上加银扣?“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意思?“
”你的板蓝根染围巾,质感很好,但收口一直用的是线结。如果换成手工银扣,扎染加锻银,两个非遗绑在一条围巾上,你觉得能卖多少?“
她放下筷子。
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了,不是我形容的。
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眉毛挑了一下。
”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的?“
她看了我大概五秒钟。
”银扣的成本谁出?“
”我出。当合作研发。“
”分成?“
”五五。“
她又看了我五秒。
然后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她的手。
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揉布扎花磨出来的。
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很快。
但我的手心记住了那层薄茧的触感。
比银丝粗糙。
比银丝温热。
【第六章】
接下来一周,我白天在家锻银扣的样品,晚上去夜市摆摊。
银扣不好做。
围巾的布料软,银扣如果太硬会戳皮肤。太薄了又没质感。
我打了七个样品,废了五个。
每天晚上收摊后,沈念鹿会把当天新染的围巾边角料撕一块给我,让我回去试配。
我们交流的方式很朴素。
她把布料放在我摊位边上,不说话。
我把银扣样品用纸巾包好,放在她摊位边上,也不说话。
赵磊觉得我俩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你们今天没吵架?“
”没吵。“
”昨天也没吵?“
”没吵。“
”前天呢?“
”也没吵。“
他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绝症患者。
”完了,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滚去煎你的冷面。“
”你打我干嘛!我这是关心你!“
”你那叫八卦,不叫关心。“
他揉着后脑勺走了,嘟嘟囔囔的。
到第八天,第六版银扣终于成了。
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银扣,表面锤出细密的鱼鳞纹,边缘打磨成微微内弧的弧度,扣在围巾上不硌脖子。
我拿给沈念鹿看的时候,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从自己的围巾堆里抽出一条靛蓝色的,那条颜色最深、染得最匀的,把银扣扣上去。
布与银。
蓝与白。
手工的毛边和锤纹的粗粝。
她把围巾披在肩上。
说不出的搭调。
”怎么定价?“她问。
”你说。“
”一百二。“
”行。“
夜市卖一百二的围巾,有点疯。
但那天晚上,第一条扎染银扣围巾被一个路过的姑娘看见了。
那姑娘本来在看我的银链子,眼睛一转,看到了沈念鹿脖子上围的那条。
”这个也卖吗?“
”卖。一百二。“
”有点贵。“
沈念鹿把围巾取下来递给她。
”你摸摸。“
姑娘接过去,手指碰到银扣的瞬间,表情变了。
”这是银的?“
”纯手工锻银。你看这个鱼鳞纹,每一片都是锤出来的,没有两片一样。围巾是板蓝根植物染,扎花手工做的。整条围巾,从布到扣,全手工。“
姑娘捏着银扣看了又看,最后掏钱了。
一百二。
沈念鹿收了钱,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我看懂了。
她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成了。
那天晚上卖了三条。
第二天备了五条,全卖光了。
第三天备了十条,收摊前半小时卖完。
第四天开始有人专门来找”那个银扣围巾”。
我白天锻银扣的时间从两小时变成了四小时。
手上多了三个水泡。
但当我看到自己做的银扣,扣在她染的布上,被一个又一个陌生人围在脖子上带走的时候。
那种感觉。
比任何博览会上的合影都踏实。
【第七章】
事情在第三周出了岔子。
周二晚上,我正在摊位上给一个大叔讲银链子的工艺,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顾野?”
我回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我摊位前面。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相机,一个拿录音笔。
我认识这个老头。
余长平。
市非遗保护中心的主任。
上次博览会上,他握着我的手跟市领导介绍——这是我们顾氏锻银的第四代传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此刻,余主任看着我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泡沫板,上面挂着二十块钱一条的银链子。
他的表情经历了惊讶、困惑、痛心三个阶段,大概用了五秒钟。
“你在这里……摆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余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们在做非遗走访纪录片的选题踩点。有人跟我说城南夜市有个卖银饰的摊子,工艺不俗,我就来看看。”
他低头看了看泡沫板。
“二十块?”
“对。”
“纯手工锻银,无焊接工艺,你卖二十块?”
拿录音笔的那位已经按下了录音键。
“余主任,不是您想的那样——”
“小顾,”他抬起手打断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是在砸这门手艺的招牌。”
声音不大,但摊位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赵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张姐的糖葫芦举在半空,忘了转了。
沈念鹿收布的手也停了。
“二十块,一条纯手工银链子。你让外面那些花三千、五千买你作品的客户怎么想?让行业里其他银匠怎么活?你这不是推广,你这是贬值。”
我站在那里,没吭声。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想过。
成本倒挂,价格体系崩坏,行业口碑影响。
我全想过。
“余主任——”
“你跟我回去。这个摊,今天就收了。”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不是我的声音。
沈念鹿站了出来。
她摘了鸭舌帽,露出一张被夜市灯光照得棱角分明的脸。
“您好,我是隔壁摊位的。请问,您觉得非遗手艺应该怎么推广?”
余主任转过头看她。
“你是?”
“沈念鹿。板蓝根扎染,我奶奶那辈传下来的。不在名录上,因为没人申报。”
她从摊位上拿起那条银扣围巾。
“您看看这个。”
余主任接过去,翻了翻。
手指在银扣上摩挲了一下。
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银扣——”
“顾野做的。”
老头看了看银扣,又看了看围巾的扎染纹路,沉默了很长时间。
拿相机的那位已经举起了镜头。
“您说他在贬值。但您想想,如果没有这个二十块钱的摊位,我永远不会知道隔壁还有一个银匠。这条围巾上的银扣就不会存在。买走这条围巾的五十多个人,也不会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手工锻银、叫板蓝根扎染。”
“展厅的射灯照不到夜市。但夜市的人,比展厅多得多。”
老头手里握着围巾,久久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来,摊位上的银链子叮叮当当轻响。
“这个纪录片,”余主任终于开口,“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参加?”
我和沈念鹿对视了一眼。
她冲我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意思是——你说。
“看题目。”我说。
余主任嗤笑了一声:“还挑题目。”
“得让我们继续摆摊。”
他瞪了我一眼。
然后把围巾还给沈念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抽了两张。
“围巾我买一条。链子给我来两条。”
他把钱拍在泡沫板上。
“好看。”
然后拄着拐杖走了。
拿录音笔的那位追上去问:“余主任,这个选题——”
“拍。就拍这两个不着调的。”
他的声音飘在夜市嘈杂的人声里,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泡沫板上的钱。
沈念鹿走到我旁边,把银扣围巾重新挂好。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我问。
“你在想措辞。”
“你怎么知道?”
“你搓银丝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口袋里那截银丝已经被搓成了一个小圈。
她见过太多次了。
“你一搓银丝就是在想事情。想完了才说话。但余主任那种人不会给你想的时间,他要的是即时反应。”
“所以你先顶上了。”
“对。”
她把帽子重新戴上,回到自己的摊位。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这种场合,你负责讲工艺,我负责讲故事。分工明确,效率高。”
我看着她的背影。
鸭舌帽下面露出的后颈线条很干净。
“好。”我说。
声音比我预期的轻了一点。
【第八章】
纪录片团队来了三次。
第一次拍我锻银。
摄像机怼在我手边,放大到能看清锤面上的纹路。我一锤一锤地敲,银片在砧子上慢慢成形。
导演说要拍特写,让我把手伸出来。
手上全是茧子和水泡。
不好看。
但导演说这就是他要的。
第二次拍她扎染。
板蓝根的汁液染得她手指发蓝。她把白布一段段扎紧,丢进染缸里。捞出来晾干的时候,布面上的花纹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第三次拍我们的夜市摊位。
拍客人来挑围巾,拍银链子在灯光下反光,拍我俩因为泡沫板歪了三厘米而互相怼的日常。
导演在回放素材的时候笑了。
“你俩这互动,比综艺还好看。”
我说:“我们不是互动,我们是业务纠纷。”
沈念鹿说:“主要是他的泡沫板没有边界感。”
“你的围巾才没有边界感。”
“风吹的。”
“又赖风。”
导演的笑声更大了。
拍到第三周的时候,银扣围巾的日销量已经稳定在二十条以上。
我每天锻银扣的时间变成了六个小时。
沈念鹿染布的时间也从半天变成了一整天。
我们开始互相串门。
不是去对方家。
是去对方的工作间。
她第一次来我家里的锻银台看我干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这些都是你做的?”
墙上挂了一排银器,壶、盘、镯、簪。
我爷爷做的,我爸做的,我做的。
三代人的活,全在这面墙上。
“最右边那把壶是我爷爷的。”我指了指,“鱼纹壶,锤了三个月。你看壶嘴这里,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我看到了。”
“我爷爷说,那是他打最后一锤的时候手抖了。不是手艺问题,是那天我奶奶在门口喊他吃饭,他分了神。”
“他一直没修,说那道痕是这把壶的魂。”
她看着那道划痕,手指虚虚地比了一下,没有碰。
后来我去看她的染坊。
在她租的公寓阳台上,挂了一排晾干的布。阳光透过扎染的蓝色,投在地面上,像碎掉的水面。
角落里有一口小缸,里面泡着板蓝根叶子。
味道很冲。
就是那个味道。
每天晚上从她摊位方向飘过来的味道。
“我奶奶以前用的缸比这个大十倍。”她说,“能一次染二十匹布。我这个,一次只能染两条围巾。”
“够了。”
“什么够了?”
“两条就两条,一条一条染出来的东西才有脾气。”
她蹲在缸边,拿木棍翻了翻布。
蓝色的水溅在她手背上。
“顾野。”
“嗯?”
“那个三个月的计划。”
“哪个?”
“假交往三个月然后和平分手那个。”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怎么了?”
她盯着缸里的蓝色水面。
“好像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三个月到了以后,说不合适这句话,好像说不出来了。”
她没看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蓝色的手指搅动水面。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
板蓝根和银料的味道混在一起。
“那就别说了。”
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还要轻。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不是走过场了?”
“不是。”
她站起来。
转过身。
帽子没戴,头发扎得有些松了,碎发贴在鬓角。
眼睛很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了想。
“你在泡沫板上写字那天。”
她愣了一下。
“那么早?”
“你呢?”
她别开脸,盯着阳台栏杆上晒的一块布看了很久。
“你蹲在摊位上跟余主任讲壶嘴上那道划痕的时候。不对,比那更早。你跟我说你的银链子得活在人身上那次。”
“那不是更早了吗?”
“闭嘴。”
我闭嘴了。
风把阳台上的布吹起来,蓝色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她伸出右手。
手指上全是板蓝根的蓝色。
我握住了。
跟上次在饭店不一样。
上次是一握就松。
这次没有松开。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薄茧抵着我的掌心。
粗糙。温热。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
“说。”
“泡沫板的事,你让我三厘米。”
“两厘米。”
“两厘米半。”
“成交。”
阳台上,两个摆摊的人握着手讨价还价。
缸里的蓝色水面映着天光,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第九章】
纪录片播出那天,我们都没看。
在夜市摆摊呢。
是赵磊举着手机冲过来的。
“卧槽你俩上新闻了你们知道吗?”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本地电视台的文化频道,标题写着——夜市里的非遗传承人:一条围巾,两门手艺。
画面里,我在砧子上锤银扣,她在缸里捞扎染布。
然后是夜市的镜头。
泡沫板,银链子,扎染围巾。
我俩因为三厘米的摊位边界线互怼的那段也被剪进去了。
弹幕飘了满屏。
“这俩是情侣吧。”
“假的吧,在炒CP。”
“不管是不是CP,围巾我要了,链接在哪?”
赵磊激动得声音变调:“你俩火了!围巾,链子,全网都在问在哪买!”
我和沈念鹿对视了一眼。
她摘下帽子,揉了揉头发。
“摊位摆不下了。”
她说的是实话。
接下来三天,我们的摊位前排起了队。
有从市区开车来的,有从外地坐高铁来的,还有一个带着摄像机的博主要做探店视频。
卖糖葫芦的张姐站在旁边,看着排到第三条街的队伍,目瞪口呆。
“你俩到底卖的什么仙丹?”
赵磊更夸张,直接把冷面车推到了我们摊位隔壁。
“买围巾送烤冷面,冷面配银链更配哦!”
我踹了他一脚。
但客流是真的多。
银扣的库存三天清光了。
我的手已经来不及做了。
沈念鹿的围巾也见底了。
第四天,我在摊位上挂了一块牌子——
银扣围巾暂时售罄,补货中。散装银链子还有,二十一条。
然后我爸来了。
没有预兆。
没有电话。
老头子自己坐了公交车来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夜市第三排第七号摊位前,看着泡沫板上的银链子。
一句话没说。
拿起一条链子,翻过来。
看了看接口。
放下。
又拿起一条。
看了看锤纹。
放下。
全程沉默。
我站在旁边,手里搓着银丝,搓得快要断了。
老头看完最后一条链子,终于开口了。
“接口处理得比以前好了。”
就这一句。
然后他看到了银扣围巾。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银扣谁做的?”
“我。”
“鱼鳞纹?”
“对。”
“你爷爷那路子。”
“改过了,边缘弧度调了,贴合布料。”
他点了点头。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然后他看向隔壁。
沈念鹿正在给一个客人打包围巾。
老头走过去。
沈念鹿抬头,看见一个陌生老头盯着自己的摊位。
“您好,看围巾?”
“你就是染这布的?”
“对。”
“板蓝根染的?”
“对,自己种的板蓝根。”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看围巾的扎花纹路。
“你奶奶叫什么?”
沈念鹿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这是我奶奶教的?”
“这个结法是老扎法,现在没人用了。三十年前我在云南见过一回,一个姓沈的老太太扎的。”
“那就是我奶奶。沈桂香。”
老头把老花镜摘了,看着沈念鹿,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
说不上来。
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失散很久的同行。
“好手艺。”他说。
然后转头看我。
“这姑娘是你相亲对象?”
我点头。
“不亏。”
说完走了。
老头走路的背影一晃一晃的。
沈念鹿看着他远去的方向,问我:“你爸?”
“嗯。”
“他说不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可你。”
“认可我的扎染?”
“认可你这个人。我爸评价手艺人只有两个标准,活好不好,人实不实在。”
她低下头,继续打包围巾。
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很淡。
如果不是路灯刚好照在那个角度,看不出来。
我转过头,不看了。
口袋里的银丝被搓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很小。
刚好能套在一根手指上。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城南夜市第三排第七号和第八号摊位合并了。
泡沫板换成了木架子。
左边挂银饰,右边挂扎染,中间挂银扣围巾。
一块招牌,赵磊手写的,字丑得惨不忍睹——
“顾氏锻银 x 沈氏扎染 联名摊位”
下面一行小字:“不讲价,谢谢。”
余主任的纪录片拿了一个什么文化传播奖。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得意得很。
“小顾,你那个夜市摊位准备一下,下个月有个全国非遗市集在杭州,给你留了两个展位。”
“两个?”
“一个银饰,一个扎染。你和那个小沈一起去。”
“余主任,您这是偏心。别的项目一个展位都抢不到。”
“偏心?你俩的围巾卖到脱销,全网播放量三千万,文化部的人亲自打电话问我要你俩的联系方式。我不给你展位给谁?”
挂了电话,我把消息转给沈念鹿。
她回了三个字。
“备多少?”
“围巾五十条,银扣一百个。够吗?”
“不够。翻倍。”
“你染得过来吗?”
“你管好你的银扣就行。”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摊位上,她正在给一个小女孩系围巾。
靛蓝色的,银扣在小女孩锁骨处闪了一下光。
小女孩的妈妈在旁边拍照。
“好看,真好看。”
沈念鹿把围巾的边角塞好,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去吧。”
小女孩蹦蹦跳跳跑了。
蓝色的围巾在夜市的灯光下一跳一跳的。
沈念鹿看着那个背影,笑了。
我也看着。
三个月前,我蹲在这里卖二十块钱的银链子,她蹲在旁边卖二十五块钱的围巾。
我们互相嫌弃,互相怼,互相抢客户。
谁也没想过,两个赔钱赚吆喝的摊贩,居然能把两门快断的手艺,续上一口气。
老头说得对。
手艺这东西,不能隔着玻璃看。
得活在人身上。
活在夜市的烟火气里。
活在二十块钱的门槛里。
活在争了三个月的三厘米边界线里。
“喂,你发什么呆?”
沈念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回过神。
“没发呆。”
“你又在搓银丝。”
我低头看了看手。
口袋里那截银丝已经被搓成了一个环。
跟上次那个一样。
圆的。
刚好能套在一根手指上。
“这个环你打算搓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要送就送个正经的,别拿搓出来的糊弄人。”
我愣了一秒。
然后从口袋里把那个银丝小环取出来。
“你想要正经的?”
“你觉得呢?”
“那得等等。手工打一个戒面至少要两天。”
“我不急。”
她伸出左手。
无名指。
手指上还染着板蓝根的蓝色,指甲剪得短短的。
“但先把这个戴上。”
我把银丝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有点松。
她握了握拳,没让它掉下来。
“回去给我改个尺寸。”
“好。”
赵磊路过的时候,烤冷面的铲子掉了。
他张着嘴看了我们三秒钟。
然后默默捡起铲子,转头对张姐喊了一嗓子。
“张姐!押五十块!他俩年底之前结婚!”
张姐举着糖葫芦回了一嗓子。
“我押一百!下个月!”
整条夜市都在起哄。
沈念鹿把帽檐压低了。
耳朵红透了。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搓银丝。
因为银丝已经在她手上了。
路灯照下来。
第三排第七号和第八号之间,再也没有那条三厘米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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