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得兜比脸干净那天,我在雨夜捡了对双胞胎。
奶粉钱凑不齐,硬着头皮去面试家政保姆。
面试官是个大美女,上下打量我一眼:
“条件不错,明天跟我回家见父母。”
我说我来当保姆的。
她翘着二郎腿:“保姆也行,顺便演一下我未婚夫。”
我看了看怀里两张嗷嗷待哺的嘴,又看了看合同上的零。
“……请问,未婚夫包食宿吗?”
【第一章】
我叫宋北野,二十六岁,人生最大的成就是活着。
别笑,真的。
北城的七月暴雨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
我蹲在立交桥底下啃馒头,身上就剩三十七块八毛钱。
手机欠费停了两天了。
工地老板跑路,拖了我三个月工资。
合租的房子月底到期,押金早就打了水漂。
我正琢磨今晚睡哪儿,桥洞底下传来一声哭。
很小,像猫叫。
我没理。
北城流浪猫多,淋雨叫唤太正常了。
又一声。
不对。
两个声音。
而且不是猫。
我顺着声音摸过去,在桥墩拐角的纸箱里,看见了两个婴儿。
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得跟两只没毛的仓鼠似的。
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底下垫着几张报纸。
纸箱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罐最便宜的奶粉、几片尿布,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被雨打湿了大半,能看清的只有几个字——
“求好心人收留……实在养不起……”
剩下的全糊了。
我蹲在那愣了足足十秒钟。
老天爷,你是认真的吗?
我自己都快饿死了。
两个娃同时哇地哭起来,声音大得整个桥洞都在回响。
我手忙脚乱把纸箱端起来,抱进怀里挡雨。
一个娃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攥得紧紧的。
就那么一下,我脑子里所有“送派出所”“打110”“放回去”的念头,全断了。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跟我混吧。”
“但是丑话说前头,跟着我你俩大概率吃不上好的。”
两个娃一起哭得更大声了。
我把那当成答应了。
——
接下来三天,是我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三天。
你知道一个大老爷们儿抱着两个婴儿在街上走是什么场面吗?
十个路人有八个以为我是人贩子。
报了三次警,被盘问了两次。
好在我长得一脸老实相,民警看我穿着工地的破T恤,兜里比谁都干净,最后信了。
“小伙子,你这情况……要不送福利院吧?”
“不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嘴这么硬。
三十七块八毛钱,撑了三天。
奶粉快见底了。
尿布早就用完了,我把自己的T恤撕了当尿布。
七月份光着膀子走在街上倒不冷,就是进便利店的时候,店员看我的眼神跟看流氓似的。
第三天晚上,大的那个娃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我抱着他跑了三家诊所,两家关门,一家说没有儿科不敢接。
最后是一个退休老大夫好心,没收钱给看了看,开了点退烧药。
“孩子太小,你一个人不行的。”老大夫看着我,“有没有家人帮忙?”
没有。
爹妈走得早,亲戚断了来往,朋友——工地上的兄弟都各奔东西了。
我就一个人。
加上两个娃,三个人。
三十七块八毛已经花到只剩两块了。
这时候我盯上了街边电线杆上的一张小广告——
“诚聘家政人员,待遇优厚,包食宿,日薪500。”
五百。
一天五百。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多写一个零。
底下有个地址,在北城最贵的写字楼。
嘉和大厦,38楼。
家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膀子,工地裤,人字拖,怀里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娃。
行吧,去面试就去面试。
大不了被撵出来,跟现在也没区别。
第二天一早,我把最后两块钱买了瓶矿泉水冲了奶粉,喂饱两个娃,借了便利店的洗手间把脸洗干净。
又从旧衣回收箱里翻出一件勉强能穿的白衬衫。
扣子少了两颗,我拿回形针别上了。
两个娃很给面子,吃饱之后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我把他们放进纸箱改造的简易背带里,一前一后挂着,走进了嘉和大厦。
前台小姐看见我的表情很精彩。
“你……”
“我来面试家政的。”
“三十八楼,岳总办公室。”她顿了顿,“你确定?”
“确定。”
电梯到三十八楼,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整层楼都是一家公司的——岳氏集团。
我敲了门。
“进。”
里面的声音很冷,带着点不耐烦。
我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让你第一反应不是“好漂亮”,而是“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的女人。
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到像杂志封面抠下来的。
脸很白,唇很红,眼神很冷。
冷到我怀里的娃都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光膀子,回形针衬衫,人字拖,前后各挂一个娃。
那个画面确实有点炸裂。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就是来面试的?”
“对。”
“带着孩子?”
“嗯,没人带,只能捎着。”
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打量。
很认真的那种打量。
像在看一件商品。
我被看得有点发毛。
“身高多少?”
“一米八三。”
“有案底吗?”
“没有。”
“结婚了吗?”
“没有。”
“那这俩……”她看了眼两个娃。
“捡的。”
她挑了下眉毛,没追问。
站起来绕到我面前,近了我才发现她挺高的,穿着高跟鞋目测一米七五。
绕着我转了一圈。
“长相过关,身材过关,气质……”她顿了一下,“差点意思,但可以包装。”
我:“?”
“条件不错。明天跟我回家见父母。”
我愣住了。
“等等。”我说,“我来面试家政保姆的。”
她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保姆也行。”她淡淡地说,“顺便演一下我未婚夫。”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你认真的?”
“我像开玩笑的人吗?”
不像。她看起来像是连笑都要提前预约的那种人。
“日薪一千。”她说,“管吃管住,两个孩子的开销我全包。”
一千。
一天一千。
两个娃的开销全包。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的,又回头看了看背上的大的。
大的正吐泡泡。
小的在啃我的手指。
“成交。”
我连合同都没细看就签了字。
穷人没资格挑活儿。
更何况这活儿——
管吃管住,还管孩子。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签完字,她递过来一张黑卡。
“预支半个月工资。先去买两套像样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明天早上八点,楼下集合。”
我接过黑卡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
是饿的。
我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了。
“还有——”她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现在起,你叫我岳总,或者……”
她顿了一下。
“老婆也行。”
我差点把卡掉地上。
——
出了嘉和大厦,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太阳很大。
两个娃被晒得眯起了眼。
我掏出那张黑卡看了看。
黑得发亮。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卡。
找了个ATM查了下余额。
一万五。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腿软了一下。
冷静。
冷静。
宋北野,你现在是有工作的人了。
虽然这个工作的内容是——当一个女总裁的假未婚夫。
但好歹,是个工作。
我先去了母婴店。
两罐好奶粉,一包尿不湿,两套婴儿连体衣,一个双人婴儿推车。
店员看我一个光膀子的糙汉推着婴儿车挑奶粉,眼神复杂得很。
“先生,您是爸爸吗?”
“嗯……算是吧。”
又去了商场。
买了两套衣服,一双皮鞋。
对着试衣间的镜子看了看,穿上白衬衫之后——
嗯,确实比刚才那个回形针版本好多了。
最后找了家快餐店,点了三碗牛肉面。
吃了两碗,第三碗没吃完。
不是吃饱了。
是哭了。
就突然的。
端着碗,眼泪掉进面汤里。
旁边桌的大哥吓了一跳:“兄弟,面不好吃?”
好吃。
太好吃了。
我擦了把脸,把面吃完了。
抱着两个娃,推着婴儿车,在路边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下。
洗了个热水澡。
给两个娃洗干净,换上新衣服。
干干净净的,白白嫩嫩的。
一个大眼睛,一个小酒窝。
好看得不像是我捡来的。
大的那个我叫他大宝,小的叫小宝。
暂定的。
万一以后他们亲生父母找来了……
算了,不想了。
躺在床上,大宝在左边,小宝在右边。
两个小家伙吃饱喝足,呼呼地睡。
我盯着天花板想——
宋北野,你明天就要去给人家当假未婚夫了。
一个穷光蛋、捡破烂出身的家政工,去见女总裁的父母。
你紧不紧张?
紧张。
但更多的是——
算了。
能吃饱就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闹钟定了六点半。
闭眼。
睡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
嘉和大厦楼下。
我推着婴儿车,穿着新买的白衬衫和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
两个娃穿着新的连体衣,乖乖窝在推车里,大宝在啃自己的脚,小宝在吹泡泡。
八点整。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面前。
车门打开。
岳总——我的甲方,我的假未婚妻,从车里出来。
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
说实话,比昨天好看了十倍不止。
但表情还是那样。
冷。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还行。”
然后看见了婴儿车里的两个娃。
愣了一下。
“你带他们干什么?”
“没人照顾啊。”
“请保姆。”
“我就是保姆。”
她沉默了两秒。
“上车。”
我把婴儿车折好塞进后备箱,抱着两个娃坐进了后座。
车子启动的时候,大宝突然对着岳总笑了一下。
没牙的那种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岳总的嘴角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但我看见了。
“你家在哪儿?”我问。
“城东,岳家老宅。”
城东。
北城最贵的地段。
一套房顶我打工一百年。
“到了之后,记住几件事。”她看着窗外说。
“第一,你是我大学同学,海外留学回来创业。”
“第二,你对我一见钟情追了三年。”
“第三,孩子是我闺蜜的,暂时寄养。”
“第四——”
“最重要的一条。”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假话。
“在我家人面前,你要表现得非常爱我。”
我:“……什么程度的爱?”
“看到我就走不动路的那种。”
我咽了口口水。
“岳总,你是不是对我的演技有什么误解?”
“一天两千。”
“嫂子你放心,我演技可好了。”
——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进了城东的一片别墅区。
门口有保安,拦杆一抬直接放行。
一路开进去,绿化带修得比公园还整齐。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停了下来。
我下车,抱着两个娃,看着面前的房子。
院子大概有我之前住的合租房十个那么大。
门口停着三辆车,最差的那辆是保时捷。
我觉得我的皮鞋突然不够亮了。
“紧张?”她问。
“还好。”
“你脸都白了。”
“天生的。”
她没揭穿我,走在前面推开了门。
“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妈。
一个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爸。
还有一个——
坐在沙发角落,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年轻男人。
二十七八的样子,长得挺白净,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种笑让我很不舒服。
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好笑的事,就等着看戏。
岳总的妈先站起来了。
看到她女儿,脸上笑开了花。
然后看到我。
笑容凝固了。
再看到我怀里的两个娃。
笑容碎了。
“小禾啊,这……这是?”
岳总——岳禾,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妈,这是我男朋友,宋北野。”
客厅安静了三秒。
她爸放下了茶杯。
她妈张了张嘴。
角落里那个年轻男人放下手机,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岳禾的妈率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敢置信:“小禾,你不是说……你没有男朋友吗?”
“之前不方便说。”岳禾的表情波澜不惊,“今天正式带回来了。”
她妈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概十秒钟。
从头发看到皮鞋。
然后落在了两个婴儿身上。
“这俩孩子……”
“我闺蜜的。”岳禾抢先说,“暂时寄养。”
“哪个闺蜜?”
“妈,你不认识。”
她妈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没再追问。
她爸倒是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沉稳——
“小宋是吧?坐。”
“叔叔好。”我抱着两个娃,想去坐沙发,结果大宝突然抓了我一把头发。
我龇了一下牙。
大宝以为我在跟他玩,咯咯笑了。
小宝受到感染,也跟着笑。
两个娃一起笑,声音响得整个客厅都是。
角落里那个年轻男人终于开口了。
“姐,你这男朋友挺有意思啊。”他笑着说,“自带音响。”
姐。
所以这是岳禾的弟弟。
“岳柏,说话注意点。”岳禾瞪了他一眼。
岳柏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笑容一点没收。
岳禾的妈——我应该叫岳阿姨——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小宋啊,你家是哪里的?”
来了。
查户口环节。
“北城本地的,阿姨。”
“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
“父母走得早,我自己长大的。”
岳阿姨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同情,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
她看了她女儿一眼,岳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创业,阿姨。”这是岳禾教的台词,“还在起步阶段。”
“创什么业?”
”……“
岳禾没教这一条。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母婴用品。“
两个娃配合地嗷了一嗓子。
岳柏在角落里笑出了声。
岳禾的爸——岳父大人——放下茶杯。
”创业好。“他说,”年轻人有闯劲。“
我正要松口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小禾之前跟我说过,她的择偶标准很高。“
他看着我。
”名校毕业,行业精英,家世清白。“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我身上贴标签。
而那些标签没一个贴得上。
”小宋啊。“他的语气不算不客气,但也绝对谈不上热情,”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张了张嘴。
岳禾拉了一下我的手。
”爸,学历不代表一切。“
”我又没说代表一切。“岳父笑了笑,”就随便问问。“
他的”随便问问“比面试还正式。
这时候,大宝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
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反正哭得撕心裂肺。
小宝跟着也哭了。
双胞胎联动,立体声环绕。
整个客厅瞬间变成了幼儿园。
”不好意思,我先哄一下。“
我抱着两个娃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奶瓶。
动作很熟练——这三天高强度训练不是白练的。
一手托大宝,一手给小宝塞奶嘴。
三十秒之内,两个娃都安静了。
大宝抱着奶瓶闭着眼喝,小宝含着奶嘴吧唧吧唧的。
我余光瞥到岳阿姨的表情。
变了。
从刚才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柔软。
”你还挺会带孩子的。“她说。
”被逼出来的,阿姨。“
这句倒是大实话。
岳阿姨看了看两个安静下来的娃,又看了看我。
”这两个小家伙长得真好看。“她伸手轻轻碰了下小宝的脸,”多大了?“
”两个多月。“
”双胞胎啊……“她的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感慨,”我当年也想要双胞胎来着。“
”妈。“岳禾在旁边皱了下眉。
”行行行,不说了。“
岳阿姨站起来,拍了拍手:“都别站着了,吃饭吃饭。阿姨做了一桌子菜。”
——
饭桌上的气氛比客厅好多了。
主要是因为两个娃太能抢戏。
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吐泡泡,对着岳阿姨吐了一连串。
岳阿姨乐得不行:“这孩子跟我亲。”
小宝更绝,直接抓住了岳父的手指头,攥着不松。
岳父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这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劲儿还挺大。“他说。
岳柏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
”姐,你这男朋友不行啊。“他嚼着肉说,”也就带娃有两下子。“
”你连娃都不会带。“岳禾怼了回去。
”我为什么要会带娃?我还小。“
”你二十七了。“
”二十七在我们家就是小。“
我低头扒饭,默默听着这家人的对话。
说实话,有点羡慕。
吵吵闹闹的,但是热乎。
我已经很久没在这种氛围里待过了。
吃完饭,岳阿姨张罗着切水果。
岳父回书房了,临走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意思大概是——”我还没审完你。“
岳柏倒是凑过来了。
”姐夫,加个微信呗。“他笑着递手机。
”别乱叫。“岳禾在旁边说。
”还没叫姐夫呢?那叫什么,宋哥?“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备注——
”疑似姐夫(待审核)”。
这家人真的很严格。
我扫了他的码。
他那边通过了好友申请,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哥,说真的,我姐这个人不好搞,你悠着点。”
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
我没来得及回。
因为岳禾走过来了。
“走,上楼,说点事。”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上了二楼,进了一个房间。
应该是她小时候的卧室。
粉色的窗帘,书架上摆着几个奖杯。
跟她现在的气质完全不搭。
她关上门。
“今天表现还行。”
“谢谢老板夸奖。”
“别嬉皮笑脸的。”她靠在桌边,双手抱臂,“这只是第一关。”
“还有几关?”
“我妈至少要你来五次,才会松口。我爸那边更麻烦,他会查你底细。”
查底细。
我的底细——
工地打工仔,三个月没领到工资,全部身家三十七块八毛加两个捡来的娃。
查完估计岳父能当场叫保安。
“你别担心。”岳禾看出了我的紧张,“背景资料我会帮你做。学历、工作经历、银行流水,我都会安排。”
我看着她。
“岳总,你为什么非得找个假未婚夫?”
她没回答。
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什么东西。
很快就消失了。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明天开始,你住我市区的公寓,那边有两个空房间,够你和孩子住。”
“每周来岳家两到三次,时间我会提前通知。”
“有任何问题直接联系我助理。”
说完她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粉色窗帘的卧室里。
大宝在我怀里打了个嗝。
小宝尿了。
我低头看着两张无辜的小脸。
“兄弟们。”
“你们的爹,不对,你们的监护人,现在正式成为一名假未婚夫了。”
“月薪三万起,包吃包住,包你们的奶粉钱。”
“前途一片光明。”
大宝吐了个泡泡。
小宝继续尿。
光明个屁。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章】
岳禾的市区公寓在嘉和大厦旁边的高档小区里。
电梯直达28楼。
门一打开,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不是客气。
是怕。
这房子太干净了。
地板能反光那种干净。
沙发是白色的,茶几是大理石的,厨房的灶台一尘不染,看着就不像有人用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又看了看怀里两个随时可能吐奶的人形炸弹。
“进来。”岳禾已经换了拖鞋走进去了,“左边第一间是你的房间,第二间给孩子。冰箱里有吃的,洗衣机在阳台。”
“这些都是你的房子?”
“公司名下的。”
有钱人说话就是轻飘飘的。
我换了拖鞋,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主卧是岳禾的,锁着。
我的房间在左边,二十多平,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比我之前住的合租房好了一百倍不止。
隔壁是给两个娃准备的——
等等。
我推开门,里面已经摆好了一张婴儿床。
双人的。
床上还铺着新的被褥,旁边放着一台全新的暖奶器。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让助理买的。”岳禾从身后经过,语气很淡,“孩子的东西不能将就。”
我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最后只挤出一句:“岳总,你是个好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
“别叫岳总。”
“叫什么?”
“在家叫名字。”
”……岳禾?“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走进了主卧。
门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两个娃,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我还在桥洞底下啃馒头。
三天后我住进了价值上千万的公寓,怀里的娃用着全新的婴儿床。
人生的际遇这东西,真的没法讲道理。
——
住下来的第一周,我的主要工作是——带娃。
岳禾早出晚归,基本上早上七点走,晚上八九点回来。
有时候更晚。
回来的时候脸色通常不太好,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她几乎不跟我多说话。
偶尔经过客厅,看一眼两个娃,然后进卧室关门。
我跟两个娃的默契倒是越来越好了。
大宝性格活泼,喜欢被人举高高,一举就笑得口水直流。
小宝安静,喜欢被人抱着慢慢走,一走就睡着。
两个人的作息完美错开——大宝晚上闹,小宝白天闹。
也就是说,我全天无休。
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累。
可能是之前过的日子太苦了。
现在有房住有饭吃有热水洗澡,带两个娃简直是享福。
第三天晚上,岳禾难得回来得早。
九点不到。
我正在客厅喂小宝喝奶,大宝已经睡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
换了拖鞋直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什么都没拿,又关上了。
我瞄了她一眼。
”没吃饭?“
”不饿。“
肚子却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动静还挺大。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忍住没笑,把小宝放进摇篮,走进厨房。
”你干什么?“
”做饭。“
”你会做饭?“
”岳总,我是家政人员。做饭是基本功。“
其实我也就会做几样。
工地食堂的大师傅教过我炒几个菜,味道不算好,但管饱。
冰箱里有西红柿、鸡蛋、挂面。
十五分钟后,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端到了她面前。
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卖相一般。
但热气腾腾的。
岳禾看着那碗面,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拿起筷子,”很久没人给我做过饭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接话。
她吃了一口。
”咸了。“
”……“
”但能吃。“
她把那碗面吃完了。
一点没剩。
吃完她把碗放进水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周的工资,现金,一万四。“
”还多了一天的?“
”婴儿床的搬运费。你自己搬上来的,算加班。“
”哦。“
我打开信封数了数。
一万四,一张不少。
有钱人办事就是利索。
”对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这周六再去岳家一趟。我妈说想看孩子。“
”看孩子还是看我?“
”都看。“她推开卧室门,”准备好你的演技。“
门关了。
我把一万四收好,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
北城的夜景挺好看的。
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三天前我在桥洞底下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但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掏出新买的手机——岳禾助理给配的——翻了翻通讯录。
除了岳禾、岳禾助理、岳柏,就没别人了。
挺好。
人少清净。
手机震了一下。
岳柏发来消息。
”哥,我姐今天是不是又加班到很晚?“
”九点回来的。“
”那还行,上次十一点。你给她做饭了没?“
”做了。“
”她吃了?“
”吃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是第一个能让我姐在家里吃下饭的人。“
”她以前不在家吃饭?“
”她以前不怎么回家。“
后面没再说了。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半天。
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但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我是打工的。
打工人不该打听老板的私事。
带好娃,演好戏,拿好钱。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大宝在房间里哭了。
来了来了。
打工人永不眠。
——
周六。
再去岳家。
这次比第一次有经验多了。
我穿了岳禾助理给买的衣服——据说是某意大利品牌,我连名字都念不顺溜。
两个娃也换了新行头。
大宝穿了个小西装连体衣,小宝穿了个小格子衬衫连体衣。
说实话,这俩娃穿上新衣服之后,颜值直接拉满。
大宝长得浓眉大眼的,笑起来虎头虎脑。
小宝更秀气,眼睫毛长得不像话,安静的时候像个洋娃娃。
岳禾看了一眼:“还行。”
她说”还行“的频率很高。
但我已经学会翻译了。
”还行“=不错。
”可以“=很好。
”嗯“=同意。
”别说话“=你正在踩雷。
很实用的老板语言手册。
车子到了岳家门口。
这次岳阿姨直接在门口等着了。
不是等我。
是等两个娃。
”哎呦,大宝小宝来啦!“
岳阿姨笑得满脸褶子,一把从我怀里抢过小宝,又招手让保姆把大宝接过去。
我空着两只手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岳禾从旁边经过,淡淡地说了一句:“习惯就好。”
进了客厅,岳父照例坐在沙发上。
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居家的唐装,看着随和了不少。
但我知道这是假象。
随和的人不会在你坐下三秒钟后就问——
”小宋,你创业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注册资金多少?在哪个区注册的?“
来了。
第二轮审查。
岳禾已经帮我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资料。
公司名字、注册信息、业务方向、合作伙伴,全是真的——她让助理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挂在我名下。
这女人做事也太周全了。
我按照背好的台词一一回答。
岳父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创业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谢谢叔叔。“
”别叫叔叔。“
我一愣。
”叫什么?“
他端起茶杯。
”等你通过考验再说。“
行。
考验就考验。
你女儿一天给我两千,我演不好对不起这个价格。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上次更自然了。
主要功臣还是两个娃。
大宝学会了一个新技能——把勺子甩出去。
第一勺甩到了岳柏的脸上。
岳柏:”……“
第二勺甩到了岳父的唐装上。
全桌安静了一秒。
岳父低头看了看唐装上的米糊。
然后抬头看着大宝。
大宝对他咧嘴笑了。
岳父的嘴角抖了一下。
他硬忍住了。
”这孩子……臂力不错。“
岳阿姨笑得停不下来。
岳柏在旁边大呼小叫:“爸你偏心!甩我脸上你不管,甩你身上你还夸?”
”你脸皮厚,不怕。“
”???“
我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
岳禾坐在我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我愣了一下。
她没看我,继续吃自己的。
但岳阿姨看见了。
笑得更开心了。
”小禾啊,你们平时在家也这样吗?“
”嗯。“岳禾面不改色。
演技满分。
我赶紧配合,也给她夹了一筷子。
结果夹了个她不吃的香菜。
岳禾看着碗里的香菜,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你是不是想死。“
我赶紧把香菜夹回来自己吃了。
”不好意思,忘了你不吃这个。“
”嗯。“
一个”嗯“字里面包含了三层杀意。
饭后,岳阿姨拉着我聊天。
”小宋啊,你平时做饭吗?“
”做。“
”做什么菜?“
”西红柿炒蛋、蛋炒西红柿、西红柿鸡蛋面——“
”行了行了。“岳禾在旁边打断了我。
岳阿姨笑着摇头:“没事没事,会做就行。小禾从小到大都不会做饭,有你照顾她我放心。”
这话我接不了。
因为实际情况是她照顾我比较多。
正聊着,岳父从书房出来了。
”小宋,来,陪我下盘棋。“
下棋。
我会的棋类包括——五子棋。
走进书房一看,棋盘上摆的是围棋。
完了。
岳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
”爸,北野不太下围棋——“
”没事。“岳父已经坐下了,”我教他。“
我硬着头皮坐下来。
岳父一边摆棋一边说:“下棋这个事情,和做人一样。每一步都要想后面三步。”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后面三步想好了吗?“
我手里捏着棋子。
他说的不是棋。
我抬头看着他。
”叔叔,我想好了。“
”哦?说说看。“
”第一步,照顾好身边的人。“
”第二步,让自己有能力照顾更多人。“
”第三步——“
我把棋子落下去。
”让您认可我。“
岳父盯着棋盘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棋臭了点。“他说,”但话说得还行。“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岳禾站在走廊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刚才说的那些——“
”临场发挥。“
她看着我,目光有点复杂。
”你演技进步了。“
”毕竟一天两千。“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我注意到,她走的时候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但我确定我看见了。
——
回去的路上,两个娃在车上睡着了。
大宝靠着小宝,小宝靠着安全座椅。
车里很安静。
岳禾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岳禾。“
”嗯?“
”你爸今天的问题……你是不是提前跟他说了什么?“
她没回答,继续看手机。
”他没有那么容易接受一个陌生人。“我说,”但今天他对我明显比上周好。“
”可能是两个孩子的功劳。“
”不像。“
她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我跟他说了你的真实情况。“
我愣了。
”你说了什么?“
”父母早亡,独自长大,在工地打工被拖欠工资,雨夜捡了两个孩子,身无分文还不肯放手。“
”然后呢?“
”然后他说——“
她顿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有担当。“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转过头去看窗外。
”他还说,“岳禾的声音很轻,”这种人,比那些名校毕业、满嘴跑火车的强。“
我鼻子有点酸。
这大概是这辈子,除了两个娃的那一声哭之外。
第二次让我觉得——
人这一辈子,可能没有那么苦。
【第三章】
住在岳禾的公寓半个月了。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也比我想象的要奇怪。
奇怪在哪儿呢?
奇怪在岳禾。
她每天早出晚归,这我知道。
但有些细节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比如——
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从九点,到十点,到十一点。
有两次凌晨一点多才进门。
我起夜给小宝喂奶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明显不好。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这个。“
”如果你敢……试试看。“
然后挂了电话。
我没出去。
隔着门听见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直到小宝喝完奶打了个嗝,我才听见她起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餐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两罐新奶粉和一张纸条。
”这周不去岳家了,有事。“
有什么事?
不知道。
打工人不该打听。
但问题是——
不是我想打听,是有人主动告诉我了。
那天下午,我推着两个娃在小区花园里溜达。
大宝在婴儿车里抓着一个塑料摇铃,摇得全小区都能听见。
小宝安静地躺着看天,间或吐个泡泡。
”宋哥!“
岳柏的声音。
我回头,这小子穿着一身潮牌,戴着墨镜,从一辆橙色兰博基尼上下来。
隔壁推婴儿车的阿姨都回头看了。
不是看他。
是看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姐公寓就在这栋嘛。“他摘下墨镜,蹲下来看了看两个娃,”哟,大宝又胖了。“
大宝不认生,对着他咯咯笑,还把摇铃往他脸上甩。
岳柏躲都没躲,被敲了一下额头。
”这孩子真是不怕生。“他揉了揉额头,站起来看着我,”哥,找你有点事。“
”说。“
”我姐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对?“
我没回答。
”你不用瞒我。“岳柏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我也看出来了,她压力很大。“
”是公司的事?“
”也是,也不全是。“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找个假未婚夫吗?“
我摇头。
”因为有人在逼她结婚。“
”谁?“
”我叔,岳振东。我爸的亲弟弟。“
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
”我们岳家的生意,名义上是我爸掌管,但实际上岳氏集团最大的股东不是我爸,是我叔。“
”当年我爷爷分家产的时候,我叔拿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爸拿了百分之三十五。剩下的分给了几个小股东。“
”这几年,我叔一直想把集团彻底拿到手里。他的方法是——让他儿子娶我姐。“
我:”……“
”我叔的儿子叫岳鹤鸣,比我姐大两岁。“岳柏的语气有点冷,”这个人,怎么说呢——“
”表面上人模狗样,西装革履,海归硕士,见谁都一脸笑。“
”但我跟你说,他不是东西。“
”大学的时候就有劣迹,只不过他爸花钱摆平了。“
我沉默了一下。
”所以岳禾找我演戏,是为了挡掉这门亲事?“
”对。“岳柏点头,”但不光是挡亲事。她还在跟我叔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集团最近有个大项目要竞标,我姐负责的。如果拿下来,她在集团的话语权会大幅提升,我叔就没办法再拿婚事做筹码了。“
”但如果拿不下来……“
他没说完。
不用说。
我也能猜到。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掺和进来。“岳柏看着我,”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宋哥。这段时间我姐虽然嘴上不说,但你和两个孩子在,她确实比以前……松弛了一点。“
”所以你是来求我继续演戏的?“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是来提醒你——如果你在岳家遇见一个特别客气、笑得特别多的中年男人,记得离他远点。“
”你叔?“
”不,我叔不会亲自出面。“
”会出面的是岳鹤鸣。“
”他这几天回国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
岳柏走后,我推着两个娃回了公寓。
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说实话,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个打工的。
拿钱办事,合同到期走人。
岳家的股权纷争、商业博弈、政治联姻——跟我一个工地打工仔有一毛钱关系?
没有。
但——
岳禾凌晨一点还在打电话的样子。
那碗西红柿面。
”很久没人给我做过饭了。“
还有她夹菜给我的那一筷子。
虽然是演的。
但她演的时候,手没犹豫。
算了。
宋北野,你别给自己加戏。
你就是个工具人。
一个日薪两千的、会带娃的、演技还凑合的工具人。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起身去厨房,打算做晚饭。
今天换个花样——蛋炒饭。
本质上跟西红柿炒蛋差不多,就是少了个西红柿。
手机响了。
岳禾的消息。
”今晚九点回来。晚饭留一份。“
我回了个”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不放香菜。”
那边沉默了几秒。
回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研究了半天。
在岳禾的语言体系里,句号代表什么?
“别废话”?
“知道了”?
还是——
“嗯。”
我选择相信最后一个。
——
晚上九点,岳禾准时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好一点。
只是好了一点点。
换好拖鞋,她走进厨房。
桌上摆着一盘蛋炒饭,一碗紫菜蛋花汤。
“今天做了新菜。”我说。
“蛋炒饭算新菜?”
“在我的菜谱里,它是里程碑式的突破。”
她没接话,坐下来吃了一口。
“盐放多了。”
”……“
”但比上次好。“
这是夸我了吧?
这一定是夸我了。
她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手机。
两个娃已经睡了,客厅很安静。
”宋北野。“
”嗯?“
”这周六要去岳家。“
”不是说有事取消了吗?“
”计划变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叔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说要来家里坐坐。我妈让我也回去。“
岳鹤鸣。
岳柏说的那个人。
”你紧张什么?“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紧张。“
”你筷子都捏断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一次性筷子被我掰成了两截。
这算什么,我在工地搬砖手劲大。
跟紧张没关系。
”这次去,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岳禾说。
”什么事?“
”让所有人相信——你是我的未婚夫,你非常爱我,而且你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隐忍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像是在说——
”我一个人撑了太久了。“
虽然她嘴上从来不会承认。
”两千五。“我说。
”什么?“
”这次日薪两千五。有额外对手戏要加钱。“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也不是对着客户的职业假笑。
是真的笑了。
很短。
可能就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整个厨房的灯都亮了一度。
”成交。“她说。
【第四章】
周六。
出发之前,我做了充分的准备。
衣服是岳禾助理送来的新一套。灰色西装外套,白色T恤打底,裤子修身但不紧,皮鞋也换了一双——据说是什么手工定制的。
说实话,穿上之后我对着镜子看了足足两分钟。
不是自恋。
是震惊。
同样一个人,穿工地T恤和穿这身西装的差距,简直就是纪录片和偶像剧的距离。
大宝在旁边看着我,吐了个泡泡。
那个泡泡我理解为震惊。
两个娃今天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大宝穿了件带小领结的连体衣,像个迷你绅士。
小宝穿了件蓝色条纹的,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天使。
准备出发的时候,岳禾从卧室出来了。
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裙子,外搭一件白色的薄西装。
头发没有扎起来,微微卷着搭在肩上。
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
妆化得比平时淡。
但比平时好看。
好看很多。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今天状态不错。“她打量了我一眼。
”你也是。“
”嗯。“
一个”嗯“字,收了。
上车之后,岳禾给我做了最后的情报简报。
”岳鹤鸣,三十岁,海归MBA,现在是岳氏集团副总经理,管投资板块。“
”表面性格?“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对谁都笑。“
”实际性格?“
”心眼比筛子还多。“
”他今天来的目的?“
”试探。“她说,”他想看看我找的这个未婚夫是什么成色。“
”如果我成色不够呢?“
”那他会更有底气劝我叔给我爸施压。“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岳禾看着窗外,声音淡了下来,”他可能会激你。“
”激我?怎么激?“
”我不确定。但他擅长的是用一种很温和的方式让你自爆。不是骂你,不是攻击你。而是引导你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
”你是怕我露馅?“
”我是怕你吃亏。“
这话说得。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到了。“
——
岳家门口多了一辆车。
黑色的奔驰S级,看着就贵。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人比以前多了两个。
岳阿姨和岳父照例坐在沙发上。
岳柏在角落里玩手机——不过今天他的表情收敛了很多,没有上次那种看戏的放松感。
多出来的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岳父旁边。
五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微胖,方脸,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笑容很热情。
热情到我觉得有点假。
这应该就是岳禾的叔叔,岳振东。
而他旁边——
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了。
白衬衫,卡其色西裤,戴了一副金丝眼镜。
斯文,干净,笑容和煦。
像个大学老师。
但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有一道光一闪而过。
评估的光。
”小禾来了!“岳振东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快快快,坐坐坐!“
然后他看到了我。
”这就是小禾的男朋友吧?“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伙子,一表人才!“
力道不小。
拍得我肩膀都麻了一下。
”叔叔好。“我按照岳禾教的台词。
”叫叔叔多见外,叫二叔!“
岳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岳鹤鸣走过来。
近了看更斯文了,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攻击性。
”岳禾姐,好久不见。“他笑着说。
姐。
辈分上确实是堂姐弟。
”鹤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岳禾的语气很客气,也很疏远。
”前天刚到。“他转向我,伸出手,”你好,我叫岳鹤鸣,岳禾的堂弟。“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很软。
但握的时候有一瞬间加了力。
不明显,但我感觉到了。
”宋北野。“
”宋先生。“他微笑着收回手,”久仰久仰。“
他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我不确定他到底在”仰“什么。
大家坐下来。
岳振东很热络,拉着岳父聊集团的事。
岳阿姨去厨房张罗菜。
大宝和小宝被保姆带到了旁边的游乐区。
客厅里的气氛像是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表面平静,底下在咕嘟。
岳鹤鸣坐到了我旁边。
”宋先生,听说你在做母婴用品创业?“
”嗯,刚起步。“
”哪个细分赛道?“
来了。
岳禾提前帮我准备了一份商业计划书的话术,我背了两天。
”儿童功能性辅食方向。“
”噢?这个赛道竞争蛮激烈的。你的差异化打法是什么?“
正常聊天。
但问题越来越专业。
供应链管理、渠道策略、毛利率模型、用户复购率——
这些词我是背了,但他问的角度越来越刁钻。
我能应对,但开始出汗了。
”宋先生很有想法。“岳鹤鸣笑着点头,”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的启动资金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不在准备范围内。
我想了一秒。
”自有资金,加一部分天使投资。“
”天使投资人是谁?“
我沉默了一瞬。
”不方便说。“
”理解理解。“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但我知道他已经记住了这个破绽。
就在这时,大宝帮了我第二次大忙。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从游乐区传来。
大宝不知道怎么回事,哭得撕心裂肺。
保姆抱着他哄了半天也没用。
我条件反射站起来。
走过去接过大宝。
”怎么了?“
保姆说大宝摔了一下,碰到了头。
我摸了摸,没有鼓包,应该不严重。
抱起来晃了两下,嘴里哼了个调。
是这半个月来我自己编的——旋律很土,大概就是”啊——啊——大宝别哭——你爹在——“这种级别的。
但大宝很吃这一套。
哭声渐渐小了。
小了。
停了。
大宝把脸埋在我脖子里,抽噎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回头的时候,发现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岳阿姨眼眶有点红。
岳父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喝。
岳振东的笑容有一瞬间不太自然。
岳鹤鸣推了推眼镜,表情依然温和,但目光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而岳禾——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意外。
有一点点柔软。
还有一样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很会照顾孩子。“岳鹤鸣说。
”被逼出来的。“
”这种事没法逼出来。“他笑了笑,”要么天生会,要么真心疼。“
这句话我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我是真心疼这两个娃。
从桥洞底下那一刻起。
大宝在我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我抱着他回到沙发上坐下。
岳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没有用力。
就是搭着。
轻轻的。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岳振东的笑容又恢复了——更灿烂了。
但我发现岳鹤鸣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冷了一度。
只是一瞬间。
然后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
午饭过后,岳鹤鸣找了个机会跟我单独说话。
是在院子里。
他递给我一根烟。
”不抽。“
”好习惯。“他自己点上了一根,吸了一口,”宋先生,我直说吧。“
”你说。“
”岳禾姐是我从小到大最尊敬的人。“他看着院子里的花,”她聪明、能干、有魄力。但她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太硬。“他吐了口烟,”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肯示弱。“
”这是优点。“
”在商场上是优点。“他转过头看着我,”但在家庭里,太硬容易碎。“
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未婚夫,那恭喜你。但如果你不是……“
他掐灭了烟。
”那就别让她在不该软的时候心软了。“
说完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我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天气。
是因为他最后那句话。
他知道。
或者至少,他在怀疑。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客厅。
岳禾正在跟岳阿姨说话,看到我回来,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意思是——没事。
但事实上,我心里知道。
这场戏,比我想象的要难演。
而且可能——
比演戏更复杂。
因为有些东西,已经不完全是演的了。
【第五章】
从岳家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岳鹤鸣最后那句话。
”别让她在不该软的时候心软了。“
这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他已经察觉到我可能不是真的未婚夫。
第二层——他在警告我不要动真感情。
更深一层——他在暗示,如果岳禾因为我而出现任何破绽,他会毫不犹豫地利用。
我靠在车座上,闭着眼。
”他跟你说了什么?“岳禾问。
”没什么,聊了几句人生。“
”你撒谎的时候鼻子会动。“
我赶紧摸了摸鼻子。
没动啊。
”骗你的。“她说,”但你反应说明确实有事。“
这个女人。
我叹了口气,把岳鹤鸣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岳禾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子经过一个隧道,灯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他在试探。“她说,”但他还不确定。“
”他会去查我吗?“
”一定会。“
”能查到什么?“
”查到宋北野,二十六岁,某某大学(虚构的海外学校)毕业,某某公司法人代表。这些都做了。“
”如果他查得更深呢?“
”查不到更深。“她说,”除非你自己露馅。“
我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要更像我的未婚夫。“
”怎么个更像法?“
”不是在岳家才像。是任何时候都像。“
”为什么?“
”因为岳鹤鸣不只是在岳家看着你。他的人会在外面盯着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我听出来了。
这不是第一次。
她早就习惯了被人盯着。
”那从今天开始,“我说,”我不叫你岳总了。“
”叫什么?“
”叫老婆。“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去看窗外。
”随便你。“
声音很轻。
但我发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很小一点。
可能是隧道的灯照的。
可能不是。
——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认真地”演“了。
不是之前那种只在岳家演的半吊子。
而是全天候、无死角的全方位演出。
每天早上,岳禾出门的时候,我会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
不是她要求的。但如果有人在对面楼用望远镜看,这个细节很重要。
每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会把饭做好。
这个也不是她要求的。但日薪两千五,我觉得管一顿晚饭不过分。
而且——
她的厨艺确实让我很难放心。
有一次她试图自己煮泡面。
泡面。
就是那种只需要加热水等三分钟的东西。
她把电磁炉开到了最大火,然后忘了加水。
面饼在锅里冒烟的时候,两个娃同时哭了。
不是饿了。
是被烟呛的。
那天晚上我给她做了红烧排骨。
是找网上教程现学的。
味道一般般,但至少没有烟。
她吃了两碗饭。
“今天不咸。”她说。
“进步了吧。”
“嗯。”
一个“嗯”,在她的体系里等于五星好评。
我开始对这个家的作息有了归属感。
早上六点起床,给两个娃泡奶。
七点做早餐——从最初的西红柿炒蛋,到后来的葱花饼、皮蛋瘦肉粥、酱油炒面。
花样越来越多。
因为岳禾有一次说了一句——“又是蛋炒饭?”
那个语气让我心里不舒服。
不是被嫌弃的那种不舒服。
是——我想做得更好。
白天带娃,下午去超市买菜。
两个娃越来越好带了。
大宝四个多月了,已经会翻身了。
小宝还是那么安静,但开始会认人了——我一抱他就不哭,别人抱就嚎。
这让我很有成就感。
虽然保姆阿姨对此很有意见。
晚上等岳禾回来,一起吃饭。
吃完饭她处理工作,我收拾厨房。
然后各回各的房间。
偶尔在客厅碰到——她加班到很晚出来喝水,我半夜起来给小宝喂奶。
厨房的灯亮着,两个人都有黑眼圈。
她喝水,我冲奶粉。
谁都不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是一种很舒服的安静。
就像住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默契。
——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推着两个娃在小区里散步,手机响了。
岳禾的号码。
按理说她这个时间不会打电话。
“喂?”
“你在哪里?”
语气不对。
急。
岳禾从来不急。
“小区花园。怎么了?”
“带上孩子,现在出来,到小区北门。有车接你们。”
“出什么事了?”
“岳鹤鸣来了。”
“来哪了?”
“来公寓了。他在楼下。”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公寓地址?”
“我不知道。但他已经在前台登记了。你必须在他上楼之前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公寓里有什么不能让他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的东西。你的房间。只有一个男人的生活痕迹,没有夫妻共同生活的痕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明白了。
虽然我住在这里,但岳禾的卧室一直是锁着的。
我的房间和她的房间中间隔着客厅。
没有共用的洗漱台,没有共用的衣柜,没有那种两个人一起生活才会有的细节。
如果岳鹤鸣上来看一眼——
这场戏就穿帮了。
“我知道了。”
“快走。”
我挂了电话,推着婴儿车往北门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不是岳禾。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宋先生你好。”
声音温和,有礼。
岳鹤鸣。
“我在你楼下,想上去坐坐,聊聊天。方便吗?”
我稳住声音:“不好意思,我带孩子出来散步了,不在家。”
“哦?那太可惜了。”他笑了笑,“那改天约个饭?我请客。”
“好。”
“那说定了。宋先生,回见。”
电话挂了。
我站在北门口,心跳得很快。
两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停在了面前。
司机是岳禾公司的人。
“宋先生,岳总让我送您去酒店暂住,等她处理完再联系您。”
我抱着两个娃上了车。
大宝以为出去玩,兴奋地拍手。
小宝依然安静。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回看了一眼。
看到公寓楼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手机,微笑着看着这边。
不知道他看没看到我。
但我觉得他看到了。
——
酒店开了一间套房。
安顿好两个娃之后,我坐在床边等消息。
一个小时后,岳禾打来电话。
“处理好了。他走了。”
“他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我让助理在他上楼之前到了,把你的个人物品收了一遍。但……”
“但什么?”
“他在公寓里待了二十分钟。仔细看了每个房间。”
“看出什么了?”
“他没说。”岳禾的声音有点累,“但他走的时候笑了。”
笑了。
岳鹤鸣的笑,不是好事。
“岳禾,”我说,“这样下去不行。”
“什么意思?”
“你的公寓,没有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这个问题迟早会暴露。”
她沉默了。
“我有个办法。”我说。
“说。”
“让我真的住进来。”
“你本来就住进来了。”
“不是。我是说——让我的东西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的牙刷、你的拖鞋、你的衣服——哪怕就放几样。走廊里放两双拖鞋。洗手间挂两条毛巾。冰箱里有我们两个人的水。细节决定成败。”
她还是没说话。
“岳禾?”
”……我知道了。“
”今晚你们先在酒店住。明天回来,我会安排。“
电话挂了。
我靠在床头,大宝已经翻了三个身,滚到了床边。
我把他捞回来。
”大宝。“
”啊——“
”你爹今天跟你妈——不对,跟你岳总阿姨提了个很过分的要求。“
”啊?“
”但她答应了。“
”啊——!“
大宝一脸兴奋地踢了我一脚。
”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的牙刷放进去。“
第二天回到公寓。
岳禾果然安排了。
她的卧室门不再锁了。
门口多了一双男士拖鞋。
洗手间里,她的洗面奶旁边多了一瓶男士洗面奶。
毛巾架上,一粉一蓝。
衣柜里,左边是她的衣服,右边挂了几件我的。
书桌上,多了一个我的水杯。
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安排得很到位。
但我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假的变成了半真的。
又像是半真的,在试探着要不要变成真的。
”你别多想。“岳禾站在门口,”这只是道具。“
”我没多想。“
”你又在摸鼻子了。“
”……“
她转身走了。
但我注意到。
她放在衣柜右边的那几件我的衣服。
叠得很整齐。
比我自己叠的都整齐。
【第六章】
公寓改造完成后的第三天,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暗流在涌。
岳禾的状态明显不对。
她的手机响得更频繁了。
通话时间更长。
有时候深夜两三点,我起来给小宝喂奶,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眼下的青黑很重。
但她从来不说。
我也不问。
直到那天晚上。
我做了红烧鱼。
新学的,跟着网上的教程做的,从杀鱼到起锅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八点半,岳禾回来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眶微红。
很轻微。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我天天看她的脸——为了演好戏。所以我注意到了。
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烧鱼。
”今天有鱼?“
”嗯,第一次做,你尝尝。“
她夹了一筷子。
嚼了两下。
”刺多了点。“
”我没学过挑刺。“
”但味道还行。“
我笑了一下。
她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
”宋北野。“
”嗯?“
”竞标的项目——“
她顿了一下。
”丢了。“
我愣住了。
”对手出了一个我们无法匹配的价格。而且——“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评审组里有我叔的人。“
”岳鹤鸣?“
”他本人没出面。但这件事有他的痕迹。“
”那怎么办?“
她没回答。
拿起筷子继续吃鱼。
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宋北野,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你很努力,很拼命,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但最后发现——“她看着面前的鱼,”不是你不够好,是别人不会让你好。“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想了想。
”有过。“
”什么时候?“
”在工地的时候。干了三个月,最苦最累的活我全干了。月底结账的时候老板跑了。工友们骂了两天,也散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桥洞底下捡了两个娃。“
她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把大宝递给她,”命这种东西,它关了一扇门,有时候会开个桥洞。“
她低头看着大宝。
大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乖。
没有甩勺子,没有吐泡泡。
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岳禾。
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岳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甩开。
也没说话。
就那么低着头,让大宝抓着她的手指。
过了很久很久。
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她开口了。
”宋北野。“
”嗯。“
”这个鱼——“
”怎么了?“
”再做一条。“
”你还要吃?“
”嗯。“
我去厨房又做了一条。
这一条做得比第一条好。
因为我把刺挑了。
一根一根挑的。
挑了半个小时。
端出去的时候,大宝已经在岳禾怀里睡着了。
而岳禾的眼眶红了。
比刚进门的时候更红。
但她没哭。
她吃了第二条鱼。
吃完说了一句:“刺少了。”
”挑了。“
”嗯。“
她把碗放进水池,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
然后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然后去洗了碗。
——
竞标失败这件事的余波比我想象的大。
第二天开始,岳家的电话就没停过。
岳振东打了三次。
岳阿姨也来电了。
岳父没打电话,但岳柏告诉我——
”我爸这两天在书房待着,谁都不见。“
”他怎么想的?“
”他没说。但我感觉——他在等我姐做决定。“
”做什么决定?“
岳柏沉默了一下。
”我叔开条件了。“
”什么条件?“
”如果我姐同意跟岳鹤鸣订婚,他手上的百分之四十股份可以不动。“
”如果不同意呢?“
”他会在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上,提议更换集团CEO。“
现在的CEO是岳禾的父亲。
也就是说——
要么岳禾嫁给岳鹤鸣,保住家族的控制权。
要么拒绝,然后看着自己的父亲被踢出自己一手建立的公司。
这他妈是什么选择题?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宋哥,你别冲动。“岳柏说,”这事你帮不了。“
”你确定?“
”我确定。这是岳家的事,外人——“他顿了一下,”不好掺和。“
外人。
对。
我是外人。
一个假的未婚夫。
一个拿日薪的工具人。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客厅里正在爬行垫上玩的两个娃。
大宝在咬一个塑料长颈鹿。
小宝在翻身——他终于学会翻身了。
翻过去之后一脸懵地看着我。
”小宝。“我说。
”嗯咦——“
”你觉得你爹是外人吗?“
小宝吐了个泡泡。
我选择理解为——不是。
——
那天晚上岳禾很晚才回来。
十一点多。
我做了饭温在锅里。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厨房的灯亮着。
”还没睡?“
”给你热饭。“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助理告诉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
表情很复杂。
最后坐下来,吃了半碗饭。
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他们给了我一周时间。“
”谁?“
”岳振东。一周之内给答复。“
”你怎么想?“
”我不想嫁给他。“她的声音很低,”但如果不嫁——我爸会被扫出去。他的身体不好,经不起这种折腾。“
”有没有第三条路?“
”如果有,我早就走了。“
我放下碗。
”岳禾。“
”嗯。“
”你说过,让我当你的假未婚夫。“
”嗯。“
”那假未婚夫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说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
”应该说——别怕。“我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虽然我不懂商业,不懂股权,不懂什么股东大会。“
”但我懂一件事。“
”什么?“
”欺负人的,总归会有代价。“
”我在工地学到的。“
”拖欠工资的老板,最后被工友们堵在KTV里不让走。“
”不是多高级的手段,但有用。“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疲惫,到意外,到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宋北野。“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
”嗯?“
”一点都不像假的。“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那一刻我的脑子突然空了。
因为她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一闪而过的笑。
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了,嘴角翘了,甚至有点酒窝。
就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你,宋北野。“她站起来,端起碗走向厨房,”虽然你说的办法完全不靠谱。“
”但——“她在水池前停了一下。
”有人说‘别怕’,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躺了很久。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答案。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不知道会不会把事情搞砸。
但——
宋北野,你不是外人。
从你踏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从你给她做第一碗面起,从大宝抓住她手指的那一刻起——
你就不是了。
【第七章】
我开始做一件事。
一件可能非常蠢,但我必须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等岳禾出门后,我给岳柏打了个电话。
”宋哥?这么早?“
”岳柏,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岳鹤鸣的详细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宋哥,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姐。“
”我跟你说了,这事外人——“
”我不是外人。“
岳柏又沉默了。
”……好吧。“他说,”但你别乱来。“
”放心。我只是想了解情况。“
当天下午,岳柏把一份资料发到了我手机上。
岳鹤鸣的简历。
学历、工作经历、社交关系、公开的商业记录。
都是合法途径能查到的。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研究这些东西。
边带娃边看。
大宝在我腿上蹦跶,差点把手机踩碎。
”大宝,别闹。你爹在工作。“
”啊——!“
”不是逗你玩。是正经工作。“
看完之后,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岳鹤鸣的海外学历有些模糊。他说是某常青藤MBA,但校友录里找不到他的名字。
第二,他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家是正常经营的,一家——在一年前突然注销了。注销的那家公司,经营范围很杂,而且注册地在一个以皮包公司闻名的地区。
第三,他回国前在海外有过两次诉讼记录。具体内容查不到,但案件类型标注的是”商业纠纷”。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放在一起——
有意思。
我又打了个电话。
不是给岳柏。
是给我在工地认识的一个兄弟。
老陈。
四十多岁的老油条,以前是做工程审计的,后来不干了,说这行太脏。
来工地搬砖图个心安。
我们一起搬了两个月的砖,处得不错。
“老陈,我宋北野。”
“嚯,你小子还活着呢?”
“活着。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我把岳鹤鸣的公司信息发给他。
“帮我查查这个。”
“查什么?”
“这家注销的公司。注销原因、资金流向、关联方。你有门路。”
老陈嘶了一声。
“你惹上有钱人了?”
“算是。”
“行,给我两天。”
——
等老陈消息的这两天,我继续正常生活。
带娃、做饭、接岳禾回家、演好假未婚夫。
但岳禾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开始失眠了。
凌晨三四点我起来冲奶粉的时候,几次看到她卧室的灯还亮着。
有一次,她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把毯子给她盖上,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
屏幕上是一份邮件。
发件人——岳振东。
正文只有一行字:
“小禾,叔叔等你的好消息。周五之前,给个答复。”
周五。
还有三天。
我放下她的手机,蹲在沙发前看着她的脸。
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小了十岁。
不是女总裁。
就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
累到连眉头都没松开。
我伸手把她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没醒。
“岳禾。”我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但我会想办法。”
回房间的时候,大宝睁着眼看我。
“你怎么还没睡?”
“啊——”
“不准学我。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大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表达了明确的不满。
——
第三天早上。
老陈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你要坐稳了。”
我坐在阳台上,两个娃在客厅由保姆看着。
“说。”
“岳鹤鸣名下那家注销的公司,注销原因是经营异常被吊销执照后主动注销。”
“经营异常的原因呢?”
“虚开发票。”
“金额多大?”
“不大。几百万。”
几百万。
对岳家的体量来说确实不大。但虚开发票这个事,性质不小。
“还有。”老陈说,“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不是岳鹤鸣本人。是他的一个大学同学,但资金链全部指向岳鹤鸣。”
“也就是说——”
“白手套。他用别人的名字开了一家公司,干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事,出了问题之后把壳注销了。”
“证据呢?”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我拿到了一部分。不算铁证,但足够让人——怎么说呢——不太舒服。”
“能发给我吗?”
“发可以发。但宋子,你想清楚。”老陈的语气严肃了,“这种东西你拿出来,对方要是反咬你一口,说你造谣诽谤、非法获取商业信息——你一个普通人,扛不住。”
“我知道。”
“你还要?”
“要。”
“行。你等着。”
半小时后,资料到了。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存好。
这些东西不能直接用。
直接拿出来,我没有立场,也没有分量。
但如果放到合适的人手里——
我想到了一个人。
岳父。
岳禾的父亲。
那个在书房下棋、说“每一步都要想后面三步”的中年男人。
他可能已经知道岳鹤鸣不干净。
也可能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
他应该知道。
周四下午。
我做了一个决定。
独自去了岳家。
没有告诉岳禾。
——
到岳家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门还是那扇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但今天我不是来演戏的。
保姆开了门,有点惊讶。
“宋先生?今天……”
“叔叔在吗?”
“在书房。我去通报一下——”
“不用。”
我直接走了进去。
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深呼一口气。
敲门。
“谁?”
“叔叔,是我,宋北野。”
沉默了两秒。
“进来。”
推开门。
岳父坐在棋盘前,对面没有人。
他自己在下棋。
“小宋?小禾没跟你一起来?”
“没有。我自己来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比以往锐利了不少。
“坐。”
我坐下了。
“叔叔,我今天来有两件事。”
“第一件?”
“我不是岳禾的男朋友。”
房间安静了。
岳父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放下了。
“我知道。”他说。
我愣住了。
“叔叔——”
“你以为我这几次见你,只是在考你?”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是在看你。”
“一个真正的男朋友,不会在问到学历时紧张。不会在面对商业问题时露怯。不会在被问到启动资金时说‘不方便说’。”
“但一个真正关心我女儿的人——”
他看着我。
“会在半夜给她做面,会把鱼刺挑干净,会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说‘别怕’。”
“小禾她妈告诉我的。”
“小禾以为我不知道,但在这个家里——”他指了指棋盘,“每一步,我都在看。”
我的喉咙有点紧。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人来挡这一关。”
“如果这个人不靠谱呢?”
“那我就亲自出面处理。”
“如果靠谱呢?”
“那就让他继续。”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坦白吧。”
“不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老陈发给我的资料调出来。
“第二件事——关于岳鹤鸣。”
“这些是我找人查到的。他名下有一家注销公司,涉嫌虚开发票,资金流向指向他本人。”
岳父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变冷了。
变硬了。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我。
“这些信息——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个在工地认识的兄弟,以前做审计的。”
“违法吗?”
“在灰色地带。”我没撒谎。
“嗯。”他点了点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这些信息被证实——”他的语气平静但沉重,“岳振东那边的筹码就不攻自破了。他的儿子有污点,就没有资格谈婚姻联盟。”
“但我需要时间核实。”
“还有多少时间?”
“他们给了岳禾到周五。”
岳父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我看了很久的院子。
“小宋。”
“在。”
“你做的这件事——如果被岳鹤鸣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但你还是做了。”
“嗯。”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有人对我说过——这种人,比那些名校毕业、满嘴跑火车的强。”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笑。
比第一次真。
“行了。”他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你先回去。这件事交给我。”
“周五之前——”
“周五之前,不会有人逼我女儿做任何决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
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叔叔。”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我虽然不是岳禾的男朋友。但——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试试。当真的那个。”
岳父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下棋。”
“啊?”
“陪我下一盘。”
“现在?”
“现在。”
我又坐回了棋盘前。
他执黑,我执白。
这次我输得很惨。
但他下完棋之后说了一句——
“棋还是臭。”
顿了一下。
“但人不臭。”
我鼻子又酸了。
【第八章】
从岳家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岳禾还没回来。
两个娃由保姆看着,大宝在地垫上翻来覆去地滚,小宝在安静地啃自己的脚趾。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我不知道岳父会怎么做。
也不知道那些资料够不够分量。
但至少——
我做了我能做的。
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八点。
九点。
十点。
岳禾还没回来。
我开始有点担心了。
给她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十点半。
手机响了。
不是岳禾。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宋先生。”
岳鹤鸣。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但这次没有寒暄。
“你今天下午去了岳家。”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
“宋先生,我说过,我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的语气很平静,“你跟岳伯伯聊了很久,在书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你要说什么?”
“我想说——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一个家政人员,敢跑去跟岳家家主谈条件。”
“我没有谈条件。”
“那你谈的是什么?”他笑了一声,“谈感情?”
“不关你的事。”
“宋先生,你错了。”他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岳禾的事——每一件都关我的事。”
“她是她自己的人。”
“在你的世界观里是这样。”他说,“但在我们的世界里,人是棋盘上的子。每一颗子都有它的位置。”
“你呢?你是什么子?”
他沉默了一下。
“我是会赢的那个。”
“你很自信。”
“因为我有资本自信。”他的语气又变回了温和,“宋先生,我给你一个建议——趁现在,拿着你的日薪,带着你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离开。”
“如果我不呢?”
“那你会后悔。”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很快。
但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叫愤怒。
五分钟后,门开了。
岳禾回来了。
比平时更憔悴。
进门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今天出了点事。竞标失败的后续处理,跟律师开会到现在。”
“岳鹤鸣给我打电话了。”
她停下了动作。
“他说什么?”
“让我走。”
岳禾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不是生气。
是一种近乎恐惧的紧张。
“他威胁你了?”
“算是。”
“你——”
“我不走。”
她看着我。
“宋北野,你不用——”
“我今天去找你爸了。”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做了什么?”
“把事情告诉他了。全部。包括我不是你男朋友。”
她的脸白了。
“你——”
“他早就知道了。”
“什么?”
“他说他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岳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包括岳鹤鸣的资料,包括岳父的反应,包括所有的对话。
唯独没有说最后一句。
那句“我想试试当真的那个”。
现在不是说那句话的时候。
岳禾听完,在沙发上坐下来。
很久没说话。
“你去查岳鹤鸣——”她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大概知道。”
“你什么都不是!”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权——你拿什么跟他斗?”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难过的红。
是急的。
是怕的。
“你是个傻子!”
“嗯。”我说。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撑着。”
她愣住了。
客厅很安静。
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汽车声,和小宝在房间里翻身的窸窣声。
“宋北野。”
“嗯。”
“你到底为什么——”
她的声音哑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
从第一碗面开始想,到现在。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你也对我很好。”
“你给了我工作,给了我地方住,给了两个娃奶粉和衣服和床。”
“你让我在最难的时候,觉得活着还有盼头。”
“所以现在你难了——”
“我得还。”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
两颗。
砸在手背上。
但她没有出声。
岳禾不会出声哭的。
我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行。”她说。
“你要帮,那就一起。”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坚定了。
“不要瞒着我做任何事。”
“好。”
“包括去见我爸。”
“好。”
“包括查岳鹤鸣。”
“好。”
“包括——”她顿了一下。
“包括什么?”
“包括你心里想的那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我又不瞎。”
沉默了几秒。
“那你——”
“现在不谈这个。”她站起来,“把这件事处理完了再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宋北野——”
“嗯?”
“答案不会让你失望。”
她进了卧室。
门关了。
但这次——
门缝比上次更宽了。
【第九章】
周五。
早上八点。
岳禾的手机响了。
不是岳振东。
是岳父。
“小禾,今天下午三点,全家人在老宅开个会。”
“什么会?”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岳禾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爸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那今天——”
“他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下午两点半,我们到了岳家老宅。
客厅里的人比任何一次都齐。
岳父,岳阿姨,岳柏。
岳振东,岳鹤鸣。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应该是集团的法务和另一个股东。
气氛很不一样。
以前每次来,岳阿姨都笑脸相迎。今天她坐在沙发上,没笑。
岳父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个文件夹。
岳振东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僵硬了不少。
岳鹤鸣坐在他旁边,金丝眼镜反着光,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但那种温和,在今天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和岳禾并排坐下。
大宝和小宝留在了楼上。
岳禾的手在座位的间隙,握了一下我的手指。
很轻。
很快。
然后松开了。
岳父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打开文件夹。
“老二,”他看着岳振东,“你上个月提出的方案——让鹤鸣和小禾订婚,作为两房合作的条件——我考虑了很久。”
岳振东的笑容扩大了。
“大哥想通了?”
“想通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通’。”
他把文件推到桌中间。
“这是一份调查报告。关于鹤鸣名下一家已注销公司——青禾贸易有限公司——的财务审计记录。”
岳鹤鸣的笑容在这一瞬间,裂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又恢复了。
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大伯——”他开口了。
“先让我说完。”岳父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容打断的威严,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青禾贸易,注册于三年前,经营范围包括进出口、物流、咨询。实际控制人是你的大学同学李铭远,但所有资金往来——”他翻了一页,“全部指向你个人账户。”
岳鹤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家公司在运营期间,存在多笔虚开增值税发票的记录,涉及金额四百七十万。公司被吊销执照后,你主动注销了它。”
“大伯,这是误会。”岳鹤鸣的声音依然平稳,“李铭远的公司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
“只是什么?”岳父把另一份文件推出来,“这是银行流水。从李铭远的公司账户到你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一共十七笔。最大的一笔,两百八十万。”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备注。”
“你要不要看看?”
岳鹤鸣没接话。
他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是崩塌,是一点一点地褪。
像油漆在阳光下慢慢剥落。
岳振东的脸色也变了。
从笑变成了铁青。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控制着什么,“你这是在审我的儿子?”
“我不是在审他。”岳父的语气始终平稳,“我是在告诉你——你想用婚姻来换股权,可以。但你得先确保你拿出来交换的筹码是干净的。”
他合上文件夹。
“鹤鸣的底,不干净。”
“这件事如果只是我们两房知道,那还好说。但如果传出去——”
他看着岳振东。
“虚开发票,这个罪名你清楚。对鹤鸣个人是一回事,对岳氏集团的声誉——又是另一回事。”
客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岳振东的嘴唇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但他不敢发作。
因为岳父手里还有那个文件夹。
而旁边坐着的法务和另一个股东,已经看完了文件,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哥。”岳振东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个笑,“这些事——都是可以解释的。鹤鸣年轻,做事可能有些不周——”
“不是不周。”岳父打断他,“是违法。”
三个字。
轻轻的。
但砸在地上像铅块。
岳鹤鸣终于站起来了。
他的温和面具彻底碎了。
不是一下子碎的。
是先从眼睛开始——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变得阴冷、锐利。
然后是嘴角——不再是微笑,而是一条紧绷的线。
最后是声音。
“大伯。”他说,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刃,“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渠道不重要。”岳父说,“重要的是真假。”
“你——”
“鹤鸣。”岳振东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坐下。”
岳鹤鸣没坐。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刻的眼神,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温和。
不是试探。
是恨。
是那种“我知道是你干的”的确认。
“宋先生。”他说。
我看着他。
“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
“我没掺和。”
“你没掺和?”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像碎玻璃,“你一个——”
“鹤鸣!”岳振东厉声打断了他。
岳鹤鸣闭了嘴。
但那双眼睛还在盯着我。
像两把刀。
我没躲。
不是不怕。
是在他说出那半句话的时候——“你一个”什么?
一个工地工人?一个穷光蛋?一个假冒的未婚夫?
哪一个都行。
但我不会因为任何一个身份而退缩。
岳禾的手从座位底下伸过来。
这次不是轻轻碰一下。
是握住了。
紧紧地。
“够了。”岳父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不算很高,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客厅好像缩小了。
“老二,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婚事——免谈。”
“股东大会上换CEO的事——你可以提,但在提之前,我建议你先想清楚。如果这份报告的内容被提交到董事会——”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岳振东的脸已经不是铁青了。
是灰白。
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灰白。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了,“你不能这样。”
“不是我要这样。”岳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是你逼的。”
“你不该把孩子的婚事当筹码。不该把兄弟的信任当杠杆。更不该——”
他看了一眼岳鹤鸣。
“纵容你儿子走歪路。”
岳振东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东西。
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岳鹤鸣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
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不甘和震惊的扭曲。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走。”
他拉了一把岳振东。
岳振东站起来。
步子有点踉跄。
两个人走向门口的时候,岳鹤鸣回了一次头。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下子松了。
岳阿姨的眼眶红了,拿着纸巾一直在擦。
岳柏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操……”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看到他妈的眼神,赶紧闭嘴。
法务和那个股东低声交流了几句,起身告辞了。
客厅里只剩下一家人。
和我。
岳父站在窗前,看着院子。
背影有些佝偻。
不是装的。
是真的累。
“爸。”岳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嗯。”
“谢谢你。”
岳父转过头来,看了看岳禾,又看了看我。
“你不用谢我。”他说。
“要谢就谢那个——”他朝我扬了扬下巴。
“棋臭但人不臭的那个。”
岳禾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她的表情是什么。
因为我的眼睛有点模糊。
——
从岳家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子在路上慢慢开着。
两个娃在后座睡着了。
大宝的口水流了一大滩。
小宝把脸埋在大宝的胳膊里。
岳禾坐在副驾。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一直到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我熄了火。
“岳禾。”
“嗯。”
“结束了吧?”
“嗯。至少这一关——过了。”
“那——”
“那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你之前说,等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车厢里很暗。
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你说——答案不会让我失望。”
“嗯。”
“那现在——”
“宋北野。”
“嗯?”
“你话太多了。”
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轻轻碰一下。
不是在座位底下偷偷握一下。
是光明正大地、十指交扣地握住了。
手心有点凉。
但手指扣得很紧。
“回家吧。”她说。
两个字。
回家。
不是“回公寓”。
是“回家”。
我的鼻子又酸了。
这辈子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桥洞底下捡了两个娃。
第二次是在快餐店吃面。
第三次——
是现在。
“好。”我说。
“回家。”
——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没那么戏剧化了。
但每一件都很重要。
岳振东在那次之后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据岳柏说,岳鹤鸣回了国外,短期内不会再回来。
那份虚开发票的事最终没有被公开——岳父留了一手,没有把事情做绝。
“毕竟是亲兄弟。”岳阿姨说。
“但以后他要是再搞事——”岳父的话很平淡。
不需要说完。
大家都懂。
岳禾重新拿到了一个新项目的竞标机会。
这次没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她带着团队连续加了两周的班。
我每天晚上给她留饭。
从红烧鱼、排骨汤、到后来的糖醋里脊、干煸四季豆、蒜蓉粉丝蒸虾——
我的厨艺在这两周里突飞猛进。
主要是网上的教程看得太多了。
竞标成功的那天晚上,岳禾回来得很早。
六点半。
破纪录了。
“中了?”我问。
“中了。”
她笑了。
第三次了。
但这次笑的时间最长。
大概有三秒。
我觉得值了。
——
至于我和岳禾的关系——
怎么说呢。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
没有下跪求婚。
没有烟花满天。
就是某天早上,我在厨房做葱花饼。
她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宋北野。”
“嗯?”
“以后不用演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个日薪两千五,取消了。”
我翻饼的手一抖。
“为什么?”
“因为——”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锅铲。
“老公是不收工资的。”
锅铲差点掉地上。
大宝在客厅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啊——!”。
小宝配合地吐了个泡泡。
我觉得他们听懂了。
——
关于两个娃的身世。
我后来还是报了警,做了DNA采集。
一直没有人来认领。
在岳禾的建议下,我们走了法律程序。
六个月后,我正式成为了大宝和小宝的法定监护人。
办手续那天,岳禾陪我去的。
工作人员问:“孩子的姓名?”
我看了看岳禾。
“大的叫宋一安。小的叫宋一乐。”
“一安一乐?”
“平安喜乐。”我说。
岳禾没看我。
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又握了一下我的。
工作人员盖了章。
大红的公章。
盖在了两个名字上。
宋一安。
宋一乐。
我的儿子们。
有名字了。
——
再后来。
岳阿姨开始催婚了。
每次去岳家都催。
“什么时候办啊?小禾也不小了。”
“妈——”
“大宝和小宝都叫她妈妈了!你还不给人家个名分?”
这倒是真的。
大宝六个月的时候开口叫的第一声,不是爸爸。
是含含糊糊的一声“妈妈”。
当时岳禾在沙发上看文件。
大宝爬到她脚边,抬头,张开没牙的嘴——
“妈……妈妈……”
岳禾的笔掉了。
她低头看着大宝。
大宝又叫了一声。
“妈妈!”
这次很清楚。
岳禾蹲下来,把大宝抱起来。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把脸埋在大宝的小肩膀里。
肩膀在抖。
但没有哭出声。
这个女人。
永远不出声。
我走过去,把她和大宝一起抱住了。
小宝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看着这一幕。
然后翻了个身。
背对着我们。
大概是觉得太肉麻了。
——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排场,没有几百桌酒席。
在岳家老宅的院子里,摆了十桌。
来的都是至亲好友。
老陈也来了。
穿了一身他最好的衣服——一件看起来有点旧的夹克和一条皱巴巴的西裤。
“你小子行啊。”他拍着我的肩膀,“搬砖搬到了嫂子家。”
“滚。”
岳柏当伴郎,全程哭得比新娘还惨。
“我姐终于嫁出去了……我容易吗我……”
“你容易什么?”岳禾瞪了他一眼。
“我容易有个这么帅的姐夫吗!”
这小子。
岳父在婚礼上没有发言。
但他拉着我下了一盘棋。
在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还是输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说——
“小宋啊。”
“嗯。”
“棋还是臭。”
“但人——”他看了一眼旁边抱着大宝笑得合不拢嘴的岳阿姨,又看了一眼正在跟岳柏吵架的岳禾。
“人很好。”
我的眼眶热了。
这辈子第四次了。
——
晚上。
婚房就在公寓里。
两个娃被岳阿姨抢走了。
说是要在老宅住一晚上。
“你们小两口好好歇歇。”岳阿姨抱着大宝,喜滋滋地走了。
公寓里安静得不像话。
岳禾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
我坐在旁边。
“宋北野。”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
“记得。光膀子,回形针衬衫,人字拖,怀里两个娃。”
“我当时想的是——这人也太惨了。”
“谢谢。”
“但我又想——”她看着我,嘴角弯了,“这个人,怀里抱着两个不是自己的孩子,身上最后一件完整的衣服上别着回形针,鞋底都磨平了。”
“但他站得很直。”
“眼睛是亮的。”
我看着她。
“所以你才雇了我?”
“所以我才——”
她顿了一下。
“选了你。”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
不知道谁在放。
可能是岳柏。
那小子说今天要搞点排面。
烟花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岳禾。”
“嗯。”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能活着就行了。”
“后来捡了两个娃,觉得能让他们吃饱就行了。”
“再后来遇见你——”
“别说了。”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肉麻。”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都知道。”
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很长。
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
不重。
但很真实。
——
那天晚上。
北城的天空很亮。
烟花一朵一朵地开。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
不会做生意,不会下围棋,做菜有时候还放多盐。
但我有两个儿子。
一个叫一安,一个叫一乐。
还有一个老婆。
叫岳禾。
以前叫她岳总。
现在叫她老婆。
她不让我叫别的。
说是合同里写了。
什么合同?
结婚证。
我看了看,上面确实写了。
写的是——
“宋北野与岳禾,自愿结为夫妻。”
自愿。
两个字。
值千金。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关了灯。
窗外还有烟花。
但不重要了。
重要的东西,都在这个屋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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