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考上编,第一件事是让我把接她的车开远点。
我退了婚,点开车队调度后台。
两千辆合作豪车,去年给我分了六百万。
她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正替她撑腰的新男友,下个月还得找我结车款。
【第一章】
许佳宁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时,我正在替她撕奶茶吸管的包装。
戒指落进纸杯托里,叮了一声。
她皱了皱眉。
“周启,我们取消婚礼吧。”
我手里的吸管戳穿了杯盖,奶茶溅到虎口。
烫得我一缩。
“理由?”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的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后窗贴着服务监督码。刚才来的路上接了一单,乘客在后座落了半袋砂糖橘。
“我都考上编了,你还开这个来接我。”
“学校门口全是同事,别人问我男朋友干什么的,我怎么说?”
我把纸巾按在手背上。
“说实话。”
“说你开网约车?”
“说我做车队运营。”
许佳宁笑了一声。
“你们这行真会包装。送外卖的叫城市配送,开网约车的叫运营管理。那我以后不教语文了,我叫人类语言发展顾问。”
旁边吃蛋糕的小姑娘停住了叉子。
我把吸管放下。
“教语文挺好的,至少该知道职业没有高低。”
“别给我上课。我现在需要的是能跟我一起往前走的人,不是每个月算电费、算轮胎磨损的人。”
她的手机亮了。
一个备注叫承业的人发来消息。
到门口了,别跟他纠缠。
许佳宁把手机扣过去,动作太快,碰翻了桌上的糖包。
我看着那几包糖。
“已经找好了?”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贺承业是我大学同学,他只是来接我。”
玻璃门推开。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先扫了一眼我的工装,再坐到许佳宁身边。
他没问能不能坐。
“周兄弟,佳宁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人得面对现实。”
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标志朝上。
摆得挺精准。
“她现在进了华城中学,以后接触的圈子不一样。你要真替她考虑,就别让她为难。”
我看了眼车钥匙,又看了眼窗外那辆黑色商务车。
车牌尾号,六八三。
右前轮毂有一处擦痕。
上周五,它的司机报修时,我刚签过维修额度。
我没接话,贺承业以为我没看清,又把钥匙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做车队的。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这里跑。看佳宁的面子,管理费少收你两百。”
我想拿杯子,又把手收了回来。
怕手一抖,奶茶浪费。
“你车队叫什么?”
“承业商旅。”
“有几台车?”
“现在十八台,马上扩到三十台。”
我点点头。
承业商旅。
我们合作商名单里有这家公司。
通过审核的车,六台。
另外十二台只有购车意向,车架号都没填齐。
十八台这个数字,原来是这么算出来的。
许佳宁把戒指推到我这边。
“你别问东问西了。人家跟你不是一个层次。”
我拿起戒指,装回盒子。
“行。婚退了。”
她肩膀松下来,刚拿起奶茶,我又开口。
“彩礼十八万八,婚宴定金两万,双方订的东西列清单。该退的退,该各自承担的各自承担。”
奶茶停在她嘴边。
“你就这么在乎钱?”
“刚才你们聊了十分钟经济基础,现在轮到我,就不能提人民币了?”
隔壁小姑娘把脸埋到蛋糕后面,肩膀开始抖。
贺承业敲了敲桌面。
“男人要大气。”
我把收款码递过去。
“你大气,你替她退。”
他看着我的手机,手指停了。
我替他补充。
“十八万八,不是让你扫共享单车。”
许佳宁猛地站起来。
“周启,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取消婚礼可以,钱不算就不行。我妈给我们买床上用品,连运费险都舍不得退。你一句圈子不一样,就准备把她的钱一起带进新圈子?”
她嘴唇抿紧。
贺承业拉住她,拿起车钥匙。
“跟这种人没必要讲。佳宁,我们走。”
我也站起来。
“等一下。”
贺承业回头,嘴角提了提。
“想通了?”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钥匙。
“车里不许抽烟。那台车昨天刚做完除味,三百八的清洁费还没结。”
他嘴角落下去。
“你怎么知道?”
“开车的,鼻子灵。”
出了咖啡店,我坐回驾驶位,拨通唐进宝的电话。
“承业商旅,六台已上线车辆,合同和近三个月记录发我。只查正常业务资料,别动人家的结算。”
唐进宝那边键盘响了两下。
“老板,你终于准备查合作商了?”
“什么意思?”
“他昨天刚报了十二台新增车,还问能不能先拿保底承诺去融资。我正准备找你。”
我看着许佳宁坐进那辆商务车。
她上车前,特意用纸巾擦了一下裙摆。
仿佛这个词我没说出口。
我只按下车窗,喊住她。
“佳宁,三天内对账。退婚这件事,你发给双方父母,原因照实写。你不写,我写。”
她关门的手顿了一下。
我挂掉电话,点开调度后台。
四座城市,两千零八十六辆合作车辆。
车是各家车主和合规运营商的,不全归我。
但瑞程出行,是我跟两个合伙人一块做起来的。
去年税后分到我账户里的钱,六百一十二万。
以前跟许佳宁说这些,她嫌我三句话离不开车。
今天倒好。
她带着另一个离不开车的人,嫌我离不开车。
【第二章】
唐进宝进会议室时,先把一盒创可贴放到我面前。
“失恋套餐,楼下买一送一。”
我抬头。
“另外一盒呢?”
“留着。万一你复合,我给自己贴嘴。”
财务苏禾翻开资料,抬手挡住了嘴角。
我把咖啡店的经过说完。
唐进宝拿笔在纸上写了六、十八、三十。
“好家伙。六台是实车,十八台是嘴车,三十台是许愿车。”
苏禾把笔抽走。
“别闹。公司跟个人感情分开。”
“所以我让你们只查正常资料。”
我指着新增车辆申请。
“十二台没车架号,没运输资质,按流程退回。六台正常运营的,订单照派,款照结。谁也别拿我的事为难司机。”
苏禾点头,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你也有件事得签。周六华城中学校友返校日,二十四辆商务专车,校友自行预约付费。校方只协调用对面商业广场的停车区。”
我看着学校名称。
唐进宝伸长脖子。
“嫂……前许女士那个学校?”
“嗯。”
“要不要换个现场负责人?”
“不换。我原本就负责新接驳点试运营。”
他把文件往回抽了半寸。
“你不会带二十四辆车过去,在校门口下车喊三十年河东吧?”
“我喊按订单尾号上车。”
苏禾终于笑出声。
“行。记住,学校不承担费用,不进校园,不堵道路,不放音乐。”
唐进宝叹气。
“知道了。咱们老板退个婚,连背景音乐都没有。”
我签好字,手机开始震。
许佳宁发来了一长段消息。
前半段说我不尊重她,后半段说退婚双方都有责任,最后问能不能只退十万。
我回了一句。
为什么是十万?
她正在输入了半天,没回。
接着,我妈打来电话。
“你跟佳宁吵架了?”
“退婚了。”
电话那头有塑料袋响。
“她妈妈说,你在咖啡店动手抢戒指,还威胁要去学校闹。”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妈,你信吗?”
“我问她,动手了怎么不报警。她说大家亲戚一场,别弄难看。”
我妈顿了顿。
“我就知道,她准备赖钱。”
我靠回椅背,笑了一声。
“您先别过去。”
“我不去。我把转账单找出来了。买被子的单子也在,一千六百八,不能让她说成一百六十八。”
挂了电话,我给许佳宁发消息。
咖啡店有监控。再说我动手,我会请律师处理。你退婚我接受,编故事我不接受。
她立刻打来电话。
“我妈只是着急,你至于吗?”
“她着急能把我编成打人的,我着急是不是能把你编成欠钱的?”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
“可以。请归还十八万八千元。”
她挂了。
唐进宝把头从门外探进来。
“查到了。承业商旅在外面招车辆合伙人,宣传材料写的是与瑞程深度绑定,订单稳定。”
“深度绑定有合同依据吗?”
“没有。只有普通合作协议。”
他把手机递来。
照片上,贺承业站在我们公司的标识墙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旁边配着几行字。
十八台豪华商务车已入池,新增名额限十二席。
一张合影,也能拍出批发公司股权的气势。
我让唐进宝把公开宣传留档,再给合作商发正式核实邮件。
“先问,别先定性。”
“明白。”
晚上,许佳宁更新了朋友圈。
配图是新工作证和商务车后座。
文字只有一句。
人得告别错误的过去,才能坐上通向未来的车。
唐进宝截给我。
“老板,未来停在咱们充电站里。”
我点开下一张照片。
车座靠背上,我们公司的服务牌露出了半截。
她还给那块牌子打了马赛克。
工作量不小。
可惜没把车牌一起打掉。
十分钟后,贺承业给我打电话。
“周启,听说你在打听我的车队?”
“正常业务核实。”
“少拿业务吓唬人。你不就是在瑞程跑车吗?我认识你们管理层。”
我把免提打开。
唐进宝低下头,咬住了自己的袖口。
“你认识谁?”
“唐经理。经常一起吃饭。”
唐进宝拿起我的手机。
“贺总,上次盒饭您说下次转,一共二十八。下次到了吗?”
电话安静了。
我看着唐进宝。
他压低声音。
“真没给。还加了鸡腿。”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我和许佳宁在双方父母面前对账。
她约在我订婚宴的那家酒店。
说地方熟悉,好沟通。
我到了才发现,贺承业也在。
他坐在主位,西装搭在椅背上,面前摆着酒店的退款申请。
我妈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佳宁。
“这位来干什么?”
许母伸手拉椅子。
“都是成年人了,承业做生意,有些账他懂。”
我扶着我妈坐下。
“那正好,请懂账的人先把鸡腿钱还了。”
贺承业脸上的笑停住。
许佳宁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你能不能别总拿这点小事说嘴?”
“行,谈大的。”
我摆出转账记录。
“彩礼十八万八,直接转到佳宁账户。婚宴定金两万,我付的。婚庆预付款八千,双方各出四千。戒指退回了,其他物品按清单协商。”
酒店经理推门进来。
许母立刻招手。
“正好,先把定金退了。”
经理看向我。
“周先生,原定日子距离现在还有四十六天。根据合同,扣两千筹备费用,其余一万八退还原付款账户。”
许母伸出去的手机僵在半空。
“不能退我女儿账户?”
“不能。”
我妈把自己的包抱到膝盖上。
“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个规矩挺好。”
许母看了她一眼,转向我。
“小周,你们谈了三年,我们佳宁最好的年纪都给你了。不能一分不留吧?”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
“阿姨,您是准备按年收,还是按公里收?”
“你怎么说话呢!”
“我也谈了三年。如果按年,互相抵。如果按公里,这几年接送、搬家、送考,我这边账单可能长一点。”
我妈扯了一下我衣袖。
“好好说话,别职业病。”
酒店经理转过脸,咳了一声。
贺承业终于把退款申请推开。
“没必要搞得这么僵。佳宁现在现金不方便,我提个方案,先给十万,剩下的当双方损失。”
“双方损失为什么只扣我家的钱?”
“她也付出了时间。”
“你刚才不是来算账的吗?怎么算到最后,单位全变了?”
他抿了一口茶。
“周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所以我只要钱,不衡量你。”
许佳宁把椅子往后推,椅脚擦过地砖。
“我说了,我现在只有十一万!”
屋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她。
“另外七万八呢?”
她抓紧手机。
许母替她接话。
“买东西花了。备婚不要钱?”
“婚房家具我买的,婚纱款我付的,婚庆各付一半。你列清单,买给我们共同使用的,拿出来协商。买给别人的,别让我报销。”
贺承业伸手敲了敲茶杯。
许佳宁看向他。
就这一眼,我把计算器关了。
“钱在他那里?”
许母先站起来。
“你别胡说!”
“那让佳宁回答。”
许佳宁咬住嘴唇,手机边缘压得指节发白。
贺承业把茶杯放下。
“投资了。有合同,不是乱花。做生意要有周期,你也是开车的,应该理解。”
我盯住他。
“她拿我们的结婚彩礼,投资你的车队?”
“是车辆合作项目。她看好这个行业,有什么问题?”
我妈慢慢放下了包。
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她从里面拿出一叠打印纸,压在桌上。
“十八万八,有六万是我存了好多年的钱。佳宁来家里,说想要个体面的婚礼,我没还价。”
许佳宁低下头。
我妈指着那张转账单。
“你不跟我儿子过,钱退回来。你跟谁合伙,我不拦。别拿我的钱替别人做老板。”
许佳宁想开口,又看向贺承业。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
“阿姨,您先看合同。项目不是空的,背后有瑞程的保底订单。最迟下个月,分红就下来了。”
纸张翻动的声音挤进耳朵。
我拿过协议。
第一页是购车合作。
第二页是收益测算。
第三页贴着一份所谓的车队保底承诺。
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
我手指停在纸上。
笔迹学了个七成。
旁边还盖着瑞程的标识。
不是我们签业务合同用的章。
是司机服务手册封底上的图标,被抠出来放大了。
贺承业见我不说话,身体往椅背上靠。
“看懂了吗?你们公司老板签的。”
我抬头。
“谁签的?”
“周启。跟你同名,你不会准备说就是你吧?”
许佳宁伸手来拿协议。
“行了,你别挑毛病了,人家一个管两千多辆车的老板,能随便签字?”
我按住纸,没松。
原来她知道两千辆。
只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就肯信了。
贺承业笑起来。
“你要实在不放心,我给你们周总打个电话。”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
“打。”
【第四章】
贺承业没有立刻拨号。
他先把协议往自己面前抽。
我按着纸角。
“我妈的钱投进去了,合同不能看?”
“商业资料,不方便外传。”
“那你刚才拿出来表演什么?翻纸魔术?”
酒店经理正要倒水,茶壶停在半空。
贺承业看了他一眼。
“你先出去。”
经理没动,转头问我。
“周先生,还需要我说明退款流程吗?”
“需要。麻烦等两分钟。”
贺承业下颌绷紧。
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你不是认识周总?打电话。”
“他很忙。”
“我不忙。”
许佳宁皱眉。
“你够了。你叫周启,就非得拿这个找存在?”
我点开公司的官方登记信息,把法定代表人和股东页面转向她。
她瞥了一眼。
“重名很正常。”
我又点开公司官网的团队介绍。
里面有我、苏禾和另一个合伙人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拍的。
我被唐进宝按着换了衬衫,领口勒了一下午。
许佳宁盯着屏幕,手里的纸巾卷成了一团。
“这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说我穿衬衫显老,让我别发朋友圈那次。”
她嘴唇动了动。
贺承业突然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扣住屏幕,收回来。
“别碰。”
他手悬了一秒,落到茶杯上。
茶杯里的水已经空了。
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拨通苏禾的电话,开了免提。
“帮我核实承业商旅的保底协议。我现在把照片发你。”
苏禾收到照片,先问了一句。
“你本人在哪儿?”
“酒店,对方在场。”
“好。先别在那张纸上补签任何东西。这不是我们的业务章,你的签名也不对。我们与承业商旅的有效协议,只有六台车的服务合作,不承诺固定收益。”
许母一把抓住贺承业的胳膊。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稳赚吗?”
贺承业把手抽出来。
“附件是员工弄的。不是最终版。”
我把第三页翻回第一页。
“那收款是最终版吗?”
许佳宁的手机就在她手边。
我看着她。
“七万八,你转到哪个账户?”
她没回答,拇指已经点开了转账记录。
贺承业伸手去挡。
“佳宁,别把我们的商业资料给外人。”
她这次没让。
“你刚才说,他就是个司机。”
贺承业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可能每个合作方老板都见过。”
我把协议拍照留存,随后将原件放回许佳宁面前。
“这是你的合同,你保管。公司会正式发函核实,涉及我的签名,我会按程序处理。”
许母转过身,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
“小周,这不都是误会嘛。你有这么大公司,怎么不早告诉家里?”
我妈看向她。
“订婚吃饭那天,他说自己做车队,你说开车也算手艺,打断三回。”
许母张了张嘴。
我接过话。
“佳宁备考,我说接到跨城业务,想跟她庆祝。她说没时间听我吹开车的事。公司周年会,我让她来,她问有没有正式单位的人,没有就不来。”
许佳宁把纸巾捏碎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赚多少钱?”
“你问过我能不能给你稳定生活。我说能。房子你看了,婚礼你选了,装修你定了。你说不喜欢谈钱,我就没把报表贴你床头。”
她眼圈开始泛红,伸手来碰我的手腕。
“我们出去单独说。”
我把手收回来,拿起退款申请。
“先算账。”
苏禾还没挂电话。
她在那头提醒。
“周启,你自己的事处理完,记得回来签工资。公司有钱跟你今天有空,是两回事。”
我妈立刻推我。
“工资要紧。别耽误别人家吃饭。”
贺承业看着我们站起来,忽然开口。
“周总,合作归合作,你不能因为感情问题打击我的生意。”
我停住。
“六台车按合同正常跑,合法结算一分不少。十二台新增车资料不全,暂不接入。冒用我的签名,单独追究。哪一件是打击?”
他没答。
我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车钥匙。
“还有,那台黑色商务车是车主梁师傅的。你代运营,不是你买的。给自己找面子可以,别把别人的方向盘一起借走。”
酒店经理终于把水倒了下去。
水满了半寸,他才想起来停。
出门时,我妈拍拍我的胳膊。
“别高兴太早,钱还没回来。”
我说知道。
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去年赚那么多,过年给我发六百六?”
我脚下一顿。
“妈,买房那张卡不是给您了?”
“那是买房的钱。红包是红包。”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公司的客服群炸了。
唐进宝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手机。
“老板,你上热榜了。”
我正签工资表。
“本地的?”
“嗯,跟菜市场猪肉降价挨着。”
我把最后一页签完。
“那猪肉赢面大。”
他笑不出来。
视频里只有咖啡店的一小段。
我说请归还十八万八千元。
下一帧,许佳宁站起来。
再下一帧,是我对贺承业说车里不许抽烟。
字幕写得很用力。
女教师拒绝复合,车队老板索要天价青春损失费,还要带豪车围堵学校。
我把视频从头看完。
“哪来的围堵?”
唐进宝打开另一张截图。
我们的周六接驳安排被截了半页。
二十四辆车。
华城中学校外商业广场。
现场负责人周启。
备注里的校友预约、分时到达、不进入校园,全被裁掉。
我给许佳宁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视频不是我发的。”
“接驳安排谁给你的?”
“承业说你要去学校闹。我只是跟同事提前解释了一下。”
“你解释我退婚后带车堵学校?”
“你确实安排了二十四辆车。”
我把笔按在桌上。
“那份预约协议上周就签了。上周你还让我替你妈买降压药。我要是那时候就会预知退婚,我先把酒店定金省下来。”
她呼吸停了一拍。
“你把车取消不就行了?”
“九十六位校友的行程,二十四名司机的订单。你一句话,全取消?”
“你有那么多钱,少赚这一次会怎么样?”
我望着工资表上的名字。
“你退婚那天说,我应该考虑你的未来。现在也请你考虑一下别人的午饭。”
电话挂断后,学校后勤赵主任找来。
他的第一句话很直接。
“周先生,学校不参与私人纠纷。周六原定接驳,如果有堵路风险,我们要建议校友调整方案。”
“理解。十分钟内,我把原始预约时间、停车场授权和分时方案发您。现场不挂私人标语,不进校园,您可以安排人监督。”
“那段视频呢?”
“我正在向咖啡店申请保全原始监控。涉及个人信息,不会拿学生、教师做文章。”
赵主任停了一下。
“那我们等材料。”
唐进宝刚要出门,客服主管又来了。
“下午有两家企业客户要求暂停派车,先核实情况。支付渠道也收到集中投诉,部分款项延迟结算。”
办公室静了几秒。
苏禾走进来,把当天的现金安排摊到桌上。
“能撑,但月底车主结算和工资不能动。你个人的钱要借公司,走借款手续,别一拍脑袋转进来。”
唐进宝抬头看我。
“这还能反过来给我们找事?”
“能。人家不傻,知道往信用上扎。”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保存公开内容和链接。给媒体发事实材料,不吵架。找律师,对冒用签名和不实视频分别处理。”
“承业商旅的款呢?”
“到期正常付。争议款按合同处理,不能扣司机的钱。”
下午,梁师傅来了。
他五十多岁,黑色商务车就是他的。
一进门,他先把钥匙放桌上。
“周总,这车我不开了。”
我站起来。
“为什么?”
“网上说你带车堵学校。车是我贷款买的,我怕出事。姓贺的又跟我说,你因为抢女人准备停他的单,让我跟着他换平台。”
我给他倒了杯水。
“车主合同带了吗?”
他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来。
我们一条条看。
服务合作,没有排他条款。
车辆去留,由他决定。
我翻到最后一页。
“您想走,可以,按合同结清。您想留下,我们直接对接资质合规的运营服务。六台车的司机不会因为我跟贺承业的纠纷没饭吃。”
梁师傅盯着我。
“你不扣钱?”
“您欠我奶茶了吗?”
他没跟上。
唐进宝在旁边解释。
“老板意思是,谁欠的找谁。”
梁师傅把水一口喝完,手伸进文件袋,又摸出一张纸。
“那你看看这个。贺承业让我晚上参加投资说明会,说你们公司周六要给他交十二台新车。”
我接过纸。
最上面印着瑞程战略车队联合交付。
地点,正是我们周六的新接驳点。
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唐进宝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你这笑法,需不需要先量血压?”
我把纸递给苏禾。
“他把我们二十四辆预约车,当成自己新车交付现场了。”
【第六章】
我们没有立刻拆穿那张宣传单。
律师要求先把信息核实清楚,免得对方一句员工失误,连资金流向都没查明白。
唐进宝以公司名义给承业商旅发了问询。
对方回得很快。
活动海报为内部初稿,未对公众发布。
梁师傅看完,把他车友群打开。
“内部挺大,一百九十三个人。”
我让他只提供自己正常收到的材料,不冒充客户,不套话。
“您把自己那笔车款核对清楚,别再往里加钱。”
梁师傅点头,忽然抬起手机。
“他喊我去吃饭。说老板有事,我得去救场。”
唐进宝看了眼消息。
“这人一有事就请饭。梁师傅,先确认鸡腿谁付。”
傍晚,许佳宁来公司找我。
前台带她进会议室,她站在门口,先看玻璃墙外的调度大屏。
上面滚动着车辆位置和订单状态。
她的视线一格格挪过去。
“这些……都是你的?”
“不是。车辆大多归车主和合作商,我们做运营服务。你别把贺承业那套听两遍。”
她攥着包带,坐到我对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
“钱的事,还是视频的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纸。
“学校找我谈话了,让我说明情况。我说我们只是误会,婚也不一定非退不可。”
我把纸推回去。
“婚已经退了。你对学校怎么说明,按事实写。”
她看向玻璃外。
苏禾正站在打印机前核对文件,唐进宝抱着一摞反光背心路过,差点被门槛绊倒。
许佳宁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生气。可你要是早一点带我来这里,哪会有这些事?”
我点开我们去年的聊天记录。
公司搬新办公室,周末来吃饭吗?
她的回复是,都是开车的人,没什么共同话题。
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她盯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想把屏幕按灭。
我先拿了回来。
“我没把公司藏在地下。你不愿意看,不能怪门太低。”
她眼睛里浮起水光。
“那三年算什么?”
“算我认真准备过结婚。也算你最后做了选择。”
门外,唐进宝正要敲门,听见这句,又把手缩了回去。
下一秒,他手里的反光背心掉了一地。
许佳宁转头。
他蹲在门口,抬头跟我们对视。
“你们继续。我捡一下咱们公司的体面。”
我闭了闭眼。
这人做运营可惜了。
他应该去婚姻调解节目负责断电。
许佳宁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机放到桌上。
“十一万,我现在退。剩下七万八,你能不能先帮我跟承业要?”
“你向他主张投资款,我向你主张彩礼。两件事,别并成一件。”
“可他现在说,资金全投了车辆,要等你们结算。”
“公司不欠他七万八。他的六台车结算,扣除合同列明费用后,会直接按合法约定支付。新增十二台没有上线,不存在我们替他兜底。”
许佳宁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他说你故意卡他。”
“你信哪个,去看原始合同,别只看嘴。”
她拿起手机,转了十一万。
到账提示响时,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写了收款确认,注明剩余金额待返还。
她盯着那张纸。
“你连这个都要写。”
“写清楚,也保护你。省得以后有人说你一分没退。”
她拿着纸,半天没有折。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周六你真要去学校?”
“我要上班。”
“能不能别让大家知道我们的事?”
我看向她。
“第一个告诉大家的人,不是我。”
她低下头,走了。
晚上九点,我们拿到了咖啡店保全的原始监控。
另有门店员工愿意说明现场经过。
律师把可以公开的部分整理出来,遮去无关人员面部,没有附许佳宁的工作信息。
公司账号只发了三项内容。
彩礼转账凭证的必要部分。
接驳订单早于退婚的时间记录。
未经剪辑的关键对话。
唐进宝盯着发布按钮。
“配文写什么?”
我想了想。
“正常接单,不接锅。”
苏禾从旁边抽走鼠标。
“正式声明别这么写。”
十分钟后,声明发出去了。
唐进宝用自己的账号转发,配了八个字。
正常接单,不接锅。
我看着他。
他摊手。
“这是员工个人下班后的文化生活。”
【第七章】
周六早上,我穿着反光背心到达接驳点。
背后四个字,现场调度。
唐进宝端着豆浆绕我一圈。
“老板,有没有可能,你今天应该穿西装?”
“然后呢?”
“从车里下来,大家一转头。”
“然后谁摆锥桶?”
他把豆浆塞给我,认命去搬锥桶。
商业广场在学校正对面,中间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
我们租了划定区域,车辆分四批进场。
每批六辆。
司机拿到订单才进待客位,不在路边停,不鸣笛。
赵主任过来看现场,先看了通道,再看停车授权。
“周先生,你们按这个做就行。”
“放心,今天只送人,不送情节。”
他嘴角动了一下。
话音刚落,贺承业来了。
后面跟着七八个人,许佳宁也在。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小麦克风,身后的人举着手机。
唐进宝隔着半个停车场看见,抱起一只锥桶。
我叫住他。
“你干什么?”
“给情节划个禁停区。”
贺承业走到接驳点标牌前,先对着镜头笑。
“各位,今天带大家看看我们车队的实际运营规模。前期网上有些误会,不影响项目推进。”
梁师傅从车边走过来。
“贺总,哪辆是我追加投资那台?”
贺承业笑容没变。
“急什么,一会儿统一讲。”
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背心上停了两秒。
“周总,借一步。”
“有话在这儿说。现场不能离人。”
他靠近,压低声音。
“先让今天过去。你配合我拍几张照片,后面钱我慢慢还。你不也想让佳宁把七万八退给你?”
我看着他胸口的麦克风。
指了指。
他猛地低头,按了一下开关。
举手机的人跟着僵住。
唐进宝站在旁边,满脸遗憾。
“怎么提醒了呢。”
“不能靠他忘关麦克风吃饭。”
我转向贺承业。
“今天是校友预约接驳,不是车辆交付。你的人不能在这里宣传投资项目。现在请你澄清。”
贺承业脸上的笑终于撤了。
“周启,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不替你站台,叫赶尽杀绝?”
周围几个人围了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拿出合同。
“贺总,你说今天有十二台新车交付,我特意请了假。到底交不交?”
另一个女人也打开手机。
“我昨天刚交五万。你说瑞程老板亲自来。”
贺承业指向我。
“他不在这儿吗?”
我点头。
“人在。承诺不在。”
唐进宝把业务说明牌搬过来。
上面列明了本次接驳订单的用途,以及瑞程与承业商旅的有效合作范围。
没有投资人的个人信息。
也没替任何人下结论。
贺承业看着那块牌子,伸手就要推。
我侧身挡住。
“这里有监控,别动工作人员。”
第一批车进场了。
六辆商务车停进指定位置,司机下车开门,核对订单。
校友们从学校出口过来。
有位老先生拎着装纪念册的袋子,走到我旁边。
“去高铁站的,尾号三一,哪辆?”
我抬手指路。
“第二辆,梁师傅那台。”
贺承业还挡在通道中间。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让一让。”
“我这里有事。”
“我也有事。我高铁不等你处理感情。”
旁边几个校友笑出声。
许佳宁低下头,往人群后挪。
赵主任走过来,站在通道边。
“私人问题去旁边谈。不要影响活动秩序。许老师,你今天的工作是引导校友,不是陪人直播。”
许佳宁猛地抬头。
“我没有……”
“你的工作牌呢?”
她从包里摸了两次,才拿出工作牌。
贺承业伸手拉她。
“佳宁,你帮我解释一下。”
她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你先回答他们,新车在哪儿?”
他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说好回头讲吗?”
“我那七万八,也是回头讲。你每次都回头,到底哪天往前走?”
唐进宝在我身边低声说。
“这语文老师,终于开始审题了。”
我没接话。
第二批车的调度提示响了。
我拿起对讲机,安排进场。
贺承业看着一辆辆车接走乘客,手里的车钥匙越攥越紧。
我以前想过,跟他再碰面,该说句什么。
真到了这时候,只来得及冲他喊。
“别站车道里,你挡着我挣钱了。”
【第八章】
贺承业没走。
他把人带到停车场外侧,重新开了直播。
这回不谈新车了。
他谈创业不易,谈小公司受制于大平台,谈我借着私人恩怨截断他的现金流。
几个投资人站在他身后,脸一个比一个绷得紧。
唐进宝把手机递给我。
“他换赛道了。刚才是车辆交付,现在是受害者交付。”
我把手机还给他。
“先发完车。”
“他点你名字了。”
“客户付钱买的是准时,不是我回嘴。”
最后一批乘客上车前,出了个小状况。
一位老太太的手袋找不到了。
里面有身份证,下午还要坐高铁。
她拽住我的背心,手一直抖。
“是不是落学校了?我刚才还拿着。”
我想叫唐进宝回校门口问,又停住。
“您先别急,最后一次用是在什么时候?”
“拍照。拿手机,跟老同学拍照。”
我调出她那一组的接驳登记时间,让现场志愿者沿她走过的路线找。
梁师傅已经打着转向灯等着,听见情况,把车重新停稳。
“我这单还有余量,等两分钟。”
贺承业举着手机靠过来。
“大家看看,车迟迟不发,服务水平到底怎么样。”
我抬手挡住镜头方向。
“别拍乘客。老人找证件,你离远一点。”
他把手机抬高。
“公共场合,怎么不能拍?”
老太太下意识捂住脸,背靠到车门边。
我往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你要拍我,拍。别拿不相干的人给自己凑热闹。”
许佳宁从学校门口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棕色手袋。
“在签到台下面!”
她把袋子递给老人,气还没喘匀。
贺承业立刻把镜头转过去。
“大家看,还是佳宁帮着解决……”
许佳宁伸手把镜头压了下去。
“她身份证在里面,别拍!”
他脸沉下来。
“你现在也帮他说话?”
老太太拿回手袋,对着许佳宁连声说谢谢。
许佳宁张了张嘴,没回应贺承业。
她扶老人上车,替她关好车门。
梁师傅升起车窗前,朝我比了个手势。
这单能赶上。
我放下对讲机,才感觉后背的汗贴住了衣服。
太阳晒着停车场,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豆浆早凉了,喝进嘴里一股豆皮味。
唐进宝递来水。
“最后一批发完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叫苏禾。该算账了。”
我们在商业广场物业借了一间会议室。
投资人自己要求谈清楚,贺承业也同意继续开直播,声称要全程监督。
我让他先征得在场人员同意,不拍证件和合同个人信息。
他冷笑。
“你是不是怕?”
“我怕你一会儿连马赛克都赔不起。”
苏禾带着律师进来,把公司资料按顺序放下。
“先说明,我们不是主持审判。今天只核实涉及瑞程的业务事实。其他投资纠纷,请各位向专业人士咨询。”
戴眼镜的投资人先问。
“瑞程有没有给十二台新车保底?”
“没有。”
“那这份承诺怎么回事?”
他把纸推过来。
跟许佳宁那份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金额。
十五万。
苏禾指着落款。
“这不是公司合同用章,也没有对应审批记录。我们已就冒用公司名义及签名的材料提交线索,具体性质由有权机关核查。”
贺承业立刻坐直。
“我说过,员工做错了附件!”
律师翻出一页打印记录。
“这是你本人向投资人发送文件时附带的文字。对方自愿提供了原始聊天记录。你写的是,老板已签,款到锁定名额。”
贺承业眼睛盯住那一行字。
“业务话术,不代表……”
女人把手机拍到桌上。
“业务话术?我问你会不会亏,你发语音说,出了事你拿房子赔。也是话术?”
他看向直播手机。
屏幕上的留言滚得越来越快。
他伸手想关,拍摄的人没动。
“贺哥,你刚才说全程公开。”
会议室空调风口嗡嗡响。
贺承业松了松领口。
“你们现在围着我问,问题解决不了。根本原因是瑞程不派单,导致资金周转……”
苏禾翻到结算页。
“六台车过去三个月的有效订单和到期结算,在这里。公司没有因私人纠纷停单。今天早上,梁师傅还完成了接驳订单。”
梁师傅抬起手机。
“刚结了。我能作证。”
贺承业张开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
“你想拿我的婚事解释你的账,可惜账不会跟你谈恋爱。”
【第九章】
贺承业把矛头转向许佳宁。
“当初是不是你说,你男朋友在瑞程有人,新增车辆肯定能批?”
许佳宁整个人僵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肯定?”
“你让我帮你做投资,我好心给你名额。现在出了点问题,你跟他们一块踩我?”
她的手按在桌沿,指尖一点点弯起来。
“是你说你认识老板。”
“我认识管理层,有问题吗?”
唐进宝举手。
“认识。但二十八没还。”
几个投资人没忍住,看了过来。
贺承业猛地拍桌。
“你有完没完!”
水杯跳了一下。
唐进宝把手放下来。
“行,我的排后面。大额先说。”
许佳宁拿出手机,点开她跟贺承业的聊天记录。
“你说,周启就是个替别人开车的,我跟着他,一辈子只能算电费。你还说,你手里有老板签过字的保底,让我趁早把钱投进来。”
贺承业站起来。
“私人聊天,你凭什么给别人看?”
“你刚才把我说成合伙骗你的,我不能解释?”
她抬头看了看镜头。
手指停在屏幕上,想往下划,又收了回来。
“涉及我转账的内容,可以给律师核实。其他的,我不直播。”
她把手机递给律师。
声音发紧。
“视频也是他让我发给同事的。他说周启要去学校堵我,给我的就是那张裁掉备注的接驳表。”
贺承业伸手指她。
“你自己没信?你自己没说周启没出息?”
许佳宁脸上的肉绷住了。
几秒后,她把头低了下去。
“我说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她抠住包带上的线头,抠到指甲边缘发白。
“我先提退婚,也是我先嫌他开车丢人。这些我认。但你发给我的材料,是你说真的。你不能因为我做错了,就把你的事也全算到我头上。”
我靠着椅背,没有开口。
她终于没再把自己的选择说成误会。
可有些话认下来,只够把账分清。
不够把戒指戴回去。
门外响起敲门声。
物业工作人员带着两名民警进来。
此前已经有投资人报警,公司也提交过冒用材料的相关线索。对方核实到人在这里,过来了解情况。
律师起身说明会议性质,投资人把自己持有的合同、转账记录分别拿出来。
贺承业先说是经营纠纷。
又说所有项目都有实际车辆。
民警问了几个问题,让相关人员配合进一步核实,并提醒大家不要在现场继续争执,不要传播未核实信息。
直播关了。
手机屏幕黑下去那一刻,贺承业突然转头看我。
“周总,能不能借一步?”
我没动。
他扶着椅背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到几乎听不清。
“我把佳宁的钱先退。你那边说是工作人员弄错,不追究那份附件,行不行?”
“实际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又没损失那么多!”
他这句没压住。
苏禾抬起头。
“两家企业客户暂停业务,客服加班处理投诉,司机被要求退单。损失会核算,但这不是你让我改口的理由。”
贺承业的肩膀往下掉了一截。
“我真没想到她男朋友是你。”
我看着他。
“所以问题不在你瞧不起司机,在于你瞧不起的司机,碰巧能跟你对账?”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师傅站在门边,把车钥匙攥进手心。
“你一直就是这个意思。你借我车去见客户,管我叫梁总。车要洗了,管我叫老梁。上次我催款,你说开车的别管老板怎么做生意。”
他把自己的车辆解除代管申请放到桌上。
“我车上的脚垫都知道谁天天踩它。你不知道。”
贺承业扶着椅子的手滑下去,人坐进座位。
膝盖碰翻了旁边的纸袋。
宣传册散了一地。
十八台豪华商务车。
十二席新增名额。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嘴里反复说。
“就差一点。再来十二笔就转开了。”
许佳宁听见,抬头看他。
“所以我的钱,也不是等车交付,是等下个人进来?”
他没回答,伸手捂住脸。
指缝里漏出一声哭腔。
“我本来能做起来的。”
没有人再劝他大气。
后续如何认定,交给调查。
我只把公司的材料交齐,带着唐进宝和苏禾离开。
走到停车场,许母打来电话。
她先问,事情能不能别闹大。
我看着对面学校门口,值班保安正指挥一辆自行车挪开通道。
“你女儿的工作,不由我决定。她投资的钱,我也不能替别人担保。我们之间剩下的,只有七万八和彩礼返还确认。”
她在电话里哭了。
“我们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阿姨,您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您知道我的钱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傍晚,我收到了七万八。
转账人是许母。
附言写着退还剩余彩礼。
我把到账记录转给我妈。
她回得很快。
收到了,六万先转我。
隔了十秒,她又发来一句。
今晚回来吃饭,排骨没给你前女友留。
我盯着那句话,笑出了声。
唐进宝正在脱反光背心。
“钱回来了?”
“回来了。”
他眼睛一亮。
“那我二十八有希望吗?”
苏禾把停车费小票递给他。
“先把今天的账报了。别等你也成债主典型。”
【第十章】
周一,我去学校旁边的接驳点做回访。
穿的还是那件反光背心。
唐进宝嫌我不讲究,拿粘毛器在我后背滚了两下。
“你好歹也是个老板。”
“老板衣服上不能有猫毛?”
“你又没养猫。”
“我妈邻居养了。我昨天过去躲相亲。”
唐进宝手里的滚筒停住。
“这么快?”
“我妈说,钱要回来了,床上四件套不能闲着。”
他沉默片刻。
“阿姨的资产周转率比咱们高。”
赵主任来核对周六的服务情况。
九十六位乘客,全部按预约送达。
有两位乘客忘了评价,一位把五星点成一星,客服打电话询问,老人说想从左往右一个个点,点第一个就交上去了。
唐进宝拿着反馈单,长叹一声。
“我们行业最怕认真操作。”
赵主任笑完,把单据收好。
“网上的事情,学校按事实了解。私人感情不属于学校评判范围,涉及传播不实信息和影响工作秩序的部分,会按规定处理。”
我点头。
“跟接驳服务分开就行。”
“已经分开了。还有,学校门口不能做夸大宣传。有人给你们起了个名字,叫退婚豪车专线。”
我转头看唐进宝。
他两只手立刻举起来。
“不是我!我起的是单身也能上车。”
苏禾从车里下来,听见最后半句,拿文件夹拍了他一下。
“都不许用。”
公司暂停的两家企业订单,一家已经恢复。
另一家仍在走内部复核。
延迟结算的款项陆续到账,苏禾把我那笔个人借款记得清清楚楚,一天都不肯少算手续。
我们把合作商宣传审核又补了一轮。
往后谁想拿公司的名字对外许诺收益,先过法务。
梁师傅和其他几位车主按合同结束了原来的代管安排,重新选择服务方。
愿意留下的,走完整手续。
想走的,结算清楚。
没有谁被要求为了替我出气,砸掉自己的饭碗。
贺承业那边的资金和材料仍在核查。
具体结论没出来前,我们不替任何人编罪名,也不替他出经营困难的证明。
律师把需要我核对的文件送来,我一页页签。
唐进宝坐在旁边,忽然问。
“你说,他当时要是不跟你抢女朋友,是不是还能继续糊弄?”
我把笔帽扣上。
“新增十二台的申请本来就到你手上了。没有这场退婚,材料一样要审。”
“所以不是踢到你这块铁板?”
“是他拿纸糊了辆车,迟早得过减速带。”
唐进宝咂了咂嘴。
“这句能放宣传册吗?”
“不能。我们是车队,不是车祸警示教育。”
中午,许佳宁来取之前落在我家的几本教材。
我提前装好,放在车后备厢。
她没穿那天的裙子,肩上背着帆布包,袋口露出一沓改过的试卷。
她站在两步外,先看了一眼我的反光背心。
“你还亲自跑现场?”
“新点位,不看不放心。”
“那么多车,你都要管?”
“所以才有调度、客服、财务和司机。不是我站这儿挥挥手,钱就进来了。”
她把教材抱过去,书角压在手腕上。
“那十一万,是我之前存的钱。七万八,我会慢慢还我妈。”
“你的家事,自己安排。”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
“我已经在原来发消息的群里更正了。说退婚是我提的,你没有索要青春损失费,接驳订单也不是为了堵我。”
“好。”
“视频那边,我把我收到的原始聊天提供了。”
“按事实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停了几秒。
“如果那天,你直接告诉我你是老板……”
我伸手关上后备厢。
她剩下的话被关门声截住。
我转过身。
“佳宁,我要是真只有一辆车呢?”
她抱书的手收紧。
“我不是……”
“先别急着回答。”
路边有司机在擦车门把手。
梁师傅蹲在后轮旁边,检查轮胎里卡的小石子。
唐进宝拿着喇叭,跟一位走错接驳点的阿姨解释了三遍,最后干脆陪她走到公交站。
我指了指他们,又收回手。
“我一直就干这个。接人、送人、算电费、算轮胎磨损。你认识的周启,没有哪天换过职业。”
许佳宁低下头。
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按了两次才压平。
“对不起。”
我点头。
没有接那句没关系。
她转身往学校走,走到斑马线前,等绿灯。
这次没有豪车停在她面前。
她也没回头找。
我的手机响起来。
是我妈。
“晚上早点回来。”
“干什么?”
“吃饭。”
“几个人?”
“就咱们俩。”
我刚松口气,她补了一句。
“隔壁王阿姨来送饺子,她侄女顺路。”
我按住额头。
“妈,我刚退婚。”
“知道。人家也刚退,不占你便宜。”
我看向唐进宝。
他举着喇叭回来,一脸等着看戏的表情。
我拿过喇叭,冲停车区喊。
“下午谁需要换班?”
六个司机同时看过来。
唐进宝第一个举手。
“我!我替你去相亲!”
“我问谁需要我替他跑车。”
他放下手。
“那没事了。刚才一句没听见。”
梁师傅从轮胎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周总,我下午还真有事,得接孙女。你能替我一趟?”
“能,订单转我。”
我脱下反光背心,检查证件和车辆,坐进驾驶位。
后视镜里,唐进宝正跟我妈通电话。
嘴型非常清楚。
阿姨,他跑了。
我降下车窗。
“唐进宝,二十八我替你报了。”
他捂住听筒,转头看我。
“真的?”
“把电话挂了。”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站直了。
“老板,我不能为了二十八块钱出卖原则。”
我正要夸他。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块钱封口。”
我把车窗升上去。
后座的乘客刚上车,听得直乐。
是周六那位赶高铁的老先生。
他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打量我。
“小伙子,我记得你。你不是老板吗?怎么又开车了?”
我确认目的地,按下出发。
“老板也得干活。”
他拍了拍座椅。
“挺好。上次坐你们的车,我老伴一直夸,说花普通专车的钱,坐得倒宽敞。”
“谢谢,方便的话给个五星。”
“那没问题。”
到了红灯口,他忽然把手机递过来。
“小伙子,帮我看看。我这回想先把五颗星都按亮,别又按成一颗。”
我盯着屏幕,缓缓转头。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
“怎么了?”
我握着方向盘,吸了一口气。
“没事。”
“总算接着您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