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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2:48

妻子临终说,下辈子别救她。

我重回她落水那天,没再跳河,递出竹竿便去报名南下培训。

后来,我乘着改革春风经商,成了县里首批百万富豪。

她为白月光熬到下岗那天,电视里,我正捐建技工学校。

她却说,那笔钱该有她一半。

第一章

许秀兰拔掉氧气管时,我正给她削苹果。

“周承安,下辈子,你别救我了。”

刀尖切进拇指,血滴在苹果皮上。

我抽了张纸,按住伤口。

“又疼了?我去叫医生。”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她抓住我的袖子,手背的针头被扯歪。

“那天要不是你跳下来,我就跟文彬去省城了。”

我把苹果放回床头。

“他站在岸上,没下水。”

“他不会游泳!”

她喘了两口气,眼睛还盯着我。

“你救了我,所有人都劝我嫁给你。我爸劝,我妈劝,街坊也劝。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攥着纸,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问过。办酒前一天,我说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办。”

“那时候还能不办吗?”

她把脸转向窗户。

“你根本不懂。文彬这些年过得多难,他心气高,受不了别人看轻。”

我低头看她床头那只搪瓷缸。

三天前,郑文彬来过一次。

他拿走了她枕头底下的两千块钱,说路费不够。

连半杯水都没给她倒。

我问:“我妈做手术时,你把家里存折给了他,也是因为他心气高?”

她闭上眼。

“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记。”

“我妈没过去。她没熬过那年冬天。”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背。

“所以你一直恨我。”

我看着那张陪了我三十多年的脸,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些年,我去工地扛过水泥,在市场守过夜,冬天修车,手裂得握不住筷子。

她嫌我一身机油味。

郑文彬借钱不还,她说他有难处。

我多问一句,她说我没气量。

到这张病床前,我才听见她把账算清。

原来我欠她的,是那年夏天的一条命。

她咳了几声,又说:“要是重来,你别多事。”

我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行。”

再睁眼,河水正拍着石阶。

有人在我耳边喊:“承安!秀兰掉下去了!”

我低头,手里不是削皮刀,是一张被汗浸软的招生简章。

县劳动服务公司组织青年赴南方学习机电维修。

报名截止:一九八二年七月十六日下午三点。

我抬头看河里。

许秀兰抓着一截树枝,半个肩膀露在水面。

岸边,郑文彬穿着白衬衣,站得比谁都远。

“周承安,你还愣着干什么?下去救人啊!”

上辈子,我就是听了这句话跳下去的。

河底有碎玻璃,划穿了我的脚掌。

我发烧住院,错过报名。

出院时,许家来人,说姑娘被我抱了,全街都知道,让我给个交代。

我给了三十多年。

水里传来一声呛咳。

我抓起渡口撑船的竹竿,递向许秀兰。

“抓牢!”

旁边的钱有福扑过来,跟我一起压住竿尾。

船工老梁撑着小船靠近,把她拖上船板。

许秀兰趴在船头吐水。

郑文彬冲我瞪眼:“你明明会游泳,为什么不跳?”

我指了指竹竿。

“有工具。”

“人命关天,你还计较这个?”

我把竹竿递过去。

“你不计较,你跳。现在跳还来得及,老梁顺手捞两条。”

钱有福憋得肩膀直抖。

郑文彬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船靠岸,许秀兰裹着老梁的旧褂子,先去找郑文彬。

“文彬,我吓死了。”

郑文彬往后退了半步。

“你身上都是水。”

她的手落了下来。

我看了一眼街口的钟,拉住钱有福。

“走,报名。”

许秀兰叫我:“你不送我回去?”

我把竹竿靠回墙边。

“郑文彬腿没湿。”

第二章

报名窗口前,我掏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舍不得那十块钱。

我怕窗口关上,怕这个梦醒,怕再睁眼又看见医院那只搪瓷缸。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

“姓名?”

“周承安。”

“想清楚了?培训三个月,路费、吃住自己承担。学完不包分配,要考核,要自己找活。”

“想清楚了。”

“家里同意吗?”

门外有人接话:“同意。”

我妈拎着卖茶叶蛋的竹篮,额头全是汗。

她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钱在这儿。”

我看见她的手,眼眶一下就撑不住了。

上辈子,医院让我交钱时,也是这双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

里面只有七块六毛。

她说不治了,回家吃面。

“妈。”

我抓住她手腕。

“以后有哪儿不舒服,咱就去医院。”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救个人,把自己吓傻了?”

钱有福举手:“姨,他没下去,脑子没泡水。”

工作人员笑出了声。

我妈把钱往我面前推。

“你爸留下六百块,我一直没动。原想着给你成家,你要学手艺,也一样。”

我抽出三百,又把剩下的包好。

“这三百您收着。谁借都不行,您儿子借也不行。”

“那你不够怎么办?”

“我有手。”

钱有福跟着伸出两只手。

“我也有。就是目前只会吃饭。”

我妈拍开他的爪子,给他塞了个茶叶蛋。

“先练剥壳。”

报名收据刚装进口袋,许秀兰和她妈堵在了门口。

许婶一把拽住我妈。

“玉芬,你管不管你儿子?秀兰刚从河里捞起来,他掉头就走!”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

“人不是救上来了吗?”

“救上来就完了?街坊都看着呢!”

我把报名桌旁的凳子让出来。

“婶,坐下说。您要感谢老梁,我陪您去买两包糖。”

许婶没坐。

“你装什么糊涂?你跟秀兰从小一起长大,你那些心思,谁不知道?”

“小时候我还跟有福睡过一张床。”

钱有福连退两步。

“别提这个。我现在有原则。”

许秀兰咬着嘴唇,把郑文彬给她披的外套拢紧。

“承安,你非要让我在这里难堪?”

我盯着那件外套。

领口别着纺织厂的工牌,郑文彬三个字擦得发亮。

“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

她看了看柜台上的简章。

“先把培训退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妈的意思,咱们两家把事定下来,外面就不会乱传。”

“什么事?”

“婚事。”

我妈抓紧竹篮提手。

我问:“你愿意嫁我?”

许秀兰转开眼。

“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有。特别有。”

“文彬说,南边乱得很。你一个小学徒,过去能干什么?你爸留下那点钱,够你折腾几次?”

我把收据重新折好。

“我问你愿不愿意嫁我,你替郑文彬介绍南方治安。”

旁边排队的人笑起来。

许秀兰脖子绷紧。

“他是为你好!”

“那让他自己好。我的事不劳他费心。”

许婶一拍桌子。

“周承安,你别给脸不要脸!秀兰嫁你,还委屈了呢!”

我扶住桌上被震歪的墨水瓶。

“所以不结。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许婶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我妈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挡在我前面。

“他爹走得早,孩子嘴笨。今天难得说清楚一回,我听他的。”

许秀兰盯着我,眼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你是不是等我求你?”

我摇头。

“我等工作人员给我盖章。”

柜台后面啪的一声。

红章落下。

工作人员把表推过来。

“盖好了。下一位。”

第三章

培训班三天后出发。

我把家里的煤搬到屋檐下,又去修了灶台裂缝。

我妈坐在门槛上缝钱袋,针脚挤得密密麻麻。

“出去别跟人顶嘴。”

“知道。”

“吃饭别省。”

“知道。”

“也别见着姑娘就替人掏钱。”

我抬头。

我妈咬断线头。

“我眼睛又没瞎。”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钱有福从院门外挤进来,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

“承安,我也报了。”

我伸手一摸,他包里硬邦邦的。

“带砖头干什么?”

“锅。”

“培训那边有食堂。”

“我妈说穷家富路。”

我掀开包盖。

锅、碗、勺,一小袋盐,还有半块砧板。

“你这是准备富到路上开饭馆?”

他把包抢回去。

“你懂什么,男人出门,要有家伙。”

我妈笑得针都拿不稳。

那天中午,她煮了两大碗面,给我们各压了两个蛋。

我刚挑起一筷子,院门被人推开。

郑文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许秀兰,还有两个陌生男人。

其中一个抱着账本。

“谁是周承安?”

我放下筷子。

“我。”

对方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县供销社修理门市部。许秀兰借的六百元周转款,到期了。你是担保人。”

我妈的碗砸在桌沿。

面汤泼了一地。

“他什么时候担保了?”

男人指着纸尾。

“姓名、手印,都在。”

我盯着那三个字。

周承安。

笔画歪斜,却特意模仿了我写安字时最后那一钩。

六百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正好是我爸留下的抚恤金。

我抬头看许秀兰。

她站在门边,攥着衣角。

“这是什么?”

她没回答。

郑文彬先开口:“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你跟秀兰都要成家了,她欠的,不就是你欠的?”

我把担保书转了个方向。

“我问她,没问她发言人。”

郑文彬的脸绷住。

许秀兰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想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收旧收音机,修好再卖。”

“钱呢?”

她看向郑文彬。

郑文彬一把按住账本。

“货出了点问题。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人家上门讨债,你先把窟窿补上。”

我问抱账本的人:“您贵姓?”

“赵。”

“赵师傅,钱是谁领的?”

他翻开账本。

“许秀兰签名,郑文彬领款。”

院子里静下来。

钱有福嘴里还含着面,嚼到一半停了。

我把日期看了两遍。

七月十二日。

比许秀兰落水早了四天。

上辈子,我受伤住院,许秀兰坐在床边,说家里出了急事,要先借六百块。

她说等结婚就是一家人,不会让我吃亏。

我把钱给了她。

她后来再没提过还。

我曾以为那是婚事开始后的第一笔烂账。

原来在我跳下水之前,账已经算到我头上。

我指着担保书上的日期。

“这一天,我不在县城。”

郑文彬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

“我跟罗师傅去邻县修泵,住了两宿。你们找谁替我摁的手印?”

许秀兰猛地抬头。

“文彬,你不是说,他肯定会认吗?”

第四章

郑文彬去抓许秀兰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

我把担保书压在碗底。

“别急着串口供。赵师傅,麻烦跟我去趟派出所。”

赵师傅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不是说你们订婚了吗?”

“谁说的?”

他转头看郑文彬。

郑文彬把手从许秀兰胳膊上拿开。

“那时候不是正在商量吗?两家几十年的邻居,至于闹到派出所?”

我妈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她的手在抖,捡了两次都没捏住。

我蹲下去,握住她手腕。

“妈,别碰。”

郑文彬又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最讲人情。”

我站起来。

“我爸活着,也没让人拿他赔命的钱养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

钱有福把院门关上,门闩没插,只站在门旁。

“走正门就行,别翻墙。我们家锅还在这儿,砸坏了你赔不起。”

郑文彬看了一眼那口黑锅,嘴唇动了动。

我转向许秀兰。

“最后问一遍,手印怎么来的?”

她的指甲在衣角上抠出线头。

“我不知道。”

“那就去查。”

“周承安!”

她抬起脸,眼泪落下来。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逼我?我掉进河里,你都没抱我一下。现在又要把我送去派出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把桌上的收据塞进衣袋。

“别把欠条泡河水里,就当它没了。”

出门时,许婶闻讯赶来,直接坐在门槛上。

“谁也不许走!今天不把话说清,我就死在这儿!”

我妈拿起竹篮,往旁边挪了挪。

“你坐里面点,别挡着路。我要陪我儿子报案。”

许婶仰着的脖子僵住。

派出所离家不远。

民警把我们分开问话,又让门市部送来借款原始凭据。

我去找罗师傅。

他正在车间拆水泵,听我说完,扳手咣当一声落在铁皮台上。

“放他娘的屁!”

他翻出那次出差的领料单和住宿报销凭据。

“你给我干了三天活,转头还能回县城替人借钱?我那破自行车装翅膀了?”

我们回到派出所时,门市部的出纳也来了。

她把两张凭据并排摊开。

“我们审批时没有担保人,后面催收,郑文彬才补送来这张,说周承安同意替未婚妻还。”

民警敲了敲桌子。

“谁让你补的?”

郑文彬低着头。

“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问你谁写的。”

他不吭声。

许秀兰忽然站起来。

“字是他写的!他让我照着承安以前借书写的名字描,我没描好,他就拿过去了!”

郑文彬抬头,眼睛瞪得发直。

“你现在把自己摘干净了?谁说周家有六百块,结婚就能拿出来?”

许秀兰的嘴唇褪了颜色。

我坐在长凳上,手指抵着膝盖。

原来如此。

不是我不够好。

是我那时候太好用了。

民警把桌子拍响。

“一个一个说!”

我拿到笔录确认时,培训班发车只剩一个多小时。

我提出更正债务关系、退回冒名担保书,并保留追究的要求。

门市部写明由实际借款人承担,民警把冒名担保的材料留下继续处理。

郑文彬还想拉我。

“承安,我会还。你让单位知道,我这工作怎么办?”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替我摁手印的时候,没替我想得这么细。”

他追了两步,被民警叫了回去。

许秀兰站在门边,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你真不管我了?”

我指着她刚签完的名字。

“你会写自己名字。”

车站里,我妈把热鸡蛋往我包里塞。

钱有福抱着那口锅从人缝里挤上车,售票员指着锅让他补行李费。

他瞪大眼。

“它又不坐座!”

全车都笑。

我隔着车窗握住我妈的手。

“钱收好。等我回来。”

她点头,刚张开嘴,车就发动了。

我听见她追着车喊了一句。

“承安,别老替别人活!”

第五章

培训第一天,罗师傅托人介绍的陈教员给我们发工具。

我摸到螺丝刀,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一点。

上辈子,我后半辈子一直修东西。

电风扇、自行车、工地上的旧电机。

手艺没给我挣来大钱,却也没让我饿死。

这回提前二十多年,我总该比别人快些。

陈教员指着桌上的电机。

“接一下。”

我挽起袖口。

钱有福站在后面,小声给人介绍:“我兄弟,老师傅。”

我刚把线头递进去,陈教员一巴掌拍开我的手。

“验电了吗?”

我僵在原地。

他把验电笔塞过来。

“会拧螺丝不叫师傅。能活到收工才叫。”

钱有福把刚竖起来的拇指折了回去。

“老师说得对,我兄弟主要胜在年轻。”

我拎着工具,站到队伍后面。

重来一次,脑子里带回来的只有经历。

上辈子见过的厂房,不是这辈子我的厂房。

上辈子挣过的钱,一分也没跟来。

连我自以为熟练的手艺,也有一堆野路子。

当天晚上,我在灯下补抄安全规程。

钱有福翻个身。

“承安,你真准备靠这发财?”

“先靠它吃饭。”

“那发财呢?”

“等你不打呼噜,咱俩再研究。”

他把被子蒙过头。

“你这门槛设得有点高。”

三个月考核,我拿了班里第二。

第一是蒋知禾。

她父亲做无线电修理,她从小帮着认元件,算账比拨算盘还快。

公布成绩那天,钱有福问她:“你差哪门没考满?”

她看了他一眼。

“集体卫生。”

钱有福转头瞪我。

我举起手里的扫帚。

“别看我。锅底灰是你的。”

结业后,陈教员给我们介绍了修理铺的活。

白天拆机,晚上接散活,按件算钱。

第一笔额外收入,是替旅社修六台风扇。

我估完工时,拍着胸口报了价。

拆开第二台,里面线圈已经烧成炭。

老板把烟往桌上一磕。

“说好三天就三天。房里住着人,谁跟你等?”

钱有福把我拽到门外。

“咱这不是挣钱,是花钱上岗。”

我嘴里还留着午饭咸菜的苦味,手掌被旧铁壳刮了两道口子。

“补。先把答应的事做完。”

我们花掉一半积蓄买漆包线。

蒋知禾下班路过,看我熬得眼皮打架,拿起纸笔重新算绕组数据。

“这里错了。”

我凑过去。

她把笔横过来,挡住我额头。

“别点头了,再点就睡线圈里。”

三天后,六台风扇转起来。

老板挨个听声音,掏钱时又多拿了五块。

“楼下招待所也坏了几台,你们去不去?”

我没立即答应,先问型号、故障,再去现场看。

钱有福站在门边,拿小本子记。

“先看病,再收费。咱们现在有医德了。”

年底,我给我妈寄回八十块钱。

她回信,里面夹着一张许秀兰和郑文彬的喜帖。

信纸上,我妈写了一行字。

他们借钱的事处理完了,补了款,文彬在厂里挨了处分。秀兰说他替她受了委屈,非要嫁。

喜帖背面,还有许秀兰托她写的话。

“承安,别再怨我了。我终于嫁给想嫁的人。”

钱有福伸脖子来看。

“你随不随礼?”

我把喜帖压到桌脚下面。

“随缘。”

第六章

一九八五年春节前,我背着一台收录机回家。

我妈围着它转了两圈。

“这得多少钱?”

“修好的旧机,不贵。”

“能退吗?”

钱有福放下行李。

“姨,您这句话,比售货员还专业。”

我按下播放键,歌声从喇叭里出来。

我妈伸手摸了摸,赶紧收回去。

“会不会摸坏?”

我把她的手放上去。

“买来就是给您用的。”

她抿着嘴,坐在收录机旁边,连围裙都忘了摘。

街坊挤进来看,许秀兰也来了。

她穿着纺织厂的工作服,袖口有两道油印。

“听说你在南边给人修电器?”

“对。”

“还是得有个正式工作。”

她把工牌翻到正面。

“我现在也进厂了。招工考试,全县那么多人,只录了一批。”

我点头。

“挺好。”

她等了等,又说:“文彬说,你们这种挣一天吃一天,年纪大了怎么办?”

我妈正学着换磁带,头都没抬。

“他先把今天的钱挣了。年纪大的事,我替他先试试。”

许秀兰脸上的笑挂不住。

过完年,我没立即南下。

县里买电器的人多了,维修点却少。我跟原来的修理铺谈了供货,又去办手续,在车站旁租下半间铺面。

蒋知禾过来看货路,蹲在柜台前检查电路。

“你就准备拿这个插座接三台机器?”

我刚想说先凑合,见她已经拿出本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换。”

她写下三项整改,把纸贴在墙上。

钱有福看得直吸气。

“这铺子还没挣钱,先有了个领导。”

她伸手。

“进货预付款。”

钱有福立刻闭嘴。

开张第四天,一个男人抱着收音机上门。

“退钱!你们拿泡水货当新货卖!”

机壳砸在柜台上,后盖弹开,里面一片绿锈。

门口很快围满人。

郑文彬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承安,做生意不能光想着挣快钱。你这不是丢咱县里的脸吗?”

男人把收据拍出来。

店名、印章,都跟我们的相同。

钱有福伸手去拿,我按住他的手。

“先看机器。”

机器底部贴着我们用的保修签。

连我在签角画的小圆点都有。

我后背冒出汗。

那批收音机是年前刚进的,有一部分由临时帮工代验。

我想先解释,又看见男人手里攥着的包装袋。

袋口还印着他家孩子的名字。

“给孩子买的?”

“考进县中,答应他的!”

我把机器抱下来。

“今天给您解决。货有问题,先不让您担着。可这东西是不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也得查清楚。”

郑文彬抱着胳膊。

“还查?票都在这儿。你是不是打算赖账?”

蒋知禾从后屋出来,把进货清单放到柜台上。

“按机身编号查。”

她报出号码,我逐页找。

没有。

男人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确实是在你们的人手里买的。”

“谁?”

“刘三,说是你们店里管销售的,便宜五块,不用进店。”

钱有福骂了一声。

刘三是我们试用的搬货工,前天刚因私自拆箱被辞退。

蒋知禾翻出保修签领用登记。

少了十二张。

郑文彬抬脚要走。

我叫住他。

“不是替乡亲主持公道吗?还没主持完。”

当天,我们陪着买家去报了案,也把漏管保修签的情况说了。

那台坏收音机暂留作证,我给孩子借了一台能用的。

钱有福肉疼得捂住胸口。

“咱们没挣这钱,还先搭进去一台?”

“借,不是送。写条子。”

他马上拿出笔。

“这我熟。”

刘三没撑多久。

他卖了六台翻新机,假收据是从印刷铺私刻的,旧货则从郑文彬的小舅子手里拿。

买家指认、收货账、印章,陆续对上。

郑文彬没直接经手,我们不能凭几句话往他头上扣。

可他那位小舅子堵到纺织厂门口,喊他出来退本钱,半条街都听见了。

许秀兰来找我时,我正在重新登记库存。

“你就不能私下说?非让他在厂里抬不起头?”

我把那台生锈的收音机推到她面前。

“这东西卖给孩子,你觉得能私下好到哪儿去?”

她看了一眼,又推回来。

“他只是不想一直被你压着。”

我擦掉指尖的锈粉。

“我开的是修理铺,不是你们家的台阶。”

第七章

一九八八年,我的维修部搬进了旧仓库。

除了电器,我们开始做电机维修和小型控制柜。

陈教员退休后被我请来,第一天就把墙上挣钱两个字擦掉,写上验电。

钱有福站在下面看。

“陈老师,挣钱也不能擦干净啊。”

老头指着他手里的烟。

“库房禁烟。”

钱有福低头,烟还没点。

“我这是携带作案工具,还没实施。”

老头把烟盒收走了。

第一笔大单,来自县纺织厂。

几组旧设备要更换控制部分,停机窗口只有两天。

拿着技术要求过来谈的人,是郑文彬。

他已经调到设备科,坐下时把公文包放在桌子正中。

“你这摊子,倒腾得不小。”

我给他倒水。

“按技术要求报价,合同找知禾。”

他没碰水杯,伸出两根手指。

“厂里手续复杂,想进设备名录,总要有人跑。”

“跑腿费列出来。”

他笑了。

“列出来,还怎么跑?”

我把报价单翻回来。

“那就别跑了。”

郑文彬的手停在桌面。

“周承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几个钱,就能端着?”

我指着车间。

“外面十几个人等着发工资。我给你塞进去的,得从哪儿扣?”

“生意都这么做!”

蒋知禾推门进来,把茶缸放到我旁边。

“我们目前还没学会。学会了通知你。”

郑文彬拿走公文包,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长响。

订单没给我们。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十多天后,厂里的老电工打来电话,让我过去看看。

设备试机时连着跳闸,生产班组在等开工。

钱有福把电话按住。

“他不买咱的东西,出了事叫咱去背?”

“所以先说清维修范围,原设备状况,谁委托,谁签字。”

我背上工具包。

“咱是去干活,不是去认爹。”

到了厂门口,门卫不让进。

郑文彬站在门房后面。

“谁请你来的?厂里有厂里的程序。”

车间主任从里面跑出来,衬衣贴在后背。

“我请的!郑文彬,你要能修,你现在进去!”

他没动。

门开了。

我在设备前蹲下,先停电、验电,再一项项查。

车间里棉絮沾在汗上,热铁皮味顶着鼻子。

墙上的挂钟一声一声响。

厂长赶来时,离约定恢复生产只剩四个小时。

“能不能好?”

“先把进货单和合格证拿来。”

郑文彬插话:“你就说能不能修,翻账本干什么?”

我把拆下来的元件放在纸上。

“标注参数和实测不符。保护装置还被调过,继续试,会伤设备。”

老电工凑过来,拿起记录。

“昨天我就说不能硬开,谁让他们再试的?”

郑文彬抿住嘴。

车间主任伸手。

“单子。”

资料拿来后,蒋知禾盯着供货单位看了两遍。

“这个批次,我们也询过价。厂家当时说,有一批次品已经通知退回。”

郑文彬站起来。

“你别张嘴就来!”

她把电话推给厂长。

“打给厂家。号码从邮电局查,不用我给。”

厂长拿起话筒,郑文彬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电话接通时,车间里没人说话。

对方核对完编号,说那批货不允许继续使用。

厂长问:“供货前,有没有通知经销商?”

对方说有登记,可以传真到县里指定接收点。

郑文彬的膝盖碰到椅子,椅子翻了。

他弯腰去扶,扶了两次才扶起来。

我没再看他,转身清点能替换的配件。

库存不够。

钱有福蹬着三轮车去县里的几个维修点凑货,陈教员带人运来备用件。

我刚要装第三组,螺钉滑牙,工具从掌心崩出去。

手背划开,汗一浸,指尖都跟着发麻。

蒋知禾按住我的手。

“换人。”

“还有半小时。”

“你手抖,出错要多搭一小时。”

她接过工具,陈教员蹲到另一侧。

我退开半步,按着纱布报接线编号。

机器重新运转时,第一批工人已经堵在车间门口。

老电工盯着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肩膀放下来。

厂长在维修单上签字,问我还想提什么要求。

我说:“按期结账。”

钱有福从门外探头。

“再给我们三轮车打点气。来的时候三个人推,回去不能还用人力增压。”

围着的工人笑出了声。

郑文彬坐在翻倒过的那把椅子上,嘴里反复念着:“我不知道是那批货,我真不知道……”

许秀兰赶来,先伸手扶他,又看见厂长桌上那张采购经办单。

经办人,是郑文彬。

他抓住她的手。

“你说句话。那天供应商来家里,你也在,你听见他说是好货了!”

许秀兰嘴唇动了动。

“我那天上中班。”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第八章

郑文彬被调离设备采购岗位,厂里继续核查那批货的责任。

许秀兰来取他落下的公文包,见我手上缠着纱布,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不是故意的。”

我把包递过去。

“厂里会查。”

“你就这么想看他倒霉?”

我抬了抬手。

“你要真这么想,就当我拿自己的手给他庆祝。”

她盯着纱布,接包时避开了我的手指。

“他还会起来的。”

我没接这句话。

这些年,郑文彬起不起来,已经不在我的账本上。

我的账本里,有工钱,有应收款,有一台买不起的新检测设备。

还有蒋知禾拿红笔圈住的一句话。

周承安私人借款,不得混入经营支出。

那笔钱是我借给钱有福买婚床的。

钱有福媳妇来铺里送喜糖,顺便把借条拍在桌上。

“床钱我还。以后他再借钱,你们先问我。”

钱有福捏着糖纸,不敢吭声。

我看得直乐。

蒋知禾把另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笑完签字,合伙份额重新确认。”

我拿起笔。

“你就不能挑个喜庆的时候不谈钱?”

她从糖袋里挑出一颗,压在合同上。

“现在喜庆了。”

一九九一年,我带我妈去省城检查。

医生说她心脏有问题,需要进一步治疗。

我妈拿着检查单,第一句话还是:“贵不贵?”

我把缴费单塞进口袋。

“有票,能对账,您放心。”

“你当我会计呢?”

蒋知禾扶她坐下。

“您要愿意管,我把周承安所有私房钱交给您。”

我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全交?”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两块钱。

“留个买汽水的。”

她俩都笑了。

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站到腿发木。

蒋知禾递给我一只馒头。

我没接住,馒头落在纸袋里。

她把袋口重新卷好,掰下一小块放我手里。

“吃一口。”

我咽了两次,才咽下去。

“我怕。”

“我知道。”

她拉过椅子,坐在我旁边。

没说一定没事,也没催我别乱想。

手术门打开时,我冲得太快,膝盖撞在长凳上。

医生摘下口罩。

“手术顺利。”

我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发出来。

蒋知禾扶住我胳膊,手指也在抖。

我妈出院后,偷偷拉住她问:“你觉得我们家承安怎么样?”

我在门外等得脖子发酸。

屋里传来蒋知禾的声音。

“干活行,算账一般,急起来不听劝。”

我妈停了片刻。

“那退货是不是有点晚?”

“看他以后表现。”

一九九二年,我们结婚。

她没要我把店转给她,反倒把婚前的合伙账算得清清楚楚。

敬酒时,钱有福举着杯子说:“这婚结得稳,有账可查。”

我一脚踩在他鞋上。

他把后半句咽了,改口祝我们早生贵子。

那年,我们买下旧仓库旁边的厂房,开始给外地厂家配套生产控制设备。

第一笔设备款付出去,账上只剩几百块。

蒋知禾拿着工资表坐到半夜。

我卖掉刚买没多久的摩托车,又去一家拖款的客户门口守了三天。

客户问我至于吗。

我把工人签收工资的空白表放在他桌上。

“这些名字,等着我带钱回去。”

钱拿回来那天,钱有福把自行车擦亮推给我。

“董事长,专车。”

我跨上去,车铃掉了。

他捡起来塞进我兜里。

“手动款,显得尊贵。”

第九章

一九九六年,厂里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对方问,郑文彬办的贸易公司,是不是我们的合作单位。

接线员把电话转给我。

“他拿着你们的宣传册,说你们负责生产,他负责出口,投五千,一年返一千五。”

我握紧话筒。

“我们没有这种合作。请您先别付款,把合同和收款凭据留好。”

放下电话,我去翻来访登记。

郑文彬半个月前来过。

他说想代理产品,销售员按流程给了资料,没有签授权。

钱有福听完,把茶一口咽下去,烫得原地转了半圈。

“他又拿你当印章使?”

我们当天就让律师发了函,也向有关部门反映冒用公司名义的情况,逐一通知已知客户。

我没以为贴一张声明就够。

有人把棺材本往里放,等出了事,认的不是合同上的印章,是宣传册上我的照片。

我带着销售员去他租的办公室,当着几个准备交钱的人说明情况。

郑文彬从里屋冲出来。

“周承安,你拆我的台?”

我把我们的营业资料放在桌上。

“台子写着我的名字,我来看看地基。”

他去关门,我伸手挡住。

“开着说。”

许秀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收款本。

她比上回见面瘦了,头发扎得紧,鬓角有了白丝。

“承安,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好?”

我指向桌上那份合同。

“你知道一年三成的回报从哪儿来吗?”

“文彬有路子。”

“哪条路?”

郑文彬扯过合同。

“商业机密,你一个做零件的懂什么!”

我看向那几位准备交钱的人。

“我们没有为这家公司担保,也没授权他收款。这句话,我可以签字盖章。”

一位老人把装钱的布袋揣回怀里。

“那我再想想。”

郑文彬冲过去抓他的袖子。

老人把胳膊甩开。

“钱在我兜里,还不许我想?”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我们几个人。

许秀兰堵住我。

“我已经把积蓄投进去了,房子也拿去办了抵押借款。你现在这么说,谁还肯信他?”

我看着她手里的收款本。

“你这时候该查账,不是替他拦人。”

她把本子攥紧。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熬了多久吗?他总算有机会了。你一张嘴,就要我们全没了?”

我从包里拿出纸,把联系方式写下。

“这是律师的电话。合同你拿去给人看,账你自己核。别再往里放钱。”

她没接。

郑文彬笑了一声。

“用得着你可怜?秀兰,把那笔定期取出来。今天谁撤资,咱们当场退。让他看看什么叫实力。”

许秀兰看着他。

“可那是最后的……”

“你也不信我?”

她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把写着号码的纸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下楼时,背后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响声。

我没回头。

第二天,我们把澄清说明送到他宣传过的几个单位,也请受影响的人提供材料。

郑文彬到厂门口闹,说我断他财路。

保安没碰他,直接报了警。

他站在门外骂了半小时,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又改口说是老朋友闹误会。

钱有福端着茶缸站在传达室。

“老朋友不敢当。你这个朋友费钱,还费派出所。”

调查开始后,陆续有人来询问我们是否有出口订单。

我让销售员把记录拿出来,该说明的说明,该提供的提供。

那张宣传册上的照片,被我从办公室里撤下来。

蒋知禾问我:“怕再被借用?”

“怕有福天天指着它叫我财神。”

钱有福从门外探头。

“撤了也没用,我已经记住脸了。”

一九九八年春,郑文彬的案子有了判决。

虚构订单,拿后来收的钱填前面的窟窿,一部分用于挥霍,相关人员按查明的行为分别承担责任。

他被判了刑。

许秀兰作为收款经手人接受过调查,退缴了查明取得的款项。她自己投入的钱没能拿回,签下的借款也没凭空消失。

法院外面,我作为证人离开时,看见她拦着办案人员问退赔。

“什么时候能退?能退多少?”

对方让她等依法处置财产的通知。

她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我走到台阶下面,她忽然叫住我。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这样?”

我停住脚。

“我提醒过你查账。”

她抬起头,嘴唇一直在抖。

“我以为,再陪他熬一回就好了。”

我没回答。

厂里还有一车货等着出库,我妈约了下午复查,蒋知禾让我回去时带两斤橘子。

我掏出写着这些事的小本子,重新看了一眼。

这回,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赶。

第十章

纺织厂发下岗通知那天,我正在县电视台接受采访。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周先生,您是县里较早一批资产过百万的民营企业经营者。这次捐资三百万元,参与建设职业技术学校,最初的想法是什么?”

摄影机亮着灯。

我掌心有汗,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当年我学电工,老师第一天教我的,不是接线,是验电。”

主持人点头,等我往下说。

“这些年厂里招人,碰到不少想干活、又没有机会学的人。我们缺合格工人,他们缺一门能拿得出手的手艺,正好一起办件事。”

“您本人是否也曾面临人生选择?”

我看了一眼坐在摄像机旁的蒋知禾。

她朝我抬了抬手里的流程单。

“有过。选完也没一路顺风,赔过钱,返过工,差点发不出工资。”

主持人接着问:“那您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合同看清,账算明白,安全规程别省。”

摄影师肩膀动了一下。

主持人笑着收了尾。

“很实在的建议。”

采访结束,我赶去纺织厂参加再就业培训说明会。

新学校还在筹建,县里先借用旧教学楼办培训班。我们提供设备和部分师资,其他几家企业也报了岗位需求。

大礼堂里摆着一台电视,刚好在重播采访。

我走到门边时,屏幕上的我正在说合同看清。

前排有人拍着腿笑。

“这老板说话,还挺省字。”

许秀兰就坐在第二排。

她手里拿着下岗手续,另一只手攥着纸袋,袋口露出欠款通知的红章。

屏幕里切到学校效果图,又切到捐款仪式。

她先往前挪了挪,接着站起来,挡住后面的人。

“坐下啊,看不见了!”

她没坐。

她盯着电视上我和蒋知禾并排站着的画面,嘴唇一开一合。

旁边女工拉她。

“秀兰,你不是认识周承安吗?他家以前就住你家隔壁吧?”

她猛地扭头,看见了门口的我。

“承安!”

这一声让半个礼堂的人转过头。

她挤出座位,纸袋掉在地上,几张单据滑出来。

我弯腰帮她捡起,递回去。

她没接,先抓住我的手腕。

“你跟我出来。”

我把手抽出来。

“就在这儿说。”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蒋知禾。

“我们两个说。”

“我跟你没什么需要避开我妻子的事。”

蒋知禾站在旁边,把捐赠协议交给随行人员,没走。

许秀兰的手垂下来。

“我下岗了。”

“培训说明会一会儿开始。”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她的声音拔高,礼堂里陆续安静下来。

“我房子没了,钱也没了。文彬进去了,他们还来找我还钱。我这些年,什么都没剩下!”

她把纸袋揉成一团。

“你在电视上捐三百万。三百万啊,承安。你拿得出那么多,为什么当年就不能帮帮我?”

我看着她。

“哪一年?”

她愣了愣。

“什么哪一年?”

“替我写担保书那年?拿坏收音机堵我店门那年?还是拿我的宣传册收钱那年?”

后排有人小声问发生过什么。

许秀兰的呼吸一阵比一阵急。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说?”

“刚才是你叫住我的。”

她想抬手擦眼睛,又把手压在纸袋上。

“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要不是你当年突然走了,我们说不定已经……”

她的话停在那里。

我替她问完。

“已经结婚了?”

她看着我,点了下头。

“那这些钱,本来就……”

钱有福站在我身后,茶缸盖都没拿稳。

我也听明白了。

我在她那儿没做成丈夫,倒先做成了一笔未到账的财产。

“许秀兰,我还活着,你就开始给我分家产?”

前排一个老工人没忍住,咳着笑出声。

许秀兰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把意思说清楚。”

她抓住纸袋,指尖越攥越白。

“如果那天你跳下来,如果你送我回家,如果你没有去南边……”

“你就会选我?”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等着。

礼堂里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停了。

她终于挤出一句:“人总会变的。”

我点头。

“对。我变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你帮我这一次。我不要三百万,帮我把债还了,让我重新过日子。你已经有这么多了。”

蒋知禾伸手,按住我袖口沾上的一小片纸屑,捻了下来。

我把地上的最后一张通知单捡起,放回许秀兰的纸袋。

“我挣得多,不是你借得多的凭据。”

她接纸袋的手抖起来。

“你真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没推你下河,没替你签借款,也没叫你把钱交给郑文彬。”

我停了一下。

“你做的决定,别每次都把账单寄给我。”

她的膝盖弯下去,旁边女工赶紧扶住她。

许秀兰坐到椅子上,纸袋抱在胸前,哭声从牙缝里漏出来。

“早知道……早知道……”

她念了好几遍,后面都没接上。

我没再等。

组织说明会的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我,我走到台前。

下面坐着几百个人。

有人攥着下岗手续,有人带着记账本,还有人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工作服。

我把准备好的稿子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

“先说大家最关心的。培训不等于包分配,各企业岗位条件写在门口,不收介绍费。上课、实操、考核,有标准。”

有人举手。

“四十多了,还收不收?”

“按课程和岗位要求报名,不拿一句年纪大把人全挡回去。”

又有人问:“手笨能不能学?”

钱有福走到台边,把自己当年的结业证举起来。

“我都学会了。你们可以对自己有点信心。”

前排有人问他考了第几。

他把证收回去。

“这属于个人隐私。”

礼堂里响起一片笑声。

我站在台上,看见许秀兰坐在第二排,手背压着眼睛。

工作人员把报名表传到她面前。

她想推开,又看见旁边女工已经开始填名字。

笔递到她手边。

她抓住了。

第一期培训开课时,我去看过一次。

许秀兰没有选电工,选了设备辅助装配。

第一回实操,她漏装了两只垫片。

老师把成品放回她桌上,让她重做。

她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过去。

老师把工艺图展开,指着标号让她一项项核。

她低下头,拆掉刚装好的部件。

第二回考核,她还是没过。

登记员给她解释补考时间,她问:“周总知不知道?”

登记员把表递回去。

“周总不替人考试。”

她坐了半晌,把补考申请填完。

第三回,她过了。

负责招聘的另一家企业要她从试用工做起,她拿着合同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工作人员催她签字时,她指着其中一项问工资怎么算,又问加班、住宿和扣款。

对方逐条解释。

她听完,在最下面写下许秀兰三个字。

我从走廊另一头经过,她喊了我一声。

“承安。”

我停下。

她手里攥着那份合同。

“你说,要是那年……”

“许秀兰,没有那年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慢慢垂下来。

我朝实训楼走。

新学校第一批设备正在安装,陈教员拿着水平尺蹲在地上,钱有福站在旁边给他递工具。

我妈也来了,拎着一篮茶叶蛋。

我接过篮子。

“医生说了,不能提重东西。”

“你媳妇帮我拎到门口的。”

蒋知禾从后面走来,手里还提着一袋馒头。

“她说必须请第一批学生吃顿饭。你拦吧,我拦不住。”

我妈把一个鸡蛋塞到我手里。

“当年你报名,吃了我两个蛋。现在开学校了,还没忘本吧?”

我剥开蛋壳。

“没忘。这些年一直在还。”

钱有福立刻凑过来。

“姨,我当年也吃了。”

我妈递给他一个。

“所以你也得好好干。”

他盯着鸡蛋,转头看我。

“承安,咱俩是不是又签了一笔长期债务?”

我还没说话,实训室里传来一声招呼。

“周老师,这排插座能通电了吗?”

我放下鸡蛋,走到总闸旁边。

一群年轻人围着新工作台,袖口挽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挡住准备合闸的学生。

“先验电。”

他赶紧拿起验电笔。

身后,陈教员笑了一声。

我妈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蒋知禾替她拧开保温杯。

钱有福抱着那篮鸡蛋挨个发,发到我面前时,突然把篮子往回一收。

“老师傅,收费。”

我抬脚,他抱着篮子跑了。

鸡蛋壳掉了一地。

我妈指着他喊:“回来扫干净!”

我扶住工作台,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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